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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才没了。
是横死的。
丧家要在大门口挂白纸灯笼,表示家有重孝。
当天夜里,许三多找了一个安静偏僻的地方烧纸钱,据说在人死之后,烧掉一些他生前的衣物和一刀纸钱,燃烧过后的灰烬就会浮现下辈子投胎的性别和物种。
那件衣服是他偷出来的,穿过灵堂进到成才的屋子拿了便飞快的跑出来。
不敢去看成才的遗照和成叔悲伤的面容,尽自己可能的逃避着这一切。
指尖感受着燃烧所带来的温暖,就像成才在牵他的手。
成才经常在没人的地方牵着他,只是一碰见人就撒开。
也会约好傍晚一起偷偷的去玩水,捉鱼,摸螺蛳。
他笨,逮不到鱼,只能摸一些螺蛳和小虾之类的。
成才每次都会把自己捉的鱼分他一半,而自己也将摸到的螺蛳之类的大半分给成才,用衣服兜住鱼虾慢悠悠的回家。
成才不应该下水的。
俗话说淹死会水的,打死犟嘴的。
为什么自己不难过呢?明明自己看杀猪都不忍心,为什么成才没了,自己却不难过,难道成才不是朋友吗?
许三多耷拉着眼皮烧着纸钱和衣物,静静等了一会,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又一遍,什么都没有。
果然是骗人的。
之后几天,成才家和附近的街坊领居都出现了一点意外。小一点的是劈柴劈到手,大一点的是成才的二姨夫走夜路,遇到鬼打墙,死活走不出去,好不容易出去了结果差点摔进好几米深的断崖,还好人只擦破了一些皮,看着骇人,人没大事。
村里开始传出成才横死,心有不甘不安分,闹得凶,要拉人垫背。
成村长也有心制止传言,可澄清了几次依旧传着,再加上确实从成才死后意外才出现,不少人说看到了成才,虽一闪而过,都是一个村的,谁的身影都再熟悉不过,的的确确是他。
成村长也狐疑,难道真是成才想找个人陪着他?
第五天,这样的情况依然存在,传言也越说越离谱。
成村长坐不住了,只好去找懂这一行的。
风水先生说像这种情况,得配冥婚。
少男少女未婚娶就因故双亡,怨气满腹又加上是横死,鬼魂就会作怪,家宅不安,这种情况就得配冥婚。
不过可以请魂上身,具体问问。
成村长看着风水先生又是烧香又是念咒的,喃喃低语。突然风水先生像变了一个人,喉咙里挤出一声“爸”
是成才。
成村长眼泪哗的一下就流下来了“儿啊,你说,你咋……”
成村长忽然记起风水先生的交代,住了口接忙问起“儿啊,你闹这出是干啥咧?是啥事没做完?”
“不,不是”
“那是他们说的你真想找个人陪你?”成村长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成才还没来及开口 ,就听见父亲抽噎的说“那爹找个人已经死了的人陪你,中吗”
“不,不中”成才艰难的吐出两个字。
“爹不可能找活人来陪你吧?”
“……”
“这可造孽啊,我的儿啊……”成村长擦擦眼泪,寻思着等会问问走无常的,活人能行不,又接着说“我的儿啊,那你要干啥咧?这村里被你搞得不安宁咧。”
成村长接连说了几个名字,见成才都摇头否认。
成才见自己终于能插上话“爸,我……”
成村长没注意成才,忽然福至心灵,一拍大腿。
“难不成是许三多?”
“……”成才的话彻底被堵在喉咙里,他没法违心说不是,于是只能沉默。
“我说呢,你以前对他那么好,敢情你是看上他了。这可真造孽啊……”
与活人冥婚倒是也行,不过其伴侣以后要以其未亡人自居三年,也可再娶,不过要问死者的意见,这种大多都会同意。
冥婚更普通的成婚流程是没什么两样,只不过是在夜里举行的,拜堂让人捧着照片或牌位完成的。
红事和白事所需的东西都不能少。
成村长听此,咬咬牙打算去求许百顺。
提着大大小小贵重的礼品蹒跚的走向许三多的家。
一进门噗的一声就跪下,把许百顺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的扶起他“咋的?还没过年就给你爹拜寿啦?”
“好哥哥,今天是来求你一件事……”
许百顺一听就跳起来“想得美,这事不中,不中。”
成村长好话都说尽了,看着许百顺抽着烟眉头紧锁一言不发,急得眼泪都流下了。
“我的好哥哥,弟弟求你了,只要你应了。从此你就是我亲哥哥,我一辈子都记得你这份恩情。”又接着道“三多,这事啥也不用他管,我全包了,以后三多就是我成万福的亲儿子。”
良久许百顺为难道“这事只要老三同意,我也就认了。”
许三多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刚才去到以前经常和成才呆的地方,身上带着凉意和草木的清香。
想着以前,想着成才。
许三多感觉自己的心空了一块,酷酷灌着冷风,浑浑噩噩的,人也恍惚的很。
“四,四叔,这个时候你怎么来了?”
