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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牙曾經半認真半打趣的問過殤不患,究竟是用什麼辦法,他才能在跟賊相處這麼長時間底下,沒弄丟半分財物的。殤不患記得自己當時相當認真的思考過後,解釋起「即使他一直跟著我,但凜雪鴉那傢伙對我的身外之物不感興趣」這一個概念,然而不知這段話中哪個部分刺激到了一旁原先閉目養神的浪巫謠,最後犧牲了好些無辜的杯盤桌椅,他和聆牙才總算把在客棧中唐突開奏的樂師情緒安撫穩定。
倘若要問殤不患究竟用了什麼手段提防盜賊,他確實無可分享。或許因為年代久遠,他甚至想不起是從什麼時候起,自己開始對凜雪鴉開始毫不設防。
這也是為什麼如今他追悔莫及。
「這位客官,」店小二微微躬身,他一手拿著抹布,陌生的南方口音使他的話有些難以辨認,然而眉目間的困擾之色卻是不言自明,「您沒有錢還想住店?我沒有聽錯吧?」
「不,不是——」
殤不患尷尬的搔了搔鼻尖,著實不知從何解釋起。
前些日子他和凜雪鴉剛來到這座城鎮,才安分沒幾天,不知對方是找到了什麼合眼緣的獵物,昨天一早醒來,身旁的人不翼而飛,只用那個品味令人不敢苟同的詛咒人偶說著「有事離開幾日,不必太想我」,被他嫌棄的一把塞回行囊內。
凜雪鴉的「有事」從來都不會是什麼他樂見的好事,殤不患絲毫沒有要攪和進去的意思,只是漫不經心的把四散在房間的衣衫撿回來穿上,完全沒有察覺到最後放回懷中的錢袋壓根不是屬於自己的。一直到了他趕在傍晚的驟雨落下的前一刻踏進客棧,酒足飯飽後準備付錢時,才發現自己摸出來的錢袋和自己熟悉的模樣有幾分相似,裡面的東西卻大不相同。
在他接連掏出諸如不知什麼東西的引線、奇妙的粉末和形狀可疑的金屬工具後,櫃檯後方原先滿面堆笑的小二神情也愈發不好看。日防夜防,家賊難防,殤不患萬萬沒想到那個口口聲聲說著「你身上沒有任何值得我偷的東西」的家賊過了這麼多年終究還是對他下此毒手。更可惡的是那賊不知道是何居心,還留下了自己派不上一點用場的、裝滿雜物的花俏荷包。他可沒忘記當年嘯狂狷的眼鏡是怎麼失蹤的,這麼多年過去,凜雪鴉甚至懶得做一個一模一樣的錢包換給他,真是世風日下,賊心不古。
正當他想著不如老老實實的道個歉,要他們把帳記在幾天後絕對會出現的白髮男人頭上,去外頭隨意找間空屋破廟就這麼過了,一旁原沉默喝著酒的陌生男人帶著醉意,搖搖晃晃開口了。
「聽這位兄弟的口音,你不是這附近的人吧?」
「嗯?」殤不患回過頭,「對,我是從北方來的,叫做——算了,現在也不太重要了。」
「那太好了!」陌生男人欣喜的舉起酒杯,「我好久沒聽到異國的新鮮事了,不如你說幾個給我們聽聽,我就幫你把這頓飯跟房錢都付了,怎麼樣?」
「我可不是什麼說書人,」況且殤不患此生怕是再也不想聽見什麼人說書,他搖了搖頭,「大不了我去隨意找個能擋雨的屋簷湊合著過就是了——」
殤不患一語未畢,便感受到一旁抓著抹布的小二瞪著他的眼神更尖銳了幾分,絲毫沒有要讓他去「湊合湊合」的打算。外頭的雨勢隨著夜色漸深而轉盛,他不怕風不怕雨,孤身走過鬼歿之地面不改色,獨闖魔界毫無懼意,但是任憑是誰,從溫暖乾燥的室內要踏進冰冷的雨夜前,總是會猶豫片刻。
雲象有異,看來傍晚會有陣雨,你也不想一出發就淋成落湯雞吧……
輕飄飄的聲音和回憶冷不防浮現在心頭。
