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植村先生,这是下午的会议纪要,已经发送到您的邮箱了。】
助理的讯息跃上屏幕,植村朋哉恰好刚取出便当,腾出手回复:
【辛苦了,下周我休假后公司的事情就拜托你多操心咯~】
【这是我应该做的,祝您周年旅行顺利。】
揭开盖子,饱满晶莹的米饭上盖了两条鳗鱼,酱汁色泽油润,其他小格里是提子、切片猕猴桃以及什锦蔬菜,另有大厨本人的爱心便条:
记得放进微波炉加热,今天也加油。
植村朋哉哼着歌照做,没忘记给重新变得热气腾腾的饭菜拍照,发送到沉默了一上午的对话框里,附言:我开动咯!
听起来很扯,但马上就是他和富安悠的结婚纪念日了。
两位的孽缘可以追溯到牙牙学语的时候,彼时刚上幼儿园的富安悠第一次见到连数字都背不下来的弟弟,植村朋哉从小就性格好,不爱哭,待在富安悠身边更是笑得眼睛眉毛一般粗。植村夫人看了看闺蜜儿子猫咪似的圆眼,又看了看家里的小豆丁,无不哀怨地感叹:“看来还是父亲的基因比较重要。”
迄今二十五年的人生中,陪伴植村朋哉最久的,除了尚未卖出的老房子、两位姐姐以及出生证,就是富安悠了。植村夫妇总是很忙,有时会将儿子塞到富安家委托他们代为照顾。男孩间更有话题,无法向姐姐们倾诉的童稚心事被全部倒进富安悠的被窝,从同学那里借来的漫画书可以藏进哥哥的抽屉,再无聊的英雄扮演游戏也有人扮演他的搭档或反派。当然,植村朋哉没少闯祸,某一回他玩跷跷板不慎跌落,牙床都摔到变形,偷偷躲进卫生间掰开嘴唇自己查看时,被因担心而尾随进来的富安悠拎着衣领拽出去,吓所有人一跳。幸好后来及时送医,才避免留下后遗症,如此说来,富安悠大概还能算他的救牙恩人。
“我的嘴巴是不是因为摔过所以才变厚的啊?”当事人翻出他呲牙咧嘴的照片时不禁怀疑。
另一位当事人回答:“嘴巴是不会疤痕增生的啊。”
只要稍稍动用关系,让两人始终在同一所学校就读并不难。名义上,富安悠是他的学长,但谁都知道日常是植村朋哉说了算。今天去天台吃饭,明天下运动场打球,后天参加读书社,没过两日又不去了,这些统统都要带着富安悠一起参与。文化祭时,学校搞摊位集章活动,盖满十二朵漂亮的紫藤花就能获得奖品。他通关了其他所有挑战,只有气枪打靶尝试了三回也不中。最后富安悠从他手里接过玩具枪,拉拴上膛,在第五发便结束任务,换到了他最想要的徽章。
那枚徽章被他别在胸口,招摇过市地戴了整整一个学年。
再大一些,富安悠率先升入高中,青春期的少年抽条生长极快,骨骼发育起来后,原本的衣服很快都被淘汰,声音也变得低沉沙哑。那段时间植村朋哉恰好在跑各类舞蹈比赛,学业也忙得要命,有一段时间没与富安悠见面。等他在大赛现场见到被叔叔阿姨带来加油的哥哥时,竟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那人只穿了件最普通的黑色T恤,却无端把衣服撑得挺拔,约莫是刚剪了头发,愈发锋利硬朗的面部轮廓完整地展露出来,带着某种侵略性——植村朋哉也踏入了青春期,本能地感知到了优质同性生物的威胁。肾上腺素莫名开始飙高,心脏无法抑制地加快跳动,他看见富安悠冲他微笑,眉眼又变得柔和。
富安悠说:“比赛结束后一起去吃庆功宴吧。”
回归普通生活后,植村朋哉更加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变化。好像一夜之间所有人都意识到了富安悠在外貌上无可匹敌的优势,被星探递名片、被告白、被同年级男生找茬,连富安悠自己都产生了一定的外形负担,对脸上的几颗痘十分焦虑。
