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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吉刺 采访开始了吗?
弘吉刺 其实你们如果再早个五年来,会得到更多的一手资料。那时大君还健在,他与普遍九十来岁的汉人相比,布满皱纹的眼睛依旧炯炯有神,你坐在他的希楞柱里,仿佛能听到他擂鼓般的心跳,能令柱外的风声也被驯服。我这么说是因为你们再早些时日来,能听到大君对我们这一支变迁历史的口述。大君曾无声无息地离开过我们族一段时间,又悄声无息地循着我们做的树号和鹿的印记回来,人们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只有苏玛在五十年代的某一天,在第五颗晨星划过的白昼里见到他倒在火塘的旁边,蜷睡的姿势与幼童无异。苏玛是大君从小的玩伴,她八岁时从另一个动乱中的乌力楞营地迁徙过来,那是大君父亲胞弟的营地。她不是主动迁徙到我们这里的,只是当时的沙瀚萨满突如其来的梦,他坐在希楞柱里,腰间拴着皮口袋里的玛鲁神像们彼此摩擦出呼啸声。老头对着当时的族长——也就是大君的父亲吕嵩吐出一句:龙格真煌到另一个世界去了。他梦到一对长着雄硕鹿茸的灰白色公鹿,那是在吕嵩和龙格真煌出生的那日跳进我们的鹿棚里,一只眼有白翳,另一只与寻常无差。而今却只剩下那眼底有白翳的公鹿在俯身啃苔藓,另一头倒在它的旁边,血在它的腹下汇成一小摊湖泊。那梦领着大家组了一支队伍前去印证,最后领回来丢了乌麦和父亲的小苏玛,自此便失了声,只随着英格夫人做些针线活。
弘吉刺 大君是怎样的一个人?这很难笼统地概括清楚,他的样貌其实长得不像我们鄂温克族的人,反而清秀的像汉族人。 他的汉名叫吕归尘,在族里我们会称呼他为阿苏勒。我跟随大君的时间很短,我只知道他的某些方面。他的骑射和打猎都很厉害,但他最喜欢的事还是在河流的石头上画岩画,用汉人的纸画画。他随身携带一柄长刀,如水的刀光横在他的膝前,我听过他说那把刀的名字叫影月。画上多数是几个人,但他在其中一个女孩身上费了许多心思着墨。
乌力楞是与鹿为生的人群,听前任萨满说大君出生的时候,女眷们一开始在待产的希楞柱外等着,后来见到萨满突然走了出来,披上了神衣,怀里揣着棕褐色的鹿崽,腰旁的神鼓在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吕嵩时发出阵阵低吼。大君的父亲冷静地等待他最小的孩子降临。但雷神劈下白桦树的轰鸣声与溅起的火星却在沉默中发酵。谁也不知道萨满与前族长对视的刹那说了什么,只知道捍卫着门的孤狼撬开自己的铁臂放他通行。沙瀚萨满进了希楞柱,一同抱出来的还有发青的大君。大家都知道萨满要为了把大君的小儿子从另一个世界请回来而跳神,这一跳要从太阳下山后开始,便围在希楞柱里里外外守着。现任的萨满颜静龙比我知道的多,据他说,那一天从太阳下山跳到了月亮升到半空,鼓声越来越盛旷,缭乱中点缀着狂骤,如同再将太阳请回这片被黑暗笼罩上的土地那般央求地旋转,奏鸣声从希楞柱上的小孔钻出去,直挺地泄到谷玄高悬的天上。一直到火塘的火明了又暗,暗了又明,大君才呼出了第一口气。大君醒了过来,鹿崽睡了过去。在棚外的母鹿发出哀声,在那以后她便乳汁枯竭,要到好多年以后才能重新涌出。沙瀚萨满说,这是小鹿崽替大君去了另一个世界。而这也是为什么大君的父亲给他取名阿苏勒的原因,希望这从河的对岸归来的孩子能够长生。这也是大合萨跳过的最后一支神舞,倒不是因为他从此就死了,这件事你可以听颜静龙说。
