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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雷预警:主李炎梦×魏楚迪;蒲熠星×郭文韬/蒲熠星×芈十四/郭文韬×魏楚迪均有涉及。
“折中的道路不通行。”
01.动物园(2020)
芈十四再次见到佳佳的时候,没有控制好自己的表情。周围的人挂着礼貌的淡笑,她惊讶得微凸的双眼、局促不安的视线因此显得异类。阿蒲在旁边关切地歪头,芈十四艰难变出一个笑脸:“佳佳好。”
不成功的伪装,她们擅长表情管理的老公们轻易看出端倪。芈十四感觉糟糕,像结束了场失败的动物表演,脖子被恼怒的饲养员勒得紧到无法呼吸。一只驯化失败的动物。
上海在下雨。回宾馆的路上她把额头贴在冰冷的车窗上,看模糊的霓虹色在玻璃上挂的水珠里晕开。阿蒲在旁边帮她擦头发上的雨水,问起她是不是不太喜欢佳佳。她偏了一下头,躲开阿蒲的手:“没有啊,之前见过她,可能是再见面有点惊讶吧……她变化挺大的。”
阿蒲从动作语气里读出来她糟糕的心情,叹口气团起纸巾,靠回座位休息。他知道芈十四对一些事情打定主意不说的时候,会变成一个坚硬的蚌壳,就连他贸然将手伸入,都会被恶狠狠地夹一下。他只能那些事情不存在,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松下来,把自己扔进困倦里,迷迷糊糊交代:“明天我和韬韬录制的时候,可能要麻烦你带佳佳去周围转转……辛苦了,录完明天我们就回家。”
芈十四没有回答,她很容易晕车,酒店不幸在南京东路,河南南路到南京东路的晚高峰堵得让人绝望,喇叭的噪音让她眩晕感加重,整个人想撞破玻璃窗逃出去。芈十四情绪不好的时候,总有些极端而莫名其妙的想法,然后折中行动。她把窗户打开缝,放冷风和雨丝席卷进来,很有痛痛快快把心头的郁火洗刷一清的中二感。
第二天早上还是阴雨。阿蒲闹钟响的时候窗外光线微弱,他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芈十四习惯性地反手把闹钟摁灭,睡眼惺忪地眯开眼,然后眼神里多了几分狐疑和震撼。芈十四正坐在床沿拧口红的盖子,从头到脚武装出最高礼仪,全妆高跟鞋,红色的鱼尾半裙,忙碌地分给蒲熠星一个眼神,美得老公当场晨勃,往前一凑就想讨个早安吻。
芈十四嫌弃地扒拉开猫猫脸:“不许亲,会破坏粉底。”蒲熠星拉着她的手往下按去,她抬头对上猫猫幽怨眼神,瞬间明白过来,心情很好地坏笑一下:“自己解决。”
蒲熠星按开手机看表,05:28,爆发出一声惨叫:“ze个点化妆是炭生物吗十四小姐?”
芈十四顾不上理他,她现在又紧张又焦虑,还有一点因为兴奋产生的暴躁,一遍遍刷新微博读佳佳昨晚的那条晚安微博评论区,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阿蒲从起床就开始盯着她研究,上了车盯着她研究,等待节目开拍的时候还盯着她研究。盯得芈十四有点焦虑地掏出镜子打量自己的妆容:“怎么了?今天不好看吗?”这句话她平常会问蒲熠星很多次,每次问起来蒲熠星都会心疼。她并无意做什么靠脸吃饭的人物,可是容貌还会被蒲熠星的粉丝当成缺点嘲笑。蒲熠星曾心疼地和她讲容貌是世界上最不公平的天赋,是最不能判断一个人的部分,它不能自己选择,甚至后天努力的余地都有限,可是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人会因为容貌丑陋而心生敌意,因为容貌美丽而奉为神明。
可是今天,蒲熠星无需安慰和谎言,斩钉截铁回答:“没有,很美。”
蒲熠星见到佳佳的时候,觉得自己果然还是不能完全理解女人的脑回路。平常保持八分完美的佳佳今天把自己的战力拉到了十二分,像一座完美的雕塑作品立在那里,身后跟着和自己同款黑眼圈、精神恍惚的郭文韬。两个人诉苦地交流了一个“这世界疯了的”眼神,看自家老婆们肩并肩站在一起杀疯,分不清谁更像要录综艺混饭吃的打工人。
“江浙沪都很少出太阳吗?”佳佳打量梧桐叶缝隙里灰蒙蒙的天空,研究她们头顶上这朵云:“好像随时会下雨。”
“算是吧,阴天常见。”芈十四在江浙沪待过一段时间,很讨厌上海的天气:“现在还行,冬天下雨才算有好受的。”录制影棚搭在市区外,周围是大片草地和村庄,说是上海四舍五入其实是浙北,最近的商圈在十公里开外,很难相信上海有这样荒僻的地方。两个人聊完天气再没话说,沉默地低头countryside walk。路过一家农家乐的时候,李炎梦问芈十四要不要钓鱼,芈十四一边点头,一边心里嘀咕好久不见,爱好变这么老成了吗。佳佳看破她丰富的小表情,好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心里蛐蛐我。”她有理有据:“钓鱼很好的好吗,又可以坐着不动聊天,又可以有事情干,不是很一举两得吗?”
芈十四举着鱼竿坐在湖边的时候,顿悟佳佳说的是无价真理。钓鱼是一项双方一辈子不说话,都不会特别尴尬的活动,就是说话声音会把鱼吓跑。芈十四刚开始嗤之以鼻,后来钓着钓着胜负欲上来,甚至忘了旁边有个佳佳,和鱼们开始较劲,没一会儿工夫塑料桶里已经有了两三条。
“诶诶诶——”芈十四一边拼命往上提杆一边惨叫,眼看鱼要脱钩落回水里,旁边伸出一个网兜,精准兜住那条鱼,斩尽杀绝。芈十四顺着长柄看回来,才发现和自己贴得很近的佳佳,细长但有劲的手臂从自己腰侧向前,说话的时候鼻息蹭过脖颈,芈十四汗毛直竖,整个人差点要往外弹开,被佳佳另一只胳膊一把锁喉,圈进怀抱里:“乱动什么,鱼差点放生,对生人洁癖又犯了?”她问话时候垂下眼睛看她,眼睛和她男朋友天生一对,都有明亮柔澈的眸光,很容易讨人信任,下半句话出来的理所当然:“何况我们也不是生人。”
和郭文韬一样,都那么擅长骗人。芈十四愤愤不平想,这么多年没再联络过,还不算生人吗?当然她只是这样心里蛐蛐,脱口而出的是已读乱回:“你和郭文韬都吃什么护眼?这眼亮得不像读过那么多书的样啊。”
佳佳笑起来,对她跳跃的脑洞习以为常:“你眼睛也很漂亮啊!”生人的问题就算揭过了片儿。芈十四被她笑声弄得莫名其妙脸红,脑子就像下了线,机械动作着把鱼竿再次抛出去,手被佳佳拦截住:“别钓了。”佳佳用高跟鞋尖踢踢装鱼的红色塑料桶:“已经四条了,你打算怎么拿回去。”
好问题。芈十四扔掉鱼竿,很挫败地蹲下来揉揉鼻子,抬头看看佳佳欲言又止。
“怎么了?说。”佳佳拎起水桶准备去找老板,一眼看出来她又有奇怪的想法。
“刚才看见你美甲——怪好看的,要是在北京的店做的话,微信发个定位呗。”芈十四嘿嘿一笑,厚颜无耻地说。
佳佳付账的时候芈十四在她身后点开微信。美甲店的定位。两个人上一条信息是在四年前,2016年12月31日。佳佳说祝你和男朋友元旦快乐,芈十四说谢谢,钥匙放在进门地毯下面。
此后四年,两人再也没有发过消息。
芈十四不知道佳佳给她转定位的时候尴尬不尴尬,反正她是尬住了,脸迟来地红温,死去的记忆和中二的青春攻击她自己,内心的小人疯狂咆哮翻跟头。
“多少,我转你吧?”芈十四晃晃手机,弱弱地问。毕竟人家佳佳一条没钓,全是自己上头捕获的,实在没有花人家钱的道理。
“没事的,你上个月是不是毕业啦?”佳佳笑眯眯接过老板打包的两个又厚又大的塑料袋,分给芈十四一个:“算给送你的毕业礼物啦!就是有点简陋,因为我自己克扣了两条——”塑料袋里的活鱼老爷们扑腾着尾巴,有气无力地闹腾。
“谢谢,你没有吗?”芈十四接过左摇右晃的塑料袋,没估计好重量,被拽得晃了一下差点崴脚。
“我当时报的直博,还有两年呢……”佳佳苦笑:“早知道就不要那么贪心了,现在每天提心吊胆,害怕自己最后论文过不了的话,连硕士证都拿不到,五年白干。”
“哦……”芈十四不太会用语言安慰人,但是眼睛里的同情快要溢出来,瞪得佳佳又忍俊不禁:“你替我难过什么,我自己还没哭呢。”
芈十四不好意思笑笑,小声说:“谢谢你啊梦梦……呃佳佳,我现在特别怕别人问我毕业了要做什么工作,幸好你没有问出来。”
佳佳被一声“梦梦”叫得失了片刻神,胡乱点点头,眼神呆呆的,有些空有些远。
“你们俩……去干啥……了?”蒲熠星揉揉眉心,试图理解:“再说一遍?”
