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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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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4-13
Words:
6,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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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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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0

【塞夏】请不要随身携带尸体

Summary:

一只蝴蝶标本,一轮纸月亮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请不要随身携带尸体

我叫科林,是一名职业的清道夫,简单来说毁尸灭迹我都做。我现在正停在 里奇伍德南街路边,副驾驶坐着一个自称塞巴斯蒂安的黑发男人。

叫什么并不重要,反正肯定不是真名,不管是他的名字还是我的。但管他是塞巴斯蒂安还是安德里亚呢,只要他是黑手党管理皇后区的二把手,就是我要找的人。

“很高兴见到你,科林先生。”

我两只手指夹着快烧完的烟,伸出车窗抖了抖,“你东西都带好了?”

“是的,先生。”

我撇过头观察路边的路人,忍不住“啧”了一声。最烦这种混上管理层之后就装腔作势的家伙,非要装得像自己不是街头出身的一样,和我们划个泾渭分明。

“装东西的时候没人看到吧?”

“没有,先生。”

“确保车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

上一次拜伦找我的时候东西没包好,我一路开,车尾一路渗血,气得我想把他也塞到车尾箱里去。

“是的,先……”

“那我们出发。”我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塞巴斯蒂安的话,把烟头往车窗外一甩,踩了一脚油门。

虽然我是第一次见塞巴斯蒂安,但我觉得他这人……不知道他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虽然我是理解,好吧,我羡慕老大们能有穿西装抽雪茄的兴趣爱好,但老天,塞巴斯蒂安未免也太过火。要是待会被查车我都不知道怎么解释他那一身燕尾服是要去干什么?!总不能说坐我这辆破福特去参加什么上流人士的古典音乐会吧?条子净是些人渣,但他们可不傻。

“嘿,塞巴斯蒂安,我觉得你有义务和我解释一下你的装扮。这样起码被查车时,我们能有一个合适的解释。”

“这只是我的个人习惯,没有什么特殊原因。”

“唔……”我在心里暗想,废话一句。到底是什么理由在今天还会有人穿成这样出门,还在我的车里,“你以前出门没有被人问过吗?”

“我其实不太出门,先生。”

我从后视镜的余光中瞥到他的脸。那副笑容真他妈讨厌。

“你最好给我保证你有一个完美到能唬住任何人的理由,”我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最好识趣,“不然必要时候我只能任由你进监狱被人操屁眼。”

“感谢你美国式的幽默。”塞巴斯蒂安仿佛听不懂好赖话一般,毫不在意地轻笑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真他妈讨厌。我碰到过不少那种满口喷粪的、毫无教养的家伙,但没有一个人像塞巴斯蒂安那么令人讨厌。我说不上来为什么,不管是那种轻松的笑容,还是故作清高的举止,抑或是他非要加在句尾的催命符一样的“先生”,都让我起一身鸡皮疙瘩。我右手搭在方向盘上,随意地打了小半圈。在拐弯的时候,我尝试说服自己那种没由来的厌恶是一种偏见,又看了塞巴斯蒂安一眼。美国口音,但是黑色头发,应该是二代意大利裔。但这家伙怎么皮肤白得像墙皮灰,是有什么病吗?我打量了一下他的身材,倒也不像。想不明白,感觉这家伙怪里怪气的。也难怪费德里科要找我做局干掉他,换我我也看他不顺眼。

费德里科的计划我不便透露太多,但简而言之就是他要把塞巴斯蒂安踢出皇后区,自己爬上去。他们交恶的原因?那就是不是我能知道的啰,我也不关心,收钱办事嘛。我这次只要对着塞巴斯蒂安和尸体咔嚓拍上两张,就大功告成。至于相机,我——

“我靠,”我忽然意识一辆警车正在靠近,红蓝的警灯很快就挤满了后视镜小小的玻璃,“什么鬼?我可没超速。”

不出我所料,警车鸣笛示意我靠边。但老天,我的时速才二十三迈,这些条子不能找点更有意义的事情做吗?

