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大家好,我的名字叫做面包。或者换一个说法,我的名字叫做pan。其实这都一样,pan就在法语里是面包的意思,虽然我其实并不生活在法国。但是在我生活的这个神奇的,充斥着各种各样外来语的国度里,我意外地没有成为不来多(bread),而是成为了胖。不过其实我听说我本来最地道的法语名应该是pain,嗯……感觉多少有点非主流。总之造成这种差别,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就是这样,这是一个神奇的国度。
我的性别是女性,虽然如今已经是一个货真价实老太太了,但是我可是最受宠爱的大小姐哦。嗯,至于有多受宠爱嘛……
什么?哎呀,别催我了,我已经老了,不允许对一个优雅的lady这样说话。好的好的,我说重点——我的性别女,种类是一只长毛吉娃娃……什么?叫我不要说这么复杂?你们也太烦了吧,好吧,我是一只狗,一只货真价实的,性别为女的小狗。
那么接下来,我来说说关于我的故事吧。
2.
其实我也不是一开始就叫面包这个名字的。毕竟每个人(狗)出生时才没有叼着自己的名字出生,那些玩意都是后天给予我们的,本质上我们来到这个世界都是空手来的,所以要经常回味自己的本初,感受什么叫做空和静——这是我听人说的。
为什么我总是记着我的种类呢?毕竟我的很多同胞们甚至至死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一只怎么样的狗。那是因为我很幸运,出生在了一个所谓“血统高贵”的家庭,我对我妈妈的印象早就没了,毕竟我离开她的时候还太小了,但她很漂亮,这点我还是很清楚的。总之,很小的时候我就被带离了母亲身边,坐上了一辆辆车,来到了一个繁华的大都市,那里有很多辆和我坐的一样的车,甚至有些更漂亮,入了夜里,小狗的视力没办法看得那么清楚,于是就像流淌的星河。但万家灯火里,我不过也只是在坐在橱窗后,被明码标价,记上品种,然后成日成日地看着来来去去的人,偶尔有人把我抱起来,于是便有人夸我漂亮,夸我温顺,夸我乖巧,用最好听的词汇在旁人面前赞美我,或者说——推销我。我当时不懂,听到好听的话,看到人的笑脸也只会止不住地摇尾巴,期盼着这偌大的世界里能有一个人带我离开这个总是被人观赏的命运。他能如同白马王子一般带着我这样的公主遗落的水晶鞋来找我。
然后在某一个平凡下午,店里的风铃再一次响了起来。我的视线看过去,那是一个戴着宽檐帽子的矮小夫人。她穿着一身合身的黑色连衣裙,衣摆之下没有什么曼妙的身姿,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中老年妇女,她没有一些人看起来珠光宝气亦或者美丽逼人,她只是一个被扔进人流里也没办法分辨出来的女人,顶多算优雅。而且她的个子实在是有些矮,矮到她身后跟着的青年的几乎能盖住整张脸的黑色口罩和瘦削的锁骨都能被我一览无余。那青年带着毛线帽,几乎快把眼睛都塞进帽子里,活像一个顺路跟进来的小偷。我一阵警觉,尾巴也竖起来,大眼睛瞄向那个小偷,死死地盯着他。我的许多同胞都被赋予了看家护院的使命,我血脉里的本能也开始蠢蠢欲动,这个人实在是太可疑了,死死跟着这个老太太不说,紧跟着席卷而来的还有一阵低气压和不耐烦。他无趣地,漫无目的地扫过宠物店了五花八门的狗,最后仿佛知道我在看他一般,也盯上了我。
那一刻,我和这个小偷的眼睛四目相对。原来他也是有眼睛的啊。我至今记得,那双眼睛如同黑曜石一般闪烁着光辉,哪怕在毛线帽的遮挡之下,它的光辉依旧不减。他看着我,我看着他。还是一只不谙世事的小小狗的我想,完蛋了,他盯上我了。
他原来不是尾随进来的小偷,因为老妇人很快就回头与他搭话了:“你在看什么?”小偷的声音闷闷地,只是回答:“没有在看什么。”那老妇人很是了解小偷先生的样子,带着一抹微笑打趣他:“哎呀,肯定是看到什么喜欢的了。我就说嘛,不要老是闷在家里,就该多出来走走……我来看看,”她看到我,眼睛也亮起来:“阿拉!这孩子可真可爱!”她上手要抱我,看起来很喜欢我的样子。我啊,生来就会见人下菜碟,知道这个老太太是喜欢我,马上装出一副温顺的模样。她看到我那双楚楚可怜的大眼睛,更是动容:“哎呀……真是太可爱了,小光……小光!”她扯扯小偷先生:“来嘛,摸摸她,她很好摸哦,也很乖不怕人。哎呀,不要这样闷闷不乐的,这孩子多可爱啊,你明明很喜欢她——”
小偷先生的脸色虽然被大口罩遮的完全看不清,但是光从他的眼睛里我就看明白了这个人的欲迎还拒,他明明也很喜欢我。我仿佛是较上了劲,继续睁着大眼睛散发可爱气息,朝他拼命摇尾巴,全然不顾他的形容有多么古怪。他顿了顿,然后终于伸手把我抱进怀里,我至今记得他那双手,不算修长,不算漂亮,甚至还有不少茧子不断彰显着存在感,他抱着我,我靠着他消瘦的身躯,往他的怀中不自觉地蹭了蹭——
那是我和他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拥抱。
3.
总之我被带走了。
省略其中领养过程的一万字,我最后果然是被那天那个老妇人带回了家。她其实没有那么“普通”,她的容貌虽然已经远远称不上年轻,但还能看出几分清丽,而且她有一个很大的家,各处装饰的都很精致,还有名贵的茶具和和式的布景。有一个早出晚归的老头子天天一板一眼地拎着公文包回家又出门,那个老头,虽然我们交流的实在很少,但我能感觉到,他也挺喜欢我的。老太太和他介绍我的时候,他还笑着喊我baby。嘛嘛,baby什么的是不是有点……老太太也很快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我,这只漂亮的,已经被领养的,惹人喜爱的长毛吉娃娃,居然还没有名字!
那时候刚刚学会使用电脑的时尚老太就开始在网络上查狗狗的名字,我一度要被取名为小花。就在这个决定我人生命运的关键的节点,门铃响了。老太抛下电脑跑去开门,我也好奇地摇着尾巴跟过去。门后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戴着鸭舌帽,面容清瘦但是俊丽,下巴如同刀削一般锋利,远远看过去薄的就跟一块纸片一样。他走进来,我才看见他腰上绑着一个非常土气的腰包,瘪瘪的,看上去里面貌似啥也没装。老太太见了他很高兴,嘴角都快要翘上天与太阳肩并肩:“小光!你怎么来了!”
