Chapter Text
快一点——再快一点!
往前跑,不要回头,不要回头。
“喂!你怎么样!还活着吗?”
谁?混沌的意识回笼,他奋力睁开沉重的眼皮,捕捉到了一抹鲜艳的红色,像是秋天的红叶,又像是温暖的火焰,于是他伸出伤痕累累的手:
“带我走。”干裂的嘴唇无声张合。
谁都好,带我走,只要不再回到那个地方,只要不再回去。
三井寿推开房门,床上的少年仍在沉睡,鸦羽一般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打下阴影,瘦小的身躯陷在锦被中,看上去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三井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凝视着少年轻微起伏的胸膛,脑海中却是少年单薄脊背上那个触目惊心的、鬼魅一般的疤痕。
杀手组织鬼影。年轻的小将军心想,他居然从鬼影逃出来了。
脖颈处传来利刃冰冷的触感,三井寿回神,正对上少年如墨般黑沉的眼眸。
真能藏啊,明明已经搜过身换过衣服了。三井寿微微偏头看了看少年手中精致而小巧的暗器,面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朝他露出一个笑容:“你受了很重的伤,晕倒在了城郊,我就把你带回来了。”
“这是哪里,你是何人。”脖颈处的刀锋并未离开,甚至贴得更紧,带来轻微的刺痛感。
“武石城将军府,我是镇守此地的将领三井寿。”感受到少年一瞬间的松懈,三井寿迅速抬手擒住他细瘦的手腕,少年吃痛地发出一声闷哼,手中暗器应声落地。
“对不住,但再这样讲话我会紧张的。”三井寿捡起地上的暗器仔细端详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揉着手腕,垂头不语,似乎正为了刚刚的大意而懊恼。半晌,才响起他清冽的声音:“忘记了。他们都叫我十一。”
“你看到了吧,那个疤。”少年抬头,不加掩饰地直直看向三井寿的眼睛。
“城郊枫叶正红,”三井寿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将暗器放入少年手中,站起身走到桌案前,提笔蘸墨,“叫你十一总觉不妥,你又忘记了自己的名字,不如为你取一个新名。”
少年接过宣纸,怔怔地看着上面潇洒粗犷的字迹,如同大刀阔斧般斩去了他周身的枷锁。
流川枫。
“不喜欢吗?”战无不胜的小将军罕见地局促起来,“我平日在军营读的都是兵书,没什么时间看那些酸文章,你若不喜欢我便给朋友写封信去——”
“不必。”少年脸上冰雪消融,他将宣纸仔细折了几折,珍重地放入怀中,“谢谢,我很喜欢。”
流川枫将掌心贴在胸口,感受到薄薄的宣纸下心脏有力的搏动。
流川枫看着校场上那个火红的身影。
一把长刀被那人舞得虎虎生风,还未等流川枫从精湛的刀法中回神,闪着寒光的刀尖距离他的鼻尖便不过几寸。
“你来啦。”三井寿收刀入鞘,抬手抹了一把鼻尖上的汗珠。
“是。”身着黑色劲装的少年规规矩矩朝三井寿行了一礼,“不知将军找我何事?”
“不必如此拘谨。”三井寿迅速伸手扶住了流川枫的手臂,“我不在乎这些虚礼,平日里叫我三井就好。”
“是……三井。”仿佛舌头被冻住似的,三个字的回答硬是被流川枫说得磕磕绊绊。
“这才对嘛。”三井寿笑了,将手里的长刀递过去,“会使吗?来试试趁不趁手。”
流川枫愣了一下,双手接过,伴随着令人遍体生寒的嗡鸣声将刀拔出刀鞘。右手传来的异样触感使他不由自主地用指尖轻轻摩挲刀柄——然后他猝然抬头看向三井寿带笑的双眼,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刀柄上刻了两个字:斩鬼。
“从前种种不过是你时运不济。”流川枫听见三井寿说,声音遥远得仿佛从天边传来,“这把刀本就是赠予你的,斩断前尘纠缠厄运,斩尽世间魑魅魍魉。”
“这可是把好刀啊,”三井寿的指尖恋恋不舍地划过长刀古朴的刀鞘,“你可要好好用它。”
“我会的。”少年墨色的眸子中迸发出如星的光芒,他朝着空气提刀劈去,真像要斩断前尘过往那样,凌厉的破空声后紧跟着刀锋入鞘的铮铮声。流川枫用力握了握长刀,随后将它仔细佩在腰间。
“饿了没?”三井寿伸了个懒腰,一把揽过流川枫的肩膀,“走,带你去吃馄饨,我请客。”
正午的长街分外热闹,流川枫毕竟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此前不曾见过这样的场景,若不是三井寿一直揽着他,他不是被街边讨价还价的人吸引过去,就是被那些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绊住脚步。
“喜欢这个?”见流川枫的眼睛都快要黏在一根手工编制的红绳上了,三井寿也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可他左瞧右瞧也没看出什么特别,却还是将那条红绳买了下来。
流川枫接过,一把抓起他的左手,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动了几动,就把红绳系在了三井寿的手腕上。
“红色,很衬你。”流川枫放开他的手,还细细打量了一下,似乎颇为满意。
“喂,我说你啊,”三井寿看着自己的手腕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哪有这样借花献佛的?还有你知道——”
你知道送别人红绳是什么意思吗?看着少年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眸,三井寿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唉,算了。”三井寿叹了口气,“快走吧,我都要饿死了。”
撩开馄饨铺的门帘,鲜香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樱木大哥!要两碗馄饨!大碗的!”三井寿朝着灶台后扬声说道,领着流川枫在一张空桌前坐下。
“嚯!是三井小将军啊!”一个火红的脑袋从灶台后冒出来,上身着粗布短衣,袖子卷起,露出粗壮有力的小臂,“今天有空上我这儿吃饭啦?咦?这是哪家的小子?”
