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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什么让我快乐吗?
在泽北荣治三十岁生日的前夜,约莫八九点,他结束夜跑后原地拉伸了一阵,然后慢走下山。从环山步道一侧望出去,泽北能俯瞰城市在夜色里闪光的模样。
泽北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汗,漫不经心地浏览身侧的霓虹夜景。他在这样的时刻里总会想起来深津第一次来美国拜访他时曾经戏谑过,这些灯光散落又彻夜不息,从高处看像玻璃瓶摔碎之后的样子。泽北荣治从这个比喻里敏锐捕捉到深津不太喜欢美国,但出于某些原因,泽北有些着急地补充道:其实习惯之后就会喜欢上这里。
六七年前的夜风里,深津那时候的眼神让泽北一直记到很久之后。每次回忆起来,就好像让泽北又站在那晚的久别重逢里,明明应该是喜悦的,心却很惶恐。
泽北下意识地维护了在异国他乡的生活。他让深津知道自己喜欢这里的生活。于是留给深津的问题,便从泽北什么时候回日本,变成了泽北是否还会回日本。如果泽北荣治在这里已经得到了他需要的、想要的一切,如果泽北荣治习惯这里、喜欢这里,那么他们的恋情是泽北“需要、想要"之外的那部分吗,是一份不合时宜遗留至今的旧物吗?深津没有一次真正开口问过。只是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也能让人听见。
从前的泽北会因为从一些微妙的时刻里觉察出深津心怀这样的疑问而生气,会在心里涌出许多口不择言的反驳,像是心虚时反而会更用力地否定那个他们都心知肚明的问题。但现在的他回想起来,哪怕已经时过境迁,并不觉得自己能给出比沉默更好的回答。他已经比几年前能更清晰地理解自己的心情,在二十出头时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证明选择留在美国打拼的意义,因此无法接受任何会让自己动摇软弱的声音,哪怕这只是一种让他回过头去的可能性。而他与深津的恋情是他对成功的渴望截然不同的东西。在最好的情况下,这两样东西毫不冲突,在其他时候,它们互相消磨互相蚕食空间——直到泽北必须做出选择。
泽北开始缓慢地理解人可以同时向往两种冲突的生活,也可以在痛苦里假装放弃其中一个并没有让他心碎。
从环山步道慢走回住处后,泽北先洗了个热水澡。十二月入夜后的寒意凝成玻璃上的水雾,他抬手抹去很薄的一层潮湿,在镜子里看见比年轻时似乎更瘦削一些的自己。三十岁还不是个需要感慨年华老去的年纪,只是对于职业球员来说,每一度的年岁增长都听起来比寻常人的要格外响亮格外让人警醒,也因此容易让人回看过去的光阴以及留在光阴里的那些人与事。
泽北坐在书桌前,例行公事,查看球队的通知与新的电邮,并不意外地在一些未读邮件里面看到了深津的来信。
很短的一句,不需要点开详情就能读完:生日快乐,泽北。
与去年、前年的如出一辙。
美国十二月五日的夜晚,是日本十二月六日的早晨,泽北多年谙熟时差换算,只瞄了一眼发信时间就知道是深津在东京时间的上午时分写下这封生日贺信。从前在他们还恋爱时,这封贺信会在美国时间十二月六日的零点抵达泽北邮箱。在他们分手后,这样的体贴周全似乎不再合适,所以深津退到更远的位置,只在日本当地转入泽北生日那日的上午,在他完成手里清晨的例行事务后,有礼且克制地写下这样一句祝贺。泽北把这一行字来回读了三遍,深吸一口气,似乎终于下定决心。在分手三年后,他第一次点击了回信键:
深津前辈,
谢谢您的生日祝福。我近日有回日本探亲的计划,如果您还在秋田的话,或许我们可以见一面。
泽北
收到那封电邮后,深津一成的日子似乎没有因此发生任何改变。
