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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井少爷从国外读完工商管理硕士,原以为回国继承家族生意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以至于三井先生给他指派第一个项目时,他脑子里滚动的全是如何在业界一炮打响名堂。三井先生对她的独子可谓了如指掌,深知这是一个捅了篓子也不自知的人。为了培养接班人,也为了顾及宝贝儿子的颜面,不让他首战告败,三井先生只安排了一个难度中等的项目给三井练练手。
三井又怎会不清楚老父亲的用心良苦?只怪他曾经年少轻狂,误入歧途。有过前科的人,身边被安插线眼是理所应当的。不过老爸这次安排的卧底,他挺看不顺眼。
离开董事长办公室后,三井的眼睛像X光机将深津一成从头到脚扫描了好几次。深津对不友善的目光似乎并不在意,刻意调整步速与三井并排而走,好方便他一路上对自己上下打量。
在日本的职场,尊卑等级是最重要的规则,深津作为在企业里的“前辈”—早于三井三年加入集团,凭着过人的实力成为董事长助理,这样的身份地位,担得起三井喊一声“前辈”。
然而,深津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只是替老先生临时照顾少爷的“管家”。更何况,早先他将少爷的履历研究个透彻,与他同龄但大几个月的三井,他喊一声“哥哥”倒也合理。
但是,谁要喊这种纨绔子弟做哥哥?
少爷的处事手段总是带着离经叛道和出人意表。第一次和新客户见面,少爷约在了篮球馆,一身运动装束,手指帅气地转动篮球。顶着啤酒肚的客户被三井邀请他下场切磋的笑容,气得将假发甩掉,也几乎搞黄了稍有眉毛的合作。
第二次是在银座的高级酒吧。这是泡沫经济时期延续下来的商务礼仪,就算到了令和时代,也是老一辈经商人士热爱的消遣方式。深津从善如流地点了一桌子最高档的洋酒和日本酒,三井却皱着眉把一众美艳女公关挡在包厢的门外,还命令妈妈桑将酒水换上养生的护肝茶。一番操作,既无视了身旁不断使眼色的深津,也彻底惹怒了客户,刚刚签署的备忘录被撕碎一地。
都说事不过三。之后谈生意这块,深津就没敢再让三井参与,直到顺利签下合同,他向三井先生汇报时,将三井少爷的功劳做了与事实不符的夸大。三井先生老怀安慰,虚荣心得到大大的满足。
深津以为,既然合约都签下了,少爷总不能捅出更大的篓子吧。没想到,在执行项目的初期,三井将深津替他写好的计划书改得面目全非,加入了很多闻所未闻的离奇想法,预算和实际操作性都不考虑。
这本来是一份,只要三井闭着眼交上去董事会就一定能顺利通过,并且是躺着就能做好的计划,现在被深津摔在了三井办公室的地板上。漫天飞舞的A4纸如雪片般散落,被踩在深津的脚下。
真是受够了。
回到办公室,深津刚拉开抽屉取出烟盒,三井就风风火火闯了进来。办公室禁烟的标识在视线中一闪而过,他置若罔闻,低头含住烟嘴,打火机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一簇橙红色的火苗跃出。烟雾从嘴角缓缓溢出,隔在两人之间,对峙分明的战场多了一个模糊的缓冲带。尼古丁暂时冲淡了怒意,深津这才慢条斯理地说:“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听你的?”
三井少爷一向有着惊人的自信,他单手习惯性地插在西裤的口袋里,嘴角挂着傲慢的弧度,“就凭我们三井集团在业界的地位,不对,是在本国的地位。如果你敢辞职,就算没有竞业协议,我也能保证没有公司敢聘请你。”
“你以为我会害怕这个吗?”深津转身面向落地窗,外面是成片永不熄灯的摩天大楼,是金融危机后维持日本经济运转的基石,是支撑本国命脉的商业机器,也是无数普通人的生计。这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们又怎么会理解?
三井被深津吞云吐雾的动作挠得喉咙发痒,不自觉松了松领带,张牙舞爪的样子映在玻璃幕墙上,在通透的灯光下像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深津透过玻璃,打量着这个与自己相同年龄但活在另一个世界的年轻人。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因为出身好,就把不知天高地厚写在脸上?还是长着这副皮囊,将任性当成了理所当然?