单人床已经挤不下两人了,植村朋哉挪到地上打地铺,点了盏台灯呕心沥血地背该死的英语单词。卫生间传来瓶瓶罐罐的动静,如果荷尔蒙真有气味,大概是护肤品的化学药剂的味道吧。他总是能在早晚闻见,不太刺鼻,带着淡淡的人工芳香,又和富安悠本人的、洗衣液的味道混在一起,凑得近时,他便能嗅到这股非常居家的香气。
他抬头,恰好撞上富安悠从卫生间走出来,额前刘海被捋上去扎成滑稽的苹果头,刚结束护肤的脸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痘还是没消,有点扎眼,但植村朋哉莫名其妙又被这幅过于真实的模样震慑住。
“还要背书的话就开着灯吧,我先睡了哦,朋哉。”富安悠坐到床沿,解开皮筋,像抖毛似的晃脑袋,把刘海顺齐了。
植村朋哉想,这不对吧,正常情况不都是因为见过对方的本我而失去兴趣、这辈子也不会产生非分之想吗?他和富安悠认识了十年,现在忽然发现兄弟的魅力非比寻常,这是反人类的吧?
“怎么了?”富安悠被他看得莫名其妙。
“……”植村朋哉憋了几秒钟,“班上的同学知道你会用痘痘贴吗?”
富安悠翻了个白眼,把这句话视为嘲讽,自顾自睡觉了。
不过,植村朋哉一直很擅长与自我和解。他把这短暂的心动归咎为青春躁动以及微妙的嫉妒,并迅速接受了自己可能是个同性恋的现实。对兄弟下手还是太罪恶了,趁早甩脱这种始于颜值的肤浅喜欢比较好。决定了便实行,从情窦初开到恢复平静,植村朋哉只花了不到一周。非常凑巧的是,在他对自己宣布与富安悠退回到兄弟界限内后没几天,兄弟真谈了个女朋友。
他与富安悠此后接触过不同的恋爱对象,区别是富安悠每一任的时长都不短,并且有男有女。而植村朋哉弯得堪比日本海岸线,这辈子也走不回正道。
等他又做了富安悠的学弟,两人的行动轨迹再次被绑定。大部分时候是他往高年级的教室蹿,和学长学姐们都混了个脸熟,每到正午时分就有人很大声地喊富安悠“植村又来找你吃饭了哦”。高中离家远,不再是能步行抵达的距离,同住的时候他们便一起搭乘公交。寒流南下的隆冬,巴士站四面透风,富安悠会往他口袋里塞早就备好的暖手宝、又或把妈妈放进保温杯里的绿茶倒出来放进他手心。
细致体贴似乎已经是富安悠的代名词,所有人都说他好说话、没什么脾气、擅长照顾所有人。植村朋哉曾经偷偷看过女生要他转交的情书,娟秀的字迹写着:什么时候能有人真正走进富安君的内心呢?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富安君不要再这样周全,能够多信赖别人就好了,即使那个人不是我也没关系。
植村朋哉想:根本就不是这样的啊!
高二时,植村朋哉在街舞比赛中认识了一名与他同校的选手,两人自带某种特殊的化学反应,很快意识到彼此在性取向上都十分特殊,关系迅速升温。他第一次逃课、第一次去网吧、第一次进歌舞厅都是因为对方。直到某回,他坐在准男友的车后座上一路谈笑风生回到富安家底下,与刚下晚自习的苦命三年生撞了个正着。
富安悠并没有做出什么表示,而是当作完全没看到他似地,目不斜视地直接上楼。反倒是送他回来的男孩有些摸不着头脑:“那人是富安学长吧,他不是和你很熟吗,朋哉?”
植村朋哉推开房门,看见富安悠静静地坐在书桌前。
“昨天下午我去接你放学的时候,你的同桌说你提早一节课走掉了。”富安悠的声音十分平静,植村朋哉却品出了一种暗流涌动的恐怖,“是因为他吗?”