他只是比从前醒得更早,早在闹钟响起之前。那恼人的空荡的十余分钟——让他即使合眼似乎也没法再入睡,起身却又无事可做。他坐在床沿时会想起来与泽北约好的见面——这算是约好了吗?深津收到回信后只是简短地告知泽北,自己目前依然长居秋田,没有远行或迁徙计划,不出意外的话,泽北回来时他们的确可以见见面吃个饭。
深津在回信里故意用了“迁徙”一词,仿佛他自己是只笨拙藏身人类社会的鸟类。他想勉强在两人的相处里撑出几分诙谐,把分手后的些许尴尬与生疏盖过去。这和他一贯的作风很不像。深津想,泽北应该能看出他的用意。
事实上,如果他和泽北之间要有一个人是候鸟的话,也该是泽北才对。泽北荣治自从高二结束去了美国,之后的日子里就时常有跨越大洋的航行,从一个海岸到另一个,在十余个小时的飞机发动机轰鸣声里模糊对晨昏的概念。洲际航线在那时候数量还很少,与日本的连接点几乎都固定在东京,因此即使熬过本身已足够令人疲倦的长途航行,泽北落地后尚还需要从东京辗转秋田,最后才风尘仆仆地站在家门前。
在他们没分手时,深津会去接机。头几年是深津孤零零地等在接机口,后来是他混在声势愈发浩大的粉丝群体里。那感觉很新奇,知道别人眼里明亮的那颗星星也是自己偷偷握在手心的那一枚。站在挤来挤去的粉丝堆里,深津一成会忍不住抿着嘴笑,把手别在身后攥紧。好像真的与他的星星正十指相扣。
但即使在恋情最热切的那几年里,深津与泽北也没有正式对外公开过关系。
他们对于恋情并非有意要欺瞒,只是出于行业、家庭各方面的考量,深津与泽北很有默契地为他们的关系选择了更僻静的生长方式。对外以单身形象示人,难免会有人热心做媒。盛情难却时,他们也会在对方知情且同意后出席一些联谊活动,不扫兴地登场,与同学朋友说笑并推换杯盏,然后在气氛热烈无人分心留意时悄然退场。深津一成在这样的虚与委蛇里安然度过了自己的大学时光与初入职场的那几年,几乎可以做到在婚恋问题前撒谎而面不改色,哪怕在极少数时刻里确乎感觉到一些落寞,也不痛不痒,能很快揭过。因为每当他与泽北荣治见面时,每当他们四目相对,那一短暂的瞬间足以收纳平时数百个日夜的孤独。深津不是浪漫的人,至少不是寻常路数的浪漫,即便如此他也总在重逢时、拥抱时用自己的心去领域歌词与诗句内藏的意思。那些人们写了一遍又一遍的鼓动,也落在他的心脏上。
话虽如此,在与泽北热恋时,深津已经考虑过分开后的事。
这有一点像他们还在高中的时候,在那年全国赛的夏天伊始深津已经知道泽北有远赴美国的打算,未来如此广阔,如一整片陌生的天空倾轧而来,前程远大,少年人却没有额外的气力与自信用来承诺任何宏大的事物——只有一些拥抱与亲吻的空隙。
那些少年时代留在秋田街角的吻像苔藓一样阴森牢固地长在深津血管里,让他偶尔从午夜梦中猛然睁开眼,只因为恍惚间疑心这四下寂静里有远方的人回来探望。这样的症状放在热恋的人身上算得是甜蜜,放在分手已有几年的人身上简直是恐怖。深津把这些情绪收敛安置得一贯妥当,几乎从来不对外流露,只是少数时候露出些马脚。与同事下了晚班后在居酒屋一面谈天说笑一面瞥着电视机上转播的美国篮球赛时。换季整理衣柜把泽北从美国带回的衣帽服饰叠向衣柜更深处时。收到每月一度的体育周刊翻阅篮球版面时。
似乎除了他外再没人了解。曾经写在情书收件那栏的人,如今是遥远的、生疏的,只间或出现在他所订阅的体育周刊上的人。
深津的手指从周刊里那个熟悉名字上轻轻划过。
泽北回日本的计划是早早定下了的。
每逢休这样的长假,泽北荣治会先在球队内部提前申请报备,确认自己的安排跟球队的比赛与集训都不冲突后,才跟家里人讲。
在电话里聊起这事时,泽北的爸爸先是下意识询问他的回国安排是否会与美国那边的比赛时间冲突,得到否定的答复后,他转而关心泽北最近的营养管理,回日本后在饮食上是否有什么要家里提前添置或留意的。泽北握着听筒,耐心地一一作答。
他离家赴美时年纪尚轻,在异乡漂泊,与外语能力一并显著提升的还有从远洋通话里辨别对方细微情绪、状态的能力,比如泽北荣治渐渐能从父亲讲话时呼吸的节奏、轻重,以及咬字断句中,听出来父亲年事渐高。而泽北也从十多岁时不肯承认任何困难苦处、报喜不报忧的倔强面孔,长成当下的成熟模样。他如今能够平静坦率地与父亲讲起一些训练与比赛中的瓶颈,道出这些心绪并不使泽北感到丝毫软弱,因为他被锻得足够坚实。
