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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聂梓把妹妹玛俐送进了自己临时入职的学校就读。
在那之前,玛俐一直居家进行学习,从未靠近过同龄人社群。聂梓的初衷是能让玛俐和普通孩子一样,每天与年龄相仿的伙伴玩耍交谈。
他本以为凭玛俐的形象与个性会大受学生欢迎,恰恰相反,妹妹入完学就成了边缘人。没有朋友,甚至没个勉强说话的伴儿。一切对话都发生在课堂与老师的问答中。与同学的交流止步于传递试卷或其它材料时的简短示意。
“你可以更主动。”
“主动有什么用?他们一看我张嘴全都跑开了。”玛俐说完,忽然把嘴唇抿直、抿得泛白,撇过头不给哥哥看到自己的脸。看到这幕,聂梓觉得心都快碎了,无论立刻抱紧妹妹,还是把安慰从嘴里一句接一句地榨出来,在玛俐的沉默前都显得那样苍白。
聂梓再也不催促玛俐社交。他认定这个结果必然是自己的过错。多年来妹妹和言语崎岖的自己天天待在一起,难免有时出口带着挖苦,没恶意也容易产生误解,这个年纪的孩子仅靠第一印象就会选择避开玛俐。
聂梓只能在课间或午休尽量陪玛俐聊聊天。她想独处的时候,就让她待在休息时间禁止学生入内的音乐教室。
没要多久,校方供学生参与社区服务的必修项目开启了申请流程。说法冠冕堂皇,实际上是让学生们提前当当免费劳动力。第一天上任工作,玛俐带回家了一只的防具形外星人,还交到了第一个朋友。
“小优还没出生时,她爸爸被宇宙飞船砸死了,妈妈突然变得像以前那种随身带嗅盐的女士,光听听外星人的事都可能随时晕厥。但小优不怕,她喜欢外星人,才参加了对策组。”
“头一天认识,她就给你讲这些?”
好似害怕聂梓下句话就是责备她挑选朋友的眼光,玛俐急冲冲地辩护:“是玛俐先问她为什么报名对策组!整个年级没一个人想干这个,我都没把对策组填进备选,大概老师不愿意让我去人多的项目,才把我硬塞进来的。”
“玛俐还想继续待吗?大哥有办法说服他们帮你调换工作。”
“去之前本来不想的。大哥你知道吗?小优她根本不在乎我如何说话,她明白我想说什么。她竟然告诉我,能和我这样酷的人认识,像是做梦才会发生的事。”
玛俐复述这段话时像是入了迷,你不会直接说她神志不清,但不能否认她现在绝对晕晕乎乎。她双颊两边的红晕似乎在甜甜地说,玛俐才是正在做梦的人。
到此为止皆大欢喜,玛俐在学校里终于不孤单了。有朋友,还多了一只随时保护她的波库。哪还能出错呢?只不过很快聂梓就意识到玛俐的新朋友是个麻烦。
02.
“和你的波库相处得如何?都一周了。”
“就那样吧。”
玛俐关上工作室的房门,这里是专门为她哥哥留出来的隔音间,除了能在任何时候不打扰邻居地弹奏乐器,还担任了一半起居作用。聂梓正伏案起草歌词,零碎的纸片在桌上摊开。玛俐在他身旁抽开椅子落座。
“玛俐有想过怎么处理波库以后的共生期吗?”聂梓还盯着面前被涂改得一片黑一片白的草稿。
“他要是敢让我处理,我就先把他处理了!”玛俐的声调与声量一下高了几度。要不是房间每面都铺满了隔音板,聂梓都担怕放置在玛俐卧室里的波库听得一清二楚。
“是吗。”聂梓装作若无其事地抬头,伸出手用拇指指腹抚摁玛俐越皱越紧的眉心。
“看你一整个星期都闷闷不乐,是不是讨厌对策组工作?还是说五天无定时的工作量太辛苦了?”
“没那回事…但是…”
“但是?”
玛俐突然忸怩起来,体现在磨磨蹭蹭的语速。
“今天小优对我说会一直和我在一起,她会保护我。”
聂梓忍不住叹了口气。
“所以你很喜欢新朋友。”
“……可她好像更喜欢她的波库。”
“你声明过她喜欢外星人。声音快酸出水了玛俐,心情差不会是因为那个女孩以后得和波库共生吧?”
玛俐半天没发出动静。她被说中心事或需要掩饰的时候便僵着脸一言不发。不过仅限在兄长面前,换个人会收到不屑的冷哼。
聂梓摇摇头:“想得太多,还想得太早。”
“板上钉钉的事。小优那么优秀,重要的是不排斥外星人。大哥知道社会调查显示最被人类厌恶的生物就是外星人吗?蟑螂、蚊子、蜈蚣统统被挤下去了。”
“她真和波库共生,你又能如何?”
