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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徒

Summary:

“宛如迟迟孵不出雏鸟的卵,和死物般一动不动的蛹,不能贸然剖开,苦苦等待又难免心焦,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破茧而出?
身为黑骑唯一可以依靠的导师,他也想知道答案。”

暗黑骑士中心,含有少量黑白骑/白黑骑要素。有关暗黑骑士们的成长、传承和命运。
是之前的新刊《直至冰天尽头》的新番外解禁,也算是《痛楚》和《欲求》的售后,强烈推荐先阅读这两篇~是的,石头是鼠鼠的老师哦!
预警:有令人不适的描写和暴力情节。

Work Text:

或许因为练剑太累,也或许因为正在缓慢长高,深夜,小黑骑的骨头和肌肉都在隐隐发痛。他翻来覆去,无法入眠,便轻轻戳了戳还没睡着的师父的胳膊:“您能给我讲个故事吗?”
“我不会讲故事,我没看过书,你想买些故事书放在家里吗?我明天,去问一问……”
“不,讲您以前的故事就好,听完我就睡觉。”
“我以前,我以前的故事,可能,不是你会想听的那种故事。”
“我想听。”小黑骑将被子拉高,只露出一对圆溜溜的灰眼睛,安静又满怀期待地盯着黑骑,只有这种时候,他看上去才像个天真的、与年龄相符的小孩。
“那……”黑骑迟疑了一下,“我给你讲讲,师父的师父的故事吧。”