赴美的这十余年里见少离多,泽北与家里的关系并不见丝毫疏远,似乎正是因为飞得更远更高了,所以更加明白线之于风筝的意义。可能恰是如此,在一些问题上反而不能剥开最后的壳来赤裸相待。比如泽北的婚姻大事。
家里人前些年并不在这件事上催促,泽北荣治口中“以事业为重”先是半真半假,一半是他实际所想,另一半是为了遮掩与深津一成的关系。
与深津分手后,他反倒不再把这句挂在嘴边。这句借口从挂在泽北嘴边,变成挂在他父母嘴边。每当婚恋话题在他们的对话里浮出,泽北总是一反常态地沉默,抿着嘴唇一言不发,而在这阵沉默里,他的父母对先行缓和开脱道:我们知道的,容治还是以事业为重……像是他们怕听到别的,所以先把此事轻飘飘地揭过去。
泽北荣治清楚或许父母早已有过猜疑。哪怕不生出疑心,也难免被体育周报边角的花边新闻诱发些揣测。泽北在美国声名鹊起后的几年里,一度是体坛花边小报最热爱的球员,他在球场下的交际被多方打听,所有的镜头都致力于拍到他或许哪天与哪个女孩在街边接吻,或者清晨匆忙地从郊区哪个公寓侧门离开。在始终未能贡献俊男靓女的桃色故事以娱大众后,花边小报也自然有了新的编纂角度。那些故事写得有鼻子有眼,仿佛记者躲在球队更衣室衣柜里亲耳所闻。泽北尽力想结束这些揶揄编排,在偶尔能轮到他的赛后采访里,泽北多次专门提及此事:希望大家都能更关心他在球场上的表现,而不是他的私人生活。
——更何况那些所谓的小料全是胡编乱造。
泽北也同样与深津反复解释那些绯闻,尽管深津没有一次主动问起过。
隔着颠倒晨昏的时差,加上泽北紧凑的训练日程,两人能有的通话时间不多,而这在深津从大学毕业开始上班后更显得捉襟见肘。他们似乎在两个各有运转逻辑的世界里奔波,即使有短暂交叠,也只是听见对方的声音从大洋彼岸传来,缺乏见面、触碰与拥抱,缺乏四目相对在笑容里不必多说任何的时刻,只有话语代替这一切。而言语又总是显得苍白,且随着时间流逝慢慢干瘪下去。
便携式手机在千禧年初有了极快的迭代更新,但跨国生活的泽北与深津尚还困在各自地区的信号里,联络并未因此变得简便。在不能通话的日子里,他们依然用电邮交流,能写的新奇内容大概在头一年里就消耗殆尽了,往后的只是对日常生活的简要概括、表达想念之情,以及很多、很多的对未来见面时如何度过的假想勾勒。在两人都算得上规律平淡的日子上头,慢慢通过往返大洋之上的电邮,搭起了庞大的虚拟图层。在这个图层里,生活分出枝桠,有一缕是深津与泽北在世界各地度假时会吃什么、会玩什么,有一缕是他们还要在日本如何周游如何拜访旧友,丝丝缕缕交汇在一起,所有的“如果”里,他们都幸福并且身处一地,没有时差、没有距离。
他们之中一向是泽北荣治更爱说梦话,做许多宏大的假设,在电邮里许很多愿,强令深津全部应下来。深津当然早早了解泽北的蛮横与耍赖都是在表现亲昵,所以从来不在“合理性”上与他做任何论辩。而深津自己偶尔也说一些小小的梦话,做一些合时宜的假设,相比之下,深津选择的方式与时机都很自然,从来没有泽北那样豪情壮志,只是渗在日常生活的点滴里。比如,深津一成会在邮件里写:今天的晚餐我做了咖喱,配一杯冰麦茶喝。饭是用秋田这季新出的稻米煮的,很香软,我不小心把米饭的量煮多了,索性也在咖喱里多加了些蔬菜,看上去够吃两三顿。但如果有泽北你坐在对面一起吃的话,大概整锅咖喱会被吃得一点不剩。
泽北则会在早上的晨跑结束后读到这封邮件,手边是杯热咖啡,他能从深津简单的描述里听见远方缓慢的心跳声,在那个他们果真生活在一起、分享早晚餐的画面中偷回一丝小小的美梦成真的可能性。
这样的“如果”被分享得越多,现实里的空气似乎就越稀薄。