两位穿着高跟鞋的精致女士骄傲地把两袋活蹦乱跳的鱼举到蒲熠星郭文韬面前。郭文韬精神恍惚地接过女朋友那一袋,不信邪地把头扎进去看了一眼,被半死不活的鱼老爷们溅了一脸水。
“……”他们的目光从芈十四和佳佳精致的妆容扫到美丽的裙摆再扫到尖细的高跟鞋,感觉今天一切事情都超出了自己的常识:“那你们为什么化妆呢,女士们?”
“钓鱼怎么不可以化妆了,”芈十四趾高气扬呛回去:“又不是化给你们看,管得着吗?”佳佳礼貌地在后面笑了笑,保持自己的人设……才怪,蒲熠星发誓他从佳佳礼貌的脸上看出来不礼貌的“就是就是”四个字。
“反正要聚餐,我们贡献点食材嘛。”芈十四举起两只爪子,纵横自己很擅长的强词夺理领域:“可沉了!你们看我和佳佳手指都被袋子勒红了!还不夸我们!”
佳佳在一边有样学样伸出自己的爪子添乱:“夸夸十四!钓鱼可牛了!”郭文韬感觉自己老婆被芈十四薅去一上午之后,变得蔫儿坏,眼疾手快掏出手机抢先说:“我认识一个开私厨的朋友,我和他说一下,给我们留个锅自己做鱼。”徒留蒲熠星一个孤勇者,一边绞尽脑汁夸赞两位女士,一边偷偷在背后给文韬虚空一拳。
车里很安静,两个女孩双双抛弃男友,黏在一起上车就开始睡觉,佳佳的头枕在芈十四肩上,手环着芈十四的腰,芈十四一只手护着佳佳的肩,仰着头睡得死沉。同在后座的郭文韬被孤立,莫名有点醋意,委屈地掏出手机和蒲熠星发信息控诉:
“她们这么熟吗?见面之前佳佳很焦虑,怎么半天就变个人了?[委屈兔子.jpg.]”
蒲熠星看着聊天框里的兔子,自动带入郭文韬,抿嘴笑起来:“十四也是。[摊手猫猫.jpg.]”
没聊几句又偏离主题,不知道跑到哪去,聊天框里说不完的话和发不完的表情包,两个人抱着手机同款抿嘴偷笑。
司机师傅莫名其妙瞪了好几眼后视镜:好神经两对小情侣。
“你放下!”芈十四和郭文韬对着拿起鱼往厨房钻的蒲熠星,同步发出尖锐爆鸣:“你等着吃就行!”郭文韬一把抢过蒲熠星手里的鱼老爷们,和芈十四配合着把蒲熠星按回厨房外的餐椅上:“你也坐下。”芈十四对着佳佳一仰头。
“啊,我吗……”佳佳讪讪说:“我会做饭……”
“你先别做了,牺牲一下,盯着阿蒲别让他进厨房捣乱比较要紧。”郭文韬用力拍了拍蒲熠星肩膀。蒲熠星直呼冤枉:“Holy Moly!你们快做去吧,我老老实实等着吃哦。”
郭文韬为了报溅水之仇,承担了杀鱼刮鱼的重任,芈十四在一边虎视眈眈,生怕他一个手滑鱼飞出去。学霸就是学霸,对着手机教程有样学样,倒也处理得干净。
“退下吧,”芈十四接力,拎起鱼扔进油锅:“我厨艺你们包放心的!”
芈十四和佳佳租房的时候,学了很多菜式,样样都按照佳佳口味刻脑子里,最后出盘的时候下意识越过香菜没撒。郭文韬在一旁全程学习,咂摸出来不对劲:蒲熠星和他都吃香菜,佳佳倒是不吃香菜。他不动声色帮芈十四端着盘子到餐桌,冷不丁问蒲熠星:“十四吃香菜吗?”
阳光灿烂蒲熠星一边发出“拔错”的赞叹,一边毫无防备地回答:“她吃……呜!”芈十四手疾眼快给他塞进一大块鱼肉,皮笑肉不笑看了眼郭文韬,关怀地问自己男朋友:“味道怎么样?”
蒲熠星被烫得泪眼汪汪,瞪着眼睛无声地控诉芈十四谋杀亲夫。
“哇!你还记得我不吃香菜!”佳佳惊喜地扑过来抱了芈十四一下:“爱死你了十四!”芈十四心里先是咯噔一下,下意识抬头看了眼郭文韬,但很快觉得好笑。她问自己:
芈十四你在干嘛?你很早就认识佳佳,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你在逃避什么?
答案一直若隐若现,但是芈十四不敢抓住它细究,只是下意识回抱了一下佳佳,笑着看她对鱼的味道赞不绝口。
郭文韬的注意力早就不在她们身上,他手忙脚乱扑过去抢救快要被烫死的蒲熠星,又是递水又是扯纸巾。蒲熠星大为感动还有人记得他的死活,攥住郭文韬的手恬不知耻说眼角遗留的眼泪绝对不是因为鱼肉的温度而是被文韬的情谊感动的真情流露,差点按住他演一段桃园二结义,可惜两位女士沉浸在自己的聊天里,无观众在意。
今天果然是出现了幻觉。郭文韬震撼地盯着佳佳给芈十四自然而然剥虾的手,恍惚间被蒲熠星扯了扯衣角。他凑过去,听见自己兄弟清晰羞涩地和自己咬耳朵:“她们好好磕哦。”
今天果然是出现了幻觉。芈十四震撼地盯着蒲熠星给郭文韬自然而然挑姜丝的手,恍惚间被佳佳扯了扯衣角。她凑过去,听见自己姐妹清晰羞涩地和自己咬耳朵:“他们好好磕哦。”
好魔幻的一天啊。
02.理想国(2016)
李炎梦心情很好地转着钥匙圈,今天实验格外顺利,无折磨跑出来她想要的数据,可以提前回家去哄魏楚迪。
魏楚迪笨笨的,把自己团在家门口,有点委屈地抱着书看。李炎梦坏心眼地挡在阳光前面,魏楚迪读着书眼前一黑,晕乎乎抬头才发现李炎梦,开心地小声尖叫一声扑到她肩膀拥抱她:“我上体育课钥匙弄丢啦,还没有找到,我只能在门口等了……”
李炎梦捏捏她的侧脸,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拿钥匙开门:“不给我发消息?那我要是像往常一样回来得晚,你在外面等着凉了怎么办?”魏楚迪没心没肺冲她笑笑,李炎梦恨恨把手从腰前滑过,掐了一把她的小肚子:“你老是这样,有事情怕打扰我不和我讲,都是解决了我才知道。”
魏楚迪笑着躲她,嘴上敷衍:“诶呀知道了知道了嘛,下次一定……今天买了豌豆呀!”她接过李炎梦手里的豌豆,小脑袋伸进去看了看,有点苦恼地说:“今天要煮完,不能放冰箱了,”她压低声音指指合租室的房门:“昨天晚上我半夜回来的时候,她正在偷吃我们冰箱里放的泡芙,我真是服了,拿出来两个塞嘴里,然后又把剩下的放回去,看见我还厚颜无耻地拿着泡芙笑笑……我是不敢再把什么东西放进去了。”
“没关系,反正还有一个月她就要搬走了……你说,会不会之前我们没发现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偷偷吃我们的东西了?”李炎梦洁癖发作,牙都泛起酸来。
两个人有些沉痛地对视,然后又笑个不停,魏楚迪轻轻怼了李炎梦一拳:“闭上你的乌鸦嘴!”
