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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死孩子,他们都这样叫她。孩子不知道谁是自己的父母,打出生起就被裹吧裹吧放进弃婴柜,被发现的时候整张脸都是皱着的,忙着呼吸,然后才哭,哭声格外响亮。孩子在保育院里茁壮成长,说是茁壮,其实总是饥一顿饱一顿,胳膊腿儿细瘦,不过是精神头足,下地疯跑一天也不觉得疲累。那双巴掌脸上占地面积很大的眼睛总是滴溜转,眼珠子亮得像打火石,下一秒就擦出火星。没人见了会不怕这双眼睛,后来有保育院里逃出来的人心有余悸地说,都怪那个死孩子,她眼睛亮得瘆人。
其实孩子全身上下最怕人的不是眼睛,是她的脑子。孩子有些古怪,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做梦梦到的。她经常跟保育院其他小孩煞有介事地说:我有一匹赤兔马!我有一把红缨子的长枪!我有一双回力牌的运动鞋!实际上这些都不是真的,是她从电视里看来的。马和长枪是八号台放的《三国演义》,运动鞋是《三国演义》前插播的广告。小点的孩子被她唬得一愣一愣,这时候大点的孩子就说话了:你什么都有,怎么却连个名字都没有呢?
小孩们便哄堂大笑。孩子也不反驳,只攥着拳头,在头顶挥舞:你们等着瞧吧!我早晚会给自己取一个名字!
取名是个技术活。名字不能太俗,也不能太雅;不能太生僻,太拗口,小孩容易记不住;也不能太广为人知,比如人人都照着《三国演义》取名,满大街都是刘备张飞,就没意思了。孩子知道自己空口白舌,起不出像样的名字,她决定捡个现成的,就从自己那本“宝书”里头捡。
“宝书”是一本半个巴掌大的小人书,被孩子捡到的时候正泡在路边水坑里。她把它捞出来,用裤子擦干,放到太阳底下晒着。前面和后面几页已经被水泡烂,无药可救,中间部分尚且保留全貌。她不识字,只看那些画儿,越看越惊喜:画儿上的人留着胡子,穿着古怪的盔甲,骑在马上,手里拿着长枪,这正是她那些做过无数次的梦呀!
孩子拿着“宝书”去问大点的孩子:这是个什么故事?
大点的孩子说:这是《唐吉诃德》。
孩子说:那从今天起,你们叫我唐吉诃德!
真有一部分小孩愿意这么叫她,但是记不住这几个音节古怪的组合。为小孩的智力做个简化,他们管她叫小唐。小唐,嘿!好记,上口,读起来像嘴里打了个响儿。但大部分还是管她叫死孩子,名字这种东西,一旦被赋予就会跟某种意义捆死,像是本来就牢牢生在被赋予的那个人身上。
孩子在保育院闲着没事,就会被指派点活干,她虽然瘦小,却有着惊人的力气。扫地刷碗抹桌子,这都是小事了,一块钱一大罐的纯净水桶也是她提回来,一路上趔趔趄趄,居然没洒一滴出来。交给那个死孩子就行,他们都这样说,她干活麻利着呢。虽然是给人家干活,孩子觉得自己帮上了忙,每次干完坐在脚地上,都是呵呵地笑着。
别误会,孩子可不是傻子,她才不做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的事。她帮这些人,那是她乐意这么做;无论对她是怎样的态度,她从出生起一睁眼就认识他们了。保育院就是她的家,这个家里的人都是她理应帮助和捍卫的对象。如果有人从外面来攻打她的堡垒,她不介意对坏人呲起獠牙。
但是有一天,她也为外来的人究竟是不是坏人而犯起了苦恼。来的人是个脸上有疤的大叔,很惆怅似的站在保育院门口,踟蹰着,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进。
院长暂时不在,其他小孩都说这大叔的疤怕人,把孩子推出去。孩子就代表这些人昂首挺胸地走出去,清了清嗓子,学着电视剧里的怪声怪气:咳—咳咳!来者何人?吾名为唐吉诃德,也请报上您的尊姓大名!
大叔低头看了她一眼,问:唐吉诃德?这就是你的名字?
正是!这是我自己起的名字,怎么样,是不是帅呆了?
大叔没接她的茬,那副惆怅的神色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冷淡地说:你们院长在哪里?我有事需要跟他谈谈。
院长一早就进城里了,估计要晚上才回来呢!唐吉诃德拍拍胸脯:你告诉我,我来转告他。保证完成任务!
大叔说:既然如此,你告诉他,经过城建工程队判断,这栋保育院年久失修,安全隐患太大,半年内必须拆除,否则将采取强制措施——这一串话,你记得住吗?
孩子自然是记不住,但她从他的话里嗅出了危险的信号。面前这个人要拆掉保育院——她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家。要破坏这个家的人都是坏人,不,她唐吉诃德决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孩子勃然大怒,拿头去顶撞他:你走开!你走开你走开你走开,你是坏人!