直到同样的假设出现在晚餐、午餐、早餐里,遍布咖喱、鳗鱼饭、乌冬面中,无论是哪一边的生活轨迹都已经在无法继续细化赘述的基础上被穷尽,被海洋与时差分隔,电邮周而复始地代替他们在大洲间飞行。他们敲打键盘写下重复的日常再一一删掉,最后发现除了真的生活在一起外已经没有别的梦可以期待。除此之外已经没有另一种生活可以向对方许诺。
泽北与深津甚至不需要开口承认这份疲倦。他们只是在彼此都越写越短的信里心知肚明。
继生日时的那封邮件之后,泽北并未立刻回国,期间也没有更多与深津的交流。
在次年春末,常规赛圆满结束,泽北荣治才正式暂离球队开始休假。因为以赛季安排为先,泽北几乎每次回日本的时间都固定在没有比赛也没有球队集训的月份里。所以即使他没说具体的回国时间,深津也能猜到个大概。
秋田的春天往往来得晚,尤其是今年,冬季雪重,积雪消得也缓慢。深津一成心里似乎挂了个日历一页页地往后数,提醒着他泽北回来的日子临近。深津走在秋田街头时,无论是通勤上班,还是休息日闲逛,都下意识地开始暗自度量审视这一切。与他们的少年时代相比,大到城市构造小到店铺装潢,都有了不少改变。但较于他们分手那年,却似乎毫无差别,他们并肩走去的那家拉面馆还是生意兴隆一直营业至夜深,泽北若无其事走进去买润滑剂的小门店依然低调收敛地立在小巷深处,野球场、巴士站,深津一成徒步走在秋田街巷里就是走在每一幕回忆中,他总是面不改色,似乎很轻松,好像背着一桩从发生到结束都只有他知情的命案。
因为没人知道他有过一段长达十年的恋情,所以在分手后,深津也没有在人前表露任何悲痛或失魂落魄的资格。幸好他无论在念书时还是在工作后,都时常被人调侃平日里总面无表情,深津在伤心的时候,和他平时看起来没什么两样,顶多被人发现他最近偶尔会忘记在句尾加上惯用的语气词。
深津一成有时候会想起泽北。这是件很寻常的事。因为深津生活在留存了太多共同回忆的这个地方,也因为泽北总有办法给人留下长久的难以磨灭的印象。于是深津一成从不因此怪罪自己,不会觉得回忆是负累,更不会觉得分手后还时不时想起对方是件错误的事。他选择用宽和的、成年人的方式来消解这些情绪。在Mixi热潮席卷身边的人时,深津一成也难得一次跟随潮流加入了这个匿名社交论坛,除了少数时候浏览参与篮球相关的讨论帖外,深津多数时候都只是在上面简单记录自己的日常。譬如,今天早晨闹钟故障,起床晚了,急急忙忙赶去公司幸好没有迟到。可惜来不及带午餐便当,所以中午去便利店买了饭团就着梅干吃。……你那边天气如何,营养食谱有更新吗,还吃得惯吗?
他把从前会写在邮件里给泽北荣治的内容都搬到了匿名论坛上写。日复一日。深津沉默地搭着只有自己看见的帖子,像在海边垒沙堡,把心事整齐排列,然后任由网络的电子潮汐带走。起初,深津还是习惯在每一段的末尾加上留给泽北作答的部分。到后来慢慢地可以不写这部分了。他也有进一步尝试过选择一个特别的日子把Mixi账号也注销,当作走出分手情绪某个步骤的告一段落。可惜总选不出真正合适的日子。在所有曾经有过纪念意义的日子里,深津一成从早上睁眼起就能感受到一些事悬在自己头上,像挥之不去的山中雾气,生日、确立关系的日子、初吻的日子、第一次做爱的日子、告别的日子、分手的日子,深津一成从来不是软弱的人,但他渐渐学会放自己一马,告诉自己,在这些时候允许自己感到疼痛也是坚强的一种方式。
在论坛里,深津偶尔也在体育区偶遇泽北荣治的消息。
和从前那些周边小报一样,人们对年轻球星的议论总离不开他的感情生活。而作为泽北荣治感情生活曾经的重要参与者——深津一成,在分手后浏览这些桃色绯闻,有时候竟有些袖手旁观的看热闹的心情。首先是他深知这里头大部分内容是毫无凭据的捏造,其次是哪怕对那些看上去半真半假的内容,深津也不会感到作为前任的酸楚。他和泽北都是成年人了,深津还大泽北一岁,在这些事上看得很清楚,也早做好了他们分手后泽北会有新恋情的心理准备。虽然没有听到过正式的消息传回,但深津一成默认泽北作为广受欢迎的球星不会缺少陪伴与拥簇,只要他想。至于深津自己,他也并非死守着单身汉的生活,但也并不急着恋爱或成家,在结束十年的感情后,深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只是想慢慢重建只有自己的平静生活。
