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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地听着,蜂须贺就知道谁过来了。
走在审神者身边的是完全陌生的脚步声,袜子擦着这座旧本丸的地板,不时发出木头的吱呀声。比审神者高一些,不,比蜂须贺还更高一些。蜂须贺拨弄着盆中的蝴蝶兰,一盆十二株,栽在元宝形的盆里。
“蜂蜂!”审神者呼唤她的近侍。
蜂须贺并未作答。他不喜农活,但照料花草是另一件事。束起的长发散落几缕,他用手腕将长发拨至颈后,避免指尖的泥土弄脏衣服。
他又听见审神者唤他。蜂须贺把注意力都落在兰花上。面前的兰花才开了三分之一,花苞只有指甲盖大,开出来的花却有半只手大,紫底白边,是欧洲传进来的品种。他用细棉线将花箭固定,系了两株,不甚满意,这才答了审神者一句。
蜂须贺自然知道来者是谁。若是客人,他还能尽地主之谊送上一壶茶,再大大方方送客。但若只是上门拜访的客人,主上又怎会这么兴奋地唤他。
“我找了你好久,”审神者拉开纸门,“你大哥来了。”
长曾祢虎彻就站在审神者旁边,他穿着战斗服,羽织敞开露出一片胸脯。南国的本丸冬天并不太冷,蜂须贺在屋里脱了袜子,织金的内番服下是雪白的脚踝。长曾祢的目光落到他的脚上,蜂须贺不自觉地把脚往下摆下收了收,他用手帕擦拭着手上的泥土。
“有失远迎了。”
近侍是真品虎彻,审神者却一直期待着赝品。蜂须贺心里颇感不快,审神者天天让他守着高炉,他一心只想把弟弟带来。带新人参观本丸本是近侍的活,加州清光他们与长曾祢是老相识,蜂须贺找了借口在屋里插花,参观的事便由他们代劳。蝴蝶兰布置好了,东西二角各一盆,放在圆型的矮几上。歌仙也到屋里来,二人商量后在矮几边各放一盆兰草,长叶子垂下来更显得雅致。
“晚上要设宴哦。”布置完主厅,歌仙又忙着回厨房帮忙。
“为了新来那家伙?”蜂须贺问。
“也不全是,不动行光小队从本能寺回来了嘛。”
晚饭上了鱼、虾、雪蟹和烤牛肉,下酒菜是烤鱿鱼和毛豆,去皮的小番茄冰镇了一晚上,在木叶天目纹样的小碗里端上来。本丸里人不多,每个人面前摆了一小份,酒水自取。审神者买了大瓶的赤兔马,自己却喝六度的气泡酒喝得烂醉,搂着不动行光灌酒。不动行光一开始还汇报着战场探测的情况,两罐米酒喝下去也不知所云。
蜂须贺倒是千杯不醉的体质,他看着新选组刀的方向,和泉守早倒下去睡了,堀川国广在一边剥毛豆,长曾祢虎彻举着酒盏,就像百年以前新选组设宴时跳起舞来。那酒盏在他手中转了三圈,竟是一滴没撒,转到他嘴边再一饮而尽。歌仙弹起了三味线,一把扇子横劈到到蜂须贺身前,被他一把接住,宗三凑到蜂须贺面前问他:“今天不打算跳舞?”
“不,还是算了。”蜂须贺说道。长曾祢的的目光时不时看向这边。蜂须贺站起来,拍了拍内番服的下摆,去给审神者倒酒,赤兔马的酒瓶被他拎在手里,像是拎着一件武器。
“蜂蜂,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喝不了烧酒。”审神者把赤兔马酒瓶推开,一边嚼鱿鱼一边又开了罐冰结,她打了个水蜜桃味的嗝,说,“去跳一个吧,阿波舞你不是很拿手吗?我还和长曾祢说你很会跳舞呢。”
蜂须贺的内番服下摆长,连步子都迈不开。审神者的话里多少有些打趣的意思。他往酒盏里斟了酒,托着碗底喝下去,又是一盏。若是平日有吟诗作赋的闲心,蜂须贺会借着酒劲来上一首,但今天实在是没有兴致。
蜂须贺找借口出了大厅,发现走廊上早有人坐着赏月。“您吃的可好?”他问三日月。
“雪蟹着实不错,烤牛肉嘛,略筋道了些,”三日月说,“年轻人的宴会,可不太适合老爷爷。”
“三条家的几位可都还在里头呢。”
三日月哈哈哈地笑了几声,又问他:“你就这么在意新来的那位吗?”