真是倒了八輩子楣才認識凜雪鴉了。
仔細想想,魔脊山的「報酬」被他順手還給了菩薩,事到如今找那傢伙討是有點多此一舉了,不如拿對方來付點帳,道義上也不算說不過去。是那賊自己要拿走他的錢袋的。殤不患在內心替自己的稍嫌近墨者黑的邏輯拍手叫好,於是又踱步走回好事的醉客桌旁坐下。
「雖然是我聽來的,不過北方有個國家叫做東離,東離有種特別的......生物,人稱鬼鳥,」他煞有其事地開口,酒客聽見他的語氣,興致勃勃的坐直了身,「傳說被鬼鳥盯上的獵物,一輩子都甩脫不了牠的糾纏……」
🪶🪶🪶
護印師熟知東離國內所有鮮為人知的靈脈秘境,其中不乏靈驗的古剎佛寺。
傳聞有個旅人獨身來到東離,不知為何被那鬼鳥看上,好幾次被鬼鳥算計,捲進了好大的麻煩裡。好險鬼鳥雖然自稱看上了旅人,但牠玩心頗重,偶爾被其他有趣的事物分心,並不總是糾纏在旅人身旁囉哩叭唆。
旅人某天趁著鬼鳥又被其他事情吸引注意時趁機溜了。他想起自己的護印師朋友提到附近山上有座靈驗的廟宇,便想著可以藉機去替自己向神佛討個福氣,早日擺脫鬼鳥,於是就往山上動身。
少了總是在一旁喋喋不休的鬼鳥,旅人總算是能好好欣賞四周的風景。護印師推薦的地方果然是山景秀麗,旅人的心情也不由得開闊了起來。只可惜他孤身上山,沒辦法和人分享自己內心的感動。
鬼鳥平時雖然吵的人耳根不清境,彷彿要牠閉嘴像是要了牠的命一般,然而牠見多識廣,遇到這種地方總是能頭頭是道的說些趣聞,倒是能替他排遣無聊。
旅人發現自己竟然在這種清幽之地想起鬼鳥,簡直太令人害怕,他加快腳步,希望能趕緊走到山頂,替自己求個平安。
然而不想起鬼鳥還好,一旦腦中出現鬼鳥,旅人便覺得山川水景都變了味。或許是平常提防慣了,旅人開始覺得哪裡都出現鬼鳥的影子。山澗激起的銀白浪沫、野雀啁啾的輕快小調,甚至遠方並行的鴉鳥飛翔身姿都令他想起鬼鳥。
好不容易找到佛寺,旅人誠心拜了拜求了籤,卻接連都是下下籤,下下籤還不夠,籤詩上字字句句要他不要排斥緣分,還說他會遇到貴人。旅人正是要來求神佛斬斷緣分的,斷斷不想遇到什麼貴人、結什麼緣了。正當他不抱希望的想著或許護印師代代相傳的靈驗佛寺也可以有失靈的時刻,手中突然被塞進一張籤詩,熟悉的聲音從旅人身後傳來。
「大俠替你我的緣分煞費苦心,還跑來這種深山野嶺求籤,真是令人動容。」
旅人展開手中的籤詩一看,是大吉籤。
🪶🪶🪶
「這旅人聽見的熟悉聲音,莫不是那鬼鳥?」
「除了他還能有誰,很可怕吧?」
「鬼鳥……原來能懂人話啊?」
「重點在那邊嗎?」殤不患差點被酒嗆到,「牠、對,牠聽的懂,每次開口我就覺得頭痛——」
「你?這不是兄弟你聽來的鄉野趣聞嗎?」
「啊、是、我是說聽說那鬼鳥一開口就使周遭的人頭痛不已。」豈止頭痛不已,如果能想到讓他閉嘴的辦法那無論東離還是西幽,甚至是魔界應該會有許多人的愁苦不藥而癒吧。
「可這鬼鳥聽起來也不像是真的做了什麼壞事?」酒客疑惑的用手指輕點桌面,「牠除了跟著,可有對那旅人做過什麼實質的傷害沒有?說到底為什麼這鬼鳥非得糾纏這個普通的旅人不可呢?」
酒客醉歸醉,言詞之間的邏輯卻仍然很清楚,對他的故事深入分析了起來。
「也罷,這些事情沒有親身經歷是沒辦法體會的,那我就再說個故事給你聽。」
「那有什麼問題,」對方又將他的杯盞滿上,「我正是為此請兄弟喝酒的。」
🪶🪶🪶
護印師不僅熟知靈驗的佛寺,對於調養身心的秘境寶地也頗有涉獵。
