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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郊死后一段时间,我反反复复梦见的总是同一个画面,梦里我于暴雨中跋涉,只身穿过幽暗绵长的回廊。黏滑的汗津沁出皮肤,夏日潮热的水汽凝聚在我的眼睫,随着匆匆步履不断坠落,闷雷轰鸣作响,彻底掩盖住我左冲右撞的心跳。有时前路漫长不见尽头,有时很快就能等到闪电坠落,当它划破影影绰绰的昏黑,廊柱与石台在我眼底骤然闪烁,如同焦木擎天,荒凉绵延。
在光亮幻灭的间隙,我大步跨过面前比膝盖更高的门槛,轻车熟路,一意孤行。直到幽微的血气渐渐漫入口鼻,和原本就无比浓重的水腥搅在一处,像铺天盖地的雨帘一样,不断翻涌;而我也在此猝不及防,与祭牛流泪的眼睛相对,那对余温尚存的瞳孔里,飘摇着朝歌五百年来长明不灭的烛火。
我在醒来时干呕不止。当然不是因为血,我对血从不陌生。拉弓控弦难免将手掌反复磨破,学会骑马之前少不了摔得遍体鳞伤,更遑论军营中种种刀兵无眼的意外。
这混合了铜锈与尘土的气息固然凝结着疼痛,却更加象征英勇,我们从小时候起就已习惯,也是如此坚信不疑。犹记我第一次和北崇质子打架,饶是事后眼睛还半睁不开,肿痛得要命,我依旧忍不住举起拳头,得意地向殷郊展示指骨上的血迹——那是我精准利落,一击就将崇应彪鼻子揍开花的证明。
而现在我无畏的拳头张开,发抖着捂向额角。因为头痛欲裂,我终于想起或许是宿醉的缘故。昨夜全军为一场大胜彻夜狂欢,我虽然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却从头到尾来者不拒,颇为豪爽地领受祝酒。此起彼伏的歌声与笑声里,辛甲曾默默凑到近前来,莫名其妙地叹了口气:你如今是西岐之主,何苦逢战必亲自陷阵?吕公望不能说话,唯有不住地摇头,咿咿呀呀地来夺我手上紧攥的酒钟。太颠倒是没有参与这种规劝,因为太颠已经死了。脑海中的视野开始晃动,像是我当时摇摇欲坠地望向他们俩,滚动在喉咙里的千头万绪,也不知有没有说出口。
我只记得篝火的热浪熨烫着眼睛,光影飘飘渺渺,四下长歌当哭。
此刻天色尚沉。我的视线如同在黑夜凫水,徒劳拨动着无边无际的昏暗河流;我盯向墙上某处方位,转而慢慢回想起昨日经历的是怎样一场厮杀。战局一度僵持。我亲自率部血战,以至于剑刃损钝,再度深深刺入敌兵的身体后,竟一时无法抽离。那人伤处并不致命,受击之下更如困兽,嘶吼着挥舞兵器向我斩落。电光石火间,我索性放开剑柄,转手解下长弓,死死绞上他的脖颈。人将死之际的挣扎格外剧烈,我也已近力竭,几乎压制不住,立时不假思索抽出腰间箭簇,猛然捅进那荷荷作响的咽喉。
他终于不再动了。黏腻潮热的血流汩汩不停,溅了我满头满脸,浓烈气味一瞬间倒灌进脑子,连我的意识都仿佛染成猩红。
那味道似乎直到睡前也没能散却。当我撑到回房漱洗,整个人踉踉跄跄,几乎是跌进水池。当思绪陷入静谧,眼前就自然而然浮现出一张惨白面孔。人在以命相博时都会变得狰狞如野兽,千篇一律,丑恶不堪,我是后来再度翻开那具尸体,才注意到他有张和我一样年轻的脸,因肌理已经开始松弛,看上去甚至有几分安详。
他的脉搏倒像还不知道他死了,血依旧从伤口里一簇一簇地涌出,粘稠地浸过他的衣衫,混入身下泥土。我费了很大力气将剑起出,见它果然钝得不成样子,遂弃之于一地血污。
那种搏杀的触感却久久停留在指间。我将手指绞在一处,抠挖撕扯,不管不顾,好像当真能将那一刻从皮肉上硬生生剥离。也是在这时我被人揪住后颈衣领,“噌”地一下从水池里扬起头。泡久了的脸上起先毫无反应,只有兜起的水串成珠线,滴滴答答地滚落;但很快我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息,旋即如溺水之人一般剧烈咳嗽。
“我无事、无事……”
我急于辩解,呛水的酸爽还在鼻腔深处泛滥,说起话来似笑又似哭。
“我只是想洗……洗干净那个味道……”
殷郊却没有应我,实在令我有些委屈。我的眼睛因浸水变得模糊,无法看清他的身影,不由得拼命眨动。一方软巾蓦地蒙在我脸上,我的视野陷入漆黑,但能感到他正替我擦拭,当即收声,乖觉地一动不动。
殷郊的动作说不上十分轻柔,只是无比耐心、无比细致,我浑浑噩噩,全然沉浸在这安抚般的触碰里,直到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姬发,何不梦醒归去?”
他不无冷淡地说。
于是我又从思绪中惊觉,还是那样直勾勾盯着眼前墙壁。一抹轻薄晨光已经爬上屋梁,光线犹如苍白尘埃浮动,使我终于能看清那里的深色印迹。自归来第一夜,我便注意到它的存在,只是离家八年,已分不清这是光阴流逝中增添的污渍,还是当初新室落成就有的树木节疤。朝歌堆金积玉,屋舍处处高严,向来不容如此瑕疵,是以每日睁眼后我都会有意无意地朝它盯上许久,直到意识重新清明,确知自己身在何处;可那吉光片羽般的记忆是真是幻,从未有过答案。
如今我是西岐的武王,伐纣的共主。诸神以天命加诸我身,于层云之上洞若观火,却对我所经历的每一个茫然混沌的黎明缄默至今,欠奉只言片语。我不知神明是否一无所觉,正如我不确定神明是否无所不知。逃离朝歌后的日日夜夜,我五内如同焚烧着不死不休的烈火,唯此刻骨肉皮囊之下,俱皆空空如也。
我的确该醒了。窗外天将破晓,金乌或正藏在云后一丝一缕梳理朝晖;也听得远远传来几声鸟鸣,若即若离,隐约清亮,须臾零落之后,更显万籁俱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