我将车靠边停下,在摇下车窗用眼神向塞巴斯蒂安示意,低声说:“别捅篓子。”

警察从车窗探头看我,他的脸上布满了浅褐色的晒斑,身材壮硕,胸口别着一个闪着红灯的黑色对讲机,里面传来滋滋的电流声。他向我打了个招呼:“嗨,你开的是福特Escort?”

“是的,警官。”

“我接到通知,有一辆红色的福特Escort撞伤一个骑自行车的男孩后逃逸了,所以我需要对你进行必要的询问。你清楚了吗?”

“清楚,警官。”

“你叫什么名字?”

“科林·琼斯。”

“很好,琼斯。你从哪里开来,打算开到哪里去?”

“我从里奇伍德北出发,准备到中城去探望我的侄女。”

警察点了点头,一个稍微瘦一点的警察绕到他的身后,说:“车身没有新的凹陷或者剐蹭。”

“副驾的先生是你的朋友吗?他也要和你一起去看望侄女?”

“哦……他是……他不是。”我感觉自己要越描越黑,干脆闭嘴了。

警察的眼里闪过一丝困惑,他对这辆车的兴趣又重新被点燃。他对着塞巴斯蒂安的方向望去,“你的名字?”

好了,接下来我只能将赌注押在副驾这个刚见面十五分钟的男人身上了。上帝保佑,他最好别说出什么前后矛盾的话。

“塞巴斯蒂安·米卡艾利斯。”

“米卡艾利斯先生,你穿得很正式。”条子显然也注意到了那一身西装在经济型福特里过于抢眼,“你是要去探望琼斯先生的侄女?”

“不是的,警官。”塞巴斯蒂安说话的语气温和又恭敬,活像那些会在华尔街咖啡厅里握手的人,“我不认识琼斯先生的侄女,事实上在二十分钟之前我还不认识琼斯先生。”

“我今天原定在下午两点半要去长岛城的教堂,那里今天在举办慈善音乐会,我准备了两首小提琴曲目去表演。但是我的车半路抛锚了,幸好遇到了琼斯先生,愿意载我过去。”

“噢,真幸运。”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那个瘦一点带着试探的眼神问:“你介意为我们演奏一小段吗?”

“当然了,警官。”塞巴斯蒂安微笑起来,身上仿佛缠绕着音乐的魔力,“这是我的荣幸。”

塞巴斯蒂安的语气很镇定,但我已经被他的回答震惊到说不出话来。我对自己的车一清二楚,把我的破福特拆了再重装都找不出一把小提琴来。他打算怎么办?假装下车取小提琴,然后把两个条子干掉,然后马上开车跑路?这样的话我之后就得换一辆车了,该死。

我紧紧地盯着塞巴斯蒂安,心里盘算着待会应该怎样快速拔出我的手枪。那两个警察应该也一样。

在三道视线的注视下,塞巴斯蒂安不紧不慢地弯下腰,从脚边摸出一个棕黑色的琴盒。塞巴斯蒂安的手指沿着拉链的轨迹滑过,我表现得饶有趣味,心却砰砰直跳,心脏的每一个跃动都连带蹦出一百个可能性,猜这忽然出现的琴盒里有什么。手枪?钱?麻醉药?不会是一个摁下就会有直升机从天而降的按钮吧?

