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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昏昏,夜幕沉沉。扬州城连下了好几天大雨,此时雨势稍歇,屋檐下仍挂着成串儿的雨帘。忽惊起一声异响,却很快又湮灭在了雨中。
清明将近,街道清冷无人,却不知何时矗立一道鬼魅身影,脚边还躺着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像是时辰已至,阎罗殿门大开出来收人的恶鬼。附近居民似有听见动静,反倒将门窗关得更紧了些,就怕冲撞到什么不干净的。
姬十三歪了歪头,盯着尸体胸口的血窟窿。他拿刀尖又对着伤口比划了一番,然后皱了皱眉头。
歪了点,会被发现,还得善后,烦。
待他重新处理好,伤口愈发血肉模糊,地上血迹蜿蜒成一条溪流,还没扩散便被雨水冲刷干净。
做这一切时姬十三面无表情,好像也闻不到近在咫尺的血腥气。终于等到完工,只得明天不知哪个起早的倒霉蛋发现去报官。他忽然眉头一皱,如一道急雷划开雨幕,眨眼便逼近忽然出现在不远处的身影。
来人同样反应迅速,拔刀挡下致命一击。姬十三有心灭口,却架不住这武器不比链刃灵活,挥砍之间多有凝滞,加上凌雪亦不是擅长近身作战的,缠斗了一会儿竟不相上下。天边撕裂一道滚滚惊雷,刹那视野亮如白昼。姬十三招招杀意,对方避无可避,竟直面刀尖而上,逼近时忽然用刀背猛击手腕。姬十三闷哼一声,在刺进对方心口的前一刻,刀尖同时停在他颈侧。
二人一时形成对峙之势。
姬十三这才有空打量这突然出现的可疑人。
对方穿了身灰色袍衫,从模样上来看和自己差不多岁数,被突如其来的杀身之祸吓得紧咬牙关脸色苍白,也不知是不是伪装。
任务节外生枝,向来是宁可杀错不可放过,姬十三正寻找时机,不想对方却先他一步开口。
“我们无冤无仇,阁下何不放我离开,我也只当今日从没来过此处。”
姬十三不语,持刀的手纹丝不动。
“阁下既以伪装示人,我又并不知晓你的真实身份,何必非要动刀动枪的呢?”
姬十三微微眯起眼睛。
“惯用刀者,不该受我刀背一击便握不住刀……我猜阁下并不习惯刀的重量,平日用的是更为轻巧的武器,用刀不过是不得已为之。”
江九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倒霉透了。
擂台无人迎战没赚到钱不说,练刀练得晚了还撞见些不该看的。他自认来扬州半载一直老实本分,一心只追求精进刀法,哪里想到他不惹事事却主动来惹他,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被雨水一淋愈发得冷。
这人也不知什么来路,自己说了这么多也不见他松动,莫不是真的非要杀了自己不——
江九正想再寻几个理由说服他,却见眼前人忽然晃了晃,脚下一歪倒在了自己身上。
他扭头一看,这个刚才还在打打杀杀的人已经昏了过去,脸色比自己这个倒霉蛋更加苍白。
他望了望天,长叹一口气。
——这都什么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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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链刃下流不尽的血。墙角烛火摇曳,不知哪儿吹来一阵阴风,熄灭了。
戏已唱尽,伶人退场,只有姬十三被留在了黑暗里。
姬别情实在看不下去,一脚将他踹来了广陵残月。任务并不危险,只是替拿走情报的同门断后。目标拼死挥掌而来,姬十三提前看到了他的掌势,他本有时间侧身躲开,至多几天不能太动胳膊罢了。
穷凶极恶之徒,姬十三在他的眼中看到殊死一搏的疯狂,熊熊燃烧迸发出求生的渴望。
掌风直击胸膛,姬十三浑身一震,喉间立刻涌上一股腥甜。与此同时,刀尖贯穿了对方胸膛。
他不擅用刀,一时就没掌控好力度,与任务需要的伤口差了几尺。姬十三麻木地处理伤口,尸体死不瞑目,活着的人却也不过一具行尸走肉。他淋了雨,内伤逐渐发了出来,五脏六腑都在灼烧。百罗格就在袖中,该如何配药,如何暂时封闭经脉,不影响任务进行,这些阁中都曾教过。
活着,活着。
不管之后是生是死,坚持活到任务完成的那一刻,他的命对凌雪阁来说才有价值。
血不知不觉流到手上,姬十三不记得自己受了外伤,他困惑低头,才发觉身体已经被烧出个窟窿,里头空空如也,心脏也不知所踪,恰好透过空隙对上那双从未阖上的眼。
——那不知何时成了他自己的脸。
姬十三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先是一截房梁,颜色老旧,看得出有些年岁了。
姬十三缓慢地坐了起来,他穿着亵衣,外衫洗净了正挂在院子里,还在往下滴答淌水,想来房屋主人并没有离开太久。