這次旅人好不容易卸下長年的重擔,自暗不見天日的地方暫時擺脫鬼鳥,他又想起朋友曾提過附近有座湯泉,最適合舒筋活骨,調養身心,他便打算前去,趁機洗滌自己一身的風塵僕僕。
鬼鳥是個狡猾的男……性模樣的生物,擅長幻化做不同的模樣接近旅人。但旅人被鬼鳥跟了這麼多年,已經練就一身本領,即使鬼鳥不開口,他還是能在對方接近自己的時候立刻察覺,至於逃不逃則是看狀況——
可旅人覺得奇怪的很,在他前往湯泉的路上,居然都不見鬼鳥的蹤跡,無論是下榻客棧的小二,抑或是行經荒野偶遇的飛禽走獸,竟都非鬼鳥的化身。鬼鳥已經跟著他好長一段年歲,從沒有消失過這麼久。旅人甚至懷疑起自己從茫茫人海中揪出鬼鳥的本領是否突然失效,可令他失望的是,鬼鳥確實正如他所感受到的,再沒出現在他面前。
最後旅人疑神疑鬼的走了一路,終於是來到了朋友推薦的湯泉。他意外的發現除了湯泉外,護印師甚至特地在一旁建了座別莊,供偶爾來泡澡的貴客使用。護印師內部流傳的勝地自是不會有什麼訪客,沒想到即使如此,別莊卻打掃的很整潔。
旅人終於也在舒適的環境中逐漸放鬆了原先緊繃的神經。他不疑有他的換上了不知是誰準備在房內、尺寸正好的衣物,推開門踏進外頭的湯泉。
氤氳霧氣朦朧了視線,蒸騰的泉水融化了感官,所以一直要到了極近的距離,旅人才察覺到自己並非湯泉中唯一的訪客,他轉過身。
「大俠那是什麼表情?」
「……看見了不乾淨的東西的表情。」
「怎麼會呢?」鬼鳥疑惑的很真誠,「我打掃的挺認真的。」
🪶🪶🪶
「就這樣?」酒客拖著酒杯,見他沒有要繼續下去的意思,這才疑惑地開口問道。
「這、這樣還不夠令人害怕嗎?」
「唔……」不得不說這個好事的男人實在是非常稱職的聽眾,聽完這個「溫泉撞鬼(鳥)」的故事並沒有先發表俗濫的評價,而是相當認真的消化整段內容,反倒讓他的評論顯得更有說服力。倘若殤不患今天分享的並非如此「貼近生活」,或許能更客觀的和對方聊起來也未可知。可惜這些令人髮指的故事不但是真實經驗,更沒有經過任何改編。
「但這鬼鳥最後確實沒有對旅人造成什麼傷害吧?」對方無視他複雜的神情,對於這個「鄉野傳聞」,看起來仍抱持諸多疑問。彷彿他是在追緝刑部跨國通緝要犯,而非只是在雨夜和陌生旅人隨口閒談,「後邊真的沒有發生什麼別的吧?」
「確實是——沒有——」殤不患聽見自己說,差點咬到了自己的舌頭。
後面確實沒發生什麼。至少是沒發生其他可以在大庭廣眾之下對陌生他人娓娓道出的事情。
外頭滂沱大雨沒有要停歇的趨勢,變本加厲的替濃稠的夜色添磚加瓦,將隱沒在暗處不欲人知的、不得為外人道的幽微痕跡盡數抹去,徒留空氣中怎麼樣也無法甩脫的潮濕餘韻。
「而且雖說這故事中的旅人被糾纏是挺可憐的不錯,但鬼鳥聽起來不但沒有要加害於他的意思,甚至……」
「甚至什麼?」
他的忠實聽眾沉吟片刻,最後不確定的開口。
「你說這鬼鳥玩心甚重,卻這樣鍥而不捨地跟著旅人,不僅並未加害,且聽起來似乎頗為照料。若這鬼鳥並非什麼山精鬼怪,或能幻化作人形的話,簡直像是對這旅人心存傾慕——只是不知這旅人又是什麼心態呢?」
🪶🪶🪶
殤不患自認自己極好養活,破屋棄廟他能安枕,桂宮柏寢若要他睡恐怕也沒什麼不習慣的地方。只要一早睜開眼,知道自己即將前往何方,那麼前一晚在哪裡睡下,也就不是那麼重要了。
只是如果一大清早的睜開眼,不僅弄不懂自己身在何方,也不曉得前一晚發生何事,隔壁還緊緊貼著一個衣衫不整的人,那個人他還認識,並且叫作凜雪鴉的時候,那麼即使是他也沒辦法處之泰然了。