小光?我继续转动聪明的脑袋瓜……什么,难道这个品味奇特的大帅哥居然是——那天那个小偷先生?!我用尽全身力气忍住了狗生第一个尖叫,上下打量这个年轻人,他有足够完美高耸的鼻梁,锋利的下颚线……还有那双让狗过目不忘的,如同黑曜石一般永远闪烁的眼睛。我再一次和他四目相对,他很顺从地蹲下来,他的脸在我面前放大,显得他的眼睛更为迷人。我眨巴眨巴自己的大眼睛,他便突然笑起来,伸手来摸我的毛,挠挠我的下巴,把我抱起来。他抱狗的姿势意外的很熟练,我能够在他怀里舒展开自己的身体,他的身体还是那样清瘦,但这次夹带了不少暖意,他对我微笑起来,不知不觉里,他嘴角就越扬越高。我被他亲昵的抱在怀里,一时间分不清今夕何夕,仿若回到那个我已经失去记忆的,足够让我有安全感的母亲怀中,我在他这个看起来漂泊无依的青年身上找到了一种熟悉的,让我依恋的感觉。这很特别,因为我来老太太家也好几天了,却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
狗是人类的好朋友,我们自然拥有读懂人类的能力。很快,我知道老太太家不是我的家,即便他们都对我很好,后来一个年轻的女人也经常来看我,可我却从来没有感受过在那个人身上嗅到的味道。事实上青年来的不算多,但在老太太口中已经是“你来的也太勤快了”,他每来一次,在我身上的目光就粘稠几分。
我知道我在老太太家留下的时间不长了。
果不其然,在一个和之前一样平淡无奇风和日丽的下午,小偷先生打开了门,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狗包,而小小的我仿若天生就等待着这一刻一般,跳了进去,好似跳进了一个温软的梦。小偷先生笑着摸摸我的头,亲了我一口,就这样把我“偷”走了。
4.
啊,说到这里,我已经不可以用“小偷先生”或者“青年”来称呼他了。普世意义上我应该喊他主人,不过他似乎更喜欢让我喊他爸爸,而我就是他最宝贝的公主女儿。
这个新爸爸的家住的很高,高到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以为爸爸住在云朵之上,是云上来的神仙。毕竟他的外表欺骗性太强了,这么漂亮的面容,可不就是人类说的,天上的神仙么?因为实在是太高了,我很害怕家里的阳台,每次都尽量地不靠近它,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摔下去。我是一只小狗,我不是猫,没有九条命。这一生一次的人生一定要为自己而活,活出自我,所以我一定要珍惜时光——啊当时我其实还是怕死而已,这些话都是别人教我的。
好啦,我不废话了。回到家里让我感到很畅快,爸爸的家很大很大,比老太太,也就是我奶奶的家大好几倍,我可以肆意在他的国度里玩耍。他的屋子真的很空旷,尤其是客厅,简直是我玩耍的永无岛。爸爸买了很多适合小狗玩的玩具,还一直在网上网购。他比奶奶会用电脑多了,时常在电脑前一坐就是一整天,有的时候电脑里传出打打杀杀的声音,有的时候又流淌出一些断断续续的音乐,漂浮着我根本看不懂的文字。偶尔他会把我带出去见人,有一个奇怪的老头对我的名字很感兴趣,喊我bread,我后来才知道他是在用我英国姐妹的名字喊我。唉,真可惜我是一个和式法国面包。
爸爸很喜欢我,从见面开始就是这样,往后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更加爱我。他呆在家里的日子很长,非必要几乎不把我留在家里,把大多数时光花在电脑上和我身上。他会把我抱起来,一遍又一遍地把头埋进我的身体里,我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呼吸,吸气,进气,以至于到后面我能分辨他的表情,大多数时候他都是笑着的。
我还是一只小小狗的时候,他几乎把我含在嘴里都怕化了,要我成为他的小尾巴。我们两个一起吃饭,我吃一口狗粮,他吃一口生姜烧,我吃一块冻干,他就多啃一口西红柿。他的口腹之欲真的是少的可怜,下厨也永远秉持着实用原则,饭都是一锅端,很有后来人类说的那种冰岛留子菜的精髓。据说他在没有我之前都是在厨房端着锅吃饭的,只是因为有了我,他才舍得动起来,把锅子搬到客厅里来,然后和我一起分吃他的菜。
说到这个,发生过一件有意思的事。其实这件事挺倒霉的,但是如今看来我只想微笑。有次不知是食材的问题还是爸爸的技术问题(嘘,就算是,他也肯定不会承认的),半夜里我腹痛难忍,辗转反侧。那时爸爸半分离不开我,连睡觉都舍不得让我进狗窝,一定要挨在他身边,对着他那巨大的轮胎一起睡觉。我还太小了,刚刚学会上厕所,哪里见过这种情况,只记得迷迷糊糊里自己不停打滚,后来才知道,那一夜我吃坏了肚子,又吐又拉,排泄物和呕吐物把整个床单都弄得不堪入目——当然,我亲爱的爹也难逃厄运。他睡眼蒙眬地爬起来,对着不堪入目的床单和自己的身体愣了三秒,那张帅气的,被人称为冷峻的脸,终于扭曲了起来。
半夜里我发着烧,迷茫中听见老爹起来洗床单换衣服的声音,他还顺带冲了个澡。害,还好他因为我的疑惑注视改掉了全裸的习惯,不然遭殃的可就不止……嗯哈哈。我本以为爸爸会因此对我心里有芥蒂,醒转过来以后,心里只一阵后怕。可是当我睁开眼睛,看到的还是爸爸安静的睡脸。烘干机外头的衣篮里放着散发着清香的床单,而他就睡在我的小狗窝边,也就是睡在地上。
他照顾我很久,或许一直到我退烧,他才放下心来。我内心里第一次泛滥起一股情绪,那些由眼泪,心酸和爱混杂在一起的,复杂的混合物,它堵在我的心口,我只能舔舔爸爸的手,歉疚地埋着头。爸爸睡的很浅,马上便被响动惊醒了,我害怕他骂我,害怕他因为这样的事把我给扔掉——毕竟人类的爱来的快去的也快,不该对其长久性有什么过多的幻想,被抛弃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要问我为什么知道这么多,这都是有人告诉我的。
爸爸没有。他看到我的大眼睛,没有生气,没有恼怒,没有嫌弃,他只是如往常一样伸出手把我抱在怀中,不住地说:“你没事了,太好了。没关系,没关系的。”他总是这样宽容,总是这样宠溺我,不论我做了什么。
不过我确认确实是那顿饭的问题,因为爸爸下午也开始拉肚子。这次等在厕所门口的变成了我。
虽然发生了这样那样的事,但是我们还是很喜欢一起吃饭。我们俩偶尔比赛吃饭,我是一只小小狗,吃的不多,他是一个薄成纸片的人,吃的更少。
那时,我是真的觉得,我俩天生一对。
5.