“完全没有。”
“我明白了。但是,近侍把主公扔在里头自己跑掉,可不是合格的行为哦。”
审神者玩到了半夜,蜂须贺就在走廊上等到了半夜,走廊上的风吹得审神者酒醒了一半,没醉的人去取被子给倒在地上的人盖,蜂须贺掺着她往房间走。蟋蟀在草丛里窸窣地叫,审神者决定再研究一会本能寺的方位图,蜂须贺坐在案前为她代笔。
本丸奉行打不过就跑原则,先由短刀和胁差们外出探路。这次虽是打退了部分敌军,但仍有大队时间溯行军驻扎在此。
短刀们是跟随不动行光绕小路进的本能寺,说是小路,不过是墙上用石头掩遮的一个洞。
“还是得攻城。”蜂须贺在地图上圈上一个红圈。审神者托着腮,不知是在思考还是睡着了。他便站起来给主公铺床,纸拉门后一个黑影,把蜂须贺吓了一跳。
门后站的是长曾祢。
“你怎么在这里?”
“你的手帕掉了。”长曾祢将手帕递给蜂须贺。藤紫色的手帕上用金线绣着蜂须贺家的家纹,正是他早上擦手用的那一条。
“谢谢。”
长曾祢问他:“这么晚了还在布置战术吗?”
蜂须贺点点头:“还得去本能寺一趟,敌人主力部队还潜伏在本能寺。”
长曾祢看他没有请自己进去的意思,正想离开却被审神者叫住:“长曾祢,你看从正门攻进去如何?”
他被蜂须贺带到桌前,看到地图上的红圈:“正面进攻也未尝不可,只是对方已被我们突袭,必会严加防守。”
“那你说要从何处突破?”
次日,审神者重组了一队。
“蜂须贺实战经验不足,你带带他。”审神者对长曾祢如是说。
“正好去瞧瞧新来的家伙实力如何。”审神者对蜂须贺如是说。
既然都是虎彻,不论真品赝品,在战斗技巧上一定有可以相互借鉴的地方。众人利用投石兵将守城部队引至正门,再从侧面翻进去。进了本能寺,才发现寺内寺外大不同,寺外艳阳高照,寺内却漫起不详的迷雾。
“敌人在哪?”蜂须贺看见迷雾中泛着紫光,下一刻,骷髅状的敌短刀就窜到了他面前。刀锋从头骨中间落下,敌人还未来得及悲鸣就化成了紫色的磷火。
“小心背面。”不自觉地,他和长曾祢虎彻背靠背站在了一起,刚刚还说着翻墙不帅气的烛台切护住了太郎太刀。
“上次来的时候,这里并没有起雾,”不动行光说,他是最熟悉本能寺构造的人。
“难道是时间溯行军搞的鬼?”蜂须贺心说现在的敌人还能呼云唤雨了,面前又冒出两点紫光,被他一一劈落。
“身手不赖嘛。”长增祢说。浓雾中,一把太刀压至长曾祢身前,他闪避撞上蜂须贺甲胄,只听蜂须贺啧的一声。刀锋刺进敌人腹部,敌太刀也化成紫火烧掉了。
历史上的这一天,明智光秀的部队将突袭本能寺,而现在,时间溯行军成了织田信长的得力干将。
“明智光秀的部队还能来吗?”蜂须贺摸一把墙,墙上结了一层水珠。
“别是死在半道上了。”长曾祢说,又一把刃劈过来,这次是信长的手下,他大喊着有入侵者,几个回合后成了长曾祢的刀下亡魂。“我们倒成了入侵者了。”
“湿度这么大,可点不着火呀。”
“看来不把这些怪物都消灭干净,这雾是散不了。”
几个人在浓雾中劈开一条路,往本能寺里面去,织田信长听到院里有战斗的声响,带上几个家臣外出迎战。浓雾中难分敌我,信长只能用刀护身,只是不动行光看见他出来,怔在门口。
“你别进去。”长曾祢拍了拍不动的肩,他和蜂须贺、烛台切等一同冲进寺内,太郎与不动在院里作战。屋内更是一番奇妙景象,浓雾绕梁不散,若隐若现的紫火将寺内打扮得如幻界。每个房间里都藏着敌人,蜂须贺更快一步,将即将砍到长曾祢身上的刀挡掉。
“不赖嘛。”长曾祢砍断敌打刀的头,斗笠掉在地上。
“然后呢?”蜂须贺问他,“要是光秀没来,我们放火烧房子?”
