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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夏，起床囉。」門外的聲音逐漸遠離，「早餐好了。」
莎夏將頭埋在枕頭裡蹭了蹭，又捲著棉被在床上滾了幾圈，最後下定決心一腳踢開棉被跳下了床，將床邊正大聲嘶吼的鬧鐘「啪」地關掉。
「來了！」她大喊了一聲，隨意地將頭髮束起，踩著拖鞋三步併作兩步地衝下樓梯，房間門在身後「砰」地一聲關上。
「咦？」莎夏在餐桌前疑惑地四下張望，發現剛剛喊自己吃飯的人到處都見不著人影，只留下一份微焦的吐司和半熟的荷包蛋，而一旁熱好的牛奶在低溫的清晨顯得格外誘人。
秉持著有食物就先吃的原則，莎夏果斷選擇用餐，自行從櫥櫃中找出一瓶蜂蜜，舀了滿滿一匙後，均勻地拌入熱牛奶中，然後將殘留在湯匙上的蜂蜜也舔舐乾淨。
「奇怪了，沒聽爸說今天要出門啊？」莎夏邊將食物塞入嘴中，邊鼓著兩頰想，「怎麼沒看見人？」
疑惑從心中一閃而過，但現在正好是寒冬剛過、春天即將到來的時候，有部分動物已先一步從深眠中醒來，在林中彼此追逐；而每當這個時節，不論莎夏與父親如何防堵， 總有不死心盜獵者趁機混進這片私人管理的林地，莎夏父親最近才念叨著要外出巡林，因此莎夏在早餐都還沒吃完的時候，就已經將那點疑惑輕輕擱置在一旁了。
「不知道柯尼他們到了沒有。」莎夏喃喃自語著，把碗盤胡亂地堆在流理台，衝回自己的房間拿出前一天打包好的雙肩包，最後檢查了一下手機訊息、又衝回廚房帶上一條麵包後，這才踏出家門、關門落鎖，伸了個懶腰。
今天是莎夏、柯尼和約翰約好了要一起去冒險的日子——這些人會聚集起來，一開始只是因為莎夏居住的地方過於偏遠，連從最近的火車站過來也要一段時間，還沒有公車可以搭，導致莎夏每年從寄宿學校放假回家時，就像野生生物回歸山林，近乎失去音訊；於是某天，莎夏在泰坦寄宿學校認識的同學，在終於受不了好不容易撥通莎夏手機，卻只能在斷斷續續的半定格畫面中，與莎夏家的黃金獵犬四目相對以後，派了住得勉強算最近的柯尼和約翰跑一趟，確認一下莎夏的存活狀況，兩人就這麼成為最早和莎夏一起在這附近探險的成員。
至於其他同學發現莎夏家附近是少數民族保留區，地形與自然景觀保存完整且豐富，簡直是寒暑假自由研究的最佳題目，這就是後話了。
而從那之後，莎夏的同學們每逢假期，就時不時會相約來拜訪她，體驗一下原始的大自然，其中最常出現的就是柯尼和約翰兩人；他們三人一起在林間探險過無數次，探訪過鹿群居住過的痕跡、找過叫聲奇特的鳥，某一年甚至走了老遠去湖邊冰釣，柯尼和莎夏還差點把自己摔進湖裡——雖然這件事實在不值得鼓勵，事後可是被又急又氣的大人們好好罵了一頓，但根據柯尼的說法是：「現在我們幾個是出生入死的夥伴了。」
「出發了！」莎夏對著冬日昏暗的天空大喊了一聲給自己打氣，打起精神一路小跑地趕往預計碰面的地點。
但當莎夏好不容易趕往約好會面的林地時，卻沒有看見半個人影。
「奇怪？」莎夏雙手插著腰，在空曠的林間空地茫然四顧，「怎麼大家都不見了？」
難道在來這裡的路上錯過了嗎？莎夏想著，亂轉著試圖從多條通往不同方向的道路向外張望，但只能看到一整片杳無人跡的森林，靜默中只偶爾有寒風刮過、或是厚重積雪塌落枝頭的聲音傳來。
「不會是迷路了吧？」莎夏歪著頭想。