“老三,你叔今天来是求你一件事……”成村长拉着许三多的手断断续续的说着。
成亲的这天定在头七。
人死之后会在头七这天回魂,回家看望亲人。
头七要在家设灵牌,焚香明烛,供献酒肴祭奠,下余六七都到坟地化纸钱。
成亲又是这日,于是刺眼的红色混杂着丧事白幡,门户上贴满了喜字,脚下又落满了纸钱。
许三多觉得悲凉,当又想这是他和成才的婚宴,应当高兴。
许三多拜完堂进到婚房还是有些发懵,整个人呆愣愣的,人生头一遭。
脑子里不断闪过成才的身影。
全是跟他在一起的场景。
眼前是他塞给自己棉芽糖,他推举不过,只好收下。
小心翼翼的抿一口“成才哥,是甜的咧。”
“呆子,这可是镇上才卖咧,好吃吧。”
成才带着骄傲自满的神色昂着头,像一只小鹿。
“许三呆,作业借我抄抄。”
“许三呆,你爹打你会不跑啊?笨死了。”
他想,如果永远这样该多好啊。
“许三呆,吓死了吧”
成才仗着看不到自己,装牙舞爪的冲他做鬼脸。
玩了一会觉得有些没意思,便跑到床上看自己的身体去了。
虽然是捧着牌位拜堂,但还是给自己穿了喜服,收拾了一下。
就是还给他盖块盖头干啥?难道他才是新娘子?凭啥?成才转念一想,算了人都死了,还计较这些干嘛?
成才开始没想怎么样的,只想回来看看父母顺带着许三多。只不过可能回来的动静整的大了点。毕竟死的时候年纪小又加上是横死的,怨气自然重。避免不了一些八字轻和身体弱的撞见,于是多少出现了一些大大小小的意外。
在听到他们准备给自己办冥婚的时候,他鬼使神差的沉默了一下,便再也没插上话。
在听到许三多这个名字时,他又一次沉默了,他不可否认如果对象是他,他是有那一点点想的,毕竟那个人是许三多。
他死后才敢直视自己的心,早在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喜欢上了许三多。
即使他又呆又笨,长的也不讨人喜欢。可他还是喜欢上他了。
对象不是许三多,自己结个屁婚,还不如打光棍呢。
他没办法不遵从自己的心,他的私心。
生前不敢说出口,死后才敢承认。
只敢要一个有名无实的名分。
“成才?”
语调上扬,语气里惊喜快要冲破云霄。
背后传来叫声,奇怪,怎么好像听见许三多在叫他。
疑惑地转过身来,只见许三多满脸欣喜望着自己。
“许三多,你看见我?”
“成才哥,你……”
成才飘过来,习惯性想要拥抱他,但许三多只拥抱到了一阵风。
他根本碰不到他。
许三多发现这一事实,都快哭出来了。
直到再见到他,直到他发现再也无法触碰到成才,他心底被埋藏忽视的情绪才爆发出来。
“成,成才哥,我咋碰不到你咧?”
“呆子,我怎么知道?”成才看着许三多一颗一颗冒着泪水,想帮忙擦去眼泪,手却穿过他的脸颊,想起碰不到对方,便撒开手带着六分心疼四分不争气地说道“我的好祖宗,求求你别哭了,我不是还在这儿嘛?”
许三多埋着头抽抽噎噎“可,可是,你已经死了。”
“呆子,用你说”成才一边没好气的说道,一边指着香指使许三多“快,给我点上。”
许三多用袖子摸了摸眼泪,点上香小心的插在香炉里。
成才闻着香,坐在桌子上晃着腿。
“呆子,你就当没这回事,以后该娶亲娶亲,该生活生活。”
“那,成才哥你咋不在你爹问你的时候说咧?”这个时候许三多倒聪明了起来。
“那不是还没及说嘛。”成才死不承认。
许三多想起成叔对自己说的话,小声的说“成才哥,你是不是,是不是喜欢我啊?”
成才如同被踩到了尾巴,脸涨得通红“我,我没有,绝对没有,什么鬼话你也信?”
许三多直白的指出成才没藏好的小尾巴“成才哥,你脸红了。”
“你才脸红了,你全家都脸红。”
成才转头盯着桌子上的贡品,而许三多盯着他。
许三多看着成才若隐若现的梨涡,忽然发现自己的心在见到成才那一刻被填满了。
他喜欢成才。
这一发现如一个霹雳打在许三多身上,打的他不知所措。
他是什么喜欢上成才的?是成才牵着他的手的时候?还是每次看见成才露出梨涡浅笑自己也同样傻笑的时候?
他喜欢上成才了。
这样想着,许三多不小心把心里话也说出来了。
“你,你……我……”成才明眼可见的一怔,转过头定定的看着许三多,脸都快冒烟了,眼睛越亮的惊人。
好半天才缓过神来“你,你说的是真的?”
“比真金还真,成才哥”许三多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成才哥,我喜欢你。”
成才扭扭捏捏的小声说道“许三多,我也喜欢你,只不过生前没来及说。”
不过又乐极生悲,自己都死了,才知道两人是双向奔赴,这也太晚了。
“成才?”
“咋啦?”
“这辈子我只喜欢你”不会喜欢喜欢其他人,更不会与其娶亲,只守着你。
成才听懂了他的隐喻,漏出梨涡“许三多,以后你走到哪儿我就跟到那儿。”
第三日出殡。
“许三多,你盯够了没有?”成才受不了许三多的视线恼羞成怒的吼道。
“我想多看看你”
猝不及防的一句话又让成才红了脸,嘟嘟囔囔地说着尸体有什么好看的?
现今正是晚秋,又吹了几日的冷风,温度很低。
成才的身体腐败的并不严重,由于是溺死的,只脸白的吓人,有点浮肿,还细细的扑了一点胭脂,更像活人了。
许三多抚上成才的脸颊,冰凉,僵硬,伴随着些许的腐败的气息。
他想这或许有点吓人,但他是成才。
最后再碰一碰他,以他未亡人的身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