深津一成努力把情绪收拢在可控的体面的界限内,这份努力是个长期工作,也渐有成效。除了一次,他梦见过自己作为球队前辈,在泽北的婚礼上应邀献词。醒来后,深津难得开了瓶酒,坐在昏暗的客厅里默默地喝完才再回到卧室。
那个梦中的婚礼很是热闹欢庆,但深津一站起身,周围就陷入雪白的寂静里。只剩下泽北站在新郎的位置,笑得很好看,脸上还是高中时候的那股神采。在梦里,深津迟迟未能整理好自己的发言,等他终于抬头,却听见几步外的泽北抢先问道:
这是不是和我们曾经想象过的一样?深津前辈。
泽北荣治的航班在午夜时分降落东京。
在返回秋田之前,泽北在东京预留了两天的逗留时间,用于一些日本境内的商务合作洽谈。虽然泽北目前合同关系签在美国,但一些规模较小的商务合作也在他个人抉择范围内。泽北从前很不擅长处理这些事务,经常对着深津叫苦连天,深津坐在书桌前帮他一条条列出递来的橄榄枝时,泽北的下巴就压在深津肩膀上,随着他嘴巴的张合,把深津手下的墨水痕迹压得歪歪扭扭。
那时候的合作邀约业已不少,在两人合力分析考虑后多数以婉拒告终。泽北是爱惜羽毛的人,宁愿放弃一些曝光度也不想给自己的名声蒙尘。
深津对他的选择总是支持,用深津的话来说就是:泽北未来会有更好的机会、更大的舞台,眼下的这些合作不喜欢就推掉,没关系。这样的话泽北自己心里也想过,听别人也说过,却总还是不那么有底气,但从深津嘴里说出来,就让泽北有种验收命运单据的坦然——诚如深津前辈所言,他会有更好的机会、更大的舞台,因此不用为眼前的得失而踌躇。只是等此话应验后没多久,他与深津就分开了。
如果一个人对自己的认知,与另一个人对他的评价息息相关,那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们很难真正地遗忘彼此。你所灌注的金身最内里刻着他的手迹。世界上不会有比这更至死方休的亲近。泽北荣治就是这样携带着深津的痕迹生活与行走,哪怕在他们分手之后,泽北依然在很多场合里都自然地用深津教他的一些思维方式来行事、应对。甚至是在床笫间。泽北还记着深津的手从背后探来的触觉,他食指点落的位置,往下游走的速度。想着自己的前任自慰不是犯法的事,甚至也谈不上光彩与否,泽北荣治会在每一次这样的高潮后感到狼狈不堪,但下一次纾解欲望时,闭上眼睛在他脑海里浮出的依然是深津的脸。深津一成有种其他人难以模仿的神色,泽北在高中时就观察出来了,也正是这样的观察让他把自己搭了进去。
从东京到秋田的新干线是在深津与泽北分手那年开通的。
从那之后,泽北每次从东京搭乘新干线返回秋田时都会想,要是再早一些开通就好,深津每次接送他就不用那样奔波。但泽北也清楚深津不因为多坐了几小时的大巴而跟他分手,如果知道要坐几个小时、要坐几次,反倒是轻松的,深津曾经对泽北这样说,但是泽北,从日本到美国、从美国回日本的航班到底还要坐多少次呢?好像总是数不到尽头。
深津从来没有要逼迫泽北做任何选择的意思。恰是因为他不希望让泽北选,所以他自己退了一步,让两个人的生活不再因为如此紧密联结而被拉拽发痛。
泽北坐在窗边,看新干线沿路既熟悉又陌生的风景,在心里很轻地念了次深津一成的名字。
泽北设想着会在怎样的场合里与深津重逢,而如若真的见了面,自己应当用什么姿态应对。是后辈还是前任,或者单纯是有一些距离感的普通朋友。见面时会如何寒暄,询问事业、家人……深津前辈他是否已经有恋人?深津前辈会抱着何种心情来见面?泽北把自己的棒球帽压低,掩住大半神情,在帽檐的阴影里他垂着眼睛,在眼泪落下来的时候只是稍微侧过脸去,没有别的动作。
深津一成是从河田雅史那里得知泽北回来的消息。
听说河田有组织球队聚会的打算时,深津没忍住微微笑了一下。他似乎能预见到自己在这样的场合里会受到怎样的折磨,至于泽北是会享受还是痛苦,深津也投一票给后者。还会有比这更煎熬的场面吗?
