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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暖阳，在后台化妆室，刚推开门，就看到他闭着眼睛坐在里面，任由化妆师在他脸上扑扑打打。我原本回来准备找充电宝，见到他，就有些走不动道了。趁他看不见，我拍了下他的肩膀。
他用鼻音发出了询问，我站在他身侧，看着镜子里的他，随口问道：“你怎么来这么早？”
他可能听出了我的声音，面部表情松弛了几分。等粉扑完，他睁开眼，通过镜子与我对视，眼睛里浮起几分笑意：“不来早不行啊，还有别人呢，我可不想排队。”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我看到镜子里的我维持着一个温和的笑容，别人从来不会过度猜测我，所以当我微笑时，他们也不会觉得我心里在想别的东西。但我不喜欢，我看一眼就知道，我快挂不住笑了。我背过身，靠着梳妆台，轻轻拍了下暖阳的肩膀：“先走了啊，小林，等会见。”
合上门之前，我通过缝隙看到他举着手机，似乎开始看什么动画。里面的日语小声的公放出来，大多数我听不懂，但有几个词，只要多上点网就一定听过。「真物は存在しません。」，里面说，真的东西，从来都不存在。
他在让自己表现的无所谓，或者可能是真的无所谓：关于他和徐必成必须同台参与联盟活动这件事。
他故意来得早，就是不想碰见徐必成。我都知道。我为自己替林恒痛苦而感到荒谬，但事实的确如此。他不怎么告诉我，但我了解他，靠自己猜到了他俩之间发生的所有。
23年最后一天，我见到了林恒。他队服还没脱，外头裹了层大羽绒服，坐在马路牙子上冻得瑟瑟发抖。旁边就是路灯，灯杆下放着一杯冒白气的奶茶。我几步跑过去，依偎着他坐下，忙着将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分给他一半。我问他，为什么在这里等我，怎么不先找个店进去坐会儿？冰天雪地的，跨年也不是这么个跨法啊。
林恒笑话我：“十一二点都关门了，我怎么不找个店？你来找？哪个开门了？”
呃，好吧。我挠了下脸颊，越过他够过奶茶，发现那杯奶茶尽管在冒着气儿，实则已经变得温凉了。没法，我故作大方的让出羽绒服口袋：“借给你暖暖。”
“算了，没事，我说两句话就走。”林恒继续缩成一团，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前前后后晃悠。大冬天，跨年夜，特意叫我出来，又跟网络忧郁男神一样坐在角落，有什么很重要的事？还是难以启齿的事？这一点不像林恒的性格，他宅在基地才是正道。一定发生了什么。我关心地看着他，生怕他事到临头反悔，忽而又吐不出真心。但我多虑了，紧接着林恒倒豆子一样哗啦啦说了一堆话，像一抔雪，闷进了我的后衣领，让我浑身发寒。他说，“徐必成问我过年要不要和他一起回去，我拒绝了。你也知道我现在和他关系一般。而且之前抽签，我俩在同一组，我就跟他开玩笑说不见面了，怕我一不小心把战术泄露给他。但我就是不想见他。我不想见他。”
这话从第一句到最后一句我都没听懂。他俩向来关系好，要不是没公开出柜过，我甚至默认他俩是分居异地的情侣。“讨厌”二字又从何谈起？林恒依旧缩着肩膀，脸色被冻得有些苍白，他冲着掌心哈了口气，紧接着眼镜底部染了几分白雾。我从那一串话中挑出较为温和的一个问题问他：“关系一般吗？之前不是还一起吃饭了？吵架啦？”
他也懂我。我说话向来迂回，习惯照顾别人情绪，很多意思表达的弯弯绕绕，无论多尖锐的话听起来都盖上了一层模糊的温和。林恒却知道如何捕捉我的重点，他点点头：“没吵架，就是一般。”