塞巴斯蒂安,这个事先什么都没有和我交待的男人,他轻松地拉开拉链,里面就像真正的琴盒一样垫着酒红色的丝绒衬布。而我预想的一切都没有出现,衬布中间的凹槽正放着一把小提琴。

啊——真的小提琴?!我这下彻底傻眼了。

塞巴斯蒂安单手握住小提琴的把,打开车门下了车。他似乎说了些什么自谦的话,但都是些没有意义的狗屁,我也记不起来了。我只看见他抽出琴弓,将小提琴架在肩上,像模像样地拉起来。塞巴斯蒂安熟练地拉动着琴弓,手指在琴弦间灵巧地摁动,音乐不可思议地从他的弓弦下开始流淌,像一匹厚重又顺滑的绸缎,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在沉默里震惊。我敢保证,那两个警察和我一样,期待的都不是小提琴而是别的东西。但塞巴斯蒂安就那样演奏起来,那身滑稽的燕尾服在琴声里也变得合身,仿佛他生来就是一位高雅的演奏家。我对古典音乐没有研究,但如果我不是在警车旁,而是在新年音乐会里碰到塞巴斯蒂安,我绝对不会怀疑他不是专业的。

塞巴斯蒂安结束了他一小段演奏后,还特意微微欠身示意,说:“事出突然,还没有调音。不知这样是否可以呢?”

塞巴斯蒂安说话的遣词造句让我的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但我尽量像一个普通市民一样惊叹:“天呐,米卡艾利斯先生,你的演奏也太美妙了。我想教会的孩子们一定会喜欢的。”

我们就这样蒙混过关。那两个警察在我们准备发动引擎前,还特意和塞巴斯蒂安招了招手,“祝你演出顺利,米卡艾利斯先生。”塞巴斯蒂安也微笑着点头挥手告别。我差点就要以为自己真的热情地帮助了小提琴演奏家米卡艾利斯先生。

“所以你哪里来的小提琴?”我瞟了一眼后视镜,已经看不到红蓝交替的警灯,“别和我说你真要去教会义演。”

“呵呵,”塞巴斯蒂安用意味深长的微笑看着我,嘴角的弧度是一弯精巧的掩饰,“我想对于你来说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哦。”

莫名其妙。我在心里暗骂了一句,总之他的小提琴确实是忽然出现又忽然没有了,就是这么一回事。

就是这么一回事。

在尝试了几次失败的、纯粹增加我自己的不愉悦程度的无意义交谈后,我决定不再搭理塞巴斯蒂安这个蠢货。和他说话就像一拳打在了路边餐酒馆的汉堡上。你问我什么意思?我也想知道。你看,就是这么莫名其妙。

在到达那个熟悉的分岔路口,我从夹克的兜里掏出电话,单手摁下一串号码,“开门,杰克。”

当我拐过一个路口驶到汽车坟场的时候,那道布满锈迹的铁丝门已经打开,锁门的粗铁链和写着“禁止入内”的牌子一起吊在门闩下。我轻快地吹了声口哨,周围一个人都没有,看门的德国牧羊犬看见我的车,就垂下尾巴远远地跑开了。希望杰克在这样的工作环境里不用打破伤风。

我踩着油门,实现了一次非常流畅的倒车入库。塞巴斯蒂安唯一的优点可能就是不会对我的车技说三道四。我说,能精确地控制在最后一公分极限刹车简直不要太酷。

“下车。”

如果塞巴斯蒂安足够细心,他可能会发现我这个停车位的秘密——对面那辆被压扁的红色轿车的挡风玻璃后面,对,就是方向盘的架子上,藏着一个摄像机。

帮他处理尸体?那是分外事啦。只要拍到塞巴斯蒂安和尸体一起的照片,我就大功告成了。一个是他这次动了不该动的人,被老板知道就够他这辈子别想踏进皇后区;二是费德里科早就和条子通好气,塞巴斯蒂安只能通过监狱的电话和大家说拜拜咯。

“好了吗?拿出来。”

我倚在车旁,手指上串着车钥匙甩了几下,“有偏好的处理方式吗?水泥?火烧?还是什么?我都能满足。”

“这是什么特殊的处理工艺吗,先生?”塞巴斯蒂安提着他那个皮箱走下来,“我是说有什么裨益吗?”

“‘工艺’……?”我差点没忍住笑出来,但不管怎么说我想我的表情足以说明这件事情的滑稽,“怎么你不会告诉我你还有什么美学上的追求吧?”