“我们去奶茶店了。”植村朋哉下意识解释,“忘记给你发消息了,对不起。”
“那都无所谓,这不是你第一次逃课了,对吗?之前阿姨还给我打过电话,说你很晚才回家,是不是在学校自习,那次也是和他一起的吧?”
富安悠看起来根本不像生气的样子,可说出的话、表情、语气,都有一种让植村朋哉在遭受审讯甚至凌迟的感觉,让他浑身难受。
“是又怎么样?”他有些受不了了,忍不住尖锐地回击,“到底为什么每个人都要和悠汇报我的情况啊,你是我妈妈吗?”
富安悠说:“一直来找我的不是你吗,现在又要怪我插手太多,你不要太自私了,朋哉。”
自私这个词终于彻底点燃了植村朋哉,他委屈得整颗心脏都揪在一起,又愤怒非常:“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想说是我在纠缠你?”
“……”富安悠顿了一下,语气稍稍和缓了一些,“我不是那个意思。学校里难免会有一些不好的人,你交朋友、甚至谈恋爱都无所谓,但是至少应该知道和什么样的人交往吧。”
植村朋哉不是听不进去话的人,在富安悠退后一步后,他也收敛了一些咄咄逼人的势头,但仍旧话里带刺:“是啊,所以你不觉得很不公平吗?从以前到现在,只要我们待在一起,就没有办法接受新的人靠近了,连恋爱都很别扭。悠或许不需要朋友吧,可是我需要啊。”
“妈妈想让你照顾我那是妈妈的决定,从小到大我蒙受了很多关照,但现在我马上就要成年了,为什么还要像以前一样,始终和悠待在一起呢?”植村朋哉叹了口气,“抱歉,我不应该随便和人结交的,但是我也想有自己的空间。”
对面的人把嘴唇抿得很紧,台灯从他背后投下冷光,让他整张脸变得更暗。时间像被放慢了五倍速,过了好一阵,富安悠才开口:“……是我欠考虑了,以后你想怎样做都好。”他似乎很疲惫,“抱歉,不要继续吵架了,睡觉吧。”
说完这句话,富安悠便起身去洗漱了,留植村朋哉一个人愣愣地看着台灯,灯罩上还有他们一起贴的史努比贴纸。
是啊,世界上哪有什么永恒,一岁的年龄差也注定他们没法永远相伴:儿时他不明白为什么暑假前还在一起上课的哥哥忽然消失了,长大后对方先一步离开福冈去关东上大学,他唯有独自捱过最贫瘠无趣的一年。在社交媒体上刷到富安悠参加聚餐、社团干部选拔、志愿活动时,说没有落差是假的,但植村朋哉偏偏有化寂寞为动力的强大能力,一年后他以还说得过去的成绩毕业,却没有去往关东,而是被父母送到了欧洲。
说镀金、说水文凭、说体验人生都好,植村朋哉确实度过了三年十分丰富绮丽的时光。那晚的吵架像一场薄雾,被时间吹散了。他们通话的频率其实并不算低,也打视频电话,在屏幕里看到两张愈发成熟的脸,年轻时的躁动都被安抚下去。
区别在于,富安悠那头的背景大多数时候都是学生公寓或教室,他的专业课越来越忙了;而植村朋哉则满世界飘,他甚至在圣诞老人村给富安悠打过电话。彼时大雪漫天,北欧冻得像太平间,极夜笼罩了整个北极圈。在无边的黑夜中,他望见东亚的阳光,从富安悠身后的窗玻璃外洒下来,点亮了这头的灯火。
“圣诞快乐!”他对富安悠大声说,“我给你买了礼物哦!”
所谓的礼物,就是又过一周他千里迢迢地飞回日本,降落在东京,把被论文折磨得头疼脑热的富安悠吓了一跳。植村朋哉没订酒店,理所当然地挤进兄弟的单人公寓,像小时候一样,只不过现在富安悠已经换了奢侈的大床,勉强能容下他俩。
当晚他们吃完饭回到屋里,他看富安悠掏出电脑开始给导师当牛做马,觉得十分新奇,凑过去戳人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什么时候配的?”