大叔面对冲撞,居然岿然不动,像提小鸡一样揪住领子把还在挣扎的孩子提起来:看来是听懂了。
说完,他把她往脚地上一扔,转身离去。
晚上院长一回来,孩子就把这事添油加醋讲了一遍,特别突出了自己那记头锤的功劳。院长听到男人脸上有疤,咬着后槽牙笑:维队?怎么,城建的事还告到他一个臭条子那去了?别说是他,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这城隍庙都拆不成!
小点的孩子插嘴问:条子…是啥?
条子就是警察!这你都不知道,笨!大点的孩子得意洋洋地说。
白天来的那个人是警察?糟了!孩子懊恼得连给自己脑门上了两巴掌:她竟然——撞了一名同为正义人士的警官先生!
很难说孩子这种正义情结是从何而来。不过她一向古怪惯了,分不清梦和现实,对她而言是正常的;要在现实中运用荒诞的正义,那自然也是正常的。
既然被院长叫做“维队”的大叔是个警察,他就该是个好人;但他明明想毁掉她唯一的、赖以生存的家…有生以来第一次,孩子被弄糊涂了。她想,如果再见到维队,她必须同他打破砂锅问到底:究竟什么是好,什么又是坏?
很快孩子就见上了。她跑到大街上四处溜达,拾几个塑料瓶子,顺便逗逗路边一见她就撅尾巴的土狗;忽然看见维队从路口另一边拐过来,跟旁边几个人交头接耳说着什么,神情意外地严肃。她嗷的一声,猛扑过去:大叔!维…维队!
维队缓慢地把头转过来,看清是她之后一副活见鬼的样子。其他几个人问:维队,这是谁?亲戚家孩子?
维队生硬地说:算是吧。你们先回去,我有话跟她说。
孩子屁颠屁颠地跑上去,坦然沐浴他毫无生气的目光的洗礼。不等面色不善的大叔开口问她,她就竹筒倒豆子一般全说了,院长的反对、她维护保育院的决心、谁是好人坏人的困惑…维队耗尽耐心听她磕磕绊绊讲了整三分钟,开口道:我听懂了,现在,你把嘴闭上,不然我就把你丢回去。
孩子立刻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只从上方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维队不为所动,他说:人不只能简单地用好和坏区分,唐吉诃德。
孩子糊涂了:一个人…可以既好又坏?那他可以既是善人,又是恶人?
维队说:这全取决于你看见的是什么。每个人都是复杂的,都有着自己不得不坚定的立场和决心,都有一条不能被跨越的线。
那,跨过那条线会发生什么?
维队缓慢地摇了摇头。孩子明白他不是真的不知道,只是拒绝对自己解释。
然后他就大步走开了,她没有追,只是依然站在原地,手里拎着几个塑料瓶子。
孩子在保育院生活了十年。如果意外没有发生,她可能会在这里一直生活下去。那是个平淡的下午,就跟过去的每一个下午一样,孩子当时不在室内,她跑出去小便。尿到一半,听见一阵轰隆隆的巨响,以为是打雷。提起裤子再回头看时,保育院已经塌了,大部分人被埋死在那些横梁、木头和砖头底下,包括她叫得出和叫不出名字的那些人。
孩子脑海里有根线在一瞬间断了。她想救人,她跪下来开始挖那些砖块,挖着挖着,很快指甲劈开,手指头开始淌血,但她还是接着挖,不停地挖着,直到警察来了,救护车来了,镇上的人全都围上来,她被强行按在担架上抬走,淌血的手指还维持着挖掘的姿势。
死了就是没了,不存在了,孩子心里也明白。但她必须去挖,不停地挖,那些塌下来的石头全都压在她心上了,一天不挖开,孩子就一天睡不安稳。她老是梦见那些人,大点的孩子,小点的孩子,伸出手臂扯住她,问她为什么不救他们?为什么死的是我们,那些流血的眼睛盯着她,高声质问,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你这个死孩子?孩子于是在梦里一遍遍认真地跟他们解释:我不能死,我要活着救更多的人。我不是死孩子,我叫唐吉诃德。但无数双手还是往她身上扑,把她的心脏像一个简陋的塑料瓶,慢慢地捏紧。
跨过那道线之后人就不再像人一样活着,她懂得了。她会变成一团抽搐的物质,一种情绪的混合体,她是无处可去的愤怒、悲伤和悔恨,不要命地撞向隔壁,想从黑暗里找到她不复存在的位置。她会脱离正常人生活的轨道,旧的剪报、杂志,摇起来吱嘎作响的铁架床,年纪相仿的孩童,甚至电视屏幕上八号台播的《三国演义》,都可能随时随地使她陷入应激的状态。她哪里都不在,留下的只有一具躯壳,紧紧箍住自己的喉咙。无声尖叫。
死孩子,本该死掉却奇迹般活下来的孩子。
为什么活下来的是她?
…她明明谁都没能救得了。
保育院塌了之后,孩子就一直住在警察局,白天出去拣瓶子、纸壳、烂菜帮子,换的零钱买两个馒头,就水干啃。到晚上回来,裹着大衣睡在值班室的行军床上。她一直没见到维队,其他人说是去外地出任务,她也就不再问。
后来有天,传出消息说,维队回来了。
孩子嗫嚅地问:我能…见见他吗?