仔细想想,其实我给我老爹添的麻烦不可谓不多。
最初的时候我一直肠胃不好,又见什么都好奇,一度翻出过家里老爹自制的巧克力准备下嘴。还好此时爸爸提前回家,发现了我的危险举动,飞身把巧克力从我嘴边抢了过来。他吓得对我凶:“不要吃这个啊!”那还是我爹第一次这样凶我,我怕极了,回过头去,一整个下午没有和他玩。我当时觉得他就是偷偷藏好吃的,他肯定是在外面有了别的狗了,不然为什么把这玩意放在那么漂亮的盒子里?唉,果然人的爱是会变的。
这样的小别扭最后以小肉干和一晚上的咬橡胶鱿鱼游戏结束。
不过后来我的好奇心依然不减,这次是吃了一袋爸爸拆东西忘记收拾的奇怪物体。吃完以后口干舌燥,拼命喝水。爸爸工作回来之后吓得魂都快飞走了,那袋子被我咬的不成样子,抱着我一边安抚一边查资料,差点开车把我送去宠物医院。后来发现我是吃了干燥剂,难怪想喝水。不过自从这次开始,我便慢慢老实起来。
那个时候爸爸经常拿着手机打电话,他总有没完没了的电话和没完没了的信息。很多时候我躺在他的怀里摇尾巴,想他来亲亲我,他都只沉溺在手机的世界里,那键盘好像就是他的一切。哼,他肯定是在外面有了别的狗了。
爸爸好像很忙,刚接我回家的时候还没这么觉得,后来便渐渐感觉到了。爸爸总是尽量早一点回来,但也有不得不把我放在奶奶家和姐姐家照看的时候。虽然说爷爷奶奶和姐姐对我也很好,但总归不是爸爸啊。其实我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可能就是我最初感受的那样吧,和爸爸在一起才是我的家啊。
要不说我奶奶最懂狗心呢,她一眼就看穿了我的思念,一个电话让我在外头忙得天花乱坠的老爹想到了一个办法——把我带走。爸爸是小偷先生啊,而我,可是天生就会跳狗包,跳狗包第一名的公主面包,最适合做他的共犯,自然可以和爸爸走到天涯海角,反正我会乖乖呆在那个潦草的他身边的。此时不免也哀伤地想,就算他在外面有了别的狗也一样。
第一次跟爸爸一起上班,看到的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我从他的怀中探出头来,看到了形形色色的人,他们匆匆而过,也都向爸爸问好,有些人穿着奇奇怪怪的,留着奇怪的发型,有着奇怪的脸。虽然说看我都是笑着的,但我还是觉得难耐,一直往爸爸身上靠。爸爸背着我进了一扇门,门里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像家里的客厅,但是又有梳妆台。房间的那头坐着一个正在看杂志的人,头发看着很奇怪,在我看来,总体形容就是圆圆的。圆圆的脸,圆圆的脑袋,圆圆的眼睛,他抬头看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老爹,哼道:“呀,稀客呀。终于舍得把你女儿带过来了?”
爸爸的脸色很平静,只是说:“放在老妈家里,她一直想我,只能带身边了。”
圆先生撇撇嘴,正当我以为他不喜欢我的时候,他一改脸色,突然拍拍手让我过来。我一开始自然是不愿意离开最熟悉的爸爸身边的,但一直护着我的爸爸居然就这样把我抱进了那个人的怀里。我吓得尾巴竖起来,但是圆先生显然是个经验者,抱狗摸狗手法比爸爸还熟练,咿咿呀呀地逗我玩。
本公主本来就不是什么很难相处的狗,圆先生对我好,那我自然也喜欢他。他最喜欢挠挠我的下巴,不住地梳理我的毛发。他身上有一种同样的安心感,这让我嗅到了当时遇上爸爸的感觉。我当做错觉,或许这只是爱狗人士的天性。圆先生一边把我放在怀里,一边笑着说:“哎呀,真好看,pan酱。”他用很多种声调喊我,声音上上下下地漂浮着,好像要就这样为我唱起歌来,我沉溺在他的怀抱里,在我觉得我几乎快要红杏出墙的时候,我爹的声音远远地传来:“来啊,快回来,快到爸爸这里来。”
我哼哼了两声,我还没有到见一个爱一个的程度,乖乖地跳出来。爸爸抱起我,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不住地夸我是好孩子。我几乎快有点飘飘然了。
然后我听见我爹说:“剛,这歌真不错。”
我竖起了耳朵,大眼睛挣脱出老爹的臂弯看向圆先生,他顿时羞涩起来,不自然地摸摸自己的头发,喝了一口水,终于笑了笑:“大叔,你怎么管自己叫爸爸啊,而且你语气真的很像那种怪蜀黍。”
我老爹看着他,眼眸深深,温柔得快要滴出水来。
啊——
聪明机智善解人意如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就是爸爸在外面的那只狗啊!
6.
咳咳,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这只是一种夸张的比方,比方懂么?
其实老爹不是在外面有了“新狗”,而是在外面有了“新人”。这个人就是圆先生,叫他圆先生太不尊重,但我如今确实不知道该如何喊他,那就跟着我爸爸,一起叫他剛吧。从那次见面开始,剛逐渐进入了我的生命里。其实仔细想想就已经有端倪,我是第一次见他,他却跳过介绍,准确的喊出我的名字,这就证明了他和爸爸关系匪浅,而且爸爸一定在他面前提到过我。如果这样说还过于敏感,那爸爸和他的互动就足够说明一切了。
一开始只是在那个房间里,他们称之为“乐屋”,也就是任人休息的地方,好像是属于爸爸和剛两个人的。他们俩几乎是无话不谈,有的时候甚至于浓情蜜意,再某些时候甚至爸爸会捏捏剛的脸,啃一口他的脖子什么的。嗯,其实我也不是很懂他们人类的事情,毕竟我老爹早早就带我去绝育了嘛……总之他俩的关系真的不是一般的好。
说实在的,我老爹有这么亲密的朋友,却这么久了没让我见过他,真是奇怪至极。不过见了一面倒是经常见他了,剛总在各种地方晃悠,有的时候在乐屋,有的时候在车上,有的时候在爸爸经常工作的剧场里,有的时候甚至在摄像机后。但与其说是他黏着我爹不放,不如说是我爹非要和他见面。有工作的时候自然,没工作的时候,开车也要去见他。
但比起爸爸去他家,还是剛来我们家多得多。自从来过我们家,一进门就和闷了一天的我玩章鱼游戏开始,他就彻底俘获了我的心。他和爸爸是完全不一样的人,爸爸潦草,他精致,爸爸随便,他绝不将就,爸爸天天只穿黑色运动服,他每一次来都穿的花枝招展,而且每一次都不一样。但我知道他也一样地喜欢我,爸爸不在的时候,他也会来陪我玩。他身上有很好闻的气味,同样也有和爸爸一样的味道,很难形容,总之,我觉得我喜欢他也是一件很理所应当的事情。
剛有时会和我聊天,他比我爹好得多。我爹很少和我絮絮叨叨说那么多具体的事情,他只是很没安全感,有的时候会问我“我是否能给你幸福呢”这种蠢的不能再蠢的问题。但剛不一样,他会和我谈天说地,还会唱歌给我听。他会的东西很多,连爸爸从奶奶那里抬回来的老钢琴都能在他手里发出好听的声音。更别说操着爸爸的吉他给我唱歌,虽然这么说很对不起爸爸,但是果然还是剛唱歌最好听了。
虽然我觉得我老爹也是这么觉得的。我又不是瞎子,他看他的时候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7.