真是……有趣。
深津将烟头摁在实木桌面上,烫出一个突兀的焦痕。
少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明天把计划书放在我桌面,要按我的意思修改。”
“你找其他人写吧”深津的声音很平静,“我一个字都不会改。”
“那你走着瞧,就算你不改,最后的方案也是按我的来。做完这个项目,我一定解雇你,我还要让你在这个行业内找不到工作。”
深津决定要做一个不畏强权的打工人。他熬了个通宵,将三井提出的方案里所有的风险和合规性分析整理成一份报告,又用了一下午,亲自向三井老爷详述少爷的方案里各种不合理性。其中,他不乏添油加醋把一些同行犯过的错误但再发生概率极低的情况,也放进报告里面。鱼目混珠之后,整份报告都是对三井主导的项目方案提出的批判性建议,而三井老爷都一一听进去了。
下班前,三井被召到董事长办公室,熬了一夜通宵的深津赢个大获全胜。大少爷被训得像淋了雨的猫,只敢用皮鞋尖碾压地板泄愤,他在心里咒骂了深津一成一万遍。
之后的某个春日,粉白的樱花如细雪般飘落。三井懒洋洋地倚在天桥的栏杆上,心情愉快得冒泡。他晃了晃手中的冰拿铁,杯壁凝结的水珠落到手中,也浑然不知。
“我当时真的”,他眉飞色舞地比划着,一双眼睛弯成月牙,“差点就要动用家族关系了。”说完,他自己先笑了出来,笑得五官飞扬,肩膀上的花瓣也跟着轻轻颤动。
深津握着咖啡杯的手悬在嘴边,目光不自觉追逐着三井生动的表情。都说笑容是会传染的,此刻他微微上扬的嘴角就是最好的证明。
出身优渥,容貌出众,性格讨喜,没有人会不喜欢三井寿。深津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咖啡,嘴里泛着微苦的味道。在这个樱花纷飞的季节,三井的音容像四月的春风扑面而来,撞得他的心扑通扑通地跳,让他猝不及防地发现了一个藏在心底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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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董事长办公室逃离以后,三井抱着一堆文件跑进了大厦附近的便利店。便利店的小哥被他阴森的低气压吓到,结账的时候也不敢推销新出的米饭套餐。三井捧着一碗关东煮坐在角落,羞耻感没有在他脑袋里停留太久,他一边吹着烫口的竹轮卷,一边翻开深津指证他的分析报告。
不得不说,深津一成确实很懂行。虽然分析报告里面引用了一些明显夸大的数据—连少爷都能看出数据失真,老爷不可能眼花到那个地步。但正是深津指出了方案里所触及的合规性风险,以及举证了对成本估计过于乐观的论据,才让三井的计划书瞬间变得不切实际。深津一成这个人,确实有一针见血、一眼洞悉事物真相的能力。
三井狼吞虎咽地吃完碗里的白萝卜和鱼豆腐,摸了摸半饱不饿的肚子。他踩着“欢迎光临”的铃声走到门口,自动门打开的瞬间,撞上了迎面来的深津。
真是冤家路窄。
更让人不爽的是,冤家看上去心情还挺不错。
“喂,你啊。你别得意,我下次,一定会把你打败。”
深津被逗乐了,嘴角微微抽搐,万年冰封的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三井正要发作,突然被拉到收银台前。“请你喝一杯咖啡,赏脸吗?”“我又不是买不起!”
深津指了指价格牌上的“第二杯半价”的促销字样,POS机“嘀”的一声完成刷卡,下一秒咖啡机就开始运转。三井愣愣地看着深褐色液体就从滴嘴流入一次性纸杯,咖啡香随着蒸汽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捧着深津塞过来的热咖啡,整个人还有点懵。或许是咖啡香气太诱人,或许是难得没有绷着一张黑脸的深津太过亲切,在店员小哥好奇的目光下,三井先是小啜了一口,接着又喝了一大口。温热的液体湿润了喉咙,他下意识说了一句客套话:“谢谢你,咖啡真好喝。”
当天晚上,三井擦着湿发倒在床上,习惯性地在睡前查看邮箱,发现深津发来了一封邮件。附件里是分析报告的精简版,80页的大长篇被删减至只剩下14页,关键的内容都用不同颜色标注出来,活像一份小学生做的学习笔记。
三井骂骂咧咧地把文件看完,合上电脑时,床头的电子钟刚好发出整点的提示音。余光瞥见站在闹钟旁边的一次性纸杯,三井伸手想扔,手指碰到杯身却改变了主意,还是先放过你吧。他将杯子往床头柜内侧推了推,盖上了被子躺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