起初,黑骑的老师没有料到他给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烦。
这孩子坐在原处,一动不动,只有轻到无法察觉的眨眼和呼吸,以及浑身上下逐渐变色消退的青紫能证明,他并非炼金术士做出的精巧人偶。
当然,老师花了一点时间,在教会对方听人说话后才意识到,黑骑的问题可没有这么简单。他需要给出明确的指令——无论多小的事——并且必须非常、非常“明确”才行:不要用手指去触碰锋利的东西、不要随便对外人袒露身体、到了夜晚要闭上眼睛入睡、肚子饿了要吃饭……嘴唇干裂说不出话时,记得喝水。
黑骑呆愣了一小会儿,点了点头,然而恰巧前一天伊修加德刚下过大雨,在男孩趴下身子、将嘴唇凑近路边的脏水潭时,老师赶忙一把将他捞了起来:“不可以!要喝干净的、烧开过的水,不然会生病……生病,就是肚子会痛,知道吗?”
肚子会痛?痛是什么?第二天,他觉得舌头发黏,便晃晃悠悠地拎起水壶,将刚沸腾的滚水往嘴里倒,面色平静,毫无痛苦,即便幼嫩的口腔和食道被灼得满是水泡。
他不知道为什么老师要给他喝很多很多的凉水,感觉肚子变得很胀,胀得快要爆开了,离开修道院之后,他就再也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就算是刚刚被老师带走、一起去交汇河清洗身体、差点被湍急的水流冲跑时,也没有喝过这么多水。老师抱着他,跑进九霄云舍最深处的一个小房间,那里住着个白衣服的垮脸老头,往他嘴里抹一种凉凉的苦苦的药,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说话的声音比平时更响。
好消息是,他恢复得比常人更快,坏消息是……
“你可以试着,和大家交交朋友。”
老师还没走近,便见到那群和黑骑同龄的孩子一哄而散,而黑骑安静地坐在角落,手臂上遍布掐拧的痕迹,膝盖破皮淌血。或许只是玩闹时摔了跤,这个年纪的小孩总是这样……老师掏出恢复药递过来时,却发现男孩的指甲盖里嵌着长长的木刺。
黑骑的表情中淡然得让人害怕,他乖乖地拧开木塞喝药,但不得不先把含着的虫子吐掉,那是他的新朋友们亲手喂给他的,扎扎的,苦苦的,他已经努力咽下去大部分了,可是喉咙慢慢肿起来,实在没有办法:“大家给我起了名字。”
“……”
“我是,”那个词组有点长,有点复杂,黑骑努力回想了一下,“我是一个笨蛋、木头、怪……”
老师罕有地打断了他的话:“好了。”
“我有名字了,我有名字了。”被牵走的这一路,黑骑仍在口齿模糊地自言自语。
他们又去了那个房间,老头一边训着师徒二人,一边帮他把流血的指尖裹好。当天晚上,老师坐在他旁边,拿着一本书翻来翻去,他不会认字,一个词也记不住,在修道院的时候祭司们就总骂他不通人性,不过他也不太在乎。终于,在他快要昏沉地睡过去时,老师轻轻摇了摇他的肩膀,用手指着书上的一个词。
他说:“我给你找到了一个更好的名字。”
“……”
“不是很长,是岩石的意思……觉得好记吗?”
见黑骑眼神呆滞,老师又起身找了张小纸片,在上面写了一遍。那张纸,像护身符一样,黑骑一直一直揣在兜里,却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走到什么地方去了。好在他还记得模糊的读音,尽管老师死后,除了骑士,几乎没有人会那样称呼自己,这似乎是老师少数留给自己的纪念了。
偶尔老师会带他出去做委托,但只是跟在后面,帮忙拿拿战利品。酒馆里乱糟糟闹哄哄,来得多了,二人的故事也慢慢传开。相熟的骑兵试图用一小块抹了黄油的面包收买黑骑,可男孩甚至不知道应该伸手接过,或者应该拒绝,他笔直地立在那里,宛如栩栩如生的石雕。
“依我看,你已经比这云雾街的绝大部分父母要称职了。来,孩子,啊——张嘴,”骑兵也不计较,把手里的面包撕成比自己拇指还小的块,像喂小猫小狗一样,一点一点塞进黑骑嘴里,“这种残疾小孩一般刚出生就会被扔进云海里。”
“别这么说。”
“这个问题很现实的,不过要我说啊,伊修加德可最喜欢这种人……不怕痛,不怕死,无依无靠,到了年纪就去当兵,被龙一巴掌拍扁,活个二十年不到,下辈子继续当炮灰,哈哈。”
话音未落,比眨眼的瞬间还快,骑兵突然从腰侧拔出匕首,一抖手腕,刀尖直冲男孩面门,却在还剩一两星寸的危险位置被老师稳稳截住。向来沉默随和的男人难得皱起眉,露出不容商量的凌厉神色。
他本来就没准备得罪这帮拿大剑的,骑兵耸耸肩,上下打量着一动也不动、不闪避、甚至不看那柄随时会将他眼球刺透的锐器的小家伙,面露惊奇:“孩子,你当真不怕死?”
黑骑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见状,五大三粗的男人大笑,收起匕首,一掌拍在黑骑肩头,把瘦小的男孩震得差点摔倒:“杀两头龙!你就是伊修加德的骄傲了,说真的,我看好你。”
老师疲惫地摇了摇头,坐下来,帮黑骑擦干净嘴边的面包屑,等雇主给自己结了钱,他给肚子还在咕咕叫的黑骑多点了份罗兰莓奶酪,看着男孩笨拙地攥着勺子挖来捣去,竟由衷感到欣慰,太好了,起码不是用手抓。