柯尼與約翰已經不是第一次來，理論上應該熟知附近的道路才對，但前幾日的大雪掩埋了部分的道路，泥土混著融雪讓原本就不明顯的小徑更加難以辨認，不排除走錯方向的可能，因此莎夏在猶豫了幾秒後，還是決定踏上尋找朋友們的道路。
「沒辦法，這兩個人沒有我可不行。」莎夏在內心稱讚了自己一番，「沒有在森林裡求生過的小孩是不會懂森林的恐怖的！」
莎夏的自信自有其道理——畢竟她已經在這座森林裡生活了十幾年，懂得躲避凶狠的野獸，也知道怎麼填飽自己的肚子；不但深諳林間的天氣變化，也能及時規避危險與尋找庇護所——感謝莎夏獵人世家的家庭教育。
而與莎夏不同，柯尼的家鄉是片寬廣的平原，約翰更是個城鎮小孩，在莎夏看來他們兩人在森林裡的生存能力大概和一頭小鹿差不多；尤其是約翰，明明應變能力還算快，但就是囉哩八唆地愛抱怨，有次三人在嘗試鑽木取火時，他還被突然冒出的火星嚇到大喊大叫，被其餘兩人笑了整整一個夏天。
「我已經可以獨當一面了，可以找到他們的。」莎夏在心裡握拳幫自己加油，「不過是森林嘛，會有什麼危險呢？」
「等下順便打個獵吧，餓著肚子可不好。」
一邊想像著在營火上滴落油脂的大塊烤肉，莎夏一邊打起精神往森林的深處走去。
＊＊＊
「糟糕，我會不會離不開這座森林啊？」柯尼想。
大概在十分鐘前，他才跟同樣的一叢灌木面面相覷。雖然這類植物對他來講都長得都差不多，但對自己不久前才狠狠跌在上面的灌木叢，柯尼可說是印象深刻。
「我可是天才，」柯尼在內心嘟嚷著，「這座森林才難不倒我。」
柯尼的自信並非空穴來風，他在尋找食物、迴避風險、找到安全區域等事情上有著類似野生動物直覺的敏銳度——在一次童軍課的野外求生訓練中，他憑著直覺就避開了所有獸徑，成功繞出森林取得高分，讓不少認真規劃路線的同學差點沒翻他白眼。
雖然他得承認，他在訓練中有超過一半的時間都在悄悄跟蹤約翰才能這麼順利，半途甚至遇到莎夏從她那邊交換了一些漿果果腹，但就像柯尼事後宣稱的：運氣好也是實力的一部分，自己一定因為是個天才，才會得命運之神憐愛。
「啊？你那是傻人有傻福吧。」約翰灰頭土臉地從森林裡鑽出來後指著他說。
「你明明是個和我一樣的笨蛋吧！」莎夏不可思議地大喊。
柯尼把約翰的反應歸類為嫉妒，至於莎夏，柯尼表示第一次遇到有人會自己承認自己是個笨蛋的，非常令人敬佩。
不過也因為那次的野外訓練，他們三個人快速地混熟了——在歷經了無數次爭吵、拌嘴，有時還有打架之後。對柯尼來說，這兩個人在他心中的地位非比尋常，尤其莎夏可是少數能和他在「模仿動物」大賽中爭奪冠亞軍的人選，基本上是個心靈雙胞胎的程度。
「好了，接下來該怎麼做呢？」柯尼雙手插著腰站在一個三叉路口，和眼前一模一樣的道路們大眼瞪小眼。
「算了，別想太多好了，繼續走總會出去的。」
畢竟小心謹慎、出謀劃策可不是他的專長，跟隨直覺出奇制勝才是。
一開始柯尼選了左邊的那條路，結果道路在一處崩塌的崖壁前截斷；後來選了右邊的那條路後，則是繞了一圈回到了原點，於是柯尼聳了聳肩，這次別無選擇地踏上正中央那條大概是太少人經過，比另兩條路都更顯雜草叢生和黑暗的泥土路。
「糟糕，等下會不會被笑啊？」柯尼難得有些苦惱地想。
他今天偏離路線那麼遠完全是個意外，因為早已不是第一次來這座森林，柯尼在踏入林間時原本自信滿滿，導致等他從分心的狀態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已經來到了一個從未涉足過的地方，同時手機完全沒有訊號，只剩下手電筒功能可以派得上用場——不幸的是，因為他忘記充電，來的路上又玩了一路遊戲，導致現在手機現在已經顯示低電量警告、不知道什麼時候電力會正式用罄，如果不在天完全暗下來前找到出路，八成會很麻煩。