“那孩子的本体还在里头吧。他知道会伤心吧。”
“那就战斗到光秀到此。”
浓雾散去,几人退出屋外,在隐秘处躲着,却看不动行光手持短刀护在了织田信长身前。
“这小子是怎么回事!”几个武士已经穿上了甲胄,他们将不动行光压在地上,被织田信长制止了。明智光秀的部队已经杀到寺前,这边也是严阵以待。
“虽然不知道你的来历,但快逃吧,小子。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他拍了拍不动的肩膀,但不动却执意要与他一同战斗。如果那一天自己再努力一些,能与信长公并肩,是否会迎来不一样的结局。
“不动这家伙,明明已经有了现世的主人。”蜂须贺想冲出去抓他,被长曾祢按住:“别冲动,对面就快破门了,等他们杀进来再伺机行动。”
墙上的露水已经干透,武士的箭瞄准冲杀进来的敌人,人数上的差距注定了最后的结局。织田信长走进屋内,他将重任托付给守在外的不动,随即关上了门。少年的身躯抵抗成人的刀,他放声哭泣着,直到蜂须贺冲进来,将压在他身上的人打倒。
“你在想什么呀!”
“如果,如果我努力一些的话...”
“这是改变历史的危险的想法。”
“如果我能和信长公一起战斗到最后一刻,直至身死。”
“那我们的主公怎么办呢?”蜂须贺问他。
“她并非能夺取天下之人。”不动行光身上还带着本丸淡淡的洗衣粉味,他想起审神者搂着他喊他小不动,来治疗室探望时故意把牛奶换成他喜欢的米酒,在宴会上让他作为小队长坐在自己身侧。
不动行光望向他的同伴,朝着心中正确的方向走去。
即使知道二人相处中多有摩擦,审神者也总是派长曾祢和蜂须贺一同出阵。无论真品赝品,虎彻家总是贯彻独有的战斗方式,从切磋时可以看出,刀锋聚着的一股气化为老虎形状,长曾祢刀上聚着的是更为抽象而四足着地的一团焰火,两匹公虎各占练习室的一角,试探着。
练习室的门倏地被打开,膝丸跑进来:“今天明明是我和哥哥练习,你们种地。”
蜂须贺抹一把额头上的汗。刀剑男士从骨子里向往着战斗,从战场回来后他也忍不住再次投入战斗。学而不思则惘,如果只会持续不断地战斗而不留时间思考战斗的意义,那和锄头斧子没有区别。审神者说。于是刚从战场回来的刀剑男士们在接下来的一周都只能养马和种地。
“还好审神者上班去了。”两个人在井边洗脸,长曾祢捧了水扑到脸上,冲干净脸上的汗。蜂须贺用手帕擦干脸上的汗,再用清水浸泡手帕,敷上脸。
长曾祢问他:“这和你上次用的是同一条吗?”
“哈?”蜂须贺反问他,“谁会用同一条手帕擦脸和手呀。”
看着长曾祢疑惑不解的样子,蜂须贺怀疑他脖子上的汗巾不仅擦过手和脸,还用来擦脚。
本丸的樱花树种在田边,种田累了的人可以坐在树下休息,久了树下就仅有休息的人,没有耕作的人。蜂须贺讨厌汗津津的袜子,他坐在树下换袜子,那双总被包裹在长靴和袜子里的脚又套上新的雪白的袜子。
“喂,蜂须贺,待会下田不是又弄脏了吗?”长曾祢喊他。
“我又没说我要下田。”蜂须贺小声嘟囔着,他小心翼翼踩过种着小番茄和黄瓜的泥地,又从一片包菜地里跨过去,俯身检查了袜子有没有沾上泥土,“种地的事就由你负责了。正好你的原主人也是农民出身。”
“这可不行啊,怎么说都是好久前的事了。”
长曾祢跨过包菜田,拽住蜂须贺内番服的领子。
“真是...”野蛮两字还没说出口,嘴里就被长曾祢塞进了什么东西。是一嚼便爆汁的小番茄。
“甜吗?”长曾祢问他。“这可是审神者珍视的菜园子,本丸日常的蔬菜供给从何而来,你作为近侍应该比我更清楚。”
“我可没兴趣听赝品说教。”