深津听见自己平静地对河田说:听起来不错,需要我做什么吗?
事实上河田雅史已经提前操心了不少,比如餐厅选址、人员联络,他把最后正式邀请的这个步骤留给深津这个队长来做。除却一些住得太远无法赶来的人外,球队里几乎半数以上的人答应了会来。初步统计好人数后,深津也稍微松了口气。这样的聚会人越多,他与泽北面面相觑的尴尬时间就能越少。深津只是摸不清楚河田对他与泽北之间的事究竟知情多少。深津与泽北恋爱后不久,泽北就去了美国,而异国恋期间出于种种考虑,两人都未跟旁人提过这段感情,现在更是分手三年有余。
深津没有试探河田。只是像自己也置身事外那样,按部就班地安排着聚餐事宜,仿佛这真的只是一场普通的球队重聚,其中绝不包含任何超越前后辈情谊的关系。
聚餐当晚,受冷锋过境影响,阴雨笼罩秋田。
深津一成出门时拎了把雨伞,立在玄关处时他停顿几秒,又多塞了一把在背包里。等他来到餐厅里,预留的桌子前已经坐了河田雅史与一之仓聪。美纪男在大阪出差,无法临时赶回来。野边与松本分别从秋田附近的城市过来,路上略有奔波,会稍微晚一些到。深津把被雨水润湿的外套搭在一旁衣架上,笑着坐到了河田身边。河田比从前似乎更加开朗了些,轻松地领着话题从高中时期到眼下的生活,他们说说笑笑间,深津瞥见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店门口。河田也在这时止住笑声,惊喜地举起手来打招呼:嘿!泽北,你这家伙……
泽北。深津心里跳了一下,这悸动很快被他压下去,他保持着与先前一致的表情也向泽北点头致意。
等泽北整个身影映入深津眼里时,深津先是疑心难道这小子又长高了?再看一眼后发现原来只是瘦了些,所以比从前显得高。泽北从容地走了过来,跟深津等人一一问好。他在落座时稍有迟疑,在深津的右手位与一之仓的左手位间选择了后者。如此一来,泽北与深津分别坐在餐桌两端,隔着一整张桌案,依稀有几分横隔大洋的错觉,从前再远也觉得近,如今再近也要相隔。泽北不认为是自己在怄气。一定要说的话——
——泽北把略微发颤的手藏在桌下。一定要说的话,他只是比自己预想中的更加紧张不安。
河田很热切地关心着泽北在美国的生活,从起居到比赛,还隐晦地冲泽北笑着问他在美国时有没有和金发碧眼的美人恋爱,听说外国人生活作风一向开放……河田玩笑的话音未落,泽北就已经利落坚决地否认了。说话时,他的眼角余光瞟着深津的方向,但对方只是低头喝着茶水,似乎并不太关心这边的对话。
没等河田把这个玩笑继续下去,门边就传来了松本的声音。松本笑容洋溢地朝他们走来,顺势把手里拎的几瓶酒给高高举起。
今天不醉不休啊,松本把酒搁在桌边,指着泽北补充道:执行严格饮食计划的运动员除外!
因为不能饮酒,泽北被野边与松本勒令换座,在推推搡搡之下,泽北被挤到深津身旁。泽北坐下时手掌不小心压到了深津的小指,泽北像被烫到似的,飞快移开自己的手。他低声道了歉。深津头也没抬,回了句没关系。在其他人的说笑声里,他们的这些互动丝毫未被注意到,连带着他们的些微拘谨和僵硬,都很小心地被埋在这场聚餐最边缘的位置,只有深津与泽北知情。
席间的菜上了几轮,酒过三巡,话题从高中到球赛再到眼下的职场生活,难得聚在一起,有太多要一起说的。泽北虽然没参与拼酒环节,却时常被点名,高中时候他爱听的球场明星的称号,现在听来却让他很耳热。尤其是他身边坐着深津。
深津也没有喝酒,他的理由是聚餐结束后总要有人给醉鬼收拾残局。
而深津在河田酒兴正酣搂着他谈天说地时,也终于明白了过来,河田雅史或许早就知道了他与泽北的事。河田一向是聪明细腻的人。深津把河田一些意有所指的话头都轻松接下来,并不深入聊下去。河田也并不坚持,只抬手重重地按在深津肩上,用几乎全桌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跟深津耳语道:你啊,这些年总是一个人过,不觉得辛苦吗?