维队推开警局大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那个头发干枯发黄、死里逃生的孩子,目光往下垂,拘谨地坐在小窗户跟前,攥成拳的两手放在褪色的膝盖上。
听到维队的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眼睛让不露声色的男人心里一惊。
维队…她慢慢地问:为什么只有我还活着?
维队沉默着走过去,期间那两只黑漆漆的眼珠就机械地跟着他移动,像两口死井,生命的活水已经被抽干了。
唐吉诃德。他简短地叫她。这是你给自己起的名字,对吧?
孩子不点头也不摇头,这片死寂就算是默认了。
维队说:站起来,唐吉诃德。想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留着这条命,就跟我走。
孩子身体晃了晃,停顿片刻,还是顺从地站起身,跟到他两条长腿后头。维队也不等她,他走一步,她得小跑两三步才能跟上,就按这个沉默而短促的节奏上上下下跑了几趟楼,最后赶在维队脸黑发火之前,临时抚养手续办下来了。
维队说:我不在家的时候,你照顾好卡戎。
孩子的眼睛里总算亮起一丝疑问:谁是卡戎?
维队领着她回家。家离警局不远,步行穿过小路还能省一半时间,只是路边电压不太稳,几个灯泡忽亮忽暗。一阵小风擦过,孩子下意识抓紧身边靠谱的成年人,维队把手一抬,没让她碰,但默许她抓住了他的衣袖。剩下的一路,孩子都没撒开过手。
维队站在门口,边手伸到腰际掏钥匙开门,边说:这个点,她估计早就睡了。你去睡客房,最里边靠左那间。洗手间在玄关旁边,镜子边的柜子里有没用过的毛巾和牙刷。周末再到城里给你买其他生活用品…末了,他凉飕飕地瞥她一眼:看你表现。
他“啪”地按亮电灯,孩子眯起眼睛,抬头张望。
这个家实在很普通,就跟其他千千万万个小孩的家没什么两样。进门接着玄关,右边是洗手间,左边是维队的房间,走廊往前通进客厅兼餐厅,两边分别是厨房和一个光秃秃的小阳台。尽头是两间紧闭着门的房间:左边是给她睡的客房,右边门上贴着几个卡通图案的磁吸铁,有小猫、兔子和棒棒糖,显然就是卡戎的卧室。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小家的样板——只是孩子从没住过。
因此,当她打开客房的门,全世界最大最柔软的一张床就出现在眼前。
她猛扑上去,没来得及脱鞋就睡着了。
孩子第二天在门外隐约的动画片声效中醒来。她花了一秒钟想起自己身在何处,想起维队,想起卡戎。
她一个激灵滚下床,开门冲进餐厅。
一个看着比她还小、梳着两条辫子的女孩,正抱着碗坐在电视跟前,出神地盯着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卡通人物。孩子脱口而出:卡戎?
卡戎转过头来看向她。那是一张平静的小脸,不带有任何寻常小孩应有的情绪。卡戎指了指自己说:卡戎。然后把手指向她,歪头。
孩子看懂了。她用手拍拍胸膛,心里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热流,激得她大声喊道:吾名为——唐吉诃德!
卡戎捂起耳朵说:吵。
孩子看着这个小小的女孩,突然感到一份神圣的责任,被一双手轻轻放在她的肩头。
她走进卫生间,想开柜子找牙刷和毛巾,才发现维队已经给她拿出来,整齐地叠在一边。她用力地刷牙,一直刷到牙龈出血,把一口带血的泡沫吐在水槽里,才抬头望向镜子里的自己:
她看见那团稻草般枯黄的头发,消瘦的双颊,乌溜溜的圆眼珠像两颗弹子球,一眨不眨地回视她。她也看见她背后一个宽宽的木架,上面放着几条素色的毛巾,一大一小两个牙杯,维队早上起来用的须后水,卡戎的儿童洗面奶和圆形发刷。
那一刻她觉悟,我要活下去。
我必须活下去。这世界上还有这样一个地方需要我,这栋公寓里有一个大叔托我照顾一个女孩,有一张空床留我躺下。我就住在这儿,哪都不走。如果我在外面待到天黑,他们会等我回家。
一颗豆大的眼泪砸出眼眶,顺着她脸颊的曲线,缓缓流向下巴。
周末休班,维队破天荒遵守了他的承诺,带她们进城买了一大堆东西:换洗床单,被褥,衬衣,香皂,卷纸,糖果,更多的糖果。回来的路上,卡戎吮着甜甜的手指头睡着了,孩子把她抱在腿上,努力拗出一个横眉立目的表情,板正得像个兵。
维队看她那样,就知道她有话憋着:你要说什么?
孩子犹犹豫豫地问:我现在…还会死吗?
维队叹息着说:某种意义上,你已经死过一回了。只不过世人会给它安一个美化的说法:成长。
唔…孩子鼓起腮帮,用力地转动脑筋。那…那我就再活过来!我喜欢活着。这样可以吗?我可以活下去吗,维队?
…当然可以,唐吉诃德,这不需要任何人的允许。你此刻正就活着。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