小番茄的味道还留在嘴里,蜂须贺打点起本丸的花儿,大朵的绣球盛开着,浇灌后在阳光下闪着蓝色和紫色的光。朱顶红的球根拔起了直挺挺的花剑,他剪下两株,插在瓶里。他虽是正在摆弄花,却看着长曾祢把藤蔓下的枯叶枯枝收集起来,运到本丸的角落里堆肥。长曾祢用自制的辣椒大蒜水喷在豆角,黄瓜和茄子的叶子上,能有效杀灭蚜虫。
若是做一世农民,也能活一世安稳日子。
长曾祢呢,借着阳光和叶子的掩映,从藤蔓和木架子间的缝里看蜂须贺。老虎正卧在花丛中呢。那些准备开放的朱顶红,伴着风铃草的六出花,以及刚裁下来,还带着露水的紫色绣球,将蜂须贺围绕在中心。蜂须贺抬眸,两个人便在缝隙里对上了眼。
蜂须贺别开头,起身把鲜花搬到正厅和审神者的房间,回来时看见长曾祢正在摘小番茄吃。他把小番茄往裤子上擦了擦,塞进嘴里,望着本丸的樱花树。
“你知道为什么本丸里要种这么多花吗?”蜂须贺问长曾祢,他接着说,“别的本丸里都有棵巨大的樱花树,到了春天樱花像雪一样纷飞,美极了。可是南国的气候开不了樱花,也不会下雪。”
二人走到樱花树下,远看是一棵枝繁叶茂的树,近看却是三株种在一个花圃里,绿叶层叠摇曳着。
“我们本丸的樱花,冬天蛰伏着,只看到树干和枝条,天气一暖和叶子就成片地长起来,”蜂须贺说,“也就是说,没有花期。不再种些花儿,实在太单调了。”
长曾祢看着樱花树,又听蜂须贺说:“算了,你这种没情调的赝品应该不能理解。”说完便自顾自地走了。
但南国的气候适合蔬果生长。烛台切腌了茄子,用紫苏裹着五花肉下油锅。厨房里也尽是准备入夏的气息,晚风吹得檐下的风铃叮当响,天光还亮着,不动行光几个跑去开大门,长曾祢跟过去。他从审神者怀里接过纸箱。
“是什么?”
“是网纹蜜瓜。得给远征的人留些。”
到了夜里厨房还亮着。蜂须贺灭了灯,从审神者房间里出来,闲来无事又翻几页书,长曾祢还没有回来,他便起身到厨房里去。在偷吃吗?蜂须贺心想,他推开门,看见穿着灰色浴衣的长曾祢。
“在干什么呢?”
蜂须贺凑上前。面前摆着块状的蜜瓜船,长曾祢往上浇棕色的洋酒。
“跟长船家的刀学来的?”他捻起一块蜜瓜吃了,“银座高级甜品的仿版,不愧是赝品,真是特别擅长仿制。”
长曾祢还想说什么,蜂须贺手指落到他唇上,指尖带有甜甜的果汁和酒精的味道。
“即使是仿品,也足够了。”蜂须贺用手帕擦干净指尖的果汁,只留下长曾祢在厨房里。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长曾祢端着蜜瓜船跟上蜂须贺。长长的木回廊可以看到田边的樱花树,夜风吹来,树叶沙沙作响。
时间溯行军潜入时,蜂须贺一行已在江户住了两天。蜂须贺一身金灿灿的太过显眼,他换了从阿波带来的轻装,暂居在江户的旅馆。他自称是来投奔亲戚的。他一副富家公子样,店里的年轻女工给他打扫房间,说:“公子的亲戚一定是大人物吧。”
在旅馆里帮工的女孩十几岁,身材娇小,说一口水户方言。她虽是女人,却是萨摩藩和水户藩诸多浪士的中间人。她打量着蜂须贺,判断他并非同志,不多说话又端着水盆下去。
“萨摩方言跟猴子叫似的,得找个会说方言的人来。”隐在暗处的长曾祢说。他出身江户,对这一片很熟悉,奈何立场问题,他不愿与这帮激进浪人打交道。
情报称时间溯行军会潜进店里向十八名志士动手,蜂须贺在店里等了两天仍未见到敌人的影子。长曾祢提出去樱田门转转。虽然此时新选组还未组建,长曾祢还是换下了羽织,着轻装出门。