深津笑了笑,故意不看泽北。他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回应道:也并非总是一个人。
一之仓饶有兴味地挑眉:怎么从不见你提起过?
没什么好提的,深津顿了顿,接着说,而且前几年也分开了。
是什么样的人?
深津闻言侧过头去,看着刚刚提问的泽北。泽北明明没有喝酒,面上却浮着似乎酒醉的神情,他定定望着深津,又问了一遍:所以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深津前辈?
是可恶的人。
是可爱的人。
深津在心里回答道,也忍不住叹息道。只是表面上他没法流露出这些,只是云淡风轻地挑拣不要紧处讲:比我小一些,事业心很强,与我聚少离多。
既然已经分开了,再提也没什么意思,深津摆了摆手,从容说道:我们还是聊些别的吧,比如河田雅史最近又在追哪个女孩……
没那回事!已经有些醉了的河田举起双手表示无辜:没那回事啊,我可是一心一意扑在工作上,哪有时间到处追女孩子。河田低声嘟囔抱怨着深津,众人听了都是大笑起来,泽北也跟着勉强笑了两声,只有深津注意到泽北眼眶有些发红。
该不会是要哭吧。深津心想。
还没等深津想出个结果,他忽然感觉自己搁在腿边的手被重重压住。深津不做声色地瞥了眼,是泽北的手按在自己的手背上。泽北手心很烫,轻微颤抖,用的力气却不小,好像一面害怕着一面又很不依不饶。深津的右手被压得有些痛,他没有抽走,保持着这姿势,换了左手来给自己斟茶。泽北用力一阵后,稍稍松懈力道,或许是后悔自己的鲁莽,或许是恼怒于深津没给出丝毫反应,泽北终于抬起手,准备若无其事地收回。
在泽北抬起手的瞬间,深津原本掌心向下的右手轻巧地翻了过来,扣住了泽北手腕。
这些动作隐在桌下,推杯换盏的几个同桌人都没注意到。泽北怔了怔,眉头一皱,用了几分力气要把自己的手腕从深津手掌抽回来。在意识到泽北开始用力的时候,深津就松了手,没有让泽北费什么力气。像几年前他们分手时那样。泽北意识到这点,迅速扭过头去,很不想让人看见自己此刻脸上没法伪装或掩盖的表情。
泽北以为自己已经不再伤心。
在回到日本、回到秋田之前,在见到深津一成之前,泽北以为自己早已经把几年前分手时的伤心处理妥当了,该缝补的都缝补完毕,该封存的也全部封存。他于是居然有信心要来和深津一成见面。似乎只有在这个人面前证明自己能从容谈笑,才能为过去十余年的心情划上真正的句号。但果真见面后,却让泽北荣治看清楚了自己其实从来没有停止过伤心。他混淆了微小剂量的伤心与毫不在意的界限。他过得一点都不好,并且他现在就要把这些全部怪到深津一成头上。
在泽北终于把脸转回来时,深津能很清楚地看出来他的确很想哭。
如果换在从前,见到泽北露出这副表情,就是深津妥协和退让的时刻。他还是很熟悉这流程似的,深津觉得自己有些好笑。但还没等他对自己嘲笑完,泽北的手从桌下又轻轻靠了过来。不是先前泄愤的重压,也不是刚才用力要挣脱,现在只是若有若无地轻轻挨着,晃悠着,好像深津稍有离远的意思他就会先一步撤开。
深津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在心里枚举从前分手时的各项情况如今是否有改变。除了具体的年龄数字外,似乎什么都没变:泽北依然会回到美国,在美国发展篮球事业;深津依然会留在秋田,继续进行他已经很稳定的工作与生活。在可以预见的未来几年里,他们都会保持长期异地只能通过电邮、电话沟通的状态。以及……深津忍不住看向泽北,在餐厅灯光映照下,泽北的脸颊显得更为瘦削,从前还有的颊侧软肉都消了下去,看上去是完全的大人模样,不笑的时候甚至有几分严肃冷峻。深津在心里接着列了下去,诚实地,没有改变的还有他对泽北的心意。
这份心意自然与少年时代那种冲动与渴望不再完全一样。这心意如今更年长一些,被时间打磨得很坚实,很难消化。像泽北在全国赛前去许了那个不合时宜的愿望一样,深津也无数次、无数次地想,自己是不是也不小心在神灵面前祈祷过这一生里必备的经验,让他深津一成足以完成这辈子人类课业的的宏大经验,伤心的经验,用手心接住那些眼泪的经验。
如果现在软弱下来,或许未来还会再沉重地伤心一次。
深津不知道泽北是否有想过这些,但当他望进泽北眼睛里时,深津知道自己并没有别的选择,或者泽北也正是如此。
他在餐桌下握住泽北的手。
你知道什么让我快乐吗?