颜静龙 你要问大君的事啊,我也只知晓一些事。聊到阿苏勒,无法绕开的必然是他早慧敏感的性格,却包裹在一颗韧锲的狮心里。他的身体先天有缺,从小就很羸弱,弓连一半也拉不满,被他的哥哥比莫干和旭达罕轮番嘲笑过很多次。打猎的时候只会默默地跟在队伍后面看着自己的脚尖,与额尔古纳河左岸的商人换来的貂尾用红绳系在他的手腕,一抖一抖着,有时会被族人以为是猎物。这个习惯直到后来从山下远道而来的故人与他相见时也没有改掉。但是在他出生后,逐渐出现我们以为是萨满的异象:这样温顺的他,却在一次夜猎堪达罕时发了狂,独自从轻船上纵身一跃,劈斩的刀护住了当时奄奄一息的大君。他的心脏有异于常人,每迸发绚烂的火花就拧上了发条和机油,坚毅的信念驱动腿、腰与臂膀三位同轴,迅猛如同天神临身的猎豹。也许这就是后来他下山跑去参军的原因。
除此之外,聊到大君还绕不开的两个人:羽然和姬野。羽然是从额尔古纳河左岸来到这里的,她有着一头柔顺又靓丽的金发,没有人目睹她是怎样来到此地的。据她所说,这是她依靠自己的臂膀飞过河抵达了右岸的。羽然是全乌力楞里最会跳舞的女人,她旋转中的裙摆映衬在火塘旁,粉色的百合花捣碎的染料像晚霞降临在我们的营地里。瑰红色的眼睛溢出的似蜜般的笑容,像雷神射出的箭羽击倒了所有人的心灵。她的声音轻盈又脆亮,舞步奔放又婀娜,纤细的倩影印在阿苏勒饮酒的碗里,也倒影在他的眼里。大家都说羽然是萨满捏造的神女,飘飘然的粉色衣摆用不同的羽毛装饰着,青雀在上,尾羽稍短;灰雀在下,尾羽较长。神女应当只喝露水,只饮花蜜,只与天地为伴。然而羽然在大君的回忆里,倒是对此嗤之以鼻。她只会喊大君从他的希楞柱里出去跳舞,他们沿着河流一直走回到上游,大君手足无措地跟在她身后,被趾高气昂地摆弄来去;又或者钻进大君的希楞柱里去喝个酩酊大醉。不知为何,羽然格外喜爱逗弄这个营地里最纯粹但又最哑巴的人。弘吉刺应该有跟你说过大君喜欢画画,他画的最多的便是羽然的侧颜。铅墨勾勒出的轮廓,上扬的眉,灵动的眼。
另一个人,是在大君还未被推举为族长时就会尾随商人来交易的汉人少年。他的枪术很好,不爱说话,纯黑的眼衬着下三白,身长还没有抽条,嘴角的弧度和脊梁紧绷成了一根弦。他是随行来卖枪的,虽然没有人买。一身黑袍的商人会叼根烟说这是他徒弟,有想要的货可以跟他说。后来伪满洲的动乱爆发,商人便不再来,他一个人牵着马驮来香烟、酒和火柴,除了报价外一言不发,大家便知道他是接替了这样奔波的活。
羽然第一次见到姬野的那夜,她的舞步停驻在盘膝坐着的少年旁边。见到她逐渐缓下的旋转速度,少年没有改变姿势,只是持枪的手慢慢握紧。火光把他的眉目照得格外冷峻,又格外落寞。同一片火光也打在羽然的衣饰上,她胸前的鸽血红宝石吊坠依旧因为起舞而晃动,火光舔舐着它的镜面,如同钟摆那般温润。这是羽然初次静默地凝视了大君,她的目光像从未认识过阿苏勒那样扫过低低的眉和眼,须臾后分开了他们一直牵着的手,走向了另一座枯朽的山。羽然美丽的瞳仁里浮出惘然,纤纤玉手搭在持有黝黑眼睛的少年的长枪上:“我们有见过面吗?”额尔古纳河左岸的女孩轻轻地问,吐出的不是鄂温克语,而是通用语。
“没有。”
“不,我的意思不是在这里,我们有在哪里见过面吗?也许是曾经,也许是前世,也许是无所适从的未来。”羽然顿了顿,她又凭倚长枪的力量俯下身,被她挽至耳后的发丝垂了下来,挂在姬野的肩上说:“你相信前世吗?我叫羽然,你叫什么名字?”
