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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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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4-13
Words:
5,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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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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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

【黑花】来时本姓秦

Summary:

万般 万般的无奈
爱的余烬已熄
重回人间
猛然醒觉那千条万条 都是
已知的路 已了然的轨迹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我还是很好奇,你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

吴邪死狗一样仰面瘫地上,浑身像是被水洗过,问话时还没喘匀气。齐没回应,只将烟递过去,吴邪张嘴衔住,在火苗上深吸一口,引燃了烟草。

齐又划亮一根火柴,自己也点了烟,抽到大半时才像是又想起吴邪的问题,于是笑了一下:“是个很长的故事,可以给你讲一讲当下烟菜。”

二十世纪的人类社会动荡而纷乱。齐辗转在德国留学,也不是没吃过五十万马克一个的面包。他于三十年代初从海德堡大学毕业,又辗转去往柏林。大萧条之下魏玛政府无力挽回任何工业产量,街头巷尾都是失业的工人在漫无目的地徘徊。万事凋敝至此,齐也只能勉强靠着打零工和国内的汇款度日。

“后来我在一家报社找了个打字员的工作,当然很累,他们恨不得拿我一个人当三十个苦力那么使。没办法,我只能在报社附近重新找住处,”齐说到这里,还始终是笑嘻嘻的,毕竟往事时隔久远,他早已没什么多余的情绪,“然后,我就搬进了位于娜斯佳住处三层的阁楼。”

娜斯佳,这个沙俄贵族出身的女人时年三十四岁,父母双亲早早死于革命清算,她独自流亡,最终在柏林定居。起初齐与她并没有什么过多的接触,只在每月付租金时才会走进她的客厅;直到又一次,他起身准备离开,却被女人出声叫住。

“Arnold*,”娜斯佳坐在茶桌边的沙发上,丝绸制的黑色裙装在灯光底下飞着繁复花纹。她并不佩戴多余的首饰,浑身上下只右手中指有一枚祖母绿戒指,“如果你的日常生活难以为继,请不要感到羞赧。我可以将租金减免至每个月五十马克,毕竟你比我更需要这些废纸来维持现状。”

于是从那天起,齐开始时不时得到娜斯佳的接济——比如十几块乳渣煎饼或是一锅红烩牛肉,并在每个月初象征性地递给她一堆零零散散的纸币。娜斯佳离开俄国时携带了大量的财富,可她却没有雇佣任何仆从,全部家务亲力亲为;还经常出门去做针织的活计,赚一些连买蜡烛都需要积攒好几天的可怜工费。

那时齐的眼睛还没有坏,坐在灯烛前替娜斯佳认上针,便继续埋头誊写新闻稿。几个月前报社给他升职,做小编辑,他拿到薪酬后,如实地告知了他的好心房东,但娜斯佳依然没有将租金涨回来。

“现如今外面都在议论国会选举的事,”娜斯佳低着头,一点点缝补衬衣的袖口,“社民党眼看就要下台了。”

齐只是平淡地“啊”了一声。

扪心自问,他对这里并无什么所谓的归属感,因此始终任由自己如同孤魂一样,游离在时事政局之外——毕竟,世道对于无国可奔、无路可走、无家可以归的人也总是冷眼相待。

“党派争权,这些都是常事,”齐继续在纸上划出单词,“今天又有自称是你父亲表兄的信使来过。你不在,我把他打发走了。”

娜斯佳被拢进烛光里,半侧的脸在夜色中影影绰绰,看不清神态:“谢谢你,Arnold。”

“该说谢谢的是我,夫人,”齐收起钢笔,娜斯佳也抬起头看向他。壁炉里的火在柴堆上跳着脚,噼啪作响,“多谢你冒着风险,把我从大街上拖回来。”

今年四月,一封来自蒙东的信件不知如何辗转寄到柏林。齐拆开一看,书写此信者是乞颜氏一族的长辈,血缘上讲与他并不算十分远。此人不知从何处取得了齐的身世下落,故而寄送亲笔书信。字里行间的意思,竟是力邀齐归国,并承诺将保举他以贝勒尊荣,出任蒙疆政府联合委员会的重要职务。

齐通读过后,将那洋洋洒洒的几页纸连同信函,全都撕了个粉碎。当天他在酒馆买醉直到深夜,烂泥一样倒在路边;彼时冲锋队总趁着人静夜深镇压反对派,因此没有人胆敢在太阳落山后出门,但是齐已经不在乎了。