魏楚迪吃完晚饭去准备夏令营。保研到了最后一年,她每天都扒着手机找可以投递邮箱的硕导。李炎梦有点羡慕,羡慕她追逐近在咫尺的梦想的过程,羡慕她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的前途,不必被父母决定左右。她洗着碗听魏楚迪和父母聊天的声音,有点想家,摘下手套滑进被自己屏蔽的家族群,最新一条消息是父亲转发的今日头条链接“北大生命与环境科学研究院介绍”。李炎梦心烦地两眼一翻,真是脑子抽了才会抱有期待。吃完饭她倒在公用客厅看电视,屏幕上在播《一站到底》,一群戴着厚酒瓶眼镜的学霸们被各种奇怪的问题难倒。
合租室友的房门依然紧闭,空洞像蛀虫一样掏空躯壳,她抚摸着塞满事物的肚子对天花板放空,甚至关心起今天迟迟未归的便宜室友,在心里猜想她延误的一百种可能。魏楚迪备考的这段时间,她为闺蜜感到高兴,也生出可怜的无家可归感——她们共租了一间小房子,只有李炎梦手头也有ddl的时候,她才会搬着电脑和魏楚迪一起坐在同一个房间里,各自敲敲打打。可是这毕竟不是李炎梦的常态——她想和导师同学连麦讨论项目;想播放很hiphop的蹦迪乐抓着朋友的手跳舞;想和魏楚迪熬夜聊一晚上的宇宙、世界和我们。可是这些事情现在都被剥夺了发生的权限。
李炎梦不是不愿意和闺蜜同住,但是她隐约有想法——她想要一个自己的房间。一个自己的房间,可以把自己完全展开、不必和外界相协调的。她心下一动,从列表里扒出积灰的中介和室友,开始编辑信息。
李炎梦最近给自己找了些兼职。实验后在便利店收银,晚十点下班,周日外加一下午的家教,忙到起飞。魏楚迪和闺蜜贴贴的时间惨遭腰斩,每天从图书馆回来时,可怜巴巴叼一袋牛奶蹲在便利店对面路灯下看知识点,等李炎梦捡到自己一起下班。
北京八号线像一个巨大的沙丁鱼罐头,她们被镶嵌在人墙里摇摇晃晃,随着重力被抛掷、压扁又伸展。李炎梦依然不太习惯这样的拥挤,疲惫和饥饿席卷身体,四肢都卸下力气,在车厢里和惯性做对抗。魏楚迪已经练就超绝平衡感,蹬着高跟鞋双腿一扎,捧着书的手甚至都不会颤抖。李炎梦和她出来几次之后,发现她比地铁抓环更牢固,干脆变成魏楚迪的人形挂件,一上车就环着她的腰不撒手。
魏楚迪侧头,小手指勾勾垂在她身侧的脑袋。李炎梦顺着力道抬头,神志不清地打了个哈欠,困得泪花都要滚落出来。“这么困吗?”魏楚迪一只手臂揽过她脖子,防止她滑落下去。
“是啊,好饿呜呜……”李炎梦已读乱回:“感觉我的胃在吃我的肠子……”
魏楚迪无语:“回去给你做饭好吧,吃什么?”
“呜呜呜楚迪你真好……”李炎梦先礼后兵:“我想吃回锅肉麻婆豆腐再加盘莴苣炒肉。”
“……”魏楚迪气得很想咬人:“做,给你做好了吧祖宗,下次晚上好好吃饭行不行?”
“我中午也没吃,”李炎梦得意忘形,抬起头眯眼笑着炫耀:“一天就等你这一顿呢。”
“你莴苣炒肉没了。”魏楚迪面无表情宣布。
八号线来来回回,运载一群群蝼蚁,在北京宏大长明的夜晚里呼啸穿梭,洒下笑谈和眼泪。魏楚迪望着窗外飞逝的霓虹光影,在陌生的人群里竟不觉害怕,或许是因为广袤天地里有一个可以容身的房间,也或许是因为此刻陪在身边累得七扭八歪这个人,使得她生出一些勇气,愿意在世界这个精密运转的大机器前绞尽脑汁,撬动那么一两根钢钉,为自己寻找适合放置的位子。
然后呢?自己要被卷进高效的洪流里,跟随这台精密、无可反抗的机器一起运作吗?
魏楚迪没办法想明白那么长远,但是她很佩服李炎梦坚定地选择了一条可以望到尽头的道路:读研,读博,做研究。她明明也很年轻,可似乎丝毫不惧怕遗憾,不惧怕自己不够精彩的人生,笃定自己的一生不过就是这样的湖面,平静、少有涟漪、风和日丽。
倘若人人年轻时都可以做李炎梦,不知道世间有多少有才华的青年可以少走些弯路。可也正是因为不是每个青年都想成为李炎梦,冰冷的世界才会出现一些浪漫故事,出现一些喜剧和传奇。
魏楚迪庆幸自己是魏楚迪,也庆幸李炎梦是李炎梦。
明天是周六,吃过饭魏楚迪扔下复习资料摆烂,拉着李炎梦蜷缩在床上看电影,把三条柔软的毛毯和几个枕头围在一起筑成小窝,安全感爆棚。
“你看什么电影要这么大阵仗?”李炎梦嘴上这么说,身体已经诚实地滑进小窝里,眼睛一弯露出惬意的表情,魏楚迪估计如果可以大众点评的话,她能给小窝打个五星好评。“那你出来啊,”魏楚迪抓一把爆米花堵住她嘴,神秘兮兮点开《美人鱼》。
李炎梦:?
“唔们为sen么不去电影院看?”她嚼嚼嚼爆米花,发自内心地疑问。魏楚迪迫不及待一个飞扑,把自己扎进枕头堆里,快乐地葛优瘫:“电影院哪有这么舒服的小窝,我斥2块钱巨资找我们卖片的学长拿的资源呢。”
“没买点别的?”李炎梦灵魂二问。
魏楚迪哽住,矜持地羞涩一笑:“有此志向,生活费不够。”
李炎梦在“无敌是多么寂寞”的噪音里对魏楚迪翻了个白眼,然后熟练地挪挪挪找她贴贴。
“李炎梦,”魏楚迪庄严地拎起她后脖颈,声音无端地带了痛苦:“你知道吗,压到我大腿旁边的肉了。”李炎梦讨好地转过头露出一个小兔纯洁微笑(每次一听到自己全名就知道要大难临头),下一秒天旋地转整个人团吧进魏楚迪怀里,刘海被报复性bia了两下,造型尽毁。“好好待着吧,等明天我腿要是被坐紫了,就找你算账。”魏楚迪用下巴在李炎梦肩上找了个舒适的存放位置,手从后面圈过她腰抓爆米花。
《美人鱼》还算个爱情电影嘛。李炎梦继续嚼嚼嚼爆米花想,不然我心脏为什么毫无缘故开始跳动。
“呜呜呜……”魏楚迪在片尾曲里泪眼朦胧找纸巾,寻找未果拉起李炎梦的袖子就开始擦:“幸好珊珊得救了呜呜呜呜……”
李炎梦刚想吐槽得救了你哭什么,看她可怜巴巴的眼神扫兴的话咽回去,只是警惕地问:“你擦眼泪没有往我袖子上擦鼻涕吧?”
魏楚迪僵住,魏楚迪抬头,魏楚迪腼腆一笑:“我洗我洗。”
共用洗衣房是小阳台改的,节能灯的亮度低,魏楚迪在洗衣机里发现素质合租室友遗留的惊喜袜子,心情很差地埋头一边打肥皂一边对着光找污渍,李炎梦百无聊赖靠在窗户旁抽中南海,用左脚的跟磕着自己另一只拖鞋,举着魏楚迪的全英自我介绍听她磕磕绊绊背诵。
“喂,”魏楚迪背完一遍话锋一转:“你最近干嘛做这么多兼职?”