我忽然想起来之前林恒比赛输给他，把自己关起来哭了好几天。好多人劝不动，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找到了我。我和他关系还算可以。林恒确实奇怪，职业选手也分圈子，这些人和这些人熟，那些人和那些人熟，林恒两不沾，年轻点的不搭理，年长点的不认识，以往认识的也就十三、一诺、江城、北诗这些，一个闹翻了不敢找，其他三个找不到。工作人员无路可走，将电话拨给了我。
林恒没那么矫情，时下心里难受，哭几天就缓过来了，该直播直播，该打游戏打游戏，嘻嘻哈哈和队友笑作一团。大家都放心了。但那几天的林恒，在我心里留下一个坎，他在泪眼朦胧时，越过雾一般的眼镜，问我，“我活该输吗”。我吓死了，问他是不是在网上看了什么，说你不要理黑子的言论啊，没事的，再加把劲，还有机会。他摇摇头，又将脸埋进了膝盖中。
这事一直没翻篇，问出那句话的林恒，他满脸的自我怀疑，绝望和痛苦不仅将他淹没，几乎也要让我倾覆。
林恒交朋友的原则很简单，“能玩到一块儿去的”就是朋友。以前徐必成算，但很明显现在徐必成不是那个“能玩到一块儿”的人了。林恒从来没说他怪徐必成，但就在那个跨年夜，他说他跟徐必成不熟。他不想跟徐必成做朋友了，更进一步的关系，或许也随之灰飞烟灭。
“你觉得我……”林恒垂着眼，犹豫了一下，咬牙道，“你觉得徐必成重要吗？”
这种话题问我？
我暗暗倒吸一口冷气，苦笑着想怎么踢皮球踢到我这里来了？我说什么很重要吗？真的会成为他俩关系的决定性因素吗？
“小林。”我下意识让声音里带了几分笑意。我知道我要说很严肃的事，但我又不希望太严肃，以至于伤害到林恒，所以尽最大努力让这些话在林恒心里留下浅淡的印象，如果他不喜欢，简简单单就可以忘记，“那你觉得什么重要？重要到必须放弃一诺？”
林恒想了会儿。
我以为我会等到一个结果，但他没有给我。他只是想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原地跳了跳，活动有些冻僵的腿。跑动间不小心踢到了奶茶，奶茶倒在地上，香甜的气味顿时在空气中散开。“十二点好像到了，新年快乐！我先走咯。”林恒提着嘴角，使劲做出了一个笑容。
我微微张着嘴，没料到一切就在这里结束了。答案呢？原来这个答案我不能知道？
林恒走了几步，越走越慢，最后忽然回过身，跑过来，像炮弹一样撞进我的怀里。他抱着我，小声地呢喃着，给了我答案。“冠军。”他说。温热的液体沿着我脖颈淌下去，他憋了一晚上的情绪，或者说，半个月的情绪，在旧年的最后一天彻彻底底的释放。也意味着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他不要徐必成了。
但是自始至终我都知道，他的答案不是冠军。他在回避一切，回避失败，回避决定，回避感情。尊严比爱更重要，这是他真正的回答。
02
我在第一排中央坐着，承担了检测大屏画面是否播放正常的重要任务。大量的灯光和声音涌入我的脑袋，嘈杂，混乱，怪诞，我置身其中，心里不断设想着一会儿暖阳和一诺碰面可能出现的场景。
旁边有个人挨着我坐下了，带来了外面的寒风。我循着动静转头，徐必成栽在椅子里，手肘搭在中间，双腿交叠。
“你怎么来了？”我意外地问他。不是说ag来得晚吗，林恒还特意避开他，徐必成怎么会在这时出现在这里？
“什么话？我一直在啊。”徐必成笑起来，似乎觉得我的问题有些傻。
我咋舌，把差点说出林恒位置的习惯咽回了肚子里。事情现在变得有几分诡谲了。徐必成知道林恒在躲他吗？他知道，所以迎合他，也故意不和他见面，还是他不知道，只是巧合，他提前到这里，就是想早点见到林恒？我没有答案。林恒很好看穿，与之相对的，徐必成一年比一年更难阅读。他已经从一个简明易懂的儿童图画，蜕变为一个……一种意象。
徐必成让自己变成了一种意象，只有足够同频的人，才能知道他的举动和言辞象征着什么，意味着什么，表达了什么。
很不公平的是，徐必成却能看懂我。
“你在担心什么啊？”徐必成笑着推了下眼镜。他换了副大框眼镜，不像林恒，眼镜总是遮住上眼睑，徐必成巨大的黑色眼镜框架在他鼻梁上，显得人更加苍白和瘦弱。