国破家亡,山河不在,一肚子蝇营狗苟、男盗女娼的人却还在发着复辟的癔症,更要把他也拽进漩涡里去。天下之大而无立锥之地。他油然感到一阵悲凉,时至今日自己匆忙地活着,却从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甚至都差不多要忘记了——他是从哪里来的。

齐躺在冰凉的砖地上,直到娜斯佳提着一盏风灯匆匆而来。她并起冰凉的指尖,使上点儿劲,在齐的脸颊上拍了几下。他不想理会,索性闭着眼,却不想娜斯佳直接将风灯悬在臂弯,吃力地把他从地上抬起半个身子,拖动了几寸。

“起来,Arnold,”娜斯佳咬牙说道,她一定走过了许多个街区才找到齐,此刻依然喘着粗气,“不要到天上去,那不是活人的去处!”

齐立刻浑身颤抖起来。他战栗着,却只撑到清醒着听见女人又一次喊自己的名字,再睁开眼时,已经躺在了娜斯佳客厅的沙发上。他的房东太太坐在旁边的椅子里,伸手递过来一条拧得半干的热棉巾,示意他先擦把脸。

“实在抱歉,夫人,”他昨夜饮酒过量,又躺在冷风里好几个小时,嗓子哑得像吞了两升沙砾,“我一定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娜斯佳擦亮火柴,点燃了香烟——她似乎永远用不惯打火机。齐从她手上的烟盒里又另拈起一支烟,于是天涯路远、却同病相怜的两个人沉默着,在昏黄一室的灯影里,直到烟雾散尽。

“Arnold,帝国的皇朝终将覆灭。属于我们的所谓荣光也早已烟消云散,”娜斯佳的脸上不见悲喜,“时代车轮滚滚向前,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包括我和你。”

娜斯佳起身时,齐才发现她的腰间还系着围裙,接着后知后觉地闻到一点蜂蜜的味道。马上就是八月中旬的节日,娜斯佳一定煎了不少蜜薄饼。

1932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飘雪长街上张贴的标语倒比行人还多。齐没有过多地停留,站在路口与娜斯佳挥手,转头朝报社的方向走去。

世道时势不过是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新年过后的二月仍然满天地落雪,并没什么好事。齐工作的报社面临着政府收购,加之他无意与任何党派有牵扯,政治高压下,随时都会被解雇。

随着气温回升,沙俄保皇党往来骚扰得也愈加频繁。到最后,不得不由齐出面挡在门前,他身材高大,俄语也进步得很快,足够指着来人大声斥责,叫他们立刻滚蛋。娜斯佳站在门廊上,手里紧握着一柄厨刀。直到齐将大门“砰”的一声紧闭、反锁,回身望着她摇了摇头,才终于像是松了一口气,缓缓跪倒在地。

齐从她的手里轻轻接过刀,掷向一边。他半跪着,将娜斯佳慢慢搂进怀里。这个正在掩面哭泣的女人身形单薄、面色憔悴,齐用臂弯圈着她,像是怀抱一具温热的骷髅。

十月份新颁布的《编辑法》导致齐彻底失业——他被解雇了,没有任何补偿。但他依旧住在娜斯佳的寓所,并从阁楼搬进了门廊边上的客房;他的床边长久地立着一根壁炉里用来拨火的铁棍。后来齐又想办法,使了点手段,从黑市买来一把手枪和十几发子弹,交给了娜斯佳保管。

可命运从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该来的总是要来。齐从外面回家,一进门就被盖世太保击倒在地,冰凉的枪口抵住了他的后脑。娜斯佳立刻从不远处站起身,她的情绪十分激动,极力想要撇清齐和这一摊烂账的关系。

“夫人,”在场唯一一个没有动粗的,是这帮秘密警察的头子。他坐在那张几个月前齐醉酒后躺过的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根用铁片包裹两头的警棍,“这不是靠您一面之词就可以认定的事实,我们需要证据,希望您可以谅解。”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清楚,他不是犹太人,”娜斯佳挥手挣脱了试图上前来拉扯她的盖世太保,“如果中国没有改了共和制,他至今仍是贵族。你们伟大的元首眼看就将承认那个满洲里皇帝,我也希望您不会给他增添任何不必要的麻烦。”

她的争辩也只不过是让盖世太保在哑口无言后更加恼怒。齐眼睁睁看着那个穿着黑皮衣的男人走向娜斯佳,女人仰头直视着他,却在下一秒被警棍打翻。银亮的铁上沾着血,滴滴答答落了一地。