……他太累了,没能意识到黑骑深夜从他身侧偷偷溜走。第二天清晨他还没睁眼,便被外面的响动吵醒。咚、咚、咚,男孩用肩膀撞开了门,双手艰难地拖着一只比他本人还要庞大的、残缺不全的龙鸟,喉咙还插着染血的短剑。而黑骑自己呢,右脸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划痕,自额头划到嘴角,险些把眼球也戳烂。
他怎么做到的?男人几乎感到一阵目眩。
太危险了!就算没法使用暗黑之力,至少教他如何用大剑战斗吧,虽然确实有点太早了——然后他望见黑骑强行挥起那把成年人尺寸的巨剑拼命劈砍,姿势不对,发力方式更是大错特错,却比自己用暗黑之力增幅过的攻击还要用力和凶猛。
像是试图用木签撬动巨石,全力一击过后,在完整的表皮之下,骨骼和肌肉已被硬生生扭至断裂,但男孩仍像是不知疼痛和疲倦,更不知这具血肉之躯的限度,他面无表情,一直一直在……“努力”。
这次,那个老医生把他们两个都骂得狗血淋头。
治疗的间隙,老师绝望地捂住了脸。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些他一度以为人人与生俱来的情感,要去哪里寻觅,又要如何转交给这一无所有的、可怜的、愚钝的孩子?仅凭几句话吗?自己不可能这样发号施令一辈子,更何况现实因素总会更复杂,三言两语怎能判断得清……若是自己早早离开人世,这孩子又该如何养活自己?
“不觉得痛吗,不觉得难过吗,”他握住男孩遍布细小伤口的手,因急切而颤抖不已,“仇恨,或者悲伤……什么都感觉不到吗?”
“……”
老师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最基本的原理了:“人被伤害之后,是会痛的,遇到了不公平的事,会让你难过的事,不要忍着什么都不说……别人说的话,也不要什么都听,什么都照做……”
黑骑一言不发。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要么无法理解,要么立即以某种怪异的方式执行,没有“思考”,也没有第三种选择,除非把那些最浅显的道理掰开揉碎,一点一点喂给他……即便如此,也要花很长的时间,几次三番地强调,才能真正刻进他的心里。至于那些更笼统更抽象的概念,老师早已不抱希望。
宛如迟迟孵不出雏鸟的卵,和死物般一动不动的蛹,不能贸然剖开,苦苦等待又难免心焦,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破茧而出?身为黑骑唯一可以依靠的导师,他也想知道答案。
无数次,他想对着永远只会静静看着他的、令自己头痛胸闷的笨学生大吼大叫,有时,那些严厉的词句几乎已经涌上喉头,可他一次都没有把它们说出口过,只是沉默,沉默,将焦急和愤怒深深压进心底,等它慢慢发酵成无奈的叹息。
但即便如此,这位擅长控制情绪的优秀导师也总有无法承受的时刻。终于,某个雨夜,老师把熟睡的黑骑留在住处,为他掖好被子,关灯关门,独自走出挤着师徒二人的小破屋子,破天荒地跑去忘忧骑士亭买醉。知情的店老板没收他的酒钱,还送了他一份热腾腾的炖菜,向来以坚毅强韧知名的暗黑骑士低头道谢,坐下后,竟有种发自内心的疲惫,如这汤碗中的热气一般扑面而来。
老板拿手指点点桌子,悄悄问他,你一个人活着都挺难的,还要分心照顾小孩,你又是暗——你知道的,他压低了声音。有没有想过,你要是被异端审问官抓了,那孩子该怎么办,让他留在修道院是否更好?起码修道士们会定时给他饭吃,有地方住,集体生活之中,还能有最基础的生活保障。反正他也感受不到任何痛苦,无论是被殴打鞭笞,还是……有关系吗?指不定对他来说,这些还没有饿肚子要命呢。
老师闷了一大口热葡萄酒,盯着杯子发呆。有那么一瞬,短短的一瞬,他的心也随着这摇曳的液面动摇了,但他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是不对的……那是不对的。”
“……”
“有时候正确的选择,就是要痛苦一些,艰难一些……”男人喃喃自语,但这话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人可不能一直陷在梦里呀。”
“实话说,我担心他会恨你。”
“那更好,他要是真能尝到仇恨的味道,说明我的努力也没有白费。”
“你想让他也……?”
他没回答,仰脖喝尽杯中的酒,朝老板挥手道别,摇摇晃晃,慢慢走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会好的,他想,就像挑破肿胀的伤口,让脓液流出来,只要能忍受那种疼痛和恶臭……终有一日……
谁知,他推开忘忧骑士亭的门,黑骑竟然就浑身湿淋淋地站在门口,安静地眨着湿漉漉的红眼睛,抬着头,就那样一直、一直看着他,不知在这儿一个人等了多久。夜雨早已停歇,在他背后,透过朝雾,天际已然朦胧染上晨曦之色。
老师哽住了,他赶忙脱下外套,裹住男孩瘦骨嶙峋、遍体鳞伤的单薄身躯,为他擦干额头和发梢的水滴,又无措地怔了几秒,才跪下来,将还在因寒冷而微微颤抖的男孩搂在怀里,眼泪慢慢地滴在黑骑被雨水淋透的衣衫上。
黑骑一句话都没说,但他觉得身体慢慢暖和起来了。