“流川枫。”还未等三井寿开口,流川枫便向着樱木花道微微颔首示意,“樱木……大哥。”
“哦!流川小兄弟!是军营的新兵吗?”樱木花道爽朗地招呼了一声,一边拿起大勺翻搅咕噜咕噜冒泡的大铁锅,一边上下打量了一下流川枫的体格,“细胳膊细腿儿的,小寿啊,营里伙食不行了?”
“流川还不到从军的年纪。”三井寿从樱木花道手里接过两个斗碗,习惯一般自动忽视了他最后一句的调侃。樱木花道似是突然想到什么,兴冲冲地跑到他们这桌前,拉开凳子大喇喇地坐下:“流川小兄弟初来乍到,肯定没听过我的英雄事迹,来来来让我给你讲讲——”
“嘶嘶呼呼——不用管其他客人吗樱木大哥?”三井寿饿得狠了,心急地吃了一大口馄饨,被烫得抽气,丢下筷子推了推樱木花道结实的肩膀,打断了他即将开始的长篇大论,“干脆把你那本流水账拿来给流川看好了。”
“臭小子!什么流水账,那是游记!游记!”樱木花道毫不留情地一掌拍在三井寿后背,拍得三井寿一口汤呛在了喉咙里,爆发出剧烈的咳嗽声。不多时,一本书被重重拍在了桌上,樱木花道又气哼哼地回到灶台守着他那口大锅了。
为了避免把汤汁溅到书上,流川枫恋恋不舍地放下筷子——馄饨的味道真的很好,皮薄馅多,唇齿留香,才把书拿起细细翻阅起来。
三井寿确实没说错,比起游记这的确更像是流水账:今天翻过了哪座山,明天淌过了哪条河;擒住了哪个小贼,打倒了哪个恶霸;结识了什么朋友,遭遇了什么怪人……就连某年某月某日早饭买的肉包子花了几文钱都能被记上一笔,并附上对黑心老板“包子卖得跟馒头没什么两样”的愤愤控诉。
但流川枫还是从这样朴实的字里行间看到了一片截然不同的天地:红发的少年侠客拿起匆忙铸就的铁剑,骑上邻里赠予的大马,走过火红落日下的苍茫大漠,穿过阴雨连绵的幽深密林,翻过风雪交加的巍巍高山,渡过朝阳升起的辽阔海面……铁剑折断了,就折下一根尖利的枝条;马儿走散了,就用双脚接着前行。直到地点来到武石城,游记终于以一句“我准备在这里开一间馄饨铺”结束。
“别看他这个样子,樱木大哥其实剑术一流呢。”三井寿凑到流川枫耳边压低了声音,眼神示意他看向灶台后的樱木花道——他右手握着那柄大勺,无意识地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
“早些年我可是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三井寿又咬了一口馄饨,语气变得有些得意起来,“不过现在可不一定了——”
“我听见了臭小子!”樱木花道龇牙咧嘴地冲三井寿挥舞手中的大勺,“哪天来比划比划,让我看看你长进多少!”
“喂喂你别把汤甩得到处都是啊!”
流川枫选择性忽视了两人吵吵闹闹的斗嘴,低头看向手中的书,脑海中浮现出游记里反反复复出现的一个名字,好像这本书仅仅是写给那个人看的一样。
洋平。
“樱木大哥,”自进门起就寡言的少年难得开口,两人纷纷闭上了嘴看向他,“‘洋平’,是谁?”
樱木花道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流川枫会问这个问题:“啊,他是我的朋友,在京城念书。”
那他有看过这本游记了吗——
流川枫向来直言直语,但他这次却被自己诡异的直觉拦下,没有将这个问题问出口。
樱木花道也罕见地沉默下来,不过很快多起来的客人又让他恢复了精气神,小小的馄饨铺里再次充满了红发青年开朗的笑声。
“真的不去看看吗?今日长街上可热闹了。”临近城门时,三井寿微微调转了马头。遥遥地,灯火通明的街市传来小贩的吆喝声、响亮的锣鼓声、人们的叫好声,夜幕之上还有心急的孩子燃放的几朵绚丽的烟花。
“不了,我一个人也是无趣。不是说要去周围巡查一下吗?我和你一起。”流川枫轻夹马肚向城门而去。
其实这本不用三井寿亲力亲为,但是年关将近,附近的流匪也蠢蠢欲动,偏偏又行踪难定,着实让他烦心了好一阵子。
温暖与热闹被关上的城门隔绝在内。城外连风都格外刺骨,马蹄踏在雪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唯一的暖色是瞭望塔上的灯火和士兵巡逻时擎着的火把。
两人骑马并行,仔细留意着周围的情况。三井寿偶尔与流川枫闲谈几句,碰上巡逻的士兵时也颇为热情地问候一声,再询问一下今日巡逻时是否出现了异常。
真是深受拥护啊。流川枫看着士兵们因为见到三井寿而倏然亮起的眼睛,心想。
巡查快结束时,一切都一如往常,但三井寿心里反而升起了一丝不安。
变故在此时陡生。
“流川!”