“我一开始还以为,那个时候他真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在柏林杀掉盖世太保,”吴邪说着,又点起一根烟,解雨臣没制止,只是默默将抽烟机的风力又调高了两度——齐偶尔会像今天这样下厨,而且并不喜欢厨房里有烟味:“他那会儿估计连枪都使不明白。”

吴邪看着铸铁珐琅锅里的红烩牛肉,还是咽了咽唾沫。他已经快好几个月没吃过新鲜现煮的东西了,躺在地下室像是死人;解雨臣叫伙计把他接来家里,还系上围裙亲自下厨,他当然明白是什么意思。

“其实他没哄你,娜斯佳…”解雨臣停了停,还是说出了她的本名,“阿纳斯塔西娅·尤苏波娃确有其人。她手中握有巨额的遗产,但始终不肯与保皇党媾和。希特勒上台后那些沙俄贵族又倒向纳粹,她实在难逃一死。”

有时连解雨臣也不得不真正相信一次命运使然的不可违逆。尤苏波夫家族的祖先属于钦察汗国乞颜部的军事贵族,是成吉思汗长子术赤后裔的分支。十五世纪末,金帐汗国瓦解后,整个家族融入帝俄,成为著名的“鞑靼亲王”之一。

“后来的故事,我和你听到的版本没什么差别。毕竟我没有那么大的能为,连国家机密档案也能调阅。”

吴邪用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盯着解雨臣看了半天。因为这个故事并没有因为娜斯佳的死亡迎来结局,而是走向了更离奇的终焉。

在那个暮春的黄昏里,盖世太保将娜斯佳的尸身连同寓所一并焚毁,而齐则被押进了党卫军的监狱。在那种鬼地方当然没什么好待遇。据解雨臣透露,至今齐的右肩和后背上仍有许多长约两三寸、形状怪异的伤疤,没人知道这到底是怎么造成的;但大部分的时候,党卫军只会更乐意选择一些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施刑手段。

无论如何,谁也没能撬开齐的嘴。盖世太保很快对他失去了兴趣,大街上有的是犹太人等着他们抓;在年底时,齐和另一些政治异见者被一起扔进了达豪集中营。

繁重的苦役一直持续到1937年。

“原来他们真的派了考察团去西藏,”吴邪像是喃喃自语似的,他有些出神,差点将烟灰掸进炖锅里。

1937年,动物学家舍费尔向希姆莱提出全面考察西藏腹地的计划,但此行的目标单纯是为了印证所谓“西藏是雅利安人迁徙途中的避难所”的可笑猜想。他们自然需要一个中国人做掩护,于是,齐得以离开集中营,并接受了一定程度上的训练。他没有宁死不从的权利,于1938年4月随队前往印度。

“现存的任何档案中都没有提及他,”解雨臣将一小碗酸奶油倒进锅里——这是最传统的俄罗斯做法,自然是齐教给他的,“估计是当年二月纳粹德国刚刚承认伪满洲国,多少顾虑到他的身份问题,所以将资料隐藏了。”

吴邪从解雨臣手里接过小碟子,尝了尝肉汤,又把盐罐找出来搁在台面上:“把人当一次性的使,死了也无所谓。”

解雨臣未置可否,只磨了一点海盐胡椒进锅里,关了火,将珐琅锅挪到隔热垫上,又把一口铸铁煎锅端出来。齐出门前已经做好了乳渣煎饼的生胚,只需要煎熟就可以开饭。

“不至于吧,煎个饼而已,”吴邪看着解雨臣戴好口罩又扣上帽子,才肯热锅煎饼,不由得翻了个白眼,“怪不得他轻易不让你进厨房。”

考察团于同年五月抵达加尔各答,英方在锡金边境设卡,最终通过希姆莱的外交干预获得了通行许可。齐跟着他们从甘托克出发,经春丕谷进入西藏亚东,途径帕里、江孜,最终于1939年初抵达拉萨。

齐将这段往事讲得讳莫如深,或许连他自己也无法清楚地解释明白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最终在雅砻河谷地带遭遇意外。

这片河谷在传说中是藏族先民“猕猴与罗刹女结合”的源地,或许并不欢迎擅闯的外来者。考察团在进入河谷后突然迷失了方向,二月的高原上狂风四起,他们不得不一直朝前走,好不容易才摸进了一个山洞。