「所以說，要記得帶行動電源啊，柯尼。」某次校外教學，和他一路對決遊戲的莎夏曾得意洋洋地舉著行動電源對他說，那是柯尼少數說不出反駁言論的時刻。
「好吧，看來我今年還是沒什麼長進。」
明明上次和家裡通電話的時候，才自信滿滿地和弟弟妹妹保證下次會用成熟的形象帥氣登場，嚇大家一跳。
柯尼吐出了一口氣，覺得森林裡的寒冷突然一湧而上。
決定離開家裡的時候，柯尼曾暗自發誓要成為讓爸媽驕傲的孩子。出身自一個小村落的他，雖然在爸媽的關愛下無憂無慮地長大了，但隨著逐漸懂事，現實也隨之攤在了自己的眼前：先不說因為自家的農場規模不大，原本就只能勉強求個溫飽，近年更是因為城市擴張，被破壞棲地的野獸們只能轉往農田偷食物、甚至攻擊家畜，導致柯尼家深受其擾。
於是柯尼離開了家鄉，試圖尋找更多的可能性，然後他遇到了莎夏、遇到了約翰，遇到了很多很多人，他希望有一天能夠把大家都帶回自己的故鄉，讓家人看看能在那群人中吵吵鬧鬧，但開心大笑的自己。
「我過得很好，而且長大了。」有一天他或許有機會這麼說。
「啪」地一聲，柯尼踩斷了地上的枯枝，從思緒中回過神來。
然後他發現道路來到了盡頭，沒有出口、沒有人煙，只有一盞古舊的提燈靜靜地擺放在道路正中間，而在那盞銀藍色的不明光源後方，他看到了約翰的眼睛。
＊＊＊
「好冷。」約翰突然打了個大大的噴嚏，在越來越冷的林地中跺了跺腳，試圖活絡四肢避免凍僵，同時有那麼一瞬間感到後悔——他就不該來。如果他沒有來到這座令人鼻頭發癢的森林，他現在就能攤在自家的沙發中，看電視看到直喊好無聊、無所事事度過一天了。
而約翰得承認，他到目前為止短暫的十幾年人生中有著不少的後悔時刻，比如在某個氣氛良好的夜晚一時沖昏頭向米卡莎告了白，或是賭氣衝出家門時沒有先吃完桌上那份熱騰騰的歐姆蛋。
對了，歐姆蛋，雖然他絕對不會在其他人面前承認，但他認為自己母親的歐姆蛋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每次都能在他感到糟糕透頂時好過一點點——只有一點點，他才不是莎夏那種愛吃的笨蛋。
現在，他無數後悔的時刻還得加上在寒冷的天氣中走進一座詭異的森林。
「可惡，煩死了。」約翰抬頭看了看天邊積壓的烏雲，皺緊了眉頭咒罵了幾聲，努力壓抑心底隱隱約約的焦躁。
明明不久前天氣還算平穩，卻突然起了風、又開始落雪，風雪來得猝不及防，模糊了他的方向，等約翰意識到的時候，早已走得太遠了。
而現在風雪雖然已經停歇，但森林中的能見度仍是不怎麼樂觀，天色也越來越暗；而更糟糕的是，莎夏家附近這一帶本來就罕無人煙，也沒什麼訊號，大喊求助不但沒有幫助甚至有可能引來野獸——糟糕，莎夏是不是說過自己家附近出現過熊？
在腦中快速地過濾完幾個方案，約翰嘆了口氣，拿出自己出門前才塞進包包的GPS定位手錶，往他印象中莎夏家的小木屋走去，期望能早點遇到莎夏與對方的族人們。
「這座森林也太大了吧！」
約翰的直覺沒有那麼準，他也更常依靠理性行動，但此時一片死寂的森林卻讓他心中不斷敲著警鐘，讓他走路的速度越來越快，最後幾乎奔跑了起來，希望早點離開這座森林。
「啊！」