李炎梦猛吸了一口烟,用下牙咬破蓝莓爆珠,含糊解释:“我想自己再租一间房子……”她脑子关键时刻死了机,直觉怎样说都免不了生气,底气越来越弱:“不是那个意思……我之前我问我们室友了……”
魏楚迪放下洗衣板的声音是“咚”的一下,头也不抬:“你继续说。”
“我感觉一个房间的话,我有时候耽误你复习……不太方便,两个房间空间也大一点……”中南海烧得很快,烟蒂烫到指尖时李炎梦才想起把它掐掉。魏楚迪站起身倒水,李炎梦慌慌张张跟上她,魏楚迪说:“我知道了,你不用跟着我。”
晚上魏楚迪没有睡,坐在书桌前修改了一夜自己的简历和介绍稿。李炎梦没有睡着,躺在床上眯着眼睛,看魏楚迪台灯下晕着光的轮廓,笔尖有点发酸,心脏也是。
那之后好几天魏楚迪都不搭理李炎梦,晚上在通宵图书馆泡着,白天李炎梦出去上课之后才回去睡觉,晚上李炎梦下班回来她又离开。李炎梦一连好几天捉不到魏楚迪的人影,又生气又难过,想去道歉又觉得自己没错,不道歉又因为想念魏楚迪而坐立难安。她只好硬着头皮按照原计划联系上几个中介,拖延着挑房子。她想要是魏楚迪找她,不要她搬出去住的话,自己就不租房了。可魏楚迪一直没理她。
如此拖延小半个月,同居室友那间房子也没有谈下来(她居然厚颜无耻地说准备续租,因为自己现在的室友素质很高,李炎梦听到的时候差点把袜子扔她脸上),李炎梦找了同单元的另一房源,墨迹着签了押一付三的合同。结果签完第二天二房东跑路,付的小一万打水漂,去报案的时候遇见另外两个清纯好骗女大,一问居然是被同一个二房东骗了。警察一边喝茶一边慈眉善目安慰她们,钱一时半会儿是找不回来,不要放弃希望好好生活云云。
李炎梦蹲在警局地板上委屈得说不出话,摸遍衣服连坐地铁的四块钱都凑不出来,倒是收获了导员打来的质问电话,问她怎么不报备就自己出去租房还被骗了。她顺风顺水的生活很少到这样窘迫的地步,钱财散尽、朋友亲人关系疏远,实验课题也进展得并不顺畅,一时悲从中来无法断绝,“嗷”一嗓子跌在地上,就明亮地嚎了出来,平常在外苦心经营的精英形象被抛之脑后,吓得警察叔叔放下茶杯,焦头烂额地开始安慰,安慰未果只能从她手里抠出手机,对着紧急联系人拨出去:“喂?你是不是这个……李炎梦女士的紧急联系人啊?这里是公安局……没、没犯法……也不是诈骗……你先过来看一哈?”
李炎梦悲伤得过于专心,根本没注意自己的手机是什么时候被扣出去的,也没注意电话是什么时候打、打给谁的,她只记得自己颜面尽失地抱着地板掉着眼泪,一个手帕粗暴地糊上眼睛,她想念很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梦一样温柔:“梦梦?不哭了哈梦梦。”
然后她落入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有她喜欢的莓果沐浴露的味道,泪水模糊的世界里那个熟悉的轮廓把她撑起来,用热热的脸颊蹭去她眼下的泪:“梦梦,我们回家好不好?”
她并非一无所有。冰冷偌大的北京城,有人来接她回家。
魏楚迪搂着在她怀里哭累睡着的小兔子,伸手拨开她刘海,路灯的光一明一暗漏进出租车窗,照出脸上干涸的泪痕。她小心地用手抚过李炎梦的脸庞,心里一半是心疼,一半生出一些卑劣的欢快,一种这样脆弱、和平常迥然不同的李炎梦,只有自己看见、只能向自己汲取温暖的欢快。她觉得李炎梦像小兔子、小猫、小扇贝、小河豚,像小雨天、雪人、白色毛毯和阳光下池塘荡出的小小涟漪。她不知道自己翻涌的情绪来自何方,索性低下头,在李炎梦额头上落下一吻,又用拇指拂去吻过的痕迹,企图一起抚平自己因为李炎梦的情绪跌宕,而跟随着退潮、涨潮的内心。
李炎梦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眼睛肿得睁都睁不开,艰难地翻过身,看见魏楚迪靠在门框上搅着蜂蜜水,对她灿烂微笑:“醒了快起来吧,把蜂蜜水喝了,我给你找点冰块敷一下。”
她放下蜂蜜水咬牙切齿:“你倒是睡得好,害我无缝衔接帮你代了一天课,我一文科生哪听得懂什么实验反应,每次教授点我都只敢装模作样微笑,累死我了。”
“对了,”魏楚迪打了个哈欠,笑眯眯说:“给你卡里打了一万块钱,先用着,以后再给我,不着急,你姐比你多活两年,还是攒了点东西的。”
李炎梦愣愣地嘬了一口蜂蜜水,身体因为热水摄入而温暖起来,那颗本来冰冷的心脏,再一次超速跳动:“谢谢……”
“不用谢,我们是最好的,”芈十四顿了一下,“朋友嘛。”
一万块钱最后芈十四也没有还给魏楚迪,不过她每次都抢先一步在李炎梦前给房东发房租,也算超额还清。2016年的下半年,对于两人而言发生最大的事情,是魏楚迪拿到北大哲学系的保研录取,又放弃机会,考研北大法律系。
就凭这一点,李炎梦敢说,魏楚迪是她迄今为止认识的最勇敢的人。
“没关系,”魏楚迪看着电脑上北大组委会发给自己的通知,比自己想象中震惊,深吸一口气,轻描淡写点击拒绝:“我会自己去到我想去的专业的。”
“那才是绝对的梦想成真。”她笃定、自信地说。
九月份之后,两个人一起开始为升学努力。李炎梦在自己的保研简历上缝缝补补,科研竞赛导师n手抓;魏楚迪从零学起法律,一头扎进考研大军。二十平米的房间进化再进化,玩偶游戏机烟酒都被锁进收纳柜吃灰,卷子、习题和简历堆得到处都是,回荡的不是口语训练就是法律课程。同居室友一次路过时有幸窥见房间全貌,耳边是纯正的美国口语自我介绍,大为震撼地感叹灵魂得到升华。两个人学习的时候,会交换手机扣押,累的时候去拨弄另一方头发,或者拉起手装模作样看她们的掌纹运势,一本正经胡扯:“嗯……这是长线……说明你一定能考上北大。”
这样昼夜不分、生活里的一切都被试卷塞满的日子到了新年才略有松懈。李炎梦和家里早早打招呼,不回河南过年,魏楚迪则因为离家近,必须新年回家几天。
“你新年那几天怎么办?”魏楚迪皱着眉问她:“正视一下这个问题好吗李小姐?”
李炎梦飞快地回着学习小组消息,头也不抬敷衍:“没事,平常怎么过新年还怎么过。新年嘛,年年都有的,浪费个一年也没什么。”
“说真的,你不跟我回家?”魏楚迪别扭地问:“我问过我爸妈了,他们挺喜欢你的,听说你要一个人在北京过年,很热情邀请你过去呢。”
李炎梦又好笑又感动:“怎么搞得跟谈恋爱见家长的小情侣似的”,接完这句话她手下的键盘声都消失了片刻,空气有点宁静,魏楚迪委屈:“就说去不去嘛?”
“谢谢叔叔阿姨还有你的好意啊,过年就免了,我毕竟之前不认识你们家人,过去的话大家有点尴尬,我自己在这复习挺好的。”李炎梦摇头。
“谁要管你,”魏楚迪碰了一鼻子灰,恨恨道:“你连个饭都不会做,我看除夕你怎么办……”
然而最后她还是没劝动李炎梦,一个人气呼呼拖着行李箱滚回去过年了。
没有魏楚迪的出租屋变得寂静冰冷,时间变得难熬干燥,北京的冬天是料峭的冷,温度和风叠加杀伤力翻倍。除夕那天下雪,这样的孤冷被放大得更明显了一些,芈十四买了两包泡面加卤蛋,算一顿年夜饭。她把春晚当作背景音,一遍嗦泡面一遍看自己白天录制的面试视频,窗外有烟花炸开的声音,她漫无天际地走神,任由视频循环播放一遍又一遍。她甚至有些痛恨几天前那个拒绝魏楚迪的自己,如果自己跟着她回家,现在是不是和她温暖地靠在一起看着春晚,有一桌温暖的饭菜和长辈们慈爱的目光。
她高估了自己接受孤单的能力,再无坚不摧的人也有漏风的时刻。她固然可以战胜这些时刻,可当它们来临,她真的真的真的很想那个人。
那个她想起来心跳会加速、会刻意远离又情不自禁地靠近、在冰冷的楼宇里唯一无条件擦去她眼泪的……朋友。
电话突兀地鸣起来,她想可能是家人,放到耳边是日思夜想的人的声音,活泼的女声带着笑意在她耳边喊,以压过电话那头鞭炮和烟花的声音:“梦梦,开窗户!”