长大了,在乌尔达哈摸爬滚打,经历了老师和恋人的死,最终独身一人回到故乡,黑骑过上了堪称无趣的平淡人生。他每日干些脏活累活,劈柴、剥皮、替人抬出横死的尸体,像每一个在生死线上拼命挣扎的贫民,如此生活十来年,直到他在垃圾堆旁捡到了和他当初差不多大的小黑骑。
唉,这小孩在周围游荡好几天了,附近的居民议论纷纷,大概是哪家的私生子,这种事在云雾街实属家常便饭,如今母亲也病逝了——真可怜啊。人们叹息着,短暂表达怜悯过后,又回到自顾不暇的个人生活中了。
那男孩瘦得两眼发亮,颧骨和下巴线条分明,浑身上下几乎只剩一把骨头。虽然四处流浪,他仍尽量把自己打理得整洁干净,机敏得宛如粮仓中随处可见的灰毛老鼠,一旦听见有响动,便会抓起捡来的食物沿着小路溜走。黑骑花了点时间才逮住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拿出一块用纸包好的松饼:“你……饿吗?”
男孩警惕地眯起眼睛,一动不动。
“不要吃那个,肚子会痛……”他轻轻抽走小黑骑掌心那块快化出水来的腐肉,牵着他的手,回到了自己狭窄破旧的小屋。
黑骑开始模仿记忆中老师的种种做法:把男孩拎到河边搓洗干净、剪短凌乱到看不清路的头发、买几件合体保暖的衣衫、换掉破旧的鞋子、添置一套餐具……等熟悉了彼此,他又开始复述骑士对他说过的那些话,时刻嘱咐这位新来的小小住客。
可其实,对方压根不用他操心,痛了会默默流眼泪,受了伤懂得把手指放进嘴里止血,除了不爱吃饭,样样都省心,比他小时候聪明多了,不,比他现在还聪明!黑骑有些为自己的愚笨感到羞愧,但见到自己收养的孩子比自己优秀这么多,打心底,又有种淡淡的自豪。
小黑骑会认字,爱看书,看着看着,眼睛都要贴到纸上,黑骑就腾出张桌子,多点了一盏灯,又跑去雕金匠那儿订了副术士们用的眼镜。练剑时没注意,眼镜一下子飞得老远,两个人趴在地上摸了半天,还好只碎了个边角,黑骑回家赶紧在眼镜腿上系了根绳子。
有时候,小黑骑还会蹲在修道院窗外偷听,或是混进大圣堂倾听布道,回来拿着纸笔写写画画,甚至反过来给黑骑介绍伊修加德的历史和传说,听着听着,黑骑意识就飘到不知哪里去了。
孩子比他有出息,很好学,很难得,应当多多鼓励,他的父亲可能是个祭司或者贵族老爷之类的,黑骑想,他应该……过上比现在更好的生活。因而,在小黑骑向自己请教暗黑之力的原理时,黑骑实在是吓了一大跳。
他是怎么知道自己是暗黑骑士的?自己明明只有深夜才会背起大剑出门巡逻……而小黑骑推了推眼镜,露出了这早已不是秘密的表情。
“不,不,你那么聪明……”黑骑嗫喏着,声音越来越小,“你想不想去神学院念书?或者,学学占星术什么的……钱,我会想办法的……”
“您不愿意教我吗?”
“做暗黑骑士,太危险了……”
小黑骑态度坚定:“我只想成为您这样的人。”
“……”
好吧,脑子灵光就是好,不但懂学问,剑法和暗技学起来也快,完全不像自己从前那样,轻易就会把手和腰扭伤,黑骑带这个聪明徒弟几乎没花什么力气。教暗黑魔法时,他努力回想当初老师是怎么跟他解释所谓负面情感的,但小黑骑一点就通,毫不费力,甚至反过来在那里嘟嘟囔囔,好像在和别的什么魔法做对比,黑骑作为老师,一个字也没听懂。
无论是攻击还是防御,这个小家伙都做得十足出色,最后,黑骑也不知道自己还剩什么可教,只能以传授压轴秘技的气势,神情严肃地竖起手指:“总之,如果遇到坏人抢你的钱,欺负你,或者欺负别人,就一剑把他们砍成两半。”