“要是敌人来了怎么办?”蜂须贺本想拒绝,但长曾祢提出敌人说不定改换到樱田门处埋伏的假想,而且旅馆里还有笑面青江、巴形等人驻守,若真有时间溯行军突袭,短刀也会赶来通报,他便同意了。和同伴报告了出行地点,二人便走到了江户城中,长曾祢说城里的酱油团子好吃,一人要了一串。糯米团子叽叽地黏在牙床上,百年前的风味和本丸里做的下午茶味道不太一样,二人一路走一路嚼,走到了樱田门附近。
堤坝上筑有石墙。在城墙下他们见到一只游荡的敌短刀。蜂须贺心道不妙,敌人已潜进江户城。长曾祢叼着签子砍碎了敌短刀。
“有部分敌人潜伏在樱田门附近。”
沿着石墙一路小跑,暂未发现更多的敌人,刚遇见的敌短刀应是一路尾随他们至此。二人迅速赶回了旅店。
旅店里静悄悄的,长曾祢吐掉签子,蜂须贺跟在他后面,上了楼,开趟门,无人,再开门。一连串的房间。青江的刀抵住敌打刀的刃。薙刀在房间里难以施展拳脚,占了下风。
“回来的真及时。”青江闪身,敌人的刀挥了个空。
二人杀进二楼,长曾祢下令:“我杀进去,你掩护。”
蜂须贺虽不愿听赝品指挥,但现在也不是拌嘴的时候。他跟着长曾祢往里屋冲。水户藩和萨摩藩的浪士们为躲避追查换了个地方集会,旅馆里只剩下主人家守着据点。旅店的经营者正是帮工女孩的母亲。时间溯行军趁虚而入。
长曾祢破门,门后的两把刃便劈下来,蜂须贺挥刀,冷光划过敌刃手臂,平滑的截面不见血但见邪光。房间内竟聚集了十几把敌刃。在黑暗中,长曾祢的刀影汇集成橘色的火焰。
“别把房子烧了。”蜂须贺说。
“会注意的。”
火光比磷光烧得更猛,以至于吞噬了屋中紫色的磷火,敌短刀的身影在烟雾中游走,蜂须贺像梁上的飘带在敌军面前翩然而下:“准备逃到哪去呢?”
消灭完敌人,二人才发觉屋中除他二人外无其他活物气息,椅子与灯台倒落在地,堆在屋角的书信被卷起,像是雪花落了一地。蜂须贺捡起一页信纸,上面写着十八人的代称,后面标记着各自的出身地,想必是历史上发动事变的暗杀者已经齐聚。而桌上正放着几位暗杀者的绝笔书。
“此去无决期,明月徒照碧空楼,梦中叹别离。”
长曾祢听后,想起曾经的主人也时常写下这样的信件。而浪士们今日的聚会,定是商议暗杀井伊之事。
青江他们也赶进屋,问:“主人家在哪里?”
众人四下寻找,终于在二楼的角落发现了老板娘的尸体,她腹部被捅出一个洞,血染红了衣服,已经死去多时了。旅店内并不见她的女儿,也许幸运地出逃,也许已经死于时间溯行军之手。众人在老板娘的房间里沉默,最后是长曾祢发话:“此地已不宜久留,若水户藩的浪士们回来必会产生误会,届时又是一场混战。”
在江户城搜寻一番,确认没有时间溯行军的残党,几人便从樱田门出城。路过井伊家的宅邸,宅邸的房檐和柱子刷了朱漆,看起来异常气派。宅邸里传出乐器演奏的声音,像是在举办宴会,此时的井伊直弼不会想到大祸即将临头。
“你还在在意酱油团子的事?”长曾祢问蜂须贺。
回到本丸几天后,蜂须贺依旧闷闷不乐。他向审神者汇报后,审神者并未责怪他,在这个世界线上,老板娘之死成了樱田门之变的催化剂。井伊直弼死在樱田门外。最终暗杀活动的参与者只有十五人,事变后,暗杀团成员均被追捕。无人能预测历史的走向。
“心里很难受吧,”长曾祢端着茶,在蜂须贺身边蹲下,“一旦有了肉身,一旦有了心,就会不自觉地思考生死问题。这就是武器和刀剑男士的区别。”
“我知道无需在意,”蜂须贺说,“即使我们没出旅店。老板娘的生死也并不重要。不被时间溯行军所杀,也有可能死于幕府的迫害,或者伤寒和食物中毒。只需保证流程顺畅即可。”
“你是跟三日月学的?”
蜂须贺点点头,说:“刀剑男士的职责并不是救人。”
“那你呢,长曾祢,在没有肉身,常年作为近藤勇的近侍刀的时候,你对活人的生死也是这个看法吗?”