说来我其实一直不知道如何界定剛这个人,说他亲切吧,他有的时候对爸爸又很冷淡,说他这个难搞吧,偏偏其实又能善解人意,只是看他想不想。他经常说有很多人不希望他和爸爸在一处,可是他真的很想和爸爸在一块。他一边给我唱歌,一边哀愁着什么是爱,怎么样去爱。可小狗的世界里没有那么多复杂的感情,我只是汪汪地叫,把脑袋靠在他的胸膛边,如同我第一次见爸爸那样,我听到他跳动的心脏,一下,两下,和爸爸的没有丝毫分别。
我经常不明白剛为何总是满溢着哀愁,偶尔激情,又偶尔冷酷。我看着爸爸不停地打转,从门外到门内,从厨房到卧室。剛半躺在沙发上吃米饼,心情好的时候帮着爸爸扫地,心情不好的时候包装袋直接扔地上,反正爸爸会去打扫的。这样冲突矛盾的个性让爸爸深受其累,但意外的,一直怕麻烦的老爹从未嫌弃过剛的阴晴不定。
后来我偶然会想,或许爸爸怕麻烦正是因为有了剛,剛把他所有的“麻烦额度”全占光了,他便没有气力再去包容其他人了。他的心里眼里,只容得下剛一个。
我长大了之后开始可以独立生活,爸爸的工作就更加忙碌,也不再带我去工作现场,怕忙不过来顾不上我。就仿佛一种微妙的平衡一样,剛反而经常在家里照顾我,俨然把这个家也当做自己家,打扫卫生洗衣铺床单,好似变成了家庭主妇。他也被传染了网购病,开始在网上订购各种各样的东西,填满爸爸这个空旷的家。他同样也没有忘记我,随着时间推移,他越来越喜欢我。
我知道他会在网上查怎么样养小型犬,我也知道他和爸爸一样是一个信奉“平等”的人。从前爸爸做什么,我也吃什么,现在剛吃什么,我也吃什么。不过剛做的饭不是很好吃,我吐了好几次,弄得剛很是自责,后来就不再喂自己做的饭给我了。不过其实他做饭也不多,做饭多的是我爹。同样的,爸爸的胃口和当时还幼小的我一样,如今同吃同住的换成了剛,我俩的胃口也趋近一样了。
我曾经以为奶奶和姐姐是最爱投喂我的人,但其实是剛。剛比爸爸能吃,而且不是一个维度的能吃,所以我也必须能吃。说到底他还是跳脱不出养大型犬的思维,总是觉得我吃的太少,一点一点地把我的胃口撑大,他才满意。
说实在的,那个时候我偶尔还会把剛当外人看待,但仔细说来,其实我俩才是有过命的交情的。
那一天平淡无常,就和每一个爸爸去上班,剛留在家里陪我的日子一样。剛拿着爸爸的吉他,弹弹唱唱,哼出来的又端着婉转凄凉的味道,看着好不可怜。我蹭蹭他的腿,他便揉揉我的头。那一日不知为何,我总是恹恹的,我当是太久没有见到爸爸,太过于思念他,如今看来,这是作为动物的某种感应吧?感应一场巨大的浩劫,感应一次足以毁天灭地的震响。
感受到地板开始晃动的时候,我还趴在书架边上,窝在我最喜欢的羊毛毯子上迷糊,以为自己在梦中,在云端,却没想到那是这样一场灾祸。我只觉得被谁猛地一下抱起,那种失重感至今记忆犹新,我睁开眼,只看到自己原本倚靠的书架在摇晃里渐渐变形,爸爸的那些鬼画符的书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剛抱着我躲在墙角处,用身躯紧紧地护住我。我听到他急促的心跳声,我能感觉得到他的身躯在颤抖,可他还是保持着姿势,一直坚持到了摇晃渐渐停歇。
生活在一个地震多发的奇特国家,自然都有着防灾意识,连我这只小狗也耳濡目染。我知道剛这一刻应该立刻下楼找安全的地方,在这样的摇晃和恐慌里,他扶了扶自己的头,居然轻车熟路的拿出一个狗包。我下意识地跳进去,他便背着我就跑。说实在的,他那一刻扔下我也是很正常的,可他没有。在这样一个瞬间,他把我当做一条珍贵的,和人没有分别的生命来对待,他在摇晃里把我从书架下解救出来,又带着我,扶着隔壁的老奶奶一路下了三十多层楼才到了外头来。
外面自然一片混乱,有幸逃出生天的人们都试图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剛没有,他只打了一个电话。我不知道他打给了谁,但很快就知道了。
三十分钟后,我老爹带着已经半花的舞台妆开着车飞驰而来。我和剛站在僻静处,在来不及分清高低贵贱的,所谓真正平等的人群里,望向他。他从马路那头冲过来,眼眶通红,他不发一言,只是紧紧地,仿佛快要勒死人一般抱住剛,倚在他的肩膀里看向我,仿若失而复得了一整个世界。
8.
总之,从那以后,我就真心把剛当做我们一家人来看待了。
说来还挺奇怪的,从那以后快两年,剛反而还不太来我们家了。我原本以为是他对高楼有了阴影,结果其实不是的。久而久之,我便明白了,是老爹和剛又出了问题。不过说实在的,这也不是我一个小狗可以主宰的事情,他们俩争执亦或者痛苦的场面……我是没见过。那个时候因为爸爸工作太忙,剛也不会来,我便只能寄养在奶奶家。之前也说了,虽然奶奶对我真的很好,可终究不是“家”的味道,我还是想念爸爸。
等爸爸来把我接走那天,我才发现爸爸瘦成了什么样。如果说我第一次见他是薄如纸片,那这一次几乎是快把血色都耗光了。奶奶心疼的要命,说做什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为了事业连命都不要了?知道你难过,但家里还有pan在等你,你不是一个人的。
爸爸难得流露出脆弱来,接过狗包:“我爱它,和其他无关。但这也不是治愈的手段。”
奶奶摇摇头:“你还是多和pan待在一起吧。”
爸爸沉默着把我带回了久违的家,他面对电脑的时间更长,我知道他是想在游戏里寻找出路,逃避现实。我舔舔他的手臂,他就把我揽入他的怀中,亲亲我,又把头埋进来。我感受到他呼吸在我身上渐渐平稳,觉得心疼的要命。为什么小狗会有这样复杂的情感呢?这世界上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所爱之人之痛你无法以身代之了罢?