李炎梦跳下椅子猛地拉开窗户,任冬夜的低温穿过她单薄的睡衣,任雪花打在窗台一沓沓试卷上,任狂风冲进狭小的卧室,把一张张白纸、一个个便利贴刮起来,在封闭的空间里形成小小的风暴。那些困扰她几个月的日程表和知识点如此脆弱地在风里飘摇着,不堪一击,压在她身上的困难忽然山一样崩塌。李炎梦看向窗外很久没有关注的世界,看见远处林立在风雪中的钢筋的水泥、城市里密集跳动的灯火、蚁群一样欢呼庆祝的人群,和灿烂盛放的烟花。从这一秒,她摆脱给自己设置的机械程序死而复生,血液的温度和有力的心跳让她发抖,熟悉的人间再一次展开在眼前,呈现出一种陌生而壮丽的美感,“咚”地一下砸开她的盔甲,把她关押绞杀的感性尽数放出。她久违地感受到幸福,感受到早已溢出的爱意,感受到眼泪奔涌出眼眶,感受到不经修饰包裹,把自己一颗真心坦荡地暴露于世界的生机。
“梦梦,你看见我想给你看的世界了吗?”魏楚迪在风声里笑起来:“这是我放给你的烟花。”
李炎梦扒着窗户台向下望去,魏楚迪小小的人影蹦来蹦去,一身纯净的白色,像自然捏出的两个小雪人。她套了袄匆匆跑去按电梯,忽然忐忑不安起来,开始关心自己的头发油不油、脸上的气色好不好,明明已经见过对方每一种样子,但是她还是懊恼地想,再美一点就好了。每次坐电梯都是一次缓慢的高空坠落,李炎梦频频看着楼层数,感受自己的心脏因为接近地面而跳动得更清晰。
她一出电梯门就被抱了满怀,手里被塞进两个仙女棒,魏楚迪笑眯眯和她讲:“新年快乐啊梦梦!”
“你怎么来了?”李炎梦一边挥舞着仙女棒一边问:“不在家过年了吗?”
“和我爸妈说了!过来陪你!”魏楚迪的眼睛在仙女棒的火化后面瞪大又弯起来,李炎梦分不清她看见的是魏楚迪的眸光还是仙女棒迸出的明亮火星:“你猜我画的什么?”她一抖一抖棒杆,在空中挥舞:“我写了李炎梦上岸!”
“那我写一个魏楚迪上岸!”李炎梦手忙脚乱:“诶诶诶再给我一根!要灭了!”
“我写2017!”“那我写永远幸福!”“我写梦想成真!”“那我画个翅膀!”
两个人小孩一样,用仙女棒攀比起绘画创意。放完了烟花她们又开始堆雪人,堆着堆着打起雪仗来,满小区乱窜。
“不跑了不跑了——”魏楚迪推推李炎梦举起雪球的手臂:“还有两分钟新年。”
“楚迪,”李炎梦傻乎乎笑起来:“你真好。”
“那当然啦,咱俩天下第一好!”魏楚迪把李炎梦从地上拔起来抱着转了一圈:“等我们一起考到北大,然后一起去工作!挣了钱咱俩房子就买对门,想吃夜宵的时候敲个门我就能给你做!”
李炎梦的目光从她真诚的眼睛滑落到鼻尖,然后滑落到嘴唇上,两个人突然不说话了,李炎梦一点点拉近两人的距离,鼻尖几乎要触碰到鼻尖。
“十秒倒计时啦!”她惊醒一样直起身子,抬手刮了刮魏楚迪鼻尖,李炎梦也后退一小步,拉开了两人距离,刚才莫名其妙的举动被忽略,两个人蹦蹦跳跳大喊着倒计时:
“5”
狭小的房间里便利贴被风吹得翻卷,“除夕调整面试仪态”的日程计划背面是另一行字:“李炎梦和魏楚迪要一直幸福下去”。
“4”
衣兜里的手机屏幕亮起,家庭群偷偷被李炎梦解除了消息免打扰,妈妈在群里发:“梦梦新年快乐!累的话随时回家,我们是你的后盾。”
“3”
隔壁同居的室友被烟花声惊醒,迷迷糊糊抹把口水,从书桌上拔起脑袋,摸出手机倒计时,壁纸是“清华上岸”。
“2”
警局里灯火通明,老警察慢慢品着茶,在电脑卷宗上增补一行字:“嫌疑人已抓捕,遗失财产10200元已追回。”,瞄见桌面的显示时间,笑了起来。
“1”
天安门前通宵排队的人群齐声倒数,情侣热烈对视牵手,小孩被父母扛在肩膀上,懵懂地瞪大眼睛打量即将过去的旧年。有人举起自己手里的小国旗,像开端升起的一轮太阳。
“新年快乐!”李炎梦和魏楚迪欢呼着拥抱在一起转圈。
这是北京允许燃放烟花爆竹的最后一个新年。是她们将真正踏上人生最意气风发的阶段,向自己梦想靠近的一年。是彼此陪伴的最后一年。
2017年青春灿烂,前程美好,风景瑰丽,一生一次,再不回头。
03.动物园(2021)
“那后来呢?你们怎么闹掰的?”蒲熠星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用爪子在备忘录戳戳戳,芈十四一看就知道自己的故事又触发了他的写作灵感,无语打了猫爪一下:“不许拿我们两个故事去写小说。”
“哦……”蒲熠星从善如流但锲而不舍:“所以为什么闹掰?”