“不愧是这边行业内最有名气的人,没想到您竟然料到了。”塞巴斯蒂安微笑起来,那双红色的眼睛里还藏着些自鸣得意,“不瞒您说,正是。”

什么神经病,我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虽然一开始我认为费德里科做得太狠了,但现在我确信自己已经完全理解他了。

塞巴斯蒂安又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一张波斯毛毯,一边铺在地上,一边对我说:“不知道您对指甲和发丝的护理是否有研究?时间长了,这些不再生长的东西就会变得很脆弱。如果有让它们恢复光泽的方法,那可实在是太感谢了。”

听完他的话,我的想法只有一个,想必诸位也很清楚,那就是——什么神经病。

皇后区那帮人真该倒倒脑子里的水,看清楚自己找了个什么人进去。

“首先,塞巴斯蒂安先生,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

“当然,先生。他们都说你善于处理尸体。”塞巴斯蒂安又不合时宜地彬彬有礼起来,“虽然严格来说这还算不上是尸体,但我想或许能融会贯通呢?”

他将随身携带的皮匣小心翼翼地放在地毯上,然后为自己戴上白色手套,将皮匣仍旧锃亮的铜锁“咔”一声掰开。盖子缓缓地打开,上面的千鸟格花纹就像被惊散的一群乌鸦,从栖息的皮面上簌地拍打着翅膀飞远了,褪色了,成为一团棕褐色的纹理,包裹着一个绀蓝色的孩子。

一个穿着上世纪服装的孩子。

我对某些人的特殊癖好是早有耳闻,但亲眼看到一具如此瘦小的尸体还是让我有点恶心。我低头去看的时候,甚至觉得一阵眩晕。费德里科可没有提前通知过我会是这样……

“等一下,”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张大嘴巴惊呼出声,“一个孩子?!”

“我明明听说你是干掉了隔壁街区的安德里亚,怎么会是一个孩子?!你干掉的人在哪里?这个孩子又是哪里来的?你总不能和我说,这个孩子就是黑帮的头目吧,塞巴斯蒂安?!”

“先生,我想您有一些误解,”塞巴斯蒂安面对我的震惊露出了一种不置可否的微笑,我觉得这种过分的放松里甚至还藏着些许轻蔑,“但我很乐意为您一一解答。”

“总的来说,除了这位确实是黑帮的头目之外,您的其他说法很遗憾都是与事实有较大的偏差。”

我愣在原地,塞巴斯蒂安的话荒谬得像天方夜谭。

“首先,我并没有杀害‘安德里亚’先生,如果我确实造成了这种意外,我表示诚挚的歉意。然后关于沉眠的这位,”塞巴斯蒂安侧过头,黑色的发丝挡住了他的眼睛,“虽然您可能很难相信,我并没有收下他的生命——恰恰相反,他现在还没有死。”

“你是说……一个活人被你装在箱子里?”我现在只想打精神病院的电话。谁都好,快把这个疯子拉走。

“对于一般人来说是很难相信,”塞巴斯蒂安玩味地看了我一眼,“但请您相信在这件事上我并无隐瞒。”

“好吧,那你怎么知道他还活着……没死?”

“因为他一直对我说话。”

“在你的梦里吗?”我尝试用一种委婉又无力的语句去戳穿真相。

“不。”他用一种很意外的眼神扫了我一眼,纠正道,“是在他的梦里。”

我从来没有在工作场合感到如此的无助过,眼前的这个疯子是第一个让我产生这种惶恐的人,“好吧好吧,我相信你。”

“但是如果他一直和你说话,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我摊了摊手,手心已经渗出薄薄一层汗,“你知道的,它……我是说他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

“你得到他,然后你忘了他?”

“噢……不,我没有忘记,”塞巴斯蒂安说,“我只是没有想起。”

这算什么强盗逻辑,我忍不住腹诽道。

“你的意思是——这个孩子对你来说比较无关紧要,是吗?”

