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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恶如同平安扣裂痕中的血。
……
很多年后业已退休的刑警队长刘康还是会和后辈提起那一桩案子,即便已经结了案,即便真凶已经被注射死刑,他还是会长吁短叹,说太可惜。可惜什么呢?刘康倒了一杯后辈送的茅台酒,酒水摇曳,仿佛谁的清亮眼睛。
雷电。刘康说了一个穿插在案卷里的名字,他是这场悲剧的起始,也是终点。刘康不知道该从何讲起,它并不是一桩复杂的案件,可其中盘根错节的情感,已没有当年的人能说清楚。他只记得似乎永不停息的滂沱大雨。
那是二十年前了,一到雨季这座城市就会阴雨连绵看不见太阳,厚重的乌云像积压已久的难过。
雷电收拾书包走出已空无一人的教室,又在屋檐下看到那个穿着夹克的男人,应该是学长,雷电没有问过,但记得他频繁地出现在视线内,不知是不是巧合。那件夹克蓝得发黑,和电影里反派爱穿的衣服差不多,挺衬他漂亮到很有锋芒的脸,杏仁状的眼眸被雨水冲刷去冷漠,显得好亲近。雷电刚准备撑伞就察觉到男人一直盯着自己,于是问他是不是又忘了带伞。
这次带了。男人双手插兜,闭口不提雷电借他的那把伞什么时候还,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就当送他了,雷电想着,无言撑开雨伞走进雨幕。那道视线始终系在他身上,越走越远。晚高峰的公交车格外拥挤,雷电被挤在沙丁鱼罐头般的人堆里摇摆,手机嘀哩嘀哩的响起,他拼命抽出一只手接电话,是兼职的那家餐厅老板打来的,说家里老人生病要歇业一两天,这几天不用去工作了。
啊,那房租什么时候交呢?他已经拖延几天了。雷电看了一眼挂断后熄屏的手机,再无挣扎的余地,只好考虑和房东再求求情。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停靠下来,雷电从人与人之间的缝隙挤过去,匆匆钻到屋檐下,拍打淋湿的肩膀。一辆黑色轿车驶入余光,刚好停在路口,有些眼熟,雷电总感觉见过这辆车几次,但他不太懂车,也可能是比较大众的车型。今天是怎么了?雷电嗔怪自己莫名其妙的多虑,拐进某一栋居民楼的楼梯口,往地下走。
被走廊的昏暗包裹时,雷电会认为他像畏光的鼠妇,没来由生出一缕卑微。在生锈的铁门前,他反复确认这次门口没有死鱼死老鼠之类的恐吓。在一开始,雷电是在学校住宿的,作息规律得像行走的时间表,和睡到日上三竿的室友格格不入,本是与世无争的个性,却被室友当成了清高。相安无事却又尴尬的氛围早晚有一天会摩擦起火,只是雷电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你那是什么眼神?被质问的雷电从座位上站起,始终平静而谦和,可越是想息事宁人在他们眼里越显得做作。他说,没什么,只是麻烦你们聊天的声音小一点。他们聊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彩票和赌博,刺耳得让雷电看不进书上任何一个字,终于按捺不住开口制止。
和你有关系吗?全宿舍就你跟个土鳖一样,你不会羡慕我赢钱吧?室友没好气地反呛回来,雷电皱了皱眉,说万一输了呢?你还会这样得意吗?这句话招致的结果让雷电很想后悔,但他在后来的许多个噩梦里发现他会一遍又一遍踏入相同的河流,根源在他自己。你他妈是故意找茬吧!他挥过来的第一拳雷电没能躲开,险些一个趔趄栽倒,旋即雷电脖子上的平安扣就连带着领子一同被揪住,他从疼痛中缓过来后才还手和室友扭打在一起,这时雷电还收着劲,听到室友骂他妈妈死了,他倏忽瞪大了眼睛。
其他同学说从来没见过雷电那样,红着眼把人往死里打,把原本恶语相向的室友反压在身下打到求饶,鼻血横流。直到从体院训练完回来的空佬把雷电拉开,他才渐渐清醒,怒气消退的脸上浮现出悲伤与自责。对不起,雷电向鼻青脸肿的室友鞠躬道歉,但收效甚微,很快就收到通知去一趟辅导员办公室。
雷电向辅导员解释过自己是为了还手,解释过平安扣是母亲的遗物,解释过他一开始只是想劝室友安静一点。但辅导员摆摆手,说这些没用,记过和退宿处分已经足够仁慈。你知道他爸是谁吗?你还敢打他。辅导员像是嘲弄雷电不懂得委屈逢迎,嘴角有些许笑意。最先动手的人最后还能站在宿舍里看着雷电把行李搬出去,而没有收到任何处罚,雷电心有不甘,却只能忍下苦涩。
所以雷电会站在这间阴暗的地下室里,沉默地往滚水里倒方便面面饼,看它膨胀软化,沉沉浮浮。吃完索然无味的晚餐,雷电准备洗澡,然而天花板的水管正在滴滴答答地漏水,他便摆好板凳翻出工具箱尝试着修理,还没找到适配的零件,急切的敲门声骤然响起,他以为是房东来催收房租,不假思索地打开了铁门。看清那张肥胖到眼睛眯缝起来的脸,雷电下意识后退两步,摆出警惕的姿态。
我已经说过那个人和我没关系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雷电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机,义正言辞地告诉他再不走就要报警。你爸只给我们留了你的名字,这次拿不到钱我不会走。胖子步步逼近他,油腻腻的手指一把抓住雷电脖子上的吊坠:“这不是还有个值钱玩意儿吗?”
