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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让列昂尼德选择一种动物去比喻哥哥,他大概会选择狼獾。他跟狼獾相处最久,也是最后道别的。
哥哥叫他列尼亚,他只叫哥哥为брат。父母走得很早,长姊也是,当一家子剩下的成员住进原野上的帐篷之后,哥哥就越发强硬凶狠,就像狼獾那种敢跟熊搏斗的劲头。一家人都在流亡,哥哥要去工作或狩猎喂活弟弟妹妹,没点劲头当然不行。不过列昂尼德知道哥哥只是在学长姊,他不如她强壮,而还要绷得严肃、凶狠、以及成熟,除了为了生活,也还要为了怀念姐姐。
家传的骨雕坠子在妹妹脖颈上当项链挂着,细绳上穿满各种颜色的廉价小珠子,她披着自己刺绣的厚斗篷起个大早捡柴火,坠子就在身前晃来晃去。列昂尼德想给她再削一个类似的东西戴,于是他用轻软的白杨木做了一个小小的十字架,一纵一横小指般粗细,光溜溜没有什么花纹装饰;白色的木头也有点儿像骨头的颜色,用细绳穿了,一起挂脖子上挺好看。她弯腰,坠子们就纠缠在一起碰出闷响,她笑得像罗宾鸟一样动听。哥哥见了,让他也给他做一个。于是列昂尼德做了一对更大些的十字架,让哥哥从中挑走了一个。兄妹三个现在有着来自于他的共同记号了,这让列昂尼德相当开心。
而列昂尼德永远会记得,妹妹失足落到冰河里那一天,那条木头十字架项链纠缠着骨雕项链的珠串、也拽着妹妹毫无生气的脖颈,和浮冰一起漂在水面的样子。哥哥在镇里上工、迟了半小时才赶回来,他捏着妹妹的遗物时表情相当可怕,潮湿冰冷的木头被他硬是捏断了,木茬刺破了手上的厚茧。列昂尼德那天跳进水里救人、也被冻傻了,他忘了哥哥有没有因为他没照顾好妹妹而给他一巴掌什么的,他真的忘了,但他记得兄长从此再也没有佩戴过十字架,只把骨雕珠串缠在了工作导致疤痕密布的左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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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昂尼德开始和兄长一起去有人烟的地方打短工,好有照应。住在臭烘烘而热烘烘的宿舍里的日子变多了,住在冷冽而透气的帐篷里的日子变少了。曾经给妹妹做的木雕套娃,哥哥允许他保留着,虽然多少有些碍事,但仍然允许他揣着它们到处走。有时他们会并肩跟外人打架,打架的理由总是有很多,比如当有人恶意弄坏了列昂尼德的收藏品破烂儿之类的时候。
或者当有人嘲笑列昂尼德的长头发的时候。
长头发始于之前某天,哥哥盯着他的后脑勺说:“你多久没剪头发了?”
“大概一个多月了?”列昂尼德听了,想找个镜子看看自己,他都没在意过这个事儿。别人总说他长得和善、有一张娃娃脸,不过他没太在乎过自己的外表,观察过自己最多的地方大概只有因为玩刀而疤痕累累的双手。
哥哥过来捞了一把他的发根,褐色从指缝间很快流走,然后他走到一旁,“坐过来,我帮你扎一下。”
列昂尼德回忆起自己帮姐姐妹妹都扎过辫子,“我可以自己打理,或者直接剪掉……如果碍事的话……”
“坐过来。”哥哥说。
逼仄的劳工宿舍这会儿只有他俩在,列昂尼德被兄长按在长条板凳上坐好,右斜方的木桌上放着口缸和一面糊着肥皂渍的小圆镜。列昂尼德偷偷地从镜子里看着自己,男孩原本松塔似的一脑袋翘毛已经变得又厚又顺,眼下是冬天,正好护着脑袋不冷。哥哥捏着梳子刮过他的头皮,发根隐隐地扯痛,哥哥手腕上的骨雕坠子不时在他脑袋上碰一碰,皮筋绷紧的声音离耳膜很近。而列昂尼德看着自己与兄弟姐妹们过分相似、又要更温润些的脸庞,某种奇异的倒错般的心情隐秘地浮现——哥哥也会像这样帮姐妹梳头;姐妹们之后只有自己可以让哥哥这般摆弄头发了。
梳好了头发,哥哥俯身拥抱他,抱了很久。
列昂尼德从此有了自己的编发以及小辫子。最初,那段后脑勺的头发倔强地维持着蓬松而卷翘的姿态,像个浣熊尾巴;在哥哥用梳子沾水帮他梳过几天后,它才像他的姐妹的头发一样服帖下去。他再也没有剪过短发,也学会了经常而随意地往头发里串一些或者编一些漂亮的东西;当他抬头回看向哥哥的短发,才能重新看到自己曾经的松塔似的脑袋的模样。