玛俐垂下眼帘,短眉都促近了。过了会儿,她把几个字叼嘴唇尖上,近乎无声地嗫嚅:
“……杀掉得了。”
这句冲动话没有逃过聂梓的耳朵。
“共生的另一半死亡极其痛苦。你也没多喜欢她嘛。”
果不其然被玛俐剜了一眼。刺痛她的在于最后的质疑。至少聂梓从时间尺度上看,玛俐所述的喜欢飘忽不定,易变得像捧细沙。然而沉浸在这种情绪的人通常无法自拔,什么话听来都成耳旁风。
“暂且不论杀不杀。共生这种事别提干涉,你连嘴都插不上,你又不是她亲人。”
“但小优什么都不知道!眼看她不明不白地被外星人寄生一辈子就正确吗?”
聂梓放下了早就没在书写的笔,把玛俐的双手都牵到自己膝头上,迫使她面朝着自己。
“我的意思是:事情肯定会变麻烦。珍视朋友很好,但这所学校连续几年没有成功共生的人,今年就你俩。学期期末你能糊弄过去,另一个人选多利尔族更不可能撒手。抢人激起他们的敌意,我们就要被从这个国家扫地出门了。”
到这儿玛俐差不多消了火,像块被浇水的木炭,气焰都湿成了黑色的碳块,四零八落。脑袋两旁角状的发髻都快变得能像动物的垂耳那样耷拉下来。到此为止这场家庭辩论的胜利已经判给了聂梓,但他知道这是假象,妹妹和自己一样倔,暂时理亏对于她要干成某件事根本没影响。
“玛俐要实在关心她的将来,”聂梓顿了顿“大哥拦不了你。其实哪怕到最后你改了主意,我们却已经大费周章逃到别处,你能借此弄清一些事也是好的。只是你得和我做个约定:行动过后的结果都得你来承担。”
玛俐重重地点头,聂梓捏紧玛俐的两只手掌,再缓缓放开。
“玛俐要是遇到无法独自处理的事,或者发生了意外,随时可以告诉大哥。大哥来想办法。
……那么接下来玛俐想怎么办?”
02
只是为社交层面上的好意而生情,形容为幼稚不为过,你听了肯定发火。那个女孩说的喜欢泛泛而谈,没有具体所指。换一个环境,有新的人对你表达了类似的好意,你又该作何感想?
没理由为了挥之即去的人而舍弃稳定生活。何况是个即将被多利尔族吸纳的女孩,你会直直撞上共生关系的高墙。大哥不过不想看你撞得头破血流,最后还得一个人生闷气。而且地球上也没剩几个一年四季阴雨不断的安逸处了,我还想留这儿。
聂梓陷在自昨日的谈话衍生出的思考。他没注意到,长廊内侧每扇教室的窗子正在缓缓覆上铁皮。他想得太用力,连先前的校园播报都没进入那双听觉出奇灵敏的耳朵,快走到楼梯间时,他才意识到走廊空无一人。
枪响在走廊的另一头爆裂开,很不幸,聂梓直觉这是冲自己来的。脑后的触肢被数根长针挤刺进来,他对自己都产生了怀疑。什么时候暴露的?校方发现了?是谁?校长还是对策主理人?明明自己的种族处在中立方,为何会遭受袭击?插进体内的针尖开始释出冰冷的液体,聂梓踉跄在地。
针的规格不是协会用来对付特殊族类的。
有一声尖细的悲鸣飘过走廊。这段对聂梓而言略微刺耳的噪音使得刹那的疑虑归于宁静。身后开枪的不过是个以为自己看花眼的人类学生。只会是玛俐的那位朋友。
旱冰鞋迅疾的滚轮声滑到身后,聂梓也已经扶着膝盖站起来了。转身一看,是个惊魂未定、几乎要急出眼泪的小女孩。宽大的曲棍球服下,她的膝盖在打颤,护膝的黑色塑料硬壳不断磕碰。
一点接一点,像是把管袋余了的牙膏慢慢全捋出口那样,聂梓心底堆压的屈闷被勾出来。他不清楚自己究竟露出了什么表情,但绝对适配接下来阴阳怪气的腔调:
“同学,劳烦你下次能把眼珠擦干净了再开火吗?”