雷电条件反射地推开他,反被扇了一记清脆耳光,他顾不上刺痛要拿手机报警,胖子用力将他拽回来推倒在地,恶狠狠地叫他还钱。雷电想扶着桌角站起来,紧接着被踹到腰窝,痛得蜷缩成一团。他一遍又一遍撇清和生父的关系,只求换取安宁。拜托你不要再纠缠我了,我真的和他没有联系。
你是不是还有一个妹妹,在你舅舅那里,你舅舅总有钱吧?
不……雷电摇摇头,泪水从母鹿般的眼中淌下。不,不要。雷电想哀求他不要去纠缠妹妹,他会掏钱的,他可以想办法。胖子又说,你妹妹好像不小了,十六岁是个好年纪,喂,还不快把钱拿出来?胖子抬脚又想踹他,这次雷电猛地撞倒他,不顾他的剧烈挣扎死死掐住脖颈。不准你再提我妹妹!
你有本事就弄死我,咳……不然你们这辈子都跑不掉……胖子挤出一丝扭曲的笑容,雷电神情冷下来,顺手抄起工具箱里的扳手,砸碎猪肝色的笑脸,砸碎参差的牙齿,砸碎紫红的舌头,砸碎半个头骨。
不准、你再、提我妹妹。
整个世界安静到只剩下一个人的喘息,雷电仔细去听才知道那是他自己发出来的,他疲倦地将扳手丢到地上,当啷一声,惊醒了理智。
你杀人了。雷电听到自己说。他把手伸向那团血肉模糊的脑袋,迸裂出来的眼珠依然凝视着他,没有表露任何生命迹象,雷电像被烫到似的抽回手,徒劳地念叨:“我不是故意的……我该怎么办?”杀人是犯罪,犯罪应该找警察,自首,对,他要自首。雷电找回四肢的存在,摸索着起身去找手机,拿在手上却颤抖得按不下那个“1”,在看清鲜血沾到按键上时他惊慌地甩下手机,想擦干净手掌的血迹。
我不是故意的。
视野里忽然闯入一双陌生的皮靴,雷电陡然弹开,抬手捂住脸不顾一切地辩解他不是故意的,他也不想这样。然而想象中的尖叫和钳制并未发生,只有冷静的声音响起。
我是来帮你的。雷电的手被不可抗拒的力量掰开,他一时没认出眼前人是谁,他能意识到这人他见过,可五官拼凑在一起更像模糊的空白。雷电忘了躲避触摸,木然在原地,任由男人托起他的脸,又说一遍,我是来帮你的,你明白吗?雷电怔怔地摇头。你帮不了我,我要自首。
你不能自首,想想你的妹妹。男人神情闪过一丝惶恐。你没必要为了这种人坐牢。他用指腹轻轻擦了擦雷电脸上的一星血点,语气出奇温柔。就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雷电随着他的言语想起妹妹的笑颜,不受控制地流泪,他攥住男人的夹克袖子,用哭腔说:“他说,他要找我妹妹……”
嘘,我知道,他该死。男人哄他安安静静地坐下,抚平杂乱的发髻,说只需要等在原地就好,他会帮雷电处理好现在这个烂摊子。雷电在凳子上失魂落魄地发抖,仿佛有寒冷渗透进骨子里,他不记得过了多久,也不记得男人做了什么,印象里只有模糊的影子来回穿梭,当他的名字再次被唤起的时候,尸体,血迹和一片狼藉都消失了。
男人用湿毛巾擦干净雷电的脸和手,像在和心爱的玩偶说话。该走了。去哪儿?埋了他。男人牵住他冰凉的手,说,只要你跟我走,我就把你想问的都告诉你。
雷电没有回应他,但身体僵硬顺从地跟着他离开了地下室。他空白的大脑在看见黑色轿车的那一刻并未把所有细节串联起来,只能被安全带扣在副驾驶座上,成为任人宰割的羔羊,即使男人要带他去派出所他也无力反抗。但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雨水在车窗上竞逐最后与黑暗融为一体,男人打开车门时,雷电听见了河流的轰鸣。
他就在后备箱里。男人的身影被车灯照亮,脸和手里的铁铲一样森冷。雷电听懂了他的意思,绕到敞开的后备箱前,依然可怖的尸体让雷电僵立许久,事到如今似乎已无路可走。他犹豫着,把沉重的尸体拖入杂草中,由男人把尸体的衣服脱下,留着烧毁,随后尸体被丢入挖好的深坑,嚓,嚓,嚓,一个人就此消失在土地之上。
你的项链。男人踩着没入土壤的铁铲,指了指他脖子上的平安扣,它在某一次碰撞中开裂,又溅上了血,如同血管附着在玉石的内里。雷电脸色苍白地摇头抗拒,这是我妈妈的遗物……它已经为你挡了一次灾,男人清醒地打断他,再戴下去会出事。
雷电紧咬下唇,在男人的逼视下低头取掉平安扣,交到他伸出的手里。男人毫不犹豫地把平安扣丢出去,无声沉入奔涌的河水,雷电终于忍不住哭声,问他为什么要这样,明明雷电还帮过他,借过伞。为什么全世界都在针对他?
这不是针对,我只想帮你。男人松开铲子,再次抚上雷电湿透的脸,雷电无法再忽视其中的暧昧意味,轻微瑟缩了: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避寒,他的名字随冷雨浸入雷电的耳朵,激起一阵颤抖。从此雨夜的血腥与寒冷都将伴随雷电短暂的余生。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