“谁知道呢?”长曾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廊下,风吹过响起风铃清脆的响声。他的刀刃曾划过多少活人的肉,和击杀时间溯行军的触感不同,温热的厚实的,在刀刃划过敌人喉咙的下一秒,他听见倒在地上的人身后无数人的哭泣。但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也许待会主公下班路上摔倒了,我会更在意吧。”
从本能寺的战场上回来蜂须贺是志得意满的,但从樱田门回来的时候又不是那么回事。
从江户回来之后,蜂须贺和长曾祢的关系似乎变差了。内番时,蜂须贺主动申请与负责照顾马的明石国行互换,明石既不想照顾马也不想种地,菜园里忙碌着的只剩下长曾祢一人的身影。不过,这与从前二人搭档下田时差不多,毕竟长曾祢结实又能干。审神者到田里视察,慰问独自劳作的长曾祢,顺便摘点草莓吃。
“我吗?我倒没关系,”长曾祢说,他看着审神者在田里吃个不停,“蜂须贺可能需要些时间独自思考。”
处理完虫害和枯枝败叶,长曾祢把蜂须贺托付给他的花瓶刷洗了。插花的事,交给感兴趣的刀即可。他又到温室里搬兰花,看见金绣线的手帕落在花架上。看样子蜂须贺最近来过。长曾祢把手帕揣进衣兜里,搬着花盆出去。蝴蝶兰开得灿烂,田边的樱花树却只长叶子。
蜂须贺在马厩喂马。马是活的,在呼吸着,小云雀低头吃着草料,而松风盯着远处的鸟,蹬了一下蹄子。毛刷刷过马背,蜂须贺摸到马皮下温暖的肌肉。
和时间溯行军作战时,刀刃接触到的很难说是活物,被击倒后也很难说是“死了”。他作为本丸的初始刀,已走过大大小小的战场,击杀过无数的时间溯行军,但这次在刀剑男士的战场上死了的是个活生生的人类。
“那你去本能寺的时候,织田信长不也死了吗?”歌仙对于铲马粪一事颇感不快。他把马粪铲进推车里,问蜂须贺。
“他是因人类之间的斗争而死,不是因为掺和进了我们和时间溯行军的战争。”
“战场上搞错攻击目标的情况也挺常见的,”歌仙说,“尤其是人类使用现代战争兵器后,一炮轰过去,炸死不少自己人呢。”
“长曾祢似乎也不在意的样子,”蜂须贺叹了口气,“大概是因为我缺乏与人类对战的经验吧。”
内番结束,两组人在走廊上碰上,长曾祢正想把手帕给蜂须贺,蜂须贺直接无视了长曾祢,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们吵架了?”明石问。
“应该没有。”歌仙摇摇头。
那两周本丸里发生了很多事情。时之政府下发了进攻江户城的任务,由本丸的大太刀和太刀等组队出阵,最后全队重伤返城。队长太郎太刀打着止血绷带向审神者汇报探查情况,接着他因伤势过重在治疗室睡了两天两夜。审神者重新规划了进攻线路,由第二小队出击,最终也无功而返。治疗室里人满为患,远征回程的刀剑男士们带来供伤者治疗的物资,留在本丸的人则承担起照顾伤者的责任。那一夜,长曾祢在外远征,而蜂须贺往返于治疗室和作战室之间。
台风来袭前本丸的空气仿佛静止,大家穿着轻装在廊下乘凉,却感受不到丝毫凉意。暴雨终于在某个清晨开始下,而审神者上班途中因为路滑摔断了腿,最后坐轮椅回来。暴雨下个不停,积水淹死了本丸菜园子里的瓜果,蜂须贺平日里照顾的花草被雨水打得稀碎。
隔天下午,一计雷打在本丸的樱花树上。大伙冒雨冲到树下,看着被击中的樱花树燃烧了一阵,大火又被雨水浇灭。花圃里留下漆黑的树干。另外两棵樱花树虽未被波及,在雨中也显得岌岌可危。雷劈中树的发出的响声吓坏了马,马儿冲出马厩,在本丸的后院里奔逃。体型较大的枪和薙刀试图拽住缰绳,被乱窜的马儿拖进了泥水里。
审神者叫去了物吉。物吉说,也许将有不太幸运的事发生,但也可能是樱花树帮本丸挡掉了灾祸,也许是幸运的事。
烧焦的樱花树还立在花圃中,审神者等来的却是长曾祢虎彻碎刀的消息。