然后,剛来了。赶在爸爸不在的时候。
他探头探脑,从玄关进来的时候我就发现他了,一路狂奔,看见他就叫,希望引起他的注意。他变了很多,脸已经浮肿,身子也沉重,穿着大妈似的花衣服,刘海不整齐地贴在额头上,一脸的胡茬还没刮干净。我心想这难道又是什么大流行风潮,却左看右看只能看出和我老爹一样的颓废影子。
好在剛还没有忘记我,一伸手还是挠挠下巴顺顺毛,再给我一个亲亲,和爸爸一样把头埋在我毛里。剛和爸爸不一样。我说过,我能感觉到他们的表情,爸爸大多是笑,而剛,此时此刻却是在哭。他哭的很厉害,很快就把我肚皮上那一块稀疏的毛给沾湿了,他发出一种悲戚的,绝望的声音,远远盖过了我的呜咽。
我现在怀疑他在玄关那里至少哭了半个小时,等他哭完,我都快没力气了,逃也似的飞奔回去,滚回我的小窝里,真是不想掺和你们人类半点了。而剛变得更为诡异,他就像电视里的调查员一样,把家里的屋子全都转了个遍。我心想你能找出什么来,找出除了狗毛和我爹的头发之外的东西算我输。
他抽抽着检查完毕,又坐回我的狗窝边上。这次他没对我唱歌,只是不住地对我说话。有些话我听不太懂,还有一些比如不安啊,无法长久啊之类的话,他倒是说了很多。可说着说着,他又摸摸我的头,用一种很奇怪的姿势,扯出一个难看的微笑,他细说了这么多的苦痛,这么多的不解,这么多的绝望,却偏偏最后看着我,仿若看着我爸爸一样。他有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和我一样。现如今他们已经肿成鱼泡,可他还是固执着。
哦,我终于想起来了,真是对不起我记性太差,毕竟我是个老太太了嘛。
他后来一直在说:
“可是我爱他。”
9.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我老爹是怎么和剛和好的,但说实在的我也没觉得他俩没办法和好。这其中小九九我作为小狗无法理解,但说实在的,他俩复合以后,我被投喂的次数再次显著增长。什么?你们居然说我狗如其名像法棍面包?拜托,要怪就去怪他们俩好不好,要骂还得他俩一起骂。原先还只是剛喜欢投喂,现在老爹就如同投喂剛一样投喂我了,奶奶每次来接我都忍不住调侃一句真是胖了呢,真成块泡水面包了。
唉,你们怎么能这样说一位优雅的lady呢,真是失礼。
而且他们甚至还在节目里调侃我吃胖了!尤其是剛!怎么敢一脸笑嘻嘻地这样嘲笑我啊!
不过那段时间,剛又开始沉迷做饭和插花。插花就算了,好看还是好看的,嗯,至少对我来说是的。但是做饭……天知道他怎么会有这么多奇思妙想。人形容一个人做饭难吃,有时会说“连狗都不吃你做的饭”,那么剛做的饭就是真正的连狗(也就是我)都不吃。
但最让我佩服的果然还是我老爹,他总是能笑面剛在厨房里捣鼓出来的一切黑暗料理并在后者注视下微笑着给他点赞并在剛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加调料。
唉,爸爸,心疼你。你一定忍得很辛苦吧?
可惜我爸含着嘴里的饭,就如同他最唾弃的电视里的嘉宾一样:“おいし——”
本公主摇了摇头,唉,你不是我最初认识的那个男人了。
后来剛又沉迷于水晶和神话故事,给我放的音乐越来越具有动感,他告诉我那叫做放克。
嗯,其实我也不知道那是啥,他说啥就是啥吧。我还蛮喜欢这些音乐的,因为多少有点似曾相识。我爹收藏过很多唱片,他失恋那会偶尔会拿出来放,一放就是一下午,里面也有类似风格的曲子,所以我还算熟悉,甚至能跟着剛一起伴随着节拍跳起舞。
不过剛想在家里放水晶这件事还是被老爹严厉制止了。老爹说我好奇心太重,会把名贵的水晶弄坏。不过背地里剛还是会对我砸吧砸吧嘴,说有点吃醋了,其实就是怕你这个小东西被水晶的棱角伤到而已啦,真是父爱深深啊~那其中的酸气真是冲上云霄,唉,真是拜托你们人类吃醋放过我们小动物好么?难道泰山前辈和小健前辈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
当时我真的很愁啊,但是如今想想,那可真是一段幸福的日子。
10.
虽然我和你讲了这么多剛的事,但故事的后来,并不是什么从此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的事。
如剛所说,这个世界是不会有永久的幸福的,任何快乐都是有时限的,痛苦就像达摩克里斯之剑一样。即便他后来真正住进了我们家。
或者说,他不是真的想要住进我们家。他先前来家里,最多过个几晚又要回去,是因为他和爸爸的作息几乎完全不符,每次住一起总有各种各样的矛盾,长此以往太消磨感情,两个人都保持着很好的距离感。可他后来还是住进来了。
我太了解爸爸了,爸爸从夏天开始就一直愁容满面,回了家也总是不住地抽烟,味道太大,我甚至都不想亲他。他越往身上喷香水,那股愁苦的气息就越掩盖不住。本来以为是剛和他又双叒叕出问题了,可后来看来,可能还真不是。
剛搬进家里的时候下着秋雨,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下去,他把自己包进毛衣外套里,带着厚厚的毛线帽和耳机进了家门。后头跟着爸爸,他提着两个大箱子,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放到地上,又轻轻地关上了门。我一路飞奔,想要给好久不见的剛一个亲吻,却被爸爸别了开来。剛只是摸摸我的头,便踩着沉重的脚步往远处的卧室里走。我扑向爸爸,爸爸却也只是摇摇头,他把我支到一边,仿若相信我听得懂他说的话:
“pan,接下来要安静一点哦,不要乱跑,不要叫的太大声,好不好?”