三井寿腰间长刀出鞘,以迅雷之势截住了刺向流川枫的寒光,同时手中短刀与砍向他的利刃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流川枫猛然回神,斩鬼刀光一闪,逼退了眼前的贼寇。那两人见讨不到好处,毫不留恋地转身钻入了密林。
流川枫正想策马追击,被三井寿拦下了。
“带着这个回城去调一队人马,然后回将军府等我。”三井寿解下腰间令牌递给流川枫,“为这帮人烦心好一阵了,居然自己找上门来。”
流川枫没有接过令牌:“我也要去。”
“不行。”三井寿没有给他任何商量的余地,“山上匪寇的情况比你想得复杂得多,你此前不曾面对过,我也无法在这样的情况下分神留意你的安危。”
想到三井寿方才帮他挡的那一刀,流川枫沉默地垂下头去,不再言语。
“快去吧。”三井寿语气软了下来,把令牌又朝他眼前递了递。
“是。”流川枫伸手接过,调转马头朝城门飞奔而去。
三井寿也一夹马肚,朝着流匪离开的方向追去了。
目送着将领带着一队人马离开城门,流川枫翻身下马,牵着缰绳缓缓走在长街上。街上的人比起他们离开时已经少了不少,但依然热闹非凡。灯火如昼,欢声笑语,流川枫站在长街中央,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寂寥。
“我说过一个人很无趣。”他低声喃喃,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那晚,他在院子里练了一夜的刀,终于在晨光熹微时,等回了一身狼狈的三井寿。
“虽然棘手了一点,但好在已经解决了。”三井寿解下轻甲,轻松的语气中带着无法遮掩的疲惫,“这下可以安心过个好年了。”
没有听到流川枫的回应,他疑惑地转过头,发现少年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左臂——鲜血浸透了一小片衣衫,此时已经变成了深褐色的硬块。
“啊这个,”他轻轻动了动手臂,“只是皮肉伤,不碍事。你怎么也一夜没睡?快去休息吧。”
“嗯。”流川枫退出房间,并轻轻带上了门。
三井寿手臂上的伤还未养好,就被一道旨意召回了京城——无非是念及小将军年少领兵镇守在外辛苦云云,特召回京小住,与亲人团聚共度佳节。
三井寿本想带上流川枫一起,却被他以“想要留在军中多做学习”为由拒绝了。
“好吧。”看着少年坚定的眼神,三井寿只得作罢,“遇上有意思的事,我会写信给你的。”
回到阔别已久的京城,一切似乎和从前一样,又变得不一样了——明明是从小长大的地方,但三井寿看什么都变得格外新奇:看到糖葫芦甜点心,会想到不知道看上去冷冰冰的流川爱不爱吃这些甜甜的零嘴;去围猎,会想到那小子暗器倒是使得熟练,刀法也日渐长进,不知道射术几何;参加宴会,会想到他那个年纪应该不曾喝过酒,看着这些歌舞应该会在座位上昏昏欲睡……
流川,流川,流川……
回过神来,他才猛然惊觉流川枫已经被他装在脑海里带来了京城,而频繁寄出的信件的内容也与樱木花道的那本流水账无甚差别了。
烛火下,三井寿面颊蓦地一热,抬手就要把已经写了一半的信揉成一团,最终还是轻轻放下了手。手腕上的红绳在摇曳的烛光下分外惹眼,好像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缠住了他的心,挤压出酸酸涨涨的、过于满溢的情感。
只是因为他没见过,我才写这么详细的。他为自己的啰嗦找了一个理由。
流川枫的回信不多,字句也很简洁:今日上街买了一串糖葫芦,太甜,但是没有浪费;今日去校场练习射术,尚且不精,还需多练;今日军中聚会,被灌了一杯酒,太辣了,脑袋晕晕的,不喜欢……
三井寿闭上眼,仿佛看到了少年拿着一串糖葫芦艰难下咽的样子、拉弓搭箭时嘴唇抿紧认真的样子、被灌酒时僵硬地拒绝而不得的样子……
好想回武石城啊。他把信纸盖在脸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等到三井寿快马加鞭赶回武石时,城郊的桃花已经开了,绵延出一片粉色的烟霞。
只是,他还没有到将军府,就先被一个惊雷一般的消息砸中了。
“流川枫!”三井寿猛地推开房门,可怜的门板发出“吱呀”一声。流川枫亮起的眼睛里在看到他满面的怒火后流露出疑惑的神色。
“为什么要去暗卫营?”三井寿面色黑沉,声音仿佛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统领说我很适合——”流川枫刚张开嘴辩解了一句,就被三井寿厉声打断:
“他说你适合你就巴巴地往上赶?!”三井寿只觉得自己的理智已经被一把火烧光了,“适合?你当然适合!知道为什么吗?知道你进了这个地方都要干些什么事吗?刺探、卧底、暗杀,所有那些根本见不得光的事,”三井寿深吸一口气,内心挣扎许久,还是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就像你从前在鬼影那样。”
“再过一年进军营不行吗流川?”三井寿看着他,惊讶地发现这小子已经快和他一般高了。
“将军。”流川枫看着他,神色平静。
三井寿愕然地微微瞪大了眼睛——这是他们熟识之后,流川枫第一次这么叫他。
“我知道暗卫营都做些什么事,没有比出身鬼影的我更合适的人选了。”流川枫如同讲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一般,语气毫无波澜,“暗卫营很缺人手,补上这个空白,将军行事会轻松很多。”
“况且,”他抬手取下腰间佩刀,举到三井寿眼前,“将军当初赠我斩鬼,就是要我斩断前尘过往。若一味逃避,又谈何彻底断绝。”