哥哥却不像他的影子,反过来他也不像哥哥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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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昂尼德不太清楚哥哥是在什么心情下选择把骨雕坠子交给他的,尽管他已经在这些年岁里和无数人打过交道、也深谙人际之道,他仍然惧怕去读懂这头狼獾。
兄长的身体熬了几年已经变得不太好了,他已经超过长姊停驻的年纪,尽管那副宽大的骨架子和精瘦的肌肉都还完好,他身上却有阴影在扩散,憔悴爬上他的眉眼。列昂尼德作为神秘学家能隐约地感受到那些阴影,却无法对付它。
兄长最终在无法找到工作的冬日里卧床病了几天,又撑着起来回到日常里收拾自己,试图不让列昂尼德过多地照顾他。列昂尼德觉得这不是办法,他检查了一下微薄的积蓄,计划着带兄长去城市的医院碰碰运气:他们离列宁格勒……圣彼得堡很近了。
会是哥哥折断了十字架才遭来不幸的吗?……这个念头一出,列昂尼德就赶紧摇晃脑袋想把它赶走,辫子甩来甩去。哥哥阴郁地看着他做这些幼稚动作,又看了看手上戴的骨雕坠子。
“坐过来。”哥哥咳嗽着说。
列昂尼德眼睁睁看着哥哥解开腕上那串饰品,恐慌漫上心头,“我不应该现在戴上这个……”他猛地起身,拒绝让它离开兄长的手腕。
拉扯之中,饱经风霜的细绳终于断裂,珠串稀里哗啦散落一地,骨雕攥在他们手中牢牢压出印痕。
列昂尼德吓了一跳,缩起脖子。哥哥的手掌摁死了他的肩膀,“坐过来……”
一地珠子无人理睬,火堆在旁边噼啪,可能有廉价珠子迸了进去,像栗子一样被火烤裂了,发出更大的噼啪声。列昂尼德坐在帐篷环绕的树桩上不敢动弹。兄长用他的骨刀放在火里,念叨咒语,然后用刀把一根用不上的钝头缝衣针弯曲成需要的形状,单独串上那孤零零的骨雕坠子作钩子;他又取出一根锋利好用的缝衣针,沾了他们所剩无几的伏特加,在火上烤了一道。
列昂尼德猛一抽气,哥哥粗糙冰凉的手指捻住了他的耳垂,他让他别乱动。针尖抵上皮肉,凉意先于刺痛穿透了过去。弟弟身上从此徒增一道不允许愈合的伤口。
列昂尼德抖得不敢呼吸。而兄长饮了他们最后一口酒,凑上来含住他耳垂上的血珠……土法消毒和止血。
列昂尼德觉得火堆把自己的脸烤得又干又热。
哥哥很快就退开了,奇妙的触感挂住了列昂尼德刺痛的耳朵;他需要一阵子才能习惯脑袋上不平衡又晃荡的重量。他忍不住伸手想去摸摸那个颇有感染风险的滚烫伤口……
“你要是敢把它弄丢,我会杀了你。”兄长在他身旁站着,潦草地把骨刀收回鞘里,他的威胁听上去有气无力,然后他开始咳嗽。
列昂尼德扶着他躺下,给他一些水,转身去收拾地上的碎珠子。他的眼眶现在比耳朵还烫。他麻木地打算把珠子重新串起来……至少把没碎的那些串起来。
“听你的,我们接下来去城市吧。”哥哥突然又对他说,“但你不能用它换路费、医药费……随便什么。你不能失去它。”
他点了点头,耳畔的异物随之甩了一阵,不平衡又晃荡的重量扯得他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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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让列昂尼德握紧骨刀向前跑。
“列尼亚、列尼亚,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列昂尼德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在追他们,是伊吉拉格?莫罗兹科?变异的黑熊?或者是人,土匪?
……还是说,追上来的是某些过往?又或者是他无法直面的、竖起了三横杠的十字架的坟墓?
“穿过雪地往我告诉你的方向走,别回头。”
是什么留住了他的狼獾在他身后?
夜色浓得像沼泽一样。白桦树的眼睛在沼泽里阴森地瞪着他。
耳畔有姊妹的笑声,跟哥哥的病痛呻吟一起搅在他的脑子里。
天上没有极光。
当列昂尼德终于醒来,他已经来到了圣彼得堡。
而故乡与亲人只余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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