我只能愣愣地,用最天真纯净的眼神看着他。
我看着他的神色从认真逐渐转为失落。他难得流露出一股脆弱,我在他眼里看到了泪花。
我并不清楚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我大概知道他生病了,病的很厉害,而爸爸在照顾他。在疾病面前,他们可以放下一切的不合,紧紧地贴合在一起。剛去工作的时候,偶尔爸爸会在家照顾我。我们两个总是在一块消磨时间,有时什么也不做,就是静静地在电视前,对着摸不到的篝火发呆。我并不知道爸爸此时此刻在想什么,但我能做的只有陪伴。
爸爸爱我,他一如既往地爱我,从见到我的第一天起,他就开始爱我。与之相对的,作为一只小狗,能做到的事情实在是太少,可不论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我都会在他身旁。他对我的爱没有条件,我也是,在他难受的时刻,我会一直陪着他。
好在他们也还一起度过了很多时刻,他们会在一起看电影到深夜,我就趴在他们的腿上,头枕着爸爸的腿,尾巴放在剛的身上,他们盖的毛毯会有我的一份,温暖也会分我一杯羹。剛喜欢烤热蛋糕,有次他没注意,我又好奇,差点给烫掉一层皮。回来爸爸难受的要命,给我买药,舍不得我难受,跟带人类小孩一样,给我吹气。他开始上了年纪,腰酸背痛的时常有,还经常发冷,有时就趴在地毯上,我便爬到他身体上面,也软成一滩落在他背脊之上。他肩膀时常酸痛,下雨天里几乎快抬不起来,我就钻进他怀中,再紧紧抱住他的手臂,拥抱他的伤痛。
其实我们不知不觉都老了,不仅是他们,其实我也是。小狗的衰老在容貌上总是没那么明显,我想,至少这一刻,我可以包容他的脆弱和衰老罢。
11.
其实我知道剛不会在这里住太久,他是一个脆弱的人,但他能和痛苦一路交手到今天,即便遍体鳞伤依然勉力活着,那自然是有很强大的适应能力的。但事实上,我觉得爸爸并不是。剛从前聊天时对我说,这世界上是没有永永远远的事物的,所有东西都有它的寿数。如今看来,确实是的。爸爸似乎陷入了一种名为“失去”的痛苦之中。我并不确定是什么造成了这一切,但我大概知道是死亡。因为我曾经去过。
我想那时爸爸大概是已经绝望了,他拿出狗包,把我带去了医院。爸爸最不喜欢带我去医院,不仅是讨厌我生病,也是觉得医院病菌多,容易传染到他的宝贝女儿。可他这次却带我去了,那是一个很讲究的病房,外头放了很多花啊,慰问品啊之类的东西。他把我带过去,我才知道,原来是因为病床上躺着的那个人,那个一直喊我bread的老头子。
天哪,他怎么变成这样了?爸爸对着昏迷不醒的老头讲我,说这次带我来看他,真希望你还能醒过来叫我一声bread。他说着说着就哽咽起来,而我,一个第一次面对所谓生死的小狗,只能被将死之人的惨状吓到发抖,不住地往爸爸怀里扑,不敢睁开眼睛,哪怕一秒钟。还好爸爸的胸脯是温热的,好歹爸爸的泪水也是温热的。
后来大抵是那老头死掉了,因为爸爸难受了好长时间。他每次遇到伤痛,总是抱着我,不论在做什么,打游戏也好,看电视也好,总是非要抱着我,一直到我快要睡着,才舍得放我回去。其实我也很喜欢他抱着我,但是并不喜欢看他沮丧痛苦的模样。如果他能每天开心,哪怕我一天只能陪他半个小时,但只要能看到他的笑脸,我都会快乐的。
剛应该也是也难过的。但他比爸爸的接受度高,很快又去做别的事了。好似这个世界都在往前,而只有爸爸一个人被落下了一样。我很害怕半夜睡醒看到爸爸对着文件沉默的样子,我的心里都难过得快要碎掉。我能做的只有拿毛茸茸的尾巴扫过他,轻轻地逗他笑。如果我能说话就好了,至少在每一个你失落的时刻,我可以安慰你,我还可以说一声,我爱你。
12.
虽然说我第一次见我老爹,他就是全副武装,遮着眼睛戴着大口罩(其实不大只是他脸小),可那是因为我老爹的工作,出门必须掩人耳目,我都已经习惯了。但居然这个世界有一天会变得空空荡荡,所有人都闭门不出,人人都戴着口罩,连小狗也不能亲近。
说来因为这件事,反过头来我爸陪我的时间变多了。我知道我上了年纪,动作变慢了,如今是个货真价实的老太太,再也不是一个狡黠可爱的大小姐了。爸爸却从不这么觉得,当我不再有力气从他手里扯走我最爱的章鱼玩具的时候,他只是笑笑,蹲下来一遍又一遍地抚摸我不再光华的毛发。
其实我也看到他头顶生出的白发,尤其是在那段日子里。他不能出去工作,自然也没有人前呼后拥地跟着他,他也就放任头发一直长长。我在他背上趴着的时候,总能看到那些银白的发根,像是岁月在提醒人们珍惜时光。然后可能连我老爹都觉得太突兀,网购了一瓶染发膏,去玄关拿的时候老爹甚至不让我靠近,那包裹仿佛被污染了一样,被老爹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喷满了酒精来消毒,静置了一个晚上,他才敢打开。然后又用酒精擦拭,又小心翼翼地给自己上。你们可不晓得那场面多好笑,他一本正经地翻出几个大号的黑色垃圾袋,用剪刀剪开一个口子,把头套进去,权当围挡。若是外头的人见到王子殿下这幅模样,定然是要大惊失色的。我坐在卫生间门口看他和染发膏搏斗,结果他搞得到处都是,连脸上都沾了。他完事以后我对他狂摇尾巴,欠揍的老爹问我是不是在笑他。我识趣的溜走了,只剩下白色恐怖的病毒时代里,死寂的高楼间一抹生动的幻影。
我老爹拖着几层巨大的垃圾袋,像他在舞台上披着破破烂烂的斗篷那样,头上还有染发膏没洗掉,光着脚到处追我,发出鲜活的,刺啦刺啦的响声。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仿佛还是那个活力满满的小吉娃娃,会整日整日地和爸爸玩追逐游戏,能够一遍又一遍地把橡胶章鱼扯到自己嘴里,有能力用自己支撑起爸爸的情感天地。
最后我们停下,我跑不动了,爸爸也是。我们互相狼狈地望向对方,电视里是包裹的白色假人播报着不断滚动的数字,高楼和高楼之间,距离和距离之内,站着我和我爸,我们笑着,我们快乐着,每一秒都很生动。
13.
我爸再次忙起来的时候,我的身体也渐渐出了问题。
第一次是半夜的时候,我因为身体的剧痛昏迷在狗窝里,好在爸爸下班回来的晚,睡觉更晚,很快发现我的异常,连夜把我送去了医院。我躺在床上呜咽着,那是一种快要把我小小的身躯撕裂开来的痛苦,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吞吃着我的生命。
我自然被医生留下来住院,他连续跑了七天医院来陪护,戴着厚厚的口罩,好似回到我最开始见他的时候——半长的头发,如黑曜石一般的眼睛,不论走过多少岁月,他都没有改变。他穿着当年穿的那件黑色运动服,浑身上下都写着担忧二字。
而我哪里可以无视这份担忧?我已不再是个孩子了,不再好奇,不再天真地望向整一个车水马龙的世界。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我如何忽视掉你的痛苦呢?爸爸,我同样是爱着你的。从前我为你而感到痛苦,如今反过来了,你也是的。这世界上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所爱之人之痛你无法以身代之。我想若是可以,你一定是愿意把痛苦转移到你身上的。
可是爸爸,我如今才懂,如果是我的话,我一定是不愿意的。我如何忍受你也承受这番痛苦?