“去年,检查出来有近视,但是日常不会戴。”富安悠稍稍拉低了眼镜,没了镜片的畸变后,那双大眼睛又恢复波光,把植村朋哉的脸完整地盛进去。
真是改变了好多,他们明明才分别了两年时间,植村朋哉却能从各种细枝末节里发现不对劲。奇妙的是,这些错位的部分并未让他感到不适,反倒难得地产生了一种新鲜感。
夜晚,两人盖着同一床被子酝酿困意,絮絮叨叨地讲了好多大学的所见所闻。眼瞧着富安悠的眼睛马上要闭上,声音也一点一点低落下去,植村朋哉翻了个身面向他,用极小的音量说:“对不起,悠。”
“我发现,好像不管接触多少人,在这个世界上我依然还是最需要你。”
英国的大学学制只有三年,他和富安悠原本的差距被瞬间抹平,能在同一年度毕业、踏入社会。阴差阳错地,所有事助推他们最终汇向一处。七月,他风平浪静的本科生涯即将迎来结束,富安悠跨越了整个欧亚大陆来到伦敦,抵达时万分憔悴,却还是微笑:“飞机餐真的好难吃啊。”
毕业典礼结束后,植村朋哉带着父母和富安悠逛校园,学校附近的寿司店与飞机餐在黑暗料理这条赛道上难分高下,但富安悠还是坚持买了一个手卷尝尝。海苔的口感像纸,没有一点嚼劲,他皱着眉头咽下,叹了口气:“原来你以前就在吃这种东西。”
“临走前能体验一下你的大学时光,也不算坏事。”
当然,毕业也标志着他们离开象牙塔,要面对家庭、面对社会、面对职场。他们一同选择回到福冈,富安悠进入了一所高中担任教职,忙的时候整日与教案为伴;植村朋哉学了三年没什么用的管理学,被爸妈安插进公司,这才算真正开始上管理第一课。然而,更严峻的事态还在后头:不知道哪位阔太太和植村夫人吹了耳旁风,她竟然开始给儿子安排相亲,甚至催着富安夫人也早日为富安悠寻觅归宿。
婚恋观和性取向都极度自由的植村朋哉被逼无奈,最终向母亲出柜。植村夫妇是何许人也,见惯了商海的大风大浪,消化起儿子喜欢男人这件事也没花多久,但提出了一个十分现实的问题:不管和男的女的过日子都是过,但总得有人过吧?
虽然植村朋哉打心眼里认为搭伙过日子不是什么好事,但既然爸妈退了这么一大步,他也不好继续说什么自由恋爱之类的话。恰逢此时,富安悠给他发来消息,说富安夫人委托学校领导给他安排相亲,根本推不掉,正为此十分发愁。
植村朋哉福至心灵:你现在在哪里?
富安悠:在学校,怎么了?
植村朋哉:我等下过去找你,发消息的时候出来接我哦!
敲完键盘后,他根本没管富安悠回了什么,便闪现到银座某昂贵珠宝品牌店内,花了三分钟敲定想要的款式。这回来不及刻字了,下次补上,结账时SA笑得如沐春风,祝他和太太百年好合,植村朋哉这才想到一个更加微妙的问题。
算了、不管了。他站在学校门外,富安悠举着遮阳伞从校道尽头一步步走来。六月初,紫阳花大团大团开满园林,好像夏日永不终结。富安悠十年如一日的贴心,没忘记给他捎一瓶矿泉水,但植村朋哉却摇摇头,接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丝绒首饰盒,当着校门口来来往往的师生们的面,对着富安悠单膝跪下了。
所有人都惊呆了,植村朋哉以一己之力,让数十人因他而驻足。
他对上富安悠惊诧的眼神,打开盒子,露出了那枚璀璨的戒指。
“嫁给我、或者我嫁给你都好。”他的求婚词也很清新脱俗,不知道世界上几个人能如此心大,“总之,和我结婚吧,悠。”
要说植村朋哉的脑回路,其实非常清晰且简单。于他而言,随便找一个人共度余生绝对困难,但要论过日子,迄今为止和他共享了几乎十八年人生的富安悠难道不是最好人选?他承认自己怀念昔日共处一室的时光,也贪恋富安悠的细致体贴,再加上对方如今被催着进入婚姻市场明码标价,他认为自己有解救兄弟的责任——综合考虑,还有什么比他俩结婚更合适?