“因为我们比生活更早认识彼此吧,所以我们认识的是对方理想化的样子,没有经历过物质和梦想的考验。”芈十四从蒲熠星手里抠出来两磕好的瓜子扔进嘴里:“后来我们开始吵架,她一直目标明确要搞学术,我对前途太迷茫太急躁,后来我在知乎写过文,上《一站到底》按照导演剧本扮演浮夸的‘吼叫女神’,再后来和家里发生分歧,自己挣生活费,写过口水段子,带货过质量不太好的商品,折腾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她慢慢不太理解了。”
芈十四叹气说:“我们理念的巨大差异那时候暴露出来,她是顺风顺水的小孩,不明白人为什么不可以向自己的梦想所向披靡地走下去。按照她的想法,我好不容易转到了法学这个好专业,应该耐心读几年书,学到真东西,然后出去当个律师或者法官才对。”
“可是我不想从事这些工作,我不知道我想做什么,但我知道自己不想做什么。”芈十四说:“我这种人在一个时间段回看过去,也会觉得自己很幼稚很过分吧,佳佳其实说得不错啊,那些不太光彩的历史来钱快,但都变成永久记忆刻在互联网上,可不就是用作践自己赚钱吗。”
再后来,我和你谈了恋爱,我搬出了那个出租屋,和你住在一起,我们从那以后就一点也不联系了。
芈十四笑了笑,还是没说出这句话。
2021的年关过去后,蒲熠星和郭文韬的生活逐渐好起来,录的节目有了很多粉丝看,机场接机的粉丝也一点点增加。娱乐圈是来钱很快的地方,虽然他们不算艺人,但是商务、节目、各种拍摄跑下来,钱攒得飞快。
蒲熠星和郭文韬对这种生活适应得很快,但芈十四和佳佳被猛然抛上风口浪尖。扒黑料的帖子一盖就是几百层。人类真是好笑的生物,他们不相信身边人最了解身边人,非要通过十二手的证据证明她们不值得爱,非要怜爱她们的老公而厌恶她们。可是别人为什么爱、怎么爱、在爱什么,他们一概不知。
“男人还是活得太容易了。”芈十四如此评价道。佳佳凑在她旁边一边看黑料楼里的阴谋论一边嘎嘎笑,一来佳佳本身黑料就不多,二来她心脏素来强大,对没脑子的谩骂嗤之以鼻,当下饭菜品对待。芈十四倒是有点惨,她前些年在网络平台有些蹦跶的痕迹,现在动不动就被蒲熠星的激动小粉丝问候全家(蒲熠星:啊,包括我吗?)。
“帖子盘得这么有逻辑怎么不上北大啊,是不喜欢吧。”佳佳小嘴一张一闭,猝了毒似的。年轻时她们最鄙视这些粗暴无脑的阶级鄙视链的,现在发现,对于相对处于食物链顶端的她们来说,这确实是足够好用的武器。
蒲熠星和郭文韬录节目的时候,她们经常凑到一起玩。最近正好佳佳在假期,她们一合计干脆出去旅行:“川西怎么样?”佳佳建议完,看到芈十四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HALLO?可以理解一下我吗?每次和阿蒲回家,他们家都要自驾游去川西玩几天,现在川西已经是我后花园了。”
“但是重庆还不错,”佳佳对着缺德地图指指点点:“我和阿蒲没怎么去过重庆。”
“重庆是全国人民白月光吗?”佳佳如此吐槽,不知道想起来身边的谁。吐槽归吐槽,三天后她们就落地江北机场,然后因为托运的行李箱裂开,灰头土脸塞衣服塞了一小时。充满随机性和意外的旅行就此拉开序幕。
落地后一小时她们才定下民宿,在牛角沱站旁边,向前坐两站是李子坝,向后坐两站是观音桥。民宿是很重庆,高达四十层,也很江景,有一个270度可以看见嘉陵江的浴缸阳台。
“可是这空调是不是不能用啊?”芈十四拼尽全力把空调和遥控器捯饬个几遍,空调依然小口微张,吐出羸弱的冷气,被室内的热空气迅速融化。
“那也要把今晚住完。”佳佳一咬牙:“美团入住了退不了。”她打量一番死猪一样瘫在床上散热的芈十四:“起来!”
“横竖都热,不如出去玩到半夜再回来睡觉!”
这是她们凌晨三点坐在解放碑旁边的小店,吃能辣死人的九宫格的理由。
佳佳被辣得泪眼汪汪,连干两大瓶冰豆奶,拿筷子柄戳戳芈十四:“口红是不是被我吃完了?”
有没有口红芈十四不知道,佳佳的嘴唇因为辣比平常更饱满些,水光在唇峰泛出光泽,芈十四不动声色喝了口水,已读乱回地附和。辣椒和滚烫的锅底让人从里到外都沸腾起来,芈十四吃撑之后脑子会死机,瘫在椅背上毫不遮掩,盯着佳佳的脸光明正大发呆,目光里的侵略性着实明显。佳佳筷子一放,光明正大对视回去,倒是芈十四先忍不住转开眼睛。
“解放碑下面有人跳舞啊,还挺帅。”佳佳眼睛一亮:“吃完我们去看看。”
“练习生吧,这个阴间作息,还真是年轻。”芈十四说完才发现厚颜无耻地把自己夸了进去,扭头对上佳佳目光,两个人没忍住停在马路旁大笑起来。芈十四寻觅了半天,找到干净的石阶,和佳佳排排坐着吹风消食,一瓶顺出来的矿泉水你喝完我喝,递来递去,小声讨论着哪个练习生小帅哥跳得最好。
“这就是我理想的退休生活啊。”芈十四感慨:“有精力熬夜吃火锅,有帅哥看,还有朋友可以陪我熬夜和看帅哥。”
“居然再过几年我们就三十了。”芈十四搂住佳佳的肩:“你说到那时候我们挣的钱够周游世界吗?”
芈十四问完有点后悔,这个问句可以拿去问蒲熠星,他会认真陪你做梦,两个理想主义者一起构造不存在的美好未来。可是佳佳和郭文韬是一种人,不太能容忍梦的存在,她大概会说“我三十岁应该入职学校”之类的话。
佳佳还是变了,如今她已学会陪着做梦:“到时候我们先自驾把中国环行一圈,从217国道开始怎么样,听说那条公路风景很美。”
芈十四怔怔看着她,迟缓地答好,然后从衣兜里摸出一包中南海:“你还抽烟吗?”
“不抽了,”佳佳摆摆手:“文韬闻不了烟味。”
她们这样吹了一个小时的晚风,黎明的时候步行回民宿拿行李,迫不及待转移到一个好评众多的连锁江景酒店。佳佳累得倒头就睡,芈十四抽多了烟,精神得睡不着,趴在枕头边数佳佳的睫毛催眠。
好像一切都变了。她茫然地想抓住些记忆,却找不到蛛丝马迹的证据。人类太善变,习惯可以流动,瘾可以戒掉,容貌可以更改,身边相伴的唯一也如走马灯一样,说变就变。可是她并不觉得枕边这个人陌生,因为时隔几年,在同样的月亮下,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月相牵引的潮汐,涨落不定,但汹涌异常。
真心是骗不了人的。
晚安。芈十四默念,然后把额头贴在佳佳额头上,沉沉睡去。
第二天她们去坐长江索道,人挤人挤人挤人,和晚高峰的北京八号线很有一拼,她们手牵手,像两块被拍扁的橡皮泥,被挤到贴在缆车后的玻璃上。佳佳一直紧紧揽着芈十四的肩,怕一转头就被人流挤散。从站里出来之后两个人手心都出了一层汗,芈十四的衬衫后领湿了一大片,佳佳一边狂笑一边给她拍照记录。结果报应来得飞快,拍完照佳佳袖子就把咖啡打翻了,污渍溅满裙摆,两个人拎着高跟鞋在街上狂奔向干洗店,企图拯救昂贵的布料。
从干洗店出来她们气喘吁吁,累得像被人打了一样,浑身散架失去动力,早早倒在酒店床上陷入昏厥。玩得怎么样不好说,连锁酒店床确实很软很好睡值得续住。
第三天她们受够了人人人人人的网红景点,自己满重庆瞎逛。在南滨路沿着河道看日出,用外卖送的一颗柠檬糖做赌注,猜两艘采沙船哪个会先通过红色大桥;探索楼梯套楼梯的居民老区,在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迷路进入别人家的庭院,稀里糊涂被热情的主人请进去品了茶叶;去花鸟市场看金鱼,和伶俐又没素质的鹦鹉唇枪舌战一下午;爬南山,看重江带三岸,桥轴飞嵌楼宇耸立;拜寺庙,写已经在其他景点写了很多遍的祈愿语,系在苍老高大的树上。芈十四爱买一些美而无用的小玩意,在街边淘了纸风车、向日葵束、茉莉手串、纽扣发卡等若干小玩意;佳佳偏爱闪闪发光的昂贵首饰,在观音桥阔气得要把卡刷爆,拿下若干金的银的钻石的小手串小项链小戒指小耳饰,芈十四跟在后面狐假虎威,也被豪气的消费过程爽到。
在重庆的最后一天,芈十四定了五点的闹钟把佳佳从枕头上拉起来:“陪我去动物园吧。”
她们是重庆动物园最早的一批客人,园里人还不多,空气很清新,风有薄荷糖的凉意。芈十四真的很喜欢逛动物园,她平等地在每一个动物前站立巨长时间。佳佳对动物没有很大兴趣,她今天的乐趣是抓拍芈十四的美照。她们在一个装有清道夫的圆柱形水族箱前停留很久,佳佳隔着浅绿的水,拍下今日最佳照片,水族箱那端的芈十四睁着好奇又悲伤的眼睛,观察清道夫停在玻璃上的小小吸盘。那个眼神像动物园里被困住的动物,相机那头的人心脏为之一颤。她们在动物园走走停停了一整天,中午下了小雨,两个人躲在露天餐厅的伞下分享同一根脆骨肠,再打着同一把雨伞去看大熊猫。佳佳很喜欢数量为1的东西,好像这样两个人就亲密地融为一体,看不见中间那条巨大而无法愈合的裂痕。芈十四离开动物园之后说,今天最喜欢的是栖息在树梢上可以即停即走的麻雀们。
两个人的旅行就这样平淡结束。或许两个人在开始的时候是想通过旅行弥补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有弥补回去,一切都是已经定型的样子,她们依然在郭文韬和蒲熠星录综艺的闲暇时候一起喝酒,一起吃饭逛街,一起做美甲,默契如姐妹,可是在日常,两个人的聊天框里少有对白。
她们错过彼此拔节最快的几年时光,再触及不到对方灵魂。
04.动物园(2022)
教资事件发酵后,蒲熠星半夜发来消息,问佳佳知不知道芈十四在哪。
佳佳皱眉,往上划拉聊天框,上一条对话还是半年前,蒲熠星凌晨两点给她发消息说嫂子文韬喝醉了,能不能开车来接一下。聊天的终结是佳佳发了个小兔子张嘴说“好”的表情包。当时佳佳只觉得莫名其妙,十天的生日差距也要喊声嫂子,刻意拉开辈分似的。如今她和芈十四重逢,抱起手机再琢磨过期的对话,品出来了一点别样意味,但出于对他们的了解,她懒得关心,也足够放心。佳佳的手指顺着开机键摩挲,隐约有猜测地点,犹豫要不要告诉对面名正言顺的男友。
佳佳和文韬在北京租的房近主干道,夜晚汽车碾过马路的声音清晰可闻,百叶窗遮不住霓虹灯漏进来的光。文韬最近出差,她一个人入睡,噪音和光源的影响力都被放大。佳佳翻了个身,摁灭手机,睡意全无地把自己拔出被窝,开始换衣服。信息也顺理成章忘记回复。
在北京,全年百分之八十的雨水都集中在夏天。佳佳下楼之后发现在下雨。柏油马路上的积水在路灯下跳跃荡漾,各色灯火被水汽晕开,城市比平时更鲜艳。佳佳很熟悉这样的雨季,在以前,这是芈十四最喜欢的天气。雨天里芈十四对斥巨资打车有种执念,而且一定要那种顶着“TAXI”招牌的橘色出租,和佳佳挤在后座上去城市的对角线,在路上讨论《春光乍泄》里从黑白变成彩色的车后窗;教她摘掉眼镜,从周围跳动的色块中捕捉自己的眼睛;在路过无数盏路灯时讲起《绿毛水怪》:
“你看那水银灯的灯光像什么?大团的蒲公英浮在街道的河流上,吞吐着柔软的针一样的光。”
“那么这昏黄的路灯呢?”