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我和他分隔开来,他的眼睛还是那般明亮,但我想我的一定不是了。那份告别很是刻骨铭心,因为他必须要到外地去工作了。他的工作影响到很多人,这个我还是知道的,所以他必须离开,但这不代表他不爱我了。
好在医生说我还能再撑一段时间,好在还有奶奶和姐姐悉心照顾我。奶奶爱人如同养花,她做什么事情都很优雅,但不失风趣和贴心。她总是有很多闲情逸致,会买很多或漂亮或奇怪的衣服给我穿,然后兴致勃勃地拍照发给爸爸看。这个时候我总是很顺从,因为我知道爸爸看了一定会很开心。
爸爸有次工作回来,带了一束火红的玫瑰花,他没有说这玫瑰如何如何,他只是把我抱起来,如同抱小婴儿一样抱着我,轻轻地摇晃。他说,看到红玫瑰花就想到你了,想到你就想快点回来见你,你还是那么可爱漂亮。我最可爱,最任性的小公主,你最配得上红玫瑰。
他把我泡在玫瑰花池子里,和他拍了一样的同款照片,又让奶奶给我穿上那些奇怪的衣服,他拍了一张又一张照片,拍到我已经迷迷糊糊,不知是醒着还是睡着的时候,他终于把我放在最熟悉的怀抱里。
我们俩相拥直到天明。
唉,如今想想,好像我年老的时候的时光都按了加速键一样,总是年轻的时候记忆最最深刻。但是这可能是因为我后来的日子里总是睡着的时候多,总是不在爸爸身边的时候多的缘故吧?
讲到这里,我的事也快讲到头了,接下来的事还要继续讲么?其实我也不是很想讲的啦,因为我也快哭了呀。
14.
我几乎是浑浑噩噩着度过了最后几年。
爸爸长时间不在身边,让我总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种漫长的等待。我最后一件记忆犹新的事情,果然还是那件事情。我狗生的最后一个冬天的某一个午后,家里突然热闹了起来。先是之前在外头打麻将的爷爷突然赶了回家,其次是在都内一路飞车而来的姐姐,奶奶坐在电视机前面,刷着手里的手机,只不住地叹气。
爷爷开门就问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姐姐进来就叹这到底都是些什么事啊。奶奶摆摆手,说我从来没听说过啊,小光有和你们说过么?姐姐和爷爷都摇头。我从窝里把自己支起来,慢慢悠悠地走到电视前,我的视力已经很不好了,需要凑很近才能看清电视上的人。然后我终于看清楚了,那是剛。
那是剛的照片,还有我不认识的另一个女人。我看到家里三个人慌张的神情,他们围在一起,似乎在决定到底要不要打电话给爸爸。他们犹豫的太久,久到我再次陷入梦境。梦中是那个地动山摇的夜晚,爸爸开车载着我和剛来到一处没什么人的空旷处,他们靠着车坐在一起,狗包被放在爸爸旁边,我伸出头靠着爸爸在打迷瞪。看到他们俩也头挨着头,披着爸爸那件外套,围着剛的一条五颜六色的围巾,沉沉地睡着。爸爸的大半截小腿露在外头,我便伸出毛茸茸的尾巴,盖在他腿上。一个混乱又宁静的冬末初春。
后来是奶奶把我叫醒的,她举着电话,而外头天色已晚。电话那头,爸爸哑着嗓子喊我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叫我。他说我再过几天就回来陪你啦,在奶奶家要乖乖的,听话,这世界上很多人爱你,要加油啊。
能听到他的话,我从大梦之中滑出,醒过来,还能支撑起身体,勉力继续下去。
老爹回来的时候憔悴了,浮肿了。他从前难受的时候会暴瘦,直到惊心动魄,几乎快瘦成一把骨头,如今上了年纪却是反的,我看到他不改的面容上那两道深深的泪沟,再也没办法抵挡住岁月的侵蚀。他的发根长出来短短一截,竟大多都是白的,眼角的纹路深深,如伞骨一般支撑起他仅存的笑意。他还是爱抱着我,不过他这次爱说话起来了。
我们俩窝在那张一直睡着的床上,他笑着拍我,一下,两下。他说pan啊,你知道么,其实我最早一点也不想养什么宠物。在我还很小很小的时候,那个时候不在东京,甚至也不在兵库,是在老家,我养过一只小猫的,真是对不起你不是第一个啦。我养过一只,后来它死了,我特别难过。那种难过,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时我就想,我以后再也不要养宠物了,我不想再遭遇这样的离别。可是我还是遇见你了。我觉得这是命运,pan,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上你了,越来越爱你。你承载了我太多,太多东西……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觉得你可爱。我再也不需要其他的宠物了。当时我就想,你搞砸事情也好,犯了错误也好,我都不会怪你。同样的,我也不会要求你,pan,我希望你就是你,你做一只小狗,甚至不必懂事也不必可爱,你快乐地活着,这本身就是我最大的快乐。
“可是,pan,我也很自私,”他说:“坚持下去吧,我只有你了。”
15.
为了他这句话,我撑过了大半年。
爸爸这一年好像是真的很忙,我一直在等他回来,一直等不到。他人在这座城市的时候,因为我身体不好,总上医院,我也没办法住回家里,只能一直呆在奶奶家。他每次工作回来都很累,不一定能赶回来看我,所以其实见的也不多。
夏天刚开始的时候,我又进了一次医院,这一次我几乎快挺不过去。我躺在病床上,身上拉满了各种线,而我只能感受到一片迷茫,似乎连痛苦也一并麻痹掉了。我喉咙里仿佛被什么堵住一样,只能发出嘶鸣的空气摩擦声,几乎快要在这样的麻木里溺毙。模糊之中,我好像看到我爸爸。
他还是那身黑色运动服,抱着一束巨大的玫瑰花,他说我千秋乐了,你最配得上玫瑰,我们再来拍一张合影吧。我睁开眼睛想要回应他,结果看见玻璃之后,竟然真的站着一个他。我爸爸,货真价实我的爸爸,就站在玻璃门后。他的双手贴在玻璃上。他看着我,我看着他。然后他以最快的速度全副武装,打开门,冲进来。我几乎能通过自己的共感听到他在说什么,他说我千秋乐了,没能带回玫瑰花,对不起,这次是百合。但是我不是很想送给你这个,你等我下一次,等我在大阪……不对,在博多,等千秋乐了,我一定再带你拍一张照片,好不好?