不知道富安悠把手指伸进戒环里时在想什么,皇家蓝宝石高调得不像话。他把人从地上拉起来,沉默了几秒钟,随后问:“我什么时候请婚假合适?”
把这件事告知双方父母时,客厅里出现了长达十秒钟的寂静。婚姻届受理证明书几个大字证明一切已无可转圜,他们也事先商量好了各种说辞。然而,相比起连话都说不出的植村夫人,富安妈妈的情绪却稳定得惊人,她只问了一个问题:“你们真的想好了吗?婚姻不是单纯地生活在一起而已,是不能意气用事的。”
这个问题其实他们早有准备,但植村朋哉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又吞回去,不知为什么,他非常想说一个刚刚出现在脑中的答案:“我知道,所以今后也是我继续麻烦悠了。”
身旁人有些惊讶地转头看他,像是明白了什么似地,冲父母们微笑:“是的,我也只好继续被他麻烦了。”
然而,他们的婚假最后还是没请下来。植村朋哉手头的项目出了点问题,他不得不全身心扑在工作上,终于体会到什么叫领人工资身不由己——哪怕领的是亲爹妈的工资。两人一同在学校和公司之间的地铁站附近购置了一套房子,养了两只猫,但投喂的工作基本由富安悠包揽,植村朋哉负责下班回家后躺尸。等最忙碌的日子过去,富安悠又要带三年级,喂猫工作轮转,真是好命苦的一对鸳鸯。
好容易捱到两人都有空,双方一合计,还是把目前的生活过好再说,于是旅行计划又被搁置。但某些方面正悄悄发生着改变:富安悠重新捡起厨艺,在无早课的时候会为他做便当;而植村朋哉不必加班时,便主动开车到学校接老师下班。婚后生活如植村朋哉所愿,平静、自如又舒心,他和富安悠几乎不干涉彼此的私人生活,偶尔会在客厅一起看电影,周末去周边逛逛,相当随性。
那么、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让他一直觉得憋屈呢?
刚上班的小助理眨巴着眼睛说:“您的意思是……您和富安老师只是在过日子吗?”
植村朋哉点头:“对啊对啊,感觉完全不像婚姻,这和以前根本没有区别嘛!”
“可是,”签下军令状、答应为上司守口如瓶的助理犹犹豫豫地提出,“这不是您原本的期望吗?只有对另一人别有企图,才会有新的要求出现,您应该也明白才对。所以,那个,我的意思是……”
“有没有一种可能,您其实是不想让富安老师认识其他潜在的结婚对象,所以才求婚的呢?”
啊、植村朋哉当下只能做出这个反应,他听到自己的大脑里传来噼里啪啦的电火花声,原本堵塞的思路忽然通了,亮起一盏巨大的、堪比太阳的电灯泡。
原来是这样。
本已尘封进记忆中的高中时期的争吵再度浮现于眼前,时至今日,他终于能弄清当时的自己为什么那样冲动。他想从富安悠那里获得的,不是劝谏也非纵容,而是一种束缚。叛逆的高中生站在哥哥面前无声大喊“为什么不阻拦我”,却得不到回应,索性一刀两断,要自己的独立空间。
如今,他的人生已经不能没有富安悠的存在,也不愿意接受两人各自成家、从此渐行渐远的未来。他将这种诡异的依赖与嫉妒归咎于习惯,给自己扯了一面冠冕堂皇的大旗,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单人入侵富安悠的世界,却又没有圈地独占的安全感,所以才感到这般烦躁。
等等、这样不就更糟糕了吗?!领结婚证书前他和富安悠约定得清清楚楚,双方虽然同居一个屋檐下,但是绝不要对对方的生活方式评头论足。当时他的原话是,“夫妻生活太容易产生矛盾了,我们还是按照原本的模式来就好”。现在要他如何向对方说明,“其实我是真的想和你发生一点实质性的婚恋行为”啊!