即便早在离开集中营时,齐便打算在进入中国境内之后寻找一切可以脱逃的机会,但他更清楚仅凭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活着走出西藏。而进入山洞后的事情比所有人想象当中都更加棘手,吴邪百般追问,连解雨臣也只能摇头。

“他通过某种方式得到了长生,”解雨臣将煎饼翻了个面。他之前从来不做这种事,因此手上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吴邪不得不用布垫着手,心惊胆战地替他稳住锅,“还有那种恐怖的身体机能。那五个党卫军被他全部杀死,但结果——就像你当时在秦岭那样,考察团安然无恙地回到德国,而他则从西藏入川,最后消失在内蒙古草原上。”

吴邪沉默着,一转头,倒被站在厨房门口的齐吓了一跳。他没声响地倚着门廊,不知道多久,目光却始终落在解雨臣的身上;看着他有些手忙脚乱地用木铲和筷子翻动薄煎饼,神情温柔而怀缅,直到解雨臣也扭过头来看他。

解雨臣在三天前终于松口,同意了齐给吴邪做鼻腔手术。因此齐出去又回家,手上多出来一只塑料袋,里面是医用消毒品和一瓶高度白酒。

“狐朋狗友的茶话会还没结束吗?”这是齐最近新给解雨臣和吴邪取的昵称,单纯的字面意思,念出来就像是两只犬科动物在草原上闲逛,“我都有些饿了。”

齐并不是爱追忆往昔的性格,因此这些事在之后的很多年里都没有再被任何人提起过。直到解雨臣亲身站在俄罗斯的雪里,才又一次想起两个人久远的一次争执。

百年长命种在偶被神力抚摸前,仍是凡夫俗子一芥。在党卫军的暗牢里,他朝着盖世太保的脸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死生一线处他已丝毫不在乎自己的尊严被踩在地上,却仍坚决地维护着娜斯佳死后的声誉。

“是你太肮脏,”他的耳道和鼻腔里淌着血,眼前也是一片昏花,“她和我什么也没有,你们可以剥夺她的生命,但不能辱没她的灵魂。”

几十年来齐从未忘怀过娜斯佳,可他无有遗物或是相片,一切都已葬送在了那场大火中。五十年代后,北京的两处东正教堂被拆除、改建,齐便只能在四月底五月初的拉多尼察当天一早,往安定门外的圣母堂俄侨墓地去,徘徊直到日落。文革时期,墓地三次被砸毀;直至1987年,青年湖公园彻底覆盖了这里。

他实在无处可去了。

这个于他有着再造之恩、半师之分的女人,从此便将墓志永远地铭刻在了他的肉身上。过往遭际中,所有人都可以遗忘,唯独阿纳斯塔西娅·尤苏波娃不能被丢下。

跨越过两个世纪,齐并没什么多余的戒律,但十分严苛地恪守着拉多尼察节的一切规则与禁忌。每一年节日,他如常地于家中的至西处洒下圣水、点燃蜡烛,把水和面包摆放到窗台,夜晚时将干净衣物留在浴室。

俄语中,“拉多尼察”意为喜悦,因此在节日期间哭泣、或在田间劳作都被认为是“扰乱逝者灵魂”的大禁忌。齐同样谨遵告诫,于是选择在祭奠结束后步行出门,周济乞讨者,直到口袋里的钱散尽才会回家。

两个人就是在某一年的拉多尼察节发生了争执。解雨臣在那天临时通知齐出城一趟,郊外农田里淘出来几个瓷器,需要有懂行的去看着。齐破天荒地回绝了指派。彼时两个人尚未有那些后来的情事,解雨臣又年轻气盛,什么事都要个理由,加之齐不愿犯忌,一时僵持难下。

直到当夜过了十二点,齐给解雨臣办公室的固定电话拨了过去,铃声响了七下,还是被接起来。那是解雨臣第一次听到娜斯佳的名字。

而今齐陪他一起站在圣彼得堡的雪里,却始终沉默着,望向莫伊卡运河的对岸。

终于在启程离开俄罗斯的那天,解雨臣突然问向前来送行的郑景银,如果从伊萨基辅大教堂远眺河岸,能看见什么景色。

“运河对岸都是十八世纪遗存的贵族庄园和剧院,”郑景银并不明白解雨臣询问的前因,但仍旧一一如实相告,“最奢华最富丽堂皇的一处,是尤苏波夫宫。”

Notes:

*:阿诺德,德语为“Arnold”,意为如鹰般的人杰。齐在德国留学时使用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