我的胸膛微弱地起伏着,我发现我一直在为了他的承诺而等待,或者说,完全是为了见到他而活着,这全世界最爱我的人。我呜咽一声,我想,我一定坚持下去。
其实我知道我不能了。
夏天的时候我希望他回来,他本来说他要回来的,可是奶奶说他在大阪排练的时候得了病,病的很厉害,实在是回不来,让我加油继续等。我在电话这头,他在电话那头用虚弱的声音喊我pan,只有这一刻我才拥有自己的半分灵魂。要不是还有他这根风筝线拉着,我的灵魂早就飘走了。
可我一直见不到他。麻木里活着的每一天都很痛苦,看到奶奶着急,对我来说几乎是酷刑,因为这代表着爸爸那头又发生了什么,爸爸一定又出了事。我再也撑不住了,我没办法等待一个又一个完成不了的心愿,就像后来永远扯不到的橡胶章鱼一样。相见的机会永远在爸爸手里,而我已经没有资本再去追逐了。慌了之后,气就泄了,我知道,我知道我等不到他了。
在一片浓雾里,我站起身来,睁开眼睛,那是一个宠物店。我依然坐在这里,对着来者,任何人,撒娇卖乖,期望有谁能够将我带回去,不用再去做一个待价而沽的漂亮商品,而是能真心实意被人爱着的。我一直在等待,可那个矮小的老妇人一直一直没有来。我从一只幼崽等到长大,逐渐被人唾弃卖不出去,毛发不再光滑细腻,成日耷拉着脑袋,或许有一天我便会被丢弃。可某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一个小偷先生偷偷撬开了门锁,在最角落处停留,他那双眸子看到我便亮晶晶,他说你真是太可爱美丽,我决定要把你带回家去,我要好好对待你,我要一直爱你。而那个丑陋的我突然拥有了说话的能力,我问他:
“即便我已经变成这幅模样,即便我不过可以被随手丢弃?这世界上可以爱的东西哪样没有价值,为何偏偏选择了我?”
他说:“因为爱这种东西,它从来都不需要条件。我爱你,只是因为我爱你。”
我模糊着醒转过来,听见奶奶说,你要再坚持,光一就在机场,他马上就到。我憋着一口气,仿若所有的感官都为了这句话重新工作起来。他们把我转到了一个没有玻璃门的地方,大概过了一会,我也不知道是多久,我听到一个人奔跑的脚步声。
我看到我的爸爸,陪伴了我十几年,永远无条件爱着我的爸爸。他飞驰到我面前,握住我半垂的爪子,如同对待珍宝一样抚摸着。他这次什么承诺都没有,他的声音也和我一样嘶哑,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辛苦了,pan,谢谢你,pan。”
那段时光里只有他和我,我终于得到了片刻的他。我们徜徉在这份即将终结的爱里,好似回到了我们最初相见时的那个拥抱中,迷醉着不肯醒来。他被提醒要走时我已不知今夕何夕,他如往常一般摸摸我的头,然后把自己埋进我如今毛发稀疏的,丑陋的肚皮上。我从前说他总是在这个时刻笑着,如今却是在哭着了。他温热的泪水传递着人世间最后一点点温度给我那已经破碎不堪的身体。他说我要走了,pan,再见了,再见了,辛苦你了,好好睡吧。然后泪水变凉,逐渐干涸,他离开了。
然后我闭上眼,只看到浩瀚无垠的宇宙之中,一颗孤独的星球,和一朵盛放的玫瑰花。
好啦,我的故事就是这样,说完了。
16.
“真是一个感人的故事,你一共活了15年9个月。”面目不清的天使们坐在由云朵搭建的高台上,声音遥远而宁静:“你是要去做天使的生命,在成为神圣之灵之前,又为何要站在这里叙述你的故事呢?”
我说:“因为我听说如果可以成为天使,可以找您来申请批准一些东西。”
“一些……愿望。究竟批不批,还得要看我。”那个天使冷漠地说:“在我看来,你这个故事虽然感人,但并不完美。来我这里的许多生命,都是拥有一个完整的,了无遗憾的人生,抱着纯净的祈祷之心来的,而你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我抬头问。
“你心中并不只有释然,而是夹杂着复杂的牵绊。你的故事远远称不上完满,称不上空静,你主人的伴侣在和你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之后,背弃了你的主人。而你的主人虽然付出了那么多爱,但在你生命的终末无法来见你,却还用一个一个承诺欺骗你,让你平白多忍受了那么多痛苦。”
我摇摇头:“首先,那是我爸爸,不是我主人。”我想起爸爸和剛的脸,说到底,其实我也根本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剛在我生命的最初仿佛消失,又为什么他最后选择了别人,又为什么他总是哭泣。我虽陪伴他们这么多年,但其实什么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曾经说这世界上的事情都有终末,这是错的。或许他们之间的爱会有终末,但我知道爸爸对我的爱没有,而且会一直延续下去。只要他活着,我永远都在他心里活着。
“其次,我并不恨他们。剛他做到了他能做的一切,我爸爸他是因为太爱我才不懂得怎么告别。我等他是很痛苦啦,可是最后能看见他,我就已经很幸福了啊。爱是没有条件的。”
天使没有说话,良久,它叹了一口气:“可是这份感情实在说不上高洁空净,它还是夹杂了太多东西。如若想要实现你的愿望,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天使接着说:“你要忘记这一切,这些你这么珍贵的回忆,如果这就是代价,你变成一个没有过去的天使,即便他们真的幸福健康地生活着,那对你又有何意义呢?”
“他们幸福健康地活着了,这就是意义啊。”我嘲笑天使:“怎么您还是不懂呢,爱是没有条件的。”
天使点点头,于是我又问:“那我是什么时候会忘却一切呢?”
它答:“当你踏入进入天堂的那扇门开始。”
我这次是真的笑了,天使感到很奇怪,有谁要忘却这么珍贵的记忆还能笑出声来的?它顺着我的目光望去,看到了两只大型犬化作的天使正在门前等着我。他们朝我挥手,远远地对我说好久不见。我同天使作别,看着它给出了一颗流星坠落人间孕育幸福,这才安心地去赴约。那可是我的老朋友,他们的名字叫做泰山和小健,我们曾经是,未来也会是好朋友。
久别重逢,我会将我经历的这一切,他们没能经历的那一切,统统说给他们听。是的,我会忘记,但他们以后不会忘记,爸爸也不会忘记。
如果我在天堂,我会听着自己的故事,把它写成诗篇。如若我坠落人间,不论变成何种模样,爸爸都一定会再一次抱起我,一次又一次,奋不顾身地去爱我。正如他爱着他所爱的每一个人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