两人无声对峙着。
“你执意如此?”三井寿最后发问。
“我执意如此。”流川枫毫不退让。
“好,好得很。”三井寿笑了,只是这笑让人心里发毛,“拿着你的刀到校场来,我倒要看看这三个月你长进多少。”
刀刃相接的那一刹那,三井寿觉得流川枫用进步神速形容也不为过。
三井寿的刀法霸道迅猛,流川枫的刀法凌厉狠绝,两人不遗余力地打了几十个来回,只见刀光闪烁、人影变幻,金石碰撞之声不绝于耳。最终还是三井寿更胜一筹——他猛地击飞了流川枫的刀,两人喘着粗气,听到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晚上到我这儿来。”三井寿看着流川枫收刀的动作一顿,“暗卫的刺青,我来给你刺。”
夜晚,流川枫惴惴不安地叩响了三井寿的房门。
三井寿看着眼前这个稍显局促的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怎么,还怕痛吗?赶紧把衣服给我脱了。”
流川枫将上半身露出,背对着三井寿坐了下来。少年的脊背不再单薄,甚至已经可以看到隐隐约约的肌肉线条。左肩上的疤痕早已愈合,却留下了一个无法磨灭的印记。
“再痛你也得给我忍着。”三井寿恶狠狠地说。
因为还在气头上,三井寿的动作并没有多温柔,但流川枫还真就一声不吭,甚至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已经睡着了。过于安静的环境让三井寿的思绪不由得飘远——当初他知道流川枫出身鬼影时,也不是没有动过将他培养成暗卫的心思,只是这个想法不知何时就消弭了,他甚至真把流川枫当成瓷娃娃一样保护了起来。
但是能在鬼影里挣扎着长这么大还逃出来的人,怎么会是瓷娃娃。
白天校场上流川枫的话又回荡在他耳边:
“若一味逃避,又谈何彻底断绝。”
我是不是对他过于上心了?三井寿默默反思着,手下顿时失了轻重,流川枫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
“咳,好了。”三井寿掩饰一般推了一把流川枫的后背,“衣服穿好滚回去睡觉。”
流川枫拿过桌上的铜镜,别扭地对着自己的左后肩照去——
鬼魅一般的疤痕彻底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火红的枫叶,随着他肌肉的微微起伏,就像是要燃烧起来一样。
“不是……火焰纹吗?”流川枫呆呆地抬头看向三井寿。
“还不是为了方便给你小子收尸!”三井寿没好气地说,“就算你脸被划得稀烂、胳膊腿都没了我也知道是你!你要是死了我一定年年清明去你坟头痛骂你一顿!”
流川枫看着他,突然露出一个微不可察、一闪而逝的笑容。
但三井寿还是捕捉到了:“你还笑?!笑个屁!”
“没有。”流川枫面不改色地撒谎,快速整理好了自己的衣服,“夜深了,将军早点休息,属下告退。”
“你非要这么讲话的话就给我闭嘴。”三井寿瞪了他一眼,“滚滚滚。”
三年后。
“这回是醉仙楼吗……”桌前的男人专注于手中的情报,剑眉微蹙,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轻轻叩击着桌面,“最近城里的杂鱼越来越多了。流川。”
一道黑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来到三井寿身后。优于常人的身高和劲装包裹下充满爆发力的肌肉为他带来了极强的压迫感;明明是堪称昳丽的五官,却因为那双深潭一般的黑眸和少有弧度的薄唇显得冰冷而危险。
“我在。”流川枫的回答仍然言简意赅。
“去醉仙楼走一趟,”三井寿将手里的情报拍在流川枫结实的胸膛上,“先试试能不能问出什么,问不出就把醉仙楼的钉子全部拔除。”
“了解。”流川枫一目十行地看完了宣纸上的内容,扬手将它丢进了火盆里。火舌一拥而上,宣纸顿时化作了灰烬。
三井寿看着流川枫离去的背影,不知怎么回忆起了刚刚手拍在流川枫胸口的触感,面颊一热,右手虚虚握拳放在唇边,掩饰般地咳嗽了两声。
“最后一次,”流川枫低头看着眼前瑟瑟发抖的人,将刀刃逼近了他的脖子,未干涸的血液顺着刀锋滴落在地,溅起一朵残忍的血花,“说话。”
那人仰头看着流川枫,觉得自己仿佛要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吸到地狱里去,心一横,上下牙齿一碰就想要咬舌自尽,却被流川枫眼疾手快先一步掐住了下巴卸掉了关节。
无视了那人喉咙里痛苦的呜咽声,流川枫自顾自地在屋子里搜寻了一番,一无所获。他蹲下身,“咔吧”一声把下巴给人装了回去。
“没有了,这里已经什么也没有了。”到了这一步,那人反而忘记了害怕,露出一种穷途末路的癫狂神色,下巴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涎水,“你什么也找不到!哈哈哈——”
鲜血喷射在墙面上,疯狂的笑声戛然而止。
流川枫将刀上的血迹擦净,正欲离去,一道劲风忽然从他耳后袭来。他抽刀一挡,只见刀刃碰上一柄折扇的边缘,竟发出金属相撞之声。
他手腕一动,刀锋就要划向折扇人的脖子,但眼前人忽然消失不见——然后他感到折扇锋利的边缘贴上了脖颈,只需稍稍用力,他就只能落得一个身首异处的结局。
“你成长了很多啊,”他听见身后的人幽幽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却带着笑意,“十一。”
流川枫一瞬间如坠冰窟。
“这里可不是个讲话的好地方。”折扇人皱了皱鼻子,似乎是嫌弃这过于浓重的血腥味,“不如去我的茶楼吧,不知流川公子能否赏脸一叙?”