蜂须贺虎彻在指挥室跪坐了一夜,面前摆放着的是从战场带回来的钢刀的碎片。屋外传来新选组刀们的哭泣声,蜂须贺没有开口,也没有哭泣,钢刀的碎片折射着他的脸,把面前的真品虎彻也照射成无数个碎片。那一刀砍碎了他所有的情绪。
审神者坐在他面前。“长曾祢想对我说什么,但我没有听见,”蜂须贺沉默良久后,说,“赝品就是赝品吧。”
蜂须贺再一次向桶狭间战场出阵,一次又一次。
“改变历史?为了那把赝品?”他说,“我才不会做这么蠢的事。但一把还算得上是有名的刀在被锻造出来前碎掉,这才是改变历史的事。”
小路向主战场延伸,无论他来多少次,荆棘和野草都会重新铺满整片野地,蜂须贺手持砍刀把那些钩住他盔甲的荆刺砍开。草丛里开着淡紫色的花,细碎地出现在灌木丛的缝隙里。他和长曾祢一同出阵的时候,树枝勾掉了他发梢上系着的束带,长曾祢捡起掉入细碎的紫色野花中的束带,再帮他系上。
天色渐暗,太阳成了树顶上的一个黑色的光圈。再过一些时候就会下起大雨,织田信长将借着这场大雨杀进今川义元的大本营,再将天下收入囊中。今天是织田一派的发迹之日。蜂须贺拨开绊住他脚步的枯草,手套被草叶锋利的边缘划破。
“谁能想到不过二十年,一方霸主就消逝于熊熊烈火。”长曾祢说。他们第一次共同出阵便去了本能寺,蜂须贺踩在他肩上像燕子一样翻过了墙。如今织田信长即将发迹,他的同伴却身死于桶狭间战场。无论是人还是物,在时间面前都太过脆弱。
开始下雨了,雨滴打在蜂须贺的头发和盔甲上,再往前走有一座废弃的小屋勉强可以用来避雨,蜂须贺一行人在屋里拿到了开路用的砍刀,也许是曾居住在此的猎人留下的。蜂须贺一次次将砍刀磨光,在行进到战场的路上,砍掉同一处的树枝。
他这次并不打算进屋。这场雨一时半会停不了了,他得赶在太阳下山前感到主战场。埋伏在主战场的时间溯行军比他们头一回来少多了。那时不动行光带着他们抄了这条小道,能节省一半的行军时间。但暴雨、乱石和杂草拖住了他们的脚步,他们在开路上花了大力气,最后不得不拔出了本体。吸饱了雨水的草茎也吸走了他们精力,在遇见时间溯行军前每个人都已经疲惫不堪。他们在小屋里暂做休整,蜂须贺拧干了他的长发,长曾祢在炉灶上找到了这把开路用的砍刀。离战场更近了,他听到马的嘶鸣,又被滂沱大雨的声响所掩盖。
那些虎视眈眈地埋伏在树林里的骷髅吓坏了织田的马,马在军队中冲撞,要三四个人合力才能拉住。他们从树林杀到战场,击杀时间溯行军时燃起的火光把树林都照亮了,四处飘散着骨头焚烧的味道。“请将这堆怪物交给我们,放心进攻吧。”长曾祢对织田部队的将士说。军队喊着出击向前跑。蜂须贺感觉刀柄已经被雨水浸湿,握着刀的手也已经麻木,暴雨冲走了身上的热量,谁也没注意到检非违使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那时已经是重伤状态,肩膀流下的血顺着盔甲滴进草丛,身体太重。糟了,要碎刀了。恐惧后是平静,蜂须贺等待着检非违使打下的致命一击。
长曾祢是什么时候挡到他面前的?蜂须贺在雨里,抬头看着长曾祢。他似乎要对自己说什么,蜂须贺却只听见了不远处战场上人与马的嘶吼。长曾祢的打刀向后刺去,贯穿了检非违使的躯体。
树林里分外安静,蜂须贺四下找寻,不见时间溯行军的身影。军队整装待发,马匹低着头,在大雨里,大将发出进攻的命令。浸了水的盔甲比往日更加沉重,蜂须贺握着刀的指尖发麻,他在这个数次作战过的地方迷失了。
“长曾祢……”
“长曾祢……”
已经没有能改变的方法。
战争还没有结束,四周已成人间地狱。乌鸦从树上落到地上,开始蚕食死者的身体。蜂须贺侧身看地上黑鸟的影子,不过是贴着地面折断的樱花树的树桩。而树顶上巨大的黑色的太阳,那吸饱了水的圆形蚁巢,终于压断了支撑它的树枝,沉沉地掉了下来。于是黑夜降临了。
“哥哥……”
突然出现的敌人气息让蜂须贺握紧了刀柄。
敌人在那里藏了多久了?
“借着暴雨掩盖腐尸的臭味,别以为我会放过你。”真品虎彻出鞘,橘色的老虎立在雨中低吼着。蜂须贺踩着湿润的草茎杀上坡,敌打刀的脸遮在斗笠和树丛后面。“一把刀就敢杀过来,别小瞧我啊!”