然後他看見了柯尼，只是有那麼一瞬間，約翰其實是想掉頭就跑的——因為眼前的柯尼看起來很不對勁，影子拉的很長，邊緣微微扭曲，若換個角度看，在昏暗的天色下很像另外一種生物。
看著不遠處一盞突兀存在的提燈，以及直直瞪向自己的柯尼，整個人僵住的約翰腦內響起了莎夏某次難得嚴肅地說——「對了，你們知道這座森林鬧鬼嗎？」
「約翰？」所幸當柯尼越過光、開口說話後，看起來又是自己熟悉的同學了，「你還好嗎？」
「沒事。」約翰鎮定了下來，又重新打量了柯尼幾眼，「你呢？」
「目前是還好，但我迷路了。」柯尼停頓了一下，然後咧開一個笑，「你該不會剛好知道要往哪個方向吧？」
約翰無言地舉起自己的手錶，示意柯尼跟上。
「等等，我們要帶上那個提燈嗎？」柯尼突然開口。
約翰順著柯尼的手指看向那盞在雪林中異常明亮的銀藍色提燈，然後轉過頭來和柯尼面面相覷，兩人都從對方的眼裡讀到同一種訊息：這盞提燈很不對勁。
「先說，我手機沒電了。」柯尼首先承認。
「我的手機剛剛冷到自動關機了。」約翰也說。
幾經掙扎後，最後兩人還是把手伸向了那個提燈，確認提燈一點異常也沒有後才鬆了一口氣。
「早知道會這樣，我還是在家裡念書好了。」
「啊，我知道，為了早日實現你的人生理想嘛。」柯尼誇張地嘆了一口氣，擺了擺手似乎想擺脫某種煩人的東西。
約翰的確有個理想的人生藍圖，而與他相熟的朋友或多或少都知道，關於他努力唸書拿獎學金是為了上好大學、找份薪水好的工作養活自己和媽媽，然後遇到一個溫柔的人，在花海中結婚，在市郊有一棟有美麗草坪的房子，或許還會養一隻哈士奇。
然後他會在某個夜晚坐下來，好好地吃完一整盤特製歐姆蛋，作為他日常努力生活的報償。
當然，首先，他得成功走出這座森林才行。
「少來，你重來一次還是會跑過來的。」
約翰憤怒地看了柯尼一眼，但他知道柯尼說的沒錯。
「畢竟你們這幾個人中需要一個聰明的腦袋。」約翰得意地說，被柯尼一巴掌拍在肩上。
雪又下得更大了，若是他們能夠選擇的話，他們當然會希望能在天氣好一點的時候再踏入這座森林，最好是個晴天，在這個冬天遠比其他地方更長的地方，放晴時難得的陽光總能讓人打從心底高興起來。
「雪什麼時候下這麼多了？」約翰眉頭緊鎖，拿著提燈試圖辨識眼前越來越模糊的道路，明明已經要春天了，這場突如其來的雪卻讓眼前的道路益發難以行走，四周甚至起了霧，觸目所及都是白茫茫一片，就像是森林中有甚麼存在在阻擋兩人的去路。
「喂，那是出口嗎？」柯尼突然開口。
約翰吐出了一口氣——那是一個平凡無奇的路口，看起來非常熟悉，一旁甚至有個小小的木頭信箱，上面刻著「布勞斯」三個字——是通往莎夏家的路口，他們回來了。
終於走出森林這件事讓兩人都放鬆許多，但沒隔多久又擔憂地望向剛剛才離開的方向。
「你覺得莎夏有來找我們嗎？」約翰沒直接把「莎夏會不會還在森林裡？」這件事說出口。
「一定會的吧，畢竟他和我們一樣是個笨蛋，總會捲進麻煩的事情裡。」柯尼理所當然地說。
約翰就這麼和柯尼一起站在森林的入口前——沒有鳥鳴、沒有風聲，只有雪靜靜地落著。莫名地，兩人有種預感，現在折返應該也找不到莎夏。
「我們先回去等她。」約翰說，輕輕把伴隨他們一路的提燈放在即將被雪掩埋的入口，「莎夏那個人雖然容易迷路，但最後總會找到路回來的。」
然後到那個時候，他們會在爐火邊等對方，一起好好吃頓飯，吐槽彼此走過的遠路。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