折扇人领着流川枫来到茶楼雅间坐下,屏退了随侍,拎起桌上的茶壶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向流川枫:“尝尝?”
流川枫不动:“你是鬼影的人。”
折扇人笑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么直接?”
“为何不杀我?”
“要是我想,你还能活到现在?”折扇人细细把玩着手中的茶杯,“当初你逃跑,是我追的你,如果我要杀你,你根本逃不掉。”看着流川枫突然紧张的神色,折扇人继续道:“别紧张,毕竟对鬼影来说,你已经在逃跑中失足掉下山崖摔死了。”
“为什么?”流川枫紧盯着眼前的人,“为什么……”要帮我?
“为什么……”折扇人脸上的笑容敛去,“出于……一份私心,和一次希望渺茫的赌博吧。”
“赌博?”
“水户洋平,”折扇人终于将目光与他对上,“我的名字。”
流川枫倏然瞪大了眼睛,飘香的馄饨铺、流水账一般的游记、反复出现的名字一下子从他的记忆深处翻腾起来:“你是樱……”
“嘘。”水户洋平将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没想到这次运气还不错,真让我赌到了。”
流川枫还沉浸在震惊中久久不能回神,水户洋平也不急,就这么轻摇折扇看着他。
“他说你在京城念书,要考功名。”半晌,流川枫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是吗,他还是这么想的啊。”水户洋平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神色,“我还以为他这么多年都没有我的消息,会认为我已经死了。”
“你知道他在武石,为什么不去找他?”
“以什么身份呢?”水户洋平收起了折扇,“如果我真的是在京城求学、入仕为官的水户洋平,我一定会找到他,与他把酒言欢;但我不是,我是在地狱里挣扎、双手沾满鲜血的水户洋平。”
“我怎么能去破坏他的生活。”水户洋平平静得近乎残忍。
“但你还是来找我打探他的消息。”流川枫一针见血。
“没办法,我也是要活下去的。”水户洋平摊了摊手,“不仅如此,也是为了给你提个醒,十一,哦不,流川。虽然你在鬼影的时间不及我长,但是烙印深浅与时间长短可没有必然联系,况且你现在做的事与当初在鬼影又有什么区别呢?”
“你和我本质上是一样的,我们的灵魂已经被地狱的业火烧出一个窟窿了。”水户洋平站起来,微微俯身直视着流川枫的眼睛,“掂量掂量自己的痴心妄想,别最后落得一个伤人伤己的下场。”
“茶算我请。”水户洋平直起身子,“先走一步,失陪了。”
流川枫坐在原地,摩挲着刀柄上的刻字,久久不能言语。直到茶水完全凉透,他才起身离开茶楼,几个闪身就隐匿在了浓墨般的夜色中。
三井寿觉得流川枫最近在躲着他。
布置任务时就迅速出现,完成了任务就找不到人影,一句闲话的机会都不给他。
终于,在流川枫又一次转身就要走时,三井寿一把薅住了他的衣摆。
“你最近怎么回事?”察觉到流川枫的抗拒,他反而加大了力气,“见着我跟耗子见着猫似的,我干什么不招你待见了?”
“没有。”流川枫梗着脖子,别过头不看他。
“没有?没有你躲什么躲?”三井寿伸手一把摁住他的脑袋,强迫他与自己对视,“说,怎么回事?”
“……是我自己的原因。”流川枫略微斟酌了一下词句,盘算着怎么才能从这突如其来的“拷问”中脱身,“我会尽快解决的。”
三井寿见问不出个所以然,手上微微卸了力气,流川枫抓住这个空档,刷的一下就没影了。
“臭小子,”三井寿捏紧了拳头,强迫自己压下心中的烦躁,“你最好尽快解决。”
但是很快他就没有时间去纠结流川枫的闪躲了。
“湘北告急,已经向周围的驻将送了求援信。”三井寿攥着战报,一把推开书房的门,流川枫紧跟在他身后,“湘北是安西老将军的驻地,他是我的恩师,于公于私,我都会带兵支援。”
他在书桌前站定,回头看向流川枫:“今晚启程。”
见三井寿又要解下腰间的令牌,流川枫猝然出声,语气强硬:“我也去。”
“此次情况危急,说实话,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湘北一旦失守,下一个就是武石。”一如三年前那个雪夜,三井寿将令牌递到流川枫眼前,“这三年你一直跟在我身边,军中事务除了我你应该是最清楚的那个人,我需要你替我镇守武石城。”
“军中还有其他将领,”流川枫不接,“我要和你一起去。”
三井寿放下了手,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流川枫听令!”
流川枫怔怔地看着他,这是他成为暗卫以来,三井寿第一次这样对他下令。
他撩起衣袍,单膝跪地:“属下在。”
“主将离城期间,誓死守卫武石城,”三井寿垂眸看着他乌黑的发顶,再一次将令牌递到他眼前,“不得擅离。”
“流川枫,”流川枫双手接过令牌,声线中暗含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万死不辞。”
“这次不是为了保护你,”三井寿伸手将他扶起,拍了拍他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双总是熠熠生辉的眼睛仿佛也点亮了他如万古长夜般的双眸,“是因为相信你,所以把后背托付给你了。”
三井寿笑了,一点没有大战将临的恐慌:“不要让我失望啊,流川。”
湘北的情况比三井寿想的还要糟糕。
马不停蹄地赶到湘北,不曾停下修整一刻便披挂战甲奔赴战场营帐,一路上都是不停往城中运送的伤兵和尸体。
掀开帐帘,安西老将军正凝视着眼前的沙盘,身侧站着湘北的将领赤木刚宪、军师木暮公延以及从南城赶来支援的主将宫城良田。
昔日同窗再会,没想到是这样的情景。
“老师。”三井寿先向安西老将军行了一礼,随即伸出拳头碰了碰宫城良田的肩膀,“你怎么也来了?”