小黑骑稍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好的,谢谢您的教导。”
或许是前半生经历了太多的苦难,他们师徒二人很幸运地活过了灵灾,又见证了龙诗战争的结束。在伊修加德敞开国门之后的某天,黑骑突然问:“你想不想出去走走?哪里都行,你还这么年轻……伊修加德,住着没什么意思,做个冒险者,四处闯一闯吧。”
“您要一起去吗?”
黑骑摇摇头:“走不动了。以前,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已经什么都体验过,什么都见过了。”
他帮着小黑骑收拾行李,在房间里转来转去,视线停留在桌子中间那块淡蓝色的方形水晶上。即便早已失去了主人,它仍泛着淡淡的、月亮一般柔和的微光,每隔一段时间,它就会被小心地擦拭干净,用广口的小玻璃瓶装好。从前,偶尔有神殿骑士来盘查时,黑骑会平静地拿起它,还有一副在宝杖大街购入的劣质剑盾,自称是萨纳兰来的佣兵,如今在为某位贵族效力,所以才会频繁出入于此……看,这便是我身份的证明。
骑士的遗物就那样在他掌心安静地发着光。
他不常追忆过往,骑士也不怎么来梦里看他,但他偶尔还是会回忆起骑士的事,即便几十年过去,在乌尔达哈经历的一切都变得黯淡和遥远,无论是深夜中相互依偎着的那份金灿灿、暖洋洋的美妙记忆,还是眼珠与鲜血的颜色。
那孩子其实并不像你,黑骑想,可是我总会想起你,像你当初帮助我那样,如今,我也能向谁伸出援手、为谁指引一条正确的道路了吗?
“记得……好好吃饭。”
临行前,黑骑为他的得意门生正了正衣领,如今,小黑骑长大成人,比他还高半个头了,几乎超越了人族的极限,得稍稍仰起头才能对视,可能因为那素未谋面的生父是精灵族,尽管小黑骑坚称,师父才是养大了自己的真正的父亲。
他怀着紧张、不舍但又满载期许的心情,目送小黑骑背着大剑走出大审门——是的,如今伊修加德翻天覆地,异端审问官不再拥有昔日的权力,他们这些保护平民、斩杀邪恶的暗黑骑士也不再被视作眼中钉,就连路边的孩子,也会将他们当作模仿游戏的热门主角了。
小黑骑定期会寄回金币、礼物和信笺,黑骑不认字,只能让莫古力念给自己听。他靠在终卫要塞的石栏杆上,听着这些语调滑稽、话里总夹杂着库啵库啵叫声的毛绒小生物朗诵那些礼貌十足的字句,像调查报告一样,离开家乡的年轻暗黑骑士一五一十地将自己的目的地与旅途见闻一一道来,位置最近的黑衣森林,以及利姆萨·罗敏萨,接下来是……
黑骑的掌心满是冷汗。
徒弟没有细说,只讲这里不仅商业发达,还有厉害的咒术和炼金术,不过自己初来乍到就遇见了抢劫犯,稍稍有些,呃,防卫过当,还好有好心人替他作证……他舒了口气,却没有完全放下心。如今,经历了种种变革,又被残酷无情的灵灾所影响,那座满是金钱气息的城邦如今又变成了什么模样?他有些忐忑,拜托莫古力帮自己寄出回信,叮嘱徒弟多加留意,别被本地奸商骗钱。
过了一段时间,他竟然随信收到了一大袋金币,以及一张双人画像,他的好徒弟与另一位橙色头发的人族青年并肩而立,那张新面孔看起来比小黑骑要成熟沉稳些,笑容和蔼温暖,银白的头冠与铠甲闪闪发亮,一瞬间,让黑骑无可避免地感到有些恍惚。