聚餐结束后,深津与泽北费了很大功夫把烂醉的河田几人连拖带拽地送进附近旅店歇息。等一切安置妥当,深津站在旅店门口等跟前台叮嘱的泽北。傍晚时的雨已经落过了,街道潮湿,路灯映出静夜里小城湿漉漉的模样。深津不清楚具体已经几点了,只是仰头看着夜空里寥寥无几的散星。他数到第三颗的时候,泽北停在了他身后,泽北用下巴抵着深津肩膀,轻声说:你知道什么让我快乐吗?
深津想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他稍微歪着头,让自己的侧脸与泽北的相贴。
深津曾经觉得自己是知道的,哪些东西能让泽北荣治快乐,因为这个问题在很长时间内都曾是深津一成重要的人生议题。他为此沉心研究。胜利、精进、认可,这些会让泽北快乐;纵容、偏心、妥协,这些会让泽北快乐;牵手、拥抱、接吻、做爱、然后在做爱之后继续拥抱、接吻、牵手,这些也会让泽北快乐。久别重逢会快乐。设想一起分享的生活会快乐。深津曾经觉得自己真的知道要怎么样泽北快乐,他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同时为泽北保有这些东西,当它们或许互相冲突、互相蚕食。
所以深津思索片刻后,沉默着拉着泽北顺着马路往下走。他慢慢说:如果我不知道呢?
泽北平静地回答道:那你就是在撒谎。
深津换了种组织语言的方式,再次开口:如果说我不确定自己完全知道呢?
那就说得通了。泽北瞥了眼深津。
泽北荣治自己也没想好该如何解释。他依然不能承诺自己会在哪一年回到日本,依然不能保证这样的异国生活不会给彼此都带来负担。但他什么会让自己快乐。球场上的胜利是其一,篮球技术的精进是其二,泽北从前也以为或许与深津的恋爱是与这两样并列的存在,所以失去之后,也最多让他的生活像失去三分之一的支点那样,稍微跛足前行,但早晚能够康复。但事实并非如此。与深津一成分开,不是体验任何一种失去什么的心情,没有什么东西破碎了,也没有什么东西消亡了。而是在整体的生活从天而降一层很薄的纱,多数时候并不可见也并不影响什么,但在他获得胜利、见证精进时,那些快乐都不再那样剧烈。这层纱会在他早晨冲泡咖啡时突然蒙上来,在他夜跑时突然蒙上来,在他睡到一半从梦中睁眼时突然蒙上来,与痛苦相去甚远,只是一种怅然的情绪。泽北不堪其扰。如果深津一成也理解这一切,深津就不会自认为明白什么能让泽北快乐,如果深津一成也理解这一切,深津就不会认为分手或许是可能的路径之一,以此让他们都不用面对更艰难的选择。或许他们都只能走那条最困难最苦涩的路。不为别的,只因为他们许了最错误的、最正确的、最沉重的愿望。只因为这就是他们从这里走向理解爱的必备的经验。
他们路过野球场时,泽北似乎有些惊讶于这地方保留至今。
绕过矮灌木丛与破旧铁丝网,他们花了点时间,但最终成功站在了野球场上。
泽北四下环顾,很怀念地说自己当时经常在假期里约深津来这里练球。虽然这里离两人的住处都不算近,但无论冬夏,他们都在这里碰头然后训练。泽北荣治闭上眼睛,还能回想起当时等在这里的忐忑心情。他在这里第一次正视自己对深津的感情,也在这里做了决定要像夺取所有胜利那样夺取深津的心。
他还清晰记得当时的对话。
泽北微微笑着,依然紧闭双眼,仿着当时的语气。话出口时,泽北觉察到自己的心情原来依然与当时一致,没有改变过。他对深津说:深津前辈,我知道你喜欢我。为了不让前辈辛苦,所以就由我来代劳一起说了吧,我也喜欢深津前辈你。
现在,把喜欢换成爱。
泽北闭着眼睛,在脑海里复现深津当时的举动。他知道现在的深津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因为和他一样,在这样的处境里,深津一成其实也没有另一种生活来收容他的全部,除了与泽北共享的缠绕的这一份外。
泽北感觉到深津靠近,然后与他拥抱在一起。深津在他耳边小声说,是的,谢谢泽北。
声音还和当年一样微微颤抖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