“唇亡齿寒。”宫城良田挑起一边眉毛抬头看他,左拳轻碰了一下他的胸口算作回应,“南城最近还算安稳,更何况还有安田镇守在那里。倒是你,武石可能就是下一个目标,我以为你还得多花几天时间交接军务。”
三井寿不知想到什么,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放心,这次我也有坚强的后盾了。”
“三井到了,这下湘北终于有片刻喘息的机会了。”木暮公延嘴上这么说着,神情却并未放松,眼下还带着浓重的乌青,看样子已经好几天没合过眼了。一旁的赤木刚宪也没好到哪里去,左手臂上还缠着纱布,战甲上全是斑斑的血迹。
“你们抓紧时间修整,”三井寿抬手压在腰间的佩刀上,“先交给我和宫城吧。”
长刀每一次挥出,都会带起飞扬的鲜血,将一个敌人送往地狱。哪怕是有宫城良田不断从旁策应,哪怕是赤木刚宪再次回到了战场,这场仗依然打得万分艰难——营帐中的灯火彻夜不熄,无论何时经过都能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新的伤疤叠在尚未愈合的旧伤疤上,身上的血腥气浓重到洗也洗不掉;城中伤兵的人数还在不断增加,甚至有人因为来不及医治而痛苦地死去。
为数不多能稍稍休息的时候,三井寿也是穿好战甲,将刀抱在怀里,轻轻倚靠在行军床边。阖上眼后,他的右手总是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左腕上的红绳——刚到湘北时就被细心的木暮公延发现,略带调侃地问了一句是哪家的姑娘,被他两句话搪塞了过去;随着连续的作战,这条本就做工不精致的红绳已经松散,大半部分被血染成了深褐色,变得硬邦邦的。然后他会在满脑子的战报、鲜血和尸体中,短暂地想一会儿流川枫。
疲惫的大脑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掩饰了,于是流川枫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
一睁眼,连天的杀喊声和哭叫声再度将他淹没,而他能做的,就是绝不后退。
绝不后退,身后就是湘北、就是武石、就是千千万万无辜的生命,就是他从穿上这身战甲开始,就立誓倾尽一切也要守护的所有。
左手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他看到一道狰狞的伤痕毒蛇一般盘踞了整条小臂,而那条红绳从断口处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哀鸣,如同秋天的残叶,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又被狠狠践踏进泥土里,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三井寿的心脏顿时停跳了一拍。
一支羽箭破空朝他袭来。
因为湘北的战事,今年武石城的年节分外冷清。流川枫站在城楼高处,任凭寒风卷起他的衣摆,微微垂眸俯视着长街上零星的灯光和寥寥的行人。
今日传来的战报里,依然没有三井寿的消息。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三井寿刚离开那会儿,他还期待着收到三井寿从湘北寄回的信件,但或许是因为战事紧张,三井寿一封信也不曾写过;于是他执拗地等着,等到城郊的枫叶落了,等到白色的雪花飞舞,等到新年的烟花稀稀拉拉地响起,他突然感到害怕。
他开始惧怕打开战报的那一瞬间,他怕看到那人的死讯。
很奇怪,明明他早就对死亡感到麻木——在鬼影时,每天都会有人死在他面前,或是因为非人的折磨,或是为了杀鸡儆猴;后来成为暗卫,不少人都成了他的刀下亡魂,而他从来面不改色。可一旦把三井寿与死亡联系起来,就仿佛有一把大手狠狠地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连呼吸都困难。
哪怕他知道这再正常不过——三井寿是武将,在他还未参与其人生的年月,死亡就注定如影随形地陪伴在三井寿身边。
于是流川枫在焦急和恐惧中熬过了这个冬天。终于,在桃花又一次绽放在枝头时,捷报从湘北传到了武石。
一同传来的,还有三井寿重伤昏迷,至今未醒的消息。
流川枫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向其他将领传达了情况、交接了军务,又是如何马不停蹄、昼夜不歇地赶到了湘北,等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三井寿的床前了。
往常总是生龙活虎的人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脸颊因为不眠不休的战斗而微微凹陷下去,嘴唇也呈现出病态的苍白,胸膛随着呼吸轻微起伏着——微弱到流川枫想要伸出手去触碰,才能确认他还活着的这个事实。
但是他不能——三井寿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左腿更是惨不忍睹。
流川枫就这样在三井寿的床边守着——宫城良田临行时来探望过,三井寿没有醒;赤木刚宪在处理战后事务的间隙来探望过,三井寿没有醒;木暮公延提出他来守一会儿,让流川枫去休息,被流川枫沉默地拒绝了。
他就这样固执地跟自己较劲、跟阎王较劲,安静地看着三井寿阖上的双眼。
直到那双眼睛终于睁开了一丝缝隙。
流川枫连月的恐惧随着三井寿逐渐睁开的眼睛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若不是正坐在椅子上,他一定会双膝一软直接下跪。
“流……川?”三井寿张了张有些干燥的嘴唇,声音因为长久的昏睡分外嘶哑。