塞巴斯蒂安对我的问题沉默了一下,紧闭的嘴角向两拉伸出一道非常微妙的直线,说:“我想应该是的。虽然他曾经带给我一些新奇的体验,但事实上他也没有重要到不可或缺。对于我来说,这种不可或缺也不太现实。”

“他与我遇到的其他人没有什么不同。”

“一个孩子,”塞巴斯蒂安半跪在地上,眼睛注视着皮匣里的尸体,语气冷静到不可思议,“仅此而已。”

“哦好吧…很遗憾,听起来你和他关系不怎么样。”我对这种不切边际的自我袒露表示礼貌。

“不管怎么说,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塞巴斯蒂安低头去看匣子里的尸体,仿佛要去确认又怕造成损坏一般,他的指尖最后落在了那孩子的衬衣领子上,轻得像停了一只蜻蜓。

我的视线顺着塞巴斯蒂安的手指,尝试在那具孩子的“尸体”捕捉到幅度极其微弱的起伏。但我的注意力被那些早已过时的繁琐衣物所吸引,那些我叫不上名字的配饰穿在他的身上,就像古董店橱窗里的娃娃。

“那他现在在梦里说什么?”我不由得轻声追问。

实际上,凡多姆海威在“梦里”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出现在深夜、午后、清晨的琐碎闪回里,用他该有的表情看着塞巴斯蒂安,一言不发。塞巴斯蒂安在这些虚幻梦境里也同样回以躁点般的沉默。

我对此表示不解:“你至少应该尝试沟通。”

“我记得我有沉默的理由。”塞巴斯蒂安简短的话语表明,这是他不需要交代的话题。

我一时语塞,只能敷衍道:“我对你们的关系感到遗憾。”

现在沉默从他那该死的精神病幻梦蔓延到我们之间来。我双手抱在胸前,说不准是尴尬困惑还是愤怒。塞巴斯蒂安拂了拂燕尾服,站起来,表情看起来并不为任何事情感到抱歉。

他从上往下看我,狭长的眼睛像闭上的窗柩,在缝隙间涌出暗红的光来。

“如果你认识他,”塞巴斯蒂安侧过去,鼻梁的轮廓就像被钢刀削过的石膏雕塑般锐利,“你会知道这是他惯用的一种表达方式。”

“什么的表达方式?”

“表达他对我的不满。”塞巴斯蒂安停顿了片刻补充道,“他总是不满意。”

“我不明白。”我有点摸不着头脑,脑海里闪过在小巷里抽打小孩的醉汉,虽然将塞巴斯蒂安代入还是有些困难,“你是说你对待他的方式很差劲吗?”

“恰恰相反,先生。”塞巴斯蒂安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我从来没有对谁这么体贴过。”

“那我更不明白了。”

塞巴斯蒂安分明没有什么动静,但我又感觉片刻的沉默起伏在他的胸腔上。塞巴斯蒂安面无表情地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这样。”

“你是说他天生就是一个挑剔得要命的小孩吗?”我越听感到越困惑,“即便他死了还在你的梦里……额,他的梦里抒发不满。”说出这些话,让我觉得自己进了精神病院也得和塞巴斯蒂安住一间病房,“他到底是在不满意些什么呢?我是问,是一些具体的事情,还是更加宽泛模糊的东西?”