“我没有。”我摇头，跟着笑，故意装成放松的样子拿出手机，“我就是奇怪，监测设备哪儿用得着徐千金啊，你不去后台和你队友待着？”
徐必成面色不变地发动突然袭击：“林恒是不是来了？”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摔地上。
“他来了。”徐必成看我反应就懂了，自说自话地点点头，站起身欲走，“我去找他。”
我拽住了他的衣角。我此时无比痛恨自己反应太快，脑子还没转，手先动了。徐必成只是很普通的站起来，我却用了很大力，差点给徐必成扯一趔趄，好在他反应也快，顺着我的力道重新坐回了椅子里，避免了摔在地上或者摔我身上这种惨剧。徐必成坐下后立马转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他在等我说话。
我磕磕绊绊，一瞬间脑子里划过无数种借口。我想替林恒遮掩一下，撒点无关紧要的谎，让徐必成误以为他不在。或者干脆说点别的话题引起徐必成的兴趣，让他选择留下来和我聊天。或者、或者……不当林恒的帮凶。我临阵倒戈，问道：“你干嘛非得去找他？他就算来了，肯定也和队友在一起呀，要是他想找你，自己会来的。”后面的话全是找补，只有第一句，只有那个问题，是我真正要对徐必成说的。
“是我不懂林恒还是你不懂林恒？他会自己来吗？”徐必成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如果别人做这种表情，只会出现阴郁和微笑两种表现，徐必成却可以做到。他眼睛的线条十分锐利，刻意沉下来简直带有逼迫的意味，偏偏又勾着嘴假笑，整张面皮挤出一副很恐怖的表情。他在质问我。
质问我有什么用，我又不怕他。我长出了口气，反而因为话已经说开而变得轻松。我将手机倒扣在腿上，无视已经接通的语音电话，迎着他将问题回抛：“当然是你。他都不想见你了，你非过去干嘛？你不考虑他的心情吗？”
“我有不考虑吗？他考虑过我吗？”
越来越尖锐了。我有些无法抵挡徐必成的攻势，狼狈地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虽然我不知道，但是我猜他不会直接跟你说他的想法，他可能只是一点点地传达他的意思，他是不是不回你消息了？是不是不怎么找你了？这还不明确吗，你是聪明人，你为什么不懂？还是你在故意装不懂？”
“我知道这个结果，但是原因呢？因为什么？莫名其妙。”徐必成皱着眉，笑意一点都没了，再往下会发展成争吵，场馆里的人越来越多，这不是我想要的。我骤然清醒，开始思索如何快速地暂停这一切。
我又笑了：“不需要原因，他心情好了，就会再找你的。”
“我不等他。”徐必成重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望了我一眼。主持人在试麦了，尖锐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耳朵有些痛，下意识捂住了。徐必成就在这空隙拧头走了，身影穿梭在人群和光影中，消失在通往后台的路上。他什么都知道。我望着他固执的背影意识到，徐必成什么都知道，他在强求。
他爱林恒爱到尊严都不要了。
03
半年后，暖阳和一诺双排的消息通过别人传给了我。我将信将疑地打开直播间，正好听到暖阳开玩笑，说你能不能来把玉城王子我看看。一诺一口应下，说这有什么难的，躺好吧，等我带飞。暖阳笑了半天说那来，你出去，我们开把墨家机关道，我玩敖隐，你斩下来我一次就算你赢。
其乐融融。
徐必成可能真的改变了什么。
我不知道徐必成和他都说了些什么，只是后来北京主场开了，我去那边参观，顺便祝贺他。主场建的很气派，里面摆满了荣誉，从TS到WB，一行行，一列列，写满了暖阳的名字。我是真心替他高兴，他比任何人都需要这个。他必须得重建他的世界，鸟破壳而出，必先毁灭世界，而后在坠落中生出羽翼，林恒如果在疼痛，那就是羽翼将生。