“对不起!对不起!先生您…您没事吗?您刚刚都倒地了!”她舌头听不了使唤,每个单词颤颤巍巍得粘连成一堆。
聂梓俯视她,刚接触到眼神,女孩就把脸埋了下去,像个缺乏勇气却又硬站出来认错的幼童。榛子颜色的斜刘海和形似头盔的绿色波库把她垂向地板的脸全挡严实了。但聂梓的态度丝毫没有被女孩展现的愧意打动。如果有旁观者,他们很可能会认定聂梓是那种小肚鸡肠还无理取闹的大人。
“对对对,枪声把我吓得腿都软了。结果没一发落到我头发之外的部位,不知是谢天谢地还是该谢你的三脚猫枪法。总之干得漂亮。”
聂梓手朝脑后的马尾探,指尖一下敲到了麻醉弹的外壳。脆响像是一个提醒,女孩直起身,涨得通红的哭丧脸叫人以为中弹的是她。
“真的不要紧吗?不行、我必须得带您去医务室检查。”
“倒也不必。玛俐还期待下午结束后和你一起去吃甜品,别害得她等你。”
聂梓把摸下来的弹体全朝女孩脚下一扔,筒状的注射弹咕噜咕噜地四散乱滚,其中一支滚到了旱冰鞋的前轮停下。女孩彻底哑了声,她终于明白面前的人是谁了。聂梓目睹惊愕如何撑大了女孩圆溜溜的眼眶。他别过身子,头也不回地向楼梯下快步离开。
03.
玛俐没有晚到家。估计全得赖自己搅坏了她朋友的心情。那个女孩估计一时半会儿没胆说出谁是罪魁祸首,不然玛俐不可能在打开家门时如此心平气和。聂梓从自己房间轻手轻脚地走到玛俐的卧室前叩响门板。
“请进。”
“下午好玛俐。”
妹妹懒洋洋地坐在床上,把背靠在墙角,视线刚离开手中的智能机,示意兄长继续他的话头。
“你那位朋友今天一见我就清空了她的弹匣。”
“啊?”
“她朝我开枪了。”
“大哥你哪里受伤了!要不要紧?!”
玛俐一激灵蹦下床,手机重重砸在地板。她到聂梓面前,像要用双手摸索出他的伤口,但她也没真正触碰到聂梓的身体,指尖发颤地悬在半空。聂梓看着这样慌张的妹妹,另一个女孩的脸立刻浮出来。不掺假意地对伤者表达关切的脸。
他应该保持沉默的。
“……麻醉弹而已。”真是可惜。
玛俐满腹疑惑,退开了一步。她明显无法理解这点小事为何需要聂梓凝重地思考半晌,不满地插起腰。
“你刚才愣神好久,当真什么事都没有吗?不要瞒着玛俐一个人硬扛!”
“能发给你们的武器基本对我没威胁。何况真有事我不敢瞒,隐瞒只能是不负责任。”
“别用那种语气故意吓我呀!不…小优该不会识破大哥了?”
“不太可能。她估计恍了一眼凭直觉开的枪,结果以为自己误伤人类,还执意带我去检查。隔着大半条走廊一枪没空,你朋友以后会相当了不得。
说起来,她几号要和你在家过夜来着?”
聂梓生硬地把话题拐走,好在玛俐一聊到她和小优的事就会变得兴奋,没继续深究兄长语气上的不自然。聂梓确认了一遍日期,没有多说便出了房间,在踏入自己的音乐工作室才长叹了一大声。
可惜,中弹不足矣做文章。要是被她朋友脑袋上的多利尔族捅了对穿还能发挥一下。
说到底,通过隐瞒部分事实进行误导死路一条。她们两个的交流太密切,玛俐的宽容度又高,根本没用。还可能会恶化与玛俐的关系,到那个境地,她就真的什么都听不进去了。聂梓烦躁地用手指使劲勾弄自己金属项圈上的铁环,在房间中心的一小片空地上打转。
难道得从她朋友那边进行离间?太复杂。不止扯不来谎,情绪一激动就嘴巴四面漏风也不是一天两天的毛病了,在搬弄是非上自己是彻头彻尾的废物。任何强迫又肯定适得其反。
要不是玛俐可能被协会盯上,外加痛恨搬家和流民生活,他根本不想插手任何事。这一切一切都只朝升级的麻烦飞驰去。
…不想干任何事。不、不止不想,是“不该”。这个认识像炸开的礼花一样,大声到不可忽视,显眼到生畏了。聂梓生平第一次得把双手紧紧捂在嘴上,否则他就会像那个古希腊的科学家一样自肺腑地尖叫“我发现了!”
自己从起初就不该作出任何行动。
一切都会因玛俐的行动而结束。
没错,最好都按玛俐希望的方向发展,等她亲手撕碎了波库,她就会顺理成章地打消干涉共生的念头。
聂梓自顾自小步地蹦跳,听鞋跟落到方格地毯的闷声,每一点噪音都是对他的新发现的庆贺。在乐得踹翻谱架前,他又突兀地中止了自己奇怪的舞蹈,呆立在那儿,仰起头瞪着顶灯喃喃:
“花这么久才想通,我也实在不聪明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