小助理再度提供指导意见:“您和富安老师的一周年结婚纪念日就在下周吧,旅行的时候人会变得很放松,要不要在那个时候试试看郑重地告白一次呢?”
“也对。”植村朋哉迅速恢复冷静,“反正结婚证书都领了,悠是不可能和我离婚的。”
小助理心想:这是重点吗?而且这番发言听起来太霸道了吧?
从结婚证书里获得的底气让植村朋哉安定下来,他向悠提出了一起过纪念日的计划,地点就定在蜜月圣地巴厘岛。这回富安悠答应得很快,出行也相当顺利。
抵达巴厘岛的第二晚,两人在岩石酒吧吃过晚餐后,吹着凉爽的海风一步步往度假屋走。圆月映照着道路两旁的石像,喷泉与泳池的水流潺潺鸣响,他们穿着花里胡哨的、在当地服饰店买的短袖上衣,像两颗移动的热带花卉。
方才喝掉的一瓶啤酒在植村朋哉的血液里吹起号角,他觉得是时候了,于是出声:“悠。”措辞其实早就想过,他也不是没谈过恋爱的愣头青,但到了此刻,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和远方的鼓乐一样响,“之前求婚的时候那么随便,我很抱歉,其实一直以来我都很喜欢你,只是将这种感情和习惯混淆,才没能对你表白。”
他与富安悠面对面站定,每一句话都说得很慢。
“如果你觉得和我一起生活还不错的话,接下来要不要试试看也喜欢我呢?”
这大概是植村朋哉能想到的最委婉的表达了,但凡再早一年,他都会直接对对方说“请和我交往吧”。但婚都结了,再用年轻人的一套没什么意义,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像先上车后补票,他已经尽量把用词变得柔和了。
富安悠定定地看着他,少顷叹了口气,语气里却带着愉悦的笑意:“我知道。”
“诶?”
“该说抱歉的应该是我才对。”富安悠抬起双手,轻轻托住他的脸颊,“但是朋哉一直想着我、对我生气、以及露出那种被狠狠感动到的表情时实在太可爱了,所以我想,等你自己意识到也没关系。”
对富安悠而言,他察觉这份感情的时间要早得多。但从一开始,他便很快便甄别出自己对发小怀抱的并非超出友情的喜欢。高中时期,他第一次撞见对方坐在不认识的男孩的车后座时,某种巨大的恐慌忽然袭击了他——那并不是嫉妒,也不是失落,而是空前绝后的危机感。
他意识到,自己在植村朋哉心里独一无二的地位好像马上要被取代了。如果继续放任下去,他花了十余年建立起来的、属于自己的王座,就会被另一人夺走,这是富安悠最无法容忍的事。
占有欲比爱更加可怕,富安悠坐在房间里等待弟弟的那几分钟里,他想了很多种办法,最后选择了最不明智、也最容易达成目的的一条路——平生第一次,他和植村朋哉“吵架”了,冰冷的方式,没有赢家的结局,长久的遗憾与愧疚,他斩断了对方和男孩之间的可能,也留下了一枚钉子。植村朋哉是何其容易心软的人,只要他每每回想,都一定会为彼时的口不择言而痛心。
然而,植村朋哉的求婚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真是让人羡慕的勇气啊。他戴上指环时,看着植村朋哉闪闪发亮的眼睛如是想。那么,他是不是也应该勇敢一次,去面对这些年来从独占欲一点一点转变的感情呢?
“虽然有点晚了。”富安悠摩挲着植村朋哉的指根,那里也有一枚同样漂亮昂贵的宝石,像他们共度的美好鲜活的青春,“之后,要不要和我再去挑一枚戒指呢?这一次,刻上我们的名字吧,朋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