“姬野,荒野的野。”少年先是对上她狡黠带笑的眼睛,而后又局促地挪开了视线,左右移动的目光直愣愣地撞进阿苏勒的眼睛里,澈亮的琥珀印着火塘和月亮的光苗,叫他分不清天上人间,如琢如磨。姬野倏地想到了什么,又低头去看胸口的项链,一轮青翠欲滴的玉飘悬在他的人间。不是半块玉环,而是完整的。姬野伸手摸了摸,直到羽然又撵了他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边嘴里嘟囔着这个人怎么是个呆子,跟阿苏勒倒是某些程度上很相似,边把碗里的酒倒满,然后撩开裙摆大马金刀地坐在他旁边。女孩身上淡淡的香味在姬野的鼻尖萦绕,他说不出来名字,但不是乌力楞和汉族的花香味。也许那是额尔古纳河左岸飘来的,也许是羽然所说的曾经他们相识的时间带来的熟悉。
“火塘对面的那位就是我们这支乌力楞营地里即将被推举成族长的孩子,他的名字叫阿苏勒。名字的意思是长生。他是不是完全不符合你对乌力楞族长的想象?清秀,羸弱,没有任何男子气概……”女孩揽过他的肩膀,透过火塘扬起指尖冲着对面的大君比划。阿苏勒听不到他们在讲什么,却稍微抬了抬腕,举着碗笑了笑。姬野看着他,四目相对,他却在这瞬息读到了大君眼底浮动的,与他自己如出一辙的孤独和倔强。姬野突然脱口而出,打断了羽然接下来的絮叨。
“我并不这么认为。”
女孩转头,惊讶地瞟了他一眼,那眼神中带着赞许。“姬野,这一秒钟我可以确定的事是——我们绝对在某处见过!”羽然忽然朝着大君的方向招了招手,示意他到火塘的这边来。年少的大君对这位公主殿下惟命是从,他只是犹豫了片刻,就撑肘动身到姬野和羽然坐着的旁侧。甫一坐下,羽然的另一只手就揽住阿苏勒的脖颈,迫使他们仨围成了闭合的小半圆。金发的女孩扬着亮晶晶的眼对他们说:“既然我们如此有缘,你俩从今往后就收编在羽然小队里,我们仨以后就为了在这个世界具有一席之地而干杯吧!”
颜静龙 对,这就是一生之盟最初的雏形。
我会记得这么清楚的原因不单是那天我在现场,隔着火塘的暖光看到了这样的景象,还有天象。萨满告诉我,有人要离开了,但不是永远地。其实不用萨满来告诉我,天象就能说明一切。谷玄在渐远的高空里若隐若现,最终闪烁着熹微的芒光向东疾行而去。这对大君来说,也许是他身如浮萍扎根的伊始,又也许会是他苦难的开端。次日他们三人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营地,下山离开了乌力楞。一生之盟的盟约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到一九四五年的解放前夕就戛然而止。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苏玛在那天清晨看到追寻我们迁徙而来的大君。倒在雪地里的他眼睛紧闭,似是因为赶路匆忙而疲惫,脖子里的半块玉环露在外面。自那次回来后,谷玄便不再有异动。三个人下山去,却只有他一人回来。
阿苏勒刚回来的时候,常常一言不发地坐在河流旁的岩石上,眸子里流露出的忧郁随着玉环晃动。打猎和放牧他也并未缺席,得闲就是画画,只要你沿着额尔古纳河走,总能找到他。弘吉刺听过他许多故事,当然也包括提问故事里的人的结局如何。大君笑了笑,轻声地说羽然是最美丽的小鸟,她当初凭借自己的翅翼飞落在额尔古纳河的右岸,当然也具有飞回去的能力了。弘吉刺又迫切地追问,那么姬野呢?那个当时曾与您对坐又对望的姬野呢?大君便不再说话,越过最远的山林用弘吉刺当时无法看懂的表情眺望山下,过了好久才说,他不会再来了。
后来的后来,他又重新被举荐为族长,直到成为族长的那一夜,等到月亮的影子在云间也无法穿梭,载歌载舞的我们终于醉得不省人事时,他端坐在我们中间,举着碗对我说,额尔古纳河右岸是自己的根,落叶总要归根的。
说这话时,吕归尘的睫毛长长地掩着他那海子般沉静的眸子,下坠的泪花与溅出的酒滴交融,再也分不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