“在他的梦里,”塞巴斯蒂安以一种抽离的语气开口,比起参与者,他更像是一个叙述者,“那是有一次他要出门的时候。他不满意我为他绑的领结。”

“他说我吹毛求疵,浪费他的时间。”塞巴斯蒂安坦然的语气还有一丝应该被共情的理所当然,“在我解开他的红丝绒蝴蝶领结时,他的脸色非常难看。但你也看到,他如此年轻,再用红色未免太不稳重。而且对于葬礼,还是黑色领带更为合适。”

我看着塞巴斯蒂安隔着白色手套的纤长手指,不难想象上面会缠绕过红丝绒或者黑色绸缎。但装在皮匣里,宛如人偶一般沉睡的那张孩童面孔,我却怎么也想象不出来它的主人还活着,鲜活地发怒的样子。他现在只是一团蜷缩的灰蓝,一件薄到透明的瓷器,一点斑斓到褪色的永恒泡沫,一只被大头针轻轻钉在灰色海绵上的蝴蝶标本,脆弱到无法呼吸。

“所以为了领带,他在梦里瞪着你?”我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是在谈论什么领带。

“是的,真是令人头疼。”塞巴斯蒂安压低眉头,含糊地苦笑,“一条领带。”

“嗯……我想这是一些小事。”我说:“还有别的原因吗?”

“在一个夜晚的梦里,”塞巴斯蒂安继续说,“那个时候我们在德国。”

“噢……你们关系那么差还出国旅游吗?”

“属于工作,先生。”塞巴斯蒂安的态度似乎有点缓和,“呵呵,他的德语非常差。翻译都是我来做。”

“没想到你还会德语。”

“先生,小事不足一提。”塞巴斯蒂安继续说:“那时我刚刚把他从噩梦中叫醒。当我转身去打开卧室门的时候,在余光中,我看到他在盯着我。”

“既不是刚被我叫醒的不满,也不是愤怒。他的眼神和下国际象棋被吃掉了棋子时差不多。”

“那也不是什么凶狠的眼神。”我嘀咕道。

“那倒也是。”塞巴斯蒂安左右摆了摆头,“他第一次和我下棋时,表情比那凶狠得多。后来他就不找我做他的对手了。”

“但是在他的梦里,我就站在门前,手握着把手。门的对面是趴着偷听的仆人,背后是刚刚恢复的他。他就那样盯着我。”

“还有新角色……”我小声地“喔”了一下,“你是想说他那个时候也很不满吗?”

“嗯……是的”塞巴斯蒂安思索了一下,“还有失望。”

“失望?”我问道,“但听起来这两件事你都做得不错。他在讨厌些什么呢?”

“他不喜欢我在。”塞巴斯蒂安顿了顿,“但是我不得不在。”

“塞巴斯蒂安,恕我冒犯,”我指出,“你和他的关系其实并没有那么糟糕,是吗?”

“听起来,你挺喜欢和他待在一起。”

塞巴斯蒂安的表情从意外到严肃起来,红色的眼睛像镶在了苍白的面具上,像是收到了一个严重的指控,“他并不使我快乐。”他顿了顿,在经过如此大的人格侮辱后,仿佛解释本身就是一种荒谬,“并不。”

“一个理智的人应当明白,即使快乐也是因为事情本身,而不是因为对象。不过这些都转瞬即逝罢了。”塞巴斯蒂安阐述道,“只有欲望,追求下一次极乐的欲望,才是驱动一切的根源。”

“但你带着他来找我。”

“我想并不是因为和他在一起使我快乐,”塞巴斯蒂安垂下眼,从表情上看不出有任何的动容说,“只是失去他让我感到——”

在塞巴斯蒂安的红海一样冻结的眼里,我看见蜷缩的凡多姆海威的倒影随着念出的单词缓缓上升,像一轮纸月亮。

在经历完那些充满恶魔、复仇、灵魂的精神病呓语之后,我忍不住问:“……是谁推荐你来的?”

“安德里亚。”

“他现在在哪里?”

“你的车尾箱。”塞巴斯蒂安重申,“我并没有杀害他。如果不小心造成了意外,我很抱歉。”

我在奔向车尾箱之余,崩溃地朝着塞巴斯蒂安离开的方向大喊,即使已经早已望不见他的身影。

“请不要随身携带尸体——!”

 

 

 

Notes:

是与老师的公路文联文,请看着魔的猎人
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64441474

顺便祝绿魔女动画开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