“我们好像在池塘的水底,从一个月亮走向另一个月亮。”
这些柔软贴切的比喻,最开始是芈十四讲给佳佳听,后来佳佳会在路过路灯群时,说回给芈十四。芈十四听完会开心地抱紧佳佳的脖子,像书里一样夸她:
“梦梦,你是诗人呢!”
她夸人时眼睛也像驻足在一片路灯下,因为真诚而显得湿润明朗。这样的目光亮晶晶划过佳佳的额头、眼睛、鼻尖,短暂停留在唇上又逃离。狭小的出租车在雨声里如此安全,外界的烦恼被抛之脑后,在走完城市对角线之前,她们是人海里依偎共生的两片孤岛。
“美女,工体纯k到了。”司机把佳佳拉出回忆。工体纯k后面有一条小酒吧街,有一家叫“加州动物园”的小酒馆,保留一台老旧的投币式唱片机,透明玻璃小窗里的碟片旋转时金光闪烁,让人想起很多老港片。佳佳无端觉得芈十四会在那里。
芈十四第一次带佳佳去加州动物园是因为躲雨,店里的唱片机在播《梦中人》,佳佳找店主要毛巾擦拭芈十四湿漉漉的头发,她把头像小狗一样甩来甩去,在佳佳手指上留下道道水痕。小狗嘟嘟囔囔说:“有点后悔呢……这是我每次不开心时才会来的秘密基地,本来不打算带任何人过来的。”佳佳总归心里不舒服,把小狗头发反复揉好几遍,彻底干掉之后才听见她又扭捏补充道:“嗯……但是你可以破例吧。”哪有人这样自我攻略自己的。佳佳笑着拍拍芈十四额头,小狗抬眼看过来。
“這分鐘我在等 你萬分鐘的吻。”
那之后她们来过很多次加州动物园。芈十四和老板很熟,经常把家里长得好的绿植带一小盆过来,老板就摆在调酒桌台上,郁郁葱葱像一小块人造森林。佳佳在这里跟着芈十四学会抽中南海蓝莓爆珠;学会去掉每个汉字的韵母加密对话;学会用舌头给调酒剩的樱桃梗打结;学会夸赞调酒师以获得赠送的特调;学会电影的赏析方法;学会如何将爱意和友情融合共生、混为一谈。
“不要中南海,”佳佳反悔,对收银员改口:“拿银钗。”
佳佳本就没烟瘾,再加上郭文韬常对香烟的气味头晕、过敏,和文韬在一起后,佳佳没有再抽过烟。戒烟百利无一害,和她的女神人设更相符,也能让她远离会陷入沉迷的危险源。烟,酒,短视频,所有会和她争夺本我控制权的易上瘾品,她都尽量远离。可是每次面对芈十四,她却满不在乎地把自己扔进这些物品里,因为最大的成瘾源已经在她面前。
小超市开在加州动物园对面,佳佳叼着烟站在屋檐下,眯眼睛看对面玻璃窗里的芈十四。她半倚在唱片机的旁边,唱片机上的碟片旋转反射的金光刺眼,佳佳胡乱猜她会点什么歌。芈十四面前已经放了几杯空酒瓶,旁边烟盒也空了一半,一会儿飞速滑看着手机屏幕,一会儿反扣下手机,安静趴在自己的小臂上听唱片机歌唱,坐姿缩成一团,腿脚收缩起来,像一只伤心的刺猬。
佳佳看着她难受的样子,烦躁地用牙磨着烟蒂,寻找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抽的是银钗不是中南海,烟蒂里找不到蓝莓爆珠。她愣住,焦躁沸腾的血冷下来。你为什么这样?她问自己:你为什么这样?
为什么会生出平日没有的焦躁?为什么会想抽烟?为什么大半夜不睡觉跑到离家这么远的地方就为了确认芈十四在不在?
答案一直在心底,可佳佳不愿意直视。她只敢站在加州动物园对面的屋檐下,一支烟接一支烟,隔着烟雾和雨幕,看玻璃窗后面的女孩落泪、难过、把自己缩成一团。佳佳感受到她的疼痛、愧疚,稠杂的情绪把她变成一朵乌云,佳佳想北京是因为这片乌云下雨吗。可是她已不再有安慰的勇气,甚至从来没有取得过安慰的资格。
她只是一直远远地站着,在虚情假意里找真心的余烬。
一包银钗还没抽完,芈十四旁边就站了气喘吁吁的蒲熠星。他一路小跑过来,慌张得来不及打伞,头发湿漉漉地塌在额前,推门进去抱住蜷缩的芈十四,把那一小片乌云搂在怀里。乌云落进熟悉的怀抱,颤抖着靠在蒲熠星肩头,下起雨来,把伤心一遍遍冲刷掉。
动物园不是只有一位客人。
佳佳抽完最后一支银钗,撑起伞走了。
她很久没有这样的夜晚。和郭文韬相恋之后生活每天都在正轨,她是小红书最羡慕的那种现代女性,一切尽在掌控的感觉让人自信、坚定,没有任何突发情况可以凌驾于她的自主性至上,也没有因为爱情而影响自己的事业和人格。
佳佳回去的路上没有打车,她慢慢地在凌晨的街边步行,想起来在变成这样一尊完美雕塑之前,她那些值得批判的、鲜活的、满是缺点的生活:她为了见芈十四连翘几天课的那段时间;她跟着芈十四泡吧、四处旅游的那段时间;她们租住在二十平卧室的那段时间;甚至是她在和芈十四闹掰之后失魂落魄的那段时间。这样的片段在人生不可缺失,也不能常有。佳佳已经跟着芈十四把喜怒哀乐都体验了一遍,如今她离开,遇到了理智范围内的正常恋爱。
佳佳刷到过蒲熠星的辩论视频,男人用天花乱坠的辞藻就把小姑娘们感动,相信爱情的真谛是“我愿在有限的时间里,无限地爱着你”。可是辩论落幕回到现实,这句话等同于分手渣男恋爱脑的前摇,大家追求的还是遥不可及的地久天长。佳佳和郭文韬不能免俗,和这句话理念相投的蒲熠星和芈十四又真的这样做了吗?