“武石城一切平安,我把一切安排好才过来的。”流川枫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于是他选择遵从本能,“湘北守住了,赤木将军和木暮公子在主持战后事务,宫城将军前两天已经带兵回南城了……”
“流川。”三井寿逐渐从混沌中接管了自己身体的主导权,他再次开口打断了流川枫劫后余生般神经质的碎碎念。
流川枫倏然住了口,见三井寿一直盯着自己,以为他是有话要对自己讲,于是俯身贴近他的双唇:“你说,我听。”
三井寿却偏过头,挣扎着在他唇角落下短暂的一吻。
流川枫只觉得自己的神魂随着嘴唇上干燥而柔软的触感一瞬间归了位,又被一把烈火烧了个精光。
“被那支箭射中的时候,我真的以为自己就要死了,”三井寿看着流川枫近在咫尺、表情空白的脸,弯了弯眼睛,不顾胸口的疼痛轻声开口,“那一瞬间我想到了很多,却什么也没能抓住,最后定格在我脑海里的,是你。”
老师的嘱托、并肩的同窗、满目的血色、堆积的尸体,然后是武石城郊的枫叶、腕间的红绳、热气腾腾的馄饨、年节里欢腾热闹的长街——但它们全都一闪而过。意识完全消散前,他拼了命的想要抓住什么,他不想最后走到黄泉路时陪伴他的是永无止境的漆黑。
然后他看到了流川枫。
满脸戒备的流川枫、挥舞斩鬼的流川枫、给他系上红绳的流川枫、慢条斯理吃馄饨的流川枫、雪夜里奔向城门的流川枫、与他无声对峙的流川枫、烛火下左后肩纹着一片枫叶的流川枫、离别时单膝跪地接过令牌的流川枫……
那样清晰,那样生动。
“我不能再欺骗自己了,”三井寿凝视着流川枫的眼睛,露出一个坦荡的笑容,“我也不想欺骗你。”
“流川,我心悦于你。”
一片空白中,流川枫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自己剧烈的心跳——比阵前的战鼓更加急促、更加震耳欲聋,仿佛只要他张开喉咙,心脏就会怦怦跳出来,将他所有的想法暴露在三井寿面前。
所以我是怎么想的?心悦于我?流川枫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在三井寿炙热的目光中自己绝对没有办法思考,于是他夺门而出,差点与正准备进来的木暮公延撞个正着。
看着流川枫仓皇的背影,以及床上已经苏醒过来、微微叹了口气的三井寿,木暮公延心下了然,将药碗放在桌上,走到床边坐下:“看来这就是那位‘姑娘’了?”
刚刚还掌握主导权的三井寿腾地一下红了脸。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三井寿奔赴湘北之前——流川枫躲着他,而他更是被浑身的伤束缚在床上,导致他清醒时根本见不到流川枫的人影。
但是他不后悔——濒临死亡时脑海中流川枫的身影以及那份巨大的不甘和遗憾实在是太过深刻。他本以为自己已经看淡生死,在他学会怎么舞刀之前,他就在学着接受自己随时可能迎来的、马革裹尸的结局。但当死亡真正降临时,他还是像个普通人那样,贪心地渴求一线生机、不甘于如此草率的别离、遗憾自己未曾说出口的心意。
他本以为,自己的生命、与流川枫的缘分,就如那条红绳一般要断个干净了。天知道他睁开双眼就看到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时,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拼命忍住一瞬间上涌的眼泪。
所以没关系,他安慰自己,至少这条命捡回来了,往后还有大把的时间,他等得起。
但是这回流川枫出现得比他想的要早,带着一个护膝。
“我问了大夫,左腿尽管可以恢复,但往后雨天和雪天可能会疼。”流川枫垂眸不看他,将手里的护膝递过去,“戴上这个应该会好点。”
三井寿上半身倚靠在床头,接过护膝仔细端详起来——表面的针脚还有模有样,但一翻出里面简直可以用惨不忍睹形容,好在足够结实。
三井寿福至心灵:“你做的?”
“嗯。”流川枫不用看,都知道三井寿脸上是什么笑容,“赤木小姐教我的。”
“你可别说自己是晴子的徒弟啊,”三井寿笑得更灿烂了,话语里的打趣毫不掩饰,“那真是砸了师父的招牌。”
流川枫抿紧了双唇,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衣摆。
“这几天,想清楚了吗?”
流川枫仍旧闭口不言。
“想清楚了吗?为什么马不停蹄地从武石找来湘北?为什么躲着我?为什么要给我缝护膝?”三井寿看着眼前的锯嘴葫芦,轻轻叹了口气,“罢了,东西我收下了,你再好好想想吧。”
“我等着你的答案。”
流川枫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关上门回身的那一刹那,洒满庭院的阳光将他抱了个满怀。
空落落的心脏好像也被这温暖的阳光填满,甚至饱胀,泵出的血液带着熨帖的温度流遍他的全身,脚下似乎有了落入人间的实感。
回到武石之后,尽管有其他将领帮忙处理事务,但桌案上堆积的公文还是令三井寿太阳穴突突直跳。顾不得还未好利索的伤,他几乎是在桌前生了根。
而流川枫一反之前对他避如蛇蝎的态度,除了出任务之外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
不知不觉,武石的梅雨季已悄然来临。潮湿的天气和丰沛的雨水滋润了自然万物,却给三井寿带来了伤痛的折磨。
在流川枫第三次用余光瞥见三井寿悄悄把手按在左膝上揉弄时,他直接起身将桌案上的烛火吹熄,不顾三井寿虚张声势的质问和反抗,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又像是对待易碎的瓷器那样轻手轻脚地放到了床榻上。
三井寿这辈子也没有被人这样抱过,哪怕只有他们两个人,他面上还是有些挂不住:“臭小子反了你了!”