他躺在榻上,絲毫想不起昨夜究竟經歷了什麼。他下意識的檢查了一下,自己衣衫整齊,身上也並沒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而一旁散著髮熟睡的人疏鬆的眉宇間看起來——簡直是從頭到尾都寫著對勁極了。
密如鴉羽的的睫毛在他的注視下先是顫了顫,接著緩緩睜開了眼。殤不患已經習慣那雙眼睛看著他時總是飽含深意的模樣,而如今在陽光照射下,居然是透明的顯得有些無辜。
「早啊,」凜雪鴉沒有拉開他們的距離,壓低聲音開口,溫熱的氣息隔著初春的薄衫,若有似無的落在他的手臂上,「昨晚多有得罪,還請殤大俠——見諒?」
既然這傢伙這麼說,那麼如今這個情境只有一種可能了。
「明明自稱東離第一怪盜卻還會進錯房?」殤不患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也要壓低聲音,他頗為糟心的搖了搖頭,「再不努力一點恐怕兩國的惡人都要一齊慶祝自己的安穩人生了。」
凜雪鴉原先懶洋洋的表情突然僵硬了半瞬,露出一種介於大惑不解跟氣急敗壞之間的神情。原先滿室旖旎氛圍硬生生在空氣中碎裂。
殤不患坐起身,自覺見到了掠風竊塵的職涯危機,忍不住又多嘴了幾句。
「連衣服都穿不好,你最近也太鬆懈了,是打算金盆洗手嗎?」
凜雪鴉最後終於是將臉上奼紫嫣紅的神情憋了回去,在他面前一寸寸把自己胸前低的過份的拉鍊往上拉,臉上眩目的微笑像是大徹大悟,晶瑩的眼角卻轉著不知是什麼情緒。最後一語不發的飄然離去。
其實殤不患雖不如對方心有七竅,但也並非真的是什麼朽木。
只是凜雪鴉那副模樣確實是挺有趣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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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那酒客仍是沒參透旅人跟鬼鳥之間難分難捨的情感,就這樣趴在桌上睡的不省人事。殤不患接受了他的好意,在客棧中一夜好眠,隔日清晨稍微收拾了一番便重新上路。
清晨的空氣經歷雨水一夜的洗滌,揭去連日來沉重鬱積的溼氣,倒是哪處都顯得剔透。他習慣性的挑沒有什麼人煙的小徑走,偶有花瓣輕飄飄的落在他身上,他也懶得去拂,儘管他遠不到睡的春眠不覺曉的程度,此刻卻覺得自己周遭有些詩意了起來。
突然間,一陣不合時宜的疾風從後方朝他席捲而來,殤不患回過頭,卻和漫天紛飛的花瓣撞個滿懷,甚至有幾片彷彿像是有靈性似的,直往他的唇邊竄。他開口想要罵人,卻又不想吃一嘴花,只好緊抿著嘴,直到簇錦攢花像是嬉鬧夠了般紛紛落地。
這下連啼鳥都來了。
「唉,你又再搞什麼?」他無奈地仰起頭,對著不遠處的樹梢喊著。
「嗯——」凜雪鴉翹著腿,拎著煙管坐在樹梢上,笑吟吟的打量著他,「今天還沒決定呢,」接著以極其賣弄的姿勢從樹上一躍而下,湊到他身邊。啼鳥彎著腰,狡黠的對他眨了眨眼,「不如殤大俠先分享一下今天自己的計劃,我再好好規劃一番?」
「哼,隨你便吧。你倒是先把我的錢還我——」
他腳步幾乎未停,又重新轉身向前。凜雪鴉從善如流,嘴裡一邊念叨著「什麼錢?」,一邊以相同的步伐和他並肩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