我俩一起站在主场的相片墙前，看着上面挂满了近年来的照片，有许多张林恒不怎么适应地摆着鬼脸。“我不是讨厌徐必成。”他突然说。
我一瞬间紧张起来，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这个时机？现在？跟我说这些？第二反应，我先左右看了看，确认在场没有第三个人，才没打断他，任由他接着说下去。
“你知道我俩以前在一起吧。”林恒的手抄在口袋里。新队服特别大，以前穿着薄薄的运动外套，他的动作无所遁形，现在却可以轻易地遮掩住。他感慨着说，“要不然网上说不能办公室恋爱呢，我感觉，我喜欢他，和他从我手上拿到胜利，完全是不一样的事。我要是继续喜欢他肯定会继续失败的，第一次我相信自己，我不会怪罪他，第二次我发现不行 ，我俩没法继续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
“我不要因为爱而走向毁灭，我要我自己”，林恒没错，他追求他更需要的东西，天经地义。
04
我和徐必成不时会谈论起林恒。很奇怪，我们两个本来不会背地里讨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养成了这样的习惯，我跟徐必成讲林恒最近的现状，徐必成跟我说他跟林恒的进展。当然，比起进展，更像是猜测。
“我知道林恒自私。不对，他那不叫自私。他是有很多属于自己的东西，排在我前面。这很正常，我不在乎。林恒就是这样才让人喜欢。”徐必成那天没戴眼镜，坐我旁边，揉了揉自己的刘海，像是嫌头发有些扫眼睛。他笑着，不知为何，笑容有些奇怪，让我遍体生寒，“那又怎么样啊？我又不在乎。”
“人没了尊严也能活啊，你说是不是？”
“所以他也能再爱我。”
我目瞪口呆，为徐必成这幅言论感到震惊。此时徐必成的笑容竟然和跨年夜那晚林恒的眼泪重合了，我毛骨悚然地意识到，徐必成就是要胜利。他从最开始，最初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他要的就是从林恒手中拿走什么。摧毁世界，然后，雏鸟才能破壳而出。
我不知道林恒会遭遇什么，但我意识到，徐必成想抱着他一起沉入大海。而爱，这个他们之间精心装雕的陈列品，亦会随之一同坠落。
05
我压根不打算撞破他俩之间感情的进展，但就是命运般的巧合，后台通道上，我看见了。
那条窄窄的道路一侧盖着黑色的布，布下是舞台的铁架，没有人会想掀开那块布。所以当我路过时，看到那块布露出一点缝隙，还以为是打扫人员没有认真工作，没铺好那块布。我走进了，然后看见里面两个重叠的身影。
林恒被徐必成按在铁架上吻，我看不出来他的姿态是不是拒绝，但至少，似乎毫无还手之力。
林恒紧紧闭着眼。因为公开场合会让他不安，这种地方他本身应该是不接受的，我知道。他被徐必成追到了这种地步，还在逃避现实，好像闭着眼就不会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似的。
徐必成反倒是睁着眼睛，始终盯着他。
我靠近的瞬间，徐必成就察觉到了。他抬手盖住了林恒的眼睛，撤开身，对我比了一个安静。我沉默地看着他，用眼神表达我的质问。徐必成弯着眼睛，浅浅笑了一下，白炽灯从刁钻的方向投射在他镜片上，徐必成推了下眼镜，我看到了一个势在必得的神情。“我要迎接我的胜利了”，他在向我挑衅。
估计徐必成做得太过火了，后来林恒跑了，一整天都没理他。反而是徐必成，很餍足地搂着我的肩，拍了两下。谁知道是示威还是分享快乐，意味不明，其心可诛。
“我就说没人比我更了解林恒嘛。”徐必成搭着我的肩，和我一起看向另一边躲在队友之中的林恒。
“我是最知道他的。”他喃喃地说。
忽而，徐必成转过头，看着我笑了。
“你说是吧，蒋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