流川枫按住他轻轻挣扎的肩膀,动作温柔但强硬:“既然身体不适就早些歇息,公文明日再批也不迟。”
“你如今管得倒是宽,”三井寿剑眉微挑,“这会儿怎么不躲——”
还未说完的话就这样断在了喉咙里——他看到流川枫蹲下身来,从怀中拿出一根崭新的红绳,轻轻执起他的左手,手指灵活地跃动,珍而重之地将新的红绳系在了他的手腕上。
“这……”三井寿感到喉头一阵干涩,“这也是晴子教你编的?”
“不是。”红绳系好后,流川枫并未放手,而是将他的手放在掌中,缓缓抚过上面每一道或深或浅的伤痕,“我去找了卖红绳的老板。”
“我知道送红绳是什么意思了。”流川枫仰头看他,黑沉的眼眸中不复往日的冷静,取而代之的是翻滚的情愫。清冽的嗓音仿佛穿越了时光,回答了那日喧闹的长街上,三井寿因为无奈而未出口的疑问。
“这就是我的答案。”他低头在三井寿腕间落下一吻。
三井寿再也忍不住了,泪意朦胧中,他一把拽住流川枫的衣襟,狠狠地吻上了那温热而柔软的唇。
流川枫怔愣了一瞬,立马夺回了主动权,有力的臂膀禁锢住怀中人劲瘦的腰肢,结实的胸膛如一堵墙一般,逼得三井寿节节后退——直到他的后背抵上床榻。
流川枫欺身而上,将三井寿困在自己与床榻间,双唇经过他的额头、鼻尖、嘴唇、喉结,最后停在肩窝,把整个脑袋都埋了进去,贪婪地呼吸着三井寿身上的气味;放在三井寿后腰的大手也缓缓摸索着解开了腰带,指尖挑开胸前的衣襟,向着更深处探去。
三井寿在流川枫压上来的那一刻,脑子里的弦“嘣”的一声就断了。他胡乱拉扯着流川枫的衣服,左后肩的枫叶纹身在他迷蒙的眼前一闪而过,他感到流川枫的手触摸上了他赤裸的胸膛——然后突然不动了。
肩窝处湿润的触感让他一下子清醒过来。
“流川?”三井寿微微侧头看向埋在自己怀里的黑色脑袋,感受到流川枫的手放在自己胸膛上的灼热温度,后知后觉的意识到——
流川枫掌心覆盖着的,是那支险些要了他命的箭留下的疤痕。
“我当时真的很害怕。”怀中的人似乎已经整理好了突然决堤的情绪,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只是三井寿的错觉,但他还是听出了流川枫声线中不易察觉的颤抖,“再偏一点,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本该习惯死亡,但一想到是你,我没办法接受。”像是为了确认他的存在,流川枫收紧了手臂,偏头在他颈侧落下一吻,“我没办法接受。”
“我也是,流川。”不再有衣物的阻挡,他们光裸的胸膛相贴,感受着彼此依然鲜活的心跳,仿佛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三井寿的指尖划过流川枫后肩的纹身,又伸手将它覆盖,“我上过许多次战场,见证过太多离别和死亡,也接受自己身为武将的宿命。我本来也以为自己早已看淡,但在战场上的最后一刻,我脑子里全是你,我不甘心和你这样草率地分别。”
他捧住流川枫的脑袋,轻柔地吻去他长睫上晶莹的泪水:“因为我们都只是凡人罢了,流川。所以会怕、会痛、会爱。”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流川枫一低头,再一次吻了上去。唇舌交缠之时,三井寿的手臂也环上了流川枫的脖颈。
“将军的伤,还要多加注意。”见三井寿涨红了脸就要张口骂人,流川枫俯身抵住他的嘴唇厮磨,声音暗哑,鼻息交缠,尾音被吞没在又一次来势汹汹的吻中,“我会小心的。”
房内仅剩一盏微弱的烛火,一滴汗珠划过肩上火红的枫叶,点燃一把情欲的烈火,又顺着肌肉的纹路没入幽深的阴影。
不知何时,窗外骤雨疾风顿起,惹得庭院中的青竹暂时忘却了挺拔的身姿,被清凌凌的雨水淋了个透彻。夜雨滴落屋檐,滴滴答答、断断续续,直到天明方歇。
“虽然最近太平无事,但城防仍不可松懈,尤其是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得到对方肯定的应答之后,三井寿放下了手中的公文,“行了,去做事吧。”
“是,属下告退。”负责守城的将领正要退出,就看到流川枫推门而入,连忙行了一礼,“流川统领。”
“嗯。”流川枫略微点了一下头算作回应。
直到听到书房门在身后彻底关上,他才跨步来到三井寿身后,俯身将脑袋搁在三井寿肩上,双手也不安分地在三井寿腰间抚摸,被三井寿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
“湘北那边来了信,老师要回京城颐养天年了,赤木将正式接过主将的职责。”见制止无果,三井寿索性放弃了挣扎,拿过桌上的信件展开放在流川枫眼前,“赤木邀请我们一起去给老师饯行。”
“嗯。”流川枫摸到了三井寿腰间的令牌,仿佛小孩子找到了心仪的玩具一般把玩起来,看也不看三井寿手里的信件,“这回你要去多久?”
“不是我,”三井寿把信又往他眼前举了举,“是我们。”
流川枫愕然抬头,发现自己的名字赫然在邀请之列。
“这回你可没机会拿着它了。”三井寿将令牌从流川枫的手里解救出来,仰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跟我走吧,流川。”
骑马行至城郊,秋风徐徐。三井寿极目远眺,落霞灿烂,红叶满山。
马背上,两人相视一笑,向着远方的道路策马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