敬爱的师父:

我需要先向您坦白,我已在乌尔达哈结识了值得我信赖终生的恋人,就是上次提过的那位。他是位自由骑士,亲切,朴实,对我十分照顾,家人在本地开烘焙坊,我们在一起搭档,合作非常愉快。我向他讲述了您收养我的故事,他深受感动,希望两家人能正式见一面。
请您放心,经过这段时间的彼此了解与磨合,我确信,我对他真心实意,希望能和他成为伴侣,永结同心……不过,您是我的导师与父亲,在人生大事上,我也希望能征求您的意见。
我知道,伊修加德太过寒冷,总让您担忧过去的伤病。如果您愿意,我们也可以在乌尔达哈定居,这里天气干燥些,也更暖和,对您的关节颇有好处,我会和他一起回伊修加德接您过来。
如果您想先坐飞空艇过来看看再做决定,这是船票的费用,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房间,会在乌尔达哈的飞艇坪等您。

您的徒弟敬上

邮差莫古力拿腔作调地念完,在原地轻飘飘地打了好几个转:“莫古可真羡慕你啊库啵!”
他捏着信件和画像,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一种类似果树丰收的喜悦油然而生,但他刚走到门口,还在琢磨信里的词句,就被邻居拉住。对方表情有些许急切,称前段时间附近来了一伙乌尔达哈来的强盗,虽然在神殿骑士团的命令下被铲除了大半,但仍有残党流窜,甚至有人目击到他们召唤危险的妖异,四处破坏……
“乌尔达哈?”
“是啊,我不懂其他国家的事,一开始都以为是异端者闹事,要不是今天勒索信寄了过来……”妇人紧张地念叨着,“唉,我都劝过我弟,好不容易不打仗了,在家安分一点多好……我实在是……您能不能,代我去看一看?”
黑骑略作思考,点了点头。
到了家,他将金币袋和信封堆在桌上,第一件事便是回头望向靠在门后的巨剑。三十几年来,这把剑同他走过风风雨雨,绷带换了又换,手柄浸过敌人和爱人的血,连其上镶嵌的红宝石都早已被磨得失去光芒。近几年,他很少挥动它,除了狩猎魔物、见义勇为、与神殿骑士交手,以及为徒弟做示范……但这些记忆也有些年头了。
他受了太多的伤,过量的苦痛让他提早步入与实际年龄不符的疲惫和苍老。可今日,他忽然遗忘了逐渐变得无力的双手,膝盖与脚腕也不再在潮湿寒冷中如刀剐般隐痛。一念之间,他变得年轻,变得充满活力,还像和骑士对练时一般……一种莫名的热情冲动再次支配他的全身,令他骨髓中升腾起想要挥剑的急切的燥热。
尽管穿戴护甲时手指已经有些颤抖乏力,他还是耐心地,再次套上了那身有些积灰的重铠,又将大剑背在身后。推开门后,他回首遥遥望了一眼桌上徒弟的信件,以及玻璃瓶中属于骑士的那颗灵魂水晶,身处乌尔达哈的过去与未来,它们列在一处,流转着让人目不转睛的微光。
“……很快就好,再等我一下。”
暗黑骑士微笑着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