佳佳拿出手机,想看看蒲熠星有没有给她发新消息。开了机,最先蹦出来的是一个出乎意料的头像,信息时间是她企图在银钗烟蒂里找爆珠的几小时前。佳佳猛吸一口气,抖着手点开聊天框。
是一首《梦中人》。在北京空无一人、路灯璀璨的街头,王菲对佳佳唱。
為何突然襲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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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动物园(2022)
芈十四和佳佳再一次来的时候,发现有人已鸠占鹊巢。
她们安静地隔着加州动物园的橱窗,看金光璀璨的唱片机旁的两个人。
郭文韬头靠在手上,歪头去看蒲熠星,眼神湿漉漉的,丢掉往日的攻击性。蒲熠星低头看着他,一点点缩短和他的距离。郭文韬睫毛颤了颤,半闭上眼,像在放任什么的发生。
芈十四攥紧了佳佳的手。佳佳回握住她,突然很冷静地把烟拿开,说:“如果他们接吻,那我们也接吻,怎么样。”
芈十四的心脏被揉皱,又被丢进池塘里咕咚咕咚灌满水,变得饱胀起来,跳动的声音清晰可闻。她轻轻地“嗯”了一声。那一刻,她心底居然生出一股希冀,她祈求蒲熠星和郭文韬吻在一起,把默认的四人游戏规则彻底破坏,这样她就可以偏头吻上那两片嘴唇,那两片在雨天里,在出租车忽明忽暗的光线中,在火锅升腾的烟雾中,凝视又逃离无数次的唇。
蒲熠星保持在一个极近的距离,定格了几秒,伸出手捋直郭文韬的刘海,摊开手给他展示手指上抹下来的金粉,自然而然再次拉远了两人的距离。
芈十四和佳佳的手松力,两人对视,万千种情绪划过,佳佳很无奈地笑了一下,对芈十四说:“我才发现,你头上也有金粉耶。”
两人笑起来,刚才的一段对话就像之前千万次一样,被轻飘飘翻过去了。
“马上新年了啊……好像不能再这样了。”芈十四自言自语道。
身边一片寂静,很久没有回答。
“那我先走了。”佳佳陪她站了一会儿后,轻轻说,抓住芈十四的手却添上几分力道,像是在依依不舍。
芈十四从这个动作里读出一些结局,她抬眼去找佳佳的目光,重逢之后第一次叫她的大名:“李炎梦,”
“你想好了吗?”
“那我也想好了。”
佳佳点点头,忍不住跨上前一步,想拥抱芈十四。这是一个很寻常的动作,可是芈十四退后一步,温柔无声地表示拒绝。佳佳问:
“那走之前,我能再见你一次吗?”
那天晚上蒲熠星回到家,芈十四只是说,不要再带别人去动物园了,那是我的秘密基地。
蒲熠星心脏一颤,对视上女孩平静的目光。芈十四安静地问:“蒲熠星,还继续吗。”
蒲熠星把芈十四抱在怀里,像很多年前一样郑重地回答:“如果我和你都没办法走到最后,那我可能,和任何人都没办法了。”
“我也是。”芈十四回答。
情侣相处很多年,他们早不再怀疑对彼此的爱。芈十四不怀疑生死攸关的时候,蒲熠星会用生命保护她;蒲熠星不怀疑芈十四是因为爱留在他身边,而不是为了金钱或者名声。他们会在对视时想接吻,难过时想依偎,看到天上形状奇怪的云、路边的野猫野狗时会想拍给彼此,吃到美食、看到风景会想带对方再来一次。
但人与人的关系并非只有相爱。几十年的漫长人生,会有过片刻的动摇和错轨,会出现过不可被简单界定的其他人。
所以她问的是,还要继续吗。克服这些晃神的碎片,你会回归道德、责任和理智,回到你所选择的灵魂战友身旁,和她一起与生活搏斗吗?
还是信任那个人的吸引力,相信你们是灵魂伴侣、可以克服一切困难,相信到可以掀翻你经营多年的棋局,孤注一掷地经营截然不同的生活、冒着巨大风险重新来过?
同样的问题,发生在另一对伴侣身上。
他们不是没有道德底线的人,也不是失去理智的恋爱脑。责任、规划、理想和现实的平衡,在他们这里都恰如其分,逼迫他们走向唯一正确的选择。
“佳佳,”郭文韬不怎么哭,可是今夜,他说话的时候,有湿热的东西从他理智明亮的眼睛里溢出来,他郑重地,用那双充满爱意的、值得信赖的眼眸凝望她,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望向她时那样。在这样的眼神里,任何人都会沦陷,相信自己是永恒的唯一。他说:“我们结婚吧,”
“然后我们搬去杭州好不好?去离你工作近的地方。”
“好啊。”佳佳发自内心地笑起来,抚摸着郭文韬的脊骨安慰他,自己的眼泪也滑落下来,因为满得快要溢出的幸福,还因为幸福里掺杂的、少量而隐约的痛苦:“那我让咱爸看看近期有没有良辰吉日。”
佳佳抬头望着窗外的满月,皎洁无瑕,美好得像他们坦荡的前途。她心里突然想起那句话:
“我们好像在池塘的水底,从一个月亮走向另一个月亮。”
“我们要搬去杭州了。”佳佳看她按灭烟,才开口说话:“来找你告别。”
“杭州吗?”芈十四吐出最后一口烟气,微笑着点头:“好地方,气候很宜居。”她还想说自己小时候想去杭州上大学,最后没有开口。她直觉佳佳不希望杭州和自己沾染上什么关系,话题终结到这里也好。
“再见。”等的车到了,郭文韬正在把两个人行李搬上后备厢,佳佳直起身准备过去帮忙,朝芈十四摆摆手:“有空微信联系啊。”
“微信联系。”芈十四笑了笑,看她上车。
她们都很清楚,恐怕联系方式以后再没什么用处,两个人又将随着距离的疏远变成列表里的某某某。客套的话语,有人说有人应就够了。
佳佳在去机场的路上,百无聊赖拨弄着手机,第一次想起来百度一下芈十四的个人简介。查出来的信息毫无意义,姓名、生日、生平经历和黑料。她仔细扒遍角落,找到百度百科下面一个专访的名字:
《芈十四:站在动物园和理想国之间》
她愣了一下,无端觉得熟悉,从聊天记录里搜索,才想起来是在加州动物园看见蒲熠星和郭文韬的那个晚上,芈十四给自己写过的信。也是在那个晚上,郭文韬说我们结婚吧。她没有看信,也再也没有给芈十四回过消息:
“梦梦,折中的道路不通行。动物园里的动物装疯卖傻,盛行脱离自然的异端法则;理想国中的圣人道貌岸然,吹捧道德和成功的真理。无数动物经由那条纤细的蛛丝爬上理想国,套上华丽的袍。你是完美的圣人,却拆解自己的血肉,试图为我造路。你通往我的生命是一根越来越窄的骨头;你拉住我的手是一架摇摇晃晃的独木桥。
可我不要你的牺牲,我不属于动物园,也不想去理想国。我绞尽脑汁,找一条通往平凡人间的小路,最后终于发现,诸神的天空中众星闪耀,人世的荒原上百鬼夜行。”
佳佳手心出了一层细密的汗,迟来地对这封信似懂非懂,欲点开链接一探究竟。
“佳佳,”文韬拍拍她肩膀:“到机场了,别忘了你后座的包。”
佳佳叹口气,退出浏览器。时机转瞬即逝,自己已丧失打开那个链接的勇气。她于是把一切抛之脑后,扬起一个开心的笑:“要去杭州啦!”
埃涅阿斯放弃拯救狄多,驶向永恒无瑕的理想国。
注1:埃涅阿斯,罗马神话中的英雄,带领特洛伊战争的幸存者去向意大利。航行中,他停留迦太基附近,与寡居王后狄多坠入爱河。墨丘利提醒埃涅阿斯,他的目标是罗马,最终他放弃狄多,继续航行到达台伯河。
注2:“你通往我的生命是一根越来越窄的骨头;你拉住我的手是一架摇摇晃晃的独木桥。”两句来自一言作者噙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