敌打刀推开刀锷,蓝色的火焰从刀鞘里窜出来。他侧身闪开蜂须贺的攻击,挑衅似的把刀按回鞘内,任由蜂须贺急躁地施展攻击。
“你这家伙,拔刀啊!”刀锋向敌人刺过去,被敌刀的刀鞘格挡。这家伙比想象中强,蜂须贺想。他踮脚翻身,蹬在树干上借力,劈向敌打刀另一侧。敌人终于拔刀。蓝色的火焰随着主人游走着,一举一动像四足的野兽。两匹野兽在雨里对峙着,虎彻再次腾空而起,却吃了敌刃充满力量感的一击。
蜂须贺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们在本丸练习室,他总能接下蜂须贺从半空砍下的一击,再利用力量优势将蜂须贺压在身下。他说:“力气不够就大声喊出来。”
“还给我。”蜂须贺喊着。敌人挥刀向前,下一秒蜂须贺就会后仰倒进泥水里。他后撤几步,与敌人进攻的身形错开。蜂须贺虎彻的刀更快一步,但刀锋只挑掉了对方盖在头上的斗笠。
斗笠下是他熟悉的那张脸。
长曾祢虎彻裸着上半身,他已经死了,皮肤和脸都是灰白色,眼球浑浊,但那确实是长曾祢的脸。他作为无名无姓之刃在这里不知道游荡了多久,对于死人来说时间已成了最无关紧要的概念。
蜂须贺背对着敌人,雨势渐小,渐渐的底落在地的只剩下叶子上的积水。织田信长已经杀进了今川的大本营,今川望着京都咽了气。他将刀插回了刀鞘里,一瞬间,火焰和老虎都消失了。
他抚摸过长曾祢冰冷的躯体,正如同长曾祢用冰冷的手指摸过他眼下的淤青,以及盔甲下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他们躺倒在开满紫色碎花的野地上,萤火虫的磷光从四面八方的尸体上升起来,又被风吹散了。
第二天清晨,战场上只剩下了被雨水泡肿的尸体。蜂须贺将盔甲穿戴上身,离开了桶狭间。
“我觉得你得去一趟江户。”三日月对蜂须贺说。
江户。
年轻的武士正在挑选一把趁手的刀。他从乡下来,体格健壮,佩刀要与主人相似,还是结实点好。“这把怎么样?这把可是虎彻哦。”他问同伴。
两个年轻人东看看西看看,年纪稍大的那个说:“阿胜,虎彻可是名刀吧,能这么轻易地给我们买到吗?”
武士稍有疑虑。他看向卖刀的公子。公子穿一身金色的和服,和服上绣着花,像是哪个世家大族的败家子离家出走手头紧张,把家里的珍宝拿出来当掉了。“这可是真正的虎彻哦,”蜂须贺在近藤面前展示,又将打刀递到他手里,说,“没人能比我更了解虎彻了。”
本丸的樱花开了。
“这不正常。”审神者说。她叫去了物吉,物吉说,一定是有幸运的事要发生。
蜂须贺今天不用出阵,不用种田也不用照顾马。田里,短刀正在用水枪浇菜,生菜和黄瓜上挂满了圆形的露珠。
“天气真好。”他向三日月打招呼。
“是个好天气,”三日月说,“也许会有新人加入,你不去锻造室看看吗?”
“高炉太热了。不过如果浦岛能来就太好了。”
最新的作战资料已收纳成册,主厅已经用兰花与百合布置好,已领取每周要用的大米和鸡蛋,若是说还有什么内务未做到完美,一定就是时政配给的鸡蛋量不够,本丸里住着的可都是能吃的家伙。但不够吃的问题也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蜂须贺听见审神者远远地叫他。
“鸡蛋已经拿回来了哟。”他对着审神者喊。
可审神者还喊他。
“难道时政又送来了什么东西?”蜂须贺起身去门口,还真发现了两箱苹果。他扛着两箱苹果往厨房方向走,嘴里嘟囔着:“让虎彻的真品搬货,太过分了。”
审神者还叫着他的名字,边叫着边往他这里跑。
“刚拿到了苹果,准备送到厨房去。”蜂须贺喊。
“可不是苹果的事!”陆奥守跑过来,把箱子从他手上夺去。清光和安定拉着蜂须贺往锻造室跑。
“怎么了?着火了?难道真是浦岛来了?”
审神者跑不动了,站在走廊上喘气,她扶着蜂须贺的肩甲,指了指身后。
长曾祢虎彻提着他的打刀,从廊上另一头走过来,看见蜂须贺,他说:“我刚从地狱回来,你就用这种方式欢迎我?”
蜂须贺把他没穿袜子的脚往和服下藏了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