他下意识摸了下腰牌,还妥帖藏在原处,一颗心又落了回去。桌上摆着一碗还没彻底凉透的药,姬十三端起嗅了嗅,勉强分辨出几种熟悉的药材,于是也不管有没有下毒,仰头一股脑灌了下去。
——若是被姬别情或哪个上峰看见,定要气得让他滚回昭明苑重新培训,再去后山喂十天的豹子。
姬十三想到这竟笑了起来。
屋中陈设简单,只有必需的家具,不见兵器架,却摆放着一块磨刀石。
想来此屋主人初来扬州不久,寻了个落脚点,却不打算长住。
以及,他擅用刀。
姬十三大概猜到何人救了自己。
他洗了碗,又收拾好床褥,临走前想了想,取下藏锋令所嵌的一枚玉石,轻轻放在了桌上。
满院静谧在他身后逐渐远去。
-
半旬后。
再来镇今日颇为热闹。
梅雨季以来扬州就没几日放晴过,今日难得出了大太阳,家家户户又是晒被子又是除尘的,货郎也挑了扁担走街串巷地吆喝。
“小姑娘这花儿扎得不错,不如陪兄弟们去喝上一杯,哥几个把你的东西全买了。”
角落忽地一阵骚乱,几个市井流氓正围着一位姑娘家调笑。那姑娘穿了身素白裙衫,手里挽着花篮,叫地痞堵着气红了一张脸,偏又不敢与他们相争,咬着唇泛起盈盈泪光。
为首的地痞才抬起手,还没碰到卖花女的脸,不知从哪冒出来一把刀鞘,砸上手背痛得他大叫一声,同时眼前天旋地转,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挨了个过肩摔,眼冒金星地躺在地上。
其余几个地痞很快反应过来,一窝蜂涌上来要对付这突然窜出来的毛头小子。江九一手持刀,另一手将卖花女护在身后。他不欲见血,只以刀鞘出招,没一会儿地上躺了五六个人,个个抱着胳膊翻滚哀嚎。
“姑娘,你没事吧?”
江九转过身,本以为替她解决了一桩麻烦,谁知那姑娘依旧哭哭啼啼的。
“花……我的花……”
江九低头一看,原来刚才打斗途中不小心撞翻了她的花篮,漂亮的花朵洒得一地都是,陷进泥泞里被踩得乱七八糟。
江九涨红了脸,连声和她道歉,卖花女的眼泪还是止不住。他着急得不行,左翻右翻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找了出来,一股脑地捧到卖花女面前。
“我、我全买了,行不行?”
卖花女止住了抽泣,抬起头目光在他的脸和铜钱上打了个转,终于破涕为笑,从他掌心拾了一枚铜板。
“这一枚就够啦。”
她生得一张秀气的脸,乌黑浓密的长发用一根红色发带扎成麻花辫,斜斜垂在襟前。江九不敢看她,急忙低下头去。
卖花女却拉过他的手,摊开手掌在他掌心轻轻放下一朵花。
她眨了眨眼睛。
“最后一朵,送给你,谢谢你帮我。”
江九自决定要拜入刀宗,好久没去打擂过,沉心磨练刀法体术。他练刀一天都不曾懈怠,近日还为自己可分水断浪而感到自豪。此刻这一朵小小的花在他手心,却比那些铜铁利器难掌控得多,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揉碎了。
他想起那夜剑魔前辈的指点,内心愈发无助。
前辈,我基础如此不扎实,何日才能登门请教啊!
江九片刻不敢停留,将花收进袖中,快步离开了。
卖花女望着他的背影笑了笑,挽着花篮转身往家中走去。待转过两处街角,走进一条小巷,迎面又走来几个人,竟还是那群地痞。
卖花女脸上却不见任何惊惧,那几人一边走,还在揉着自己的肩膀。
“那小子打哪冒出来的?这下好了,还得重新唱出戏。”
“我差点以为被人发现了!链刃都快甩出去了,好险好险。”
“这不给我们找事吗?那人谁啊,需不需要回去调查一下。”
“不用麻烦,他只是恰好路过。”卖花女忽然开口。
“怎么,十三你认识他?”
卖花女,或者说是姬十三,看着掌心的铜板,轻轻笑了一声。
“半个恩人,也是半个仇人。”
可惜那时姬十三入阁不久,还没练就一身插科打诨的本领,不然总能从叶未晓与其他同门嘴里听到些自家台首的往事,从而得出一个道理——
行经江南,莫要乱接他人铜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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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的风比想象中要大。
江九背着行囊站在岸上,船帆将起碧影连天,即将越过海与天的交界驶向未知的远方。他一时心神澎湃、感慨万千,想到自己此行目的更是激动得不能自已——
“客官,去翁州的最后一艘船了,您到底上不上啊?”
江九连忙回神。
他“嗯”了声,提步上了船。
海浪轻拍船身,在波光粼粼中远去。岸上屋檐一角,海风吹得红绸飘展,两道人影目送船帆逐渐消失在视野。
“这是去哪的船?”
“翁州。”
姬十三身边的凌雪弟子“嘶”了一声,“翁州啊,那里可有个不好惹的人物在,不便插手了。”
“本来也不是任务目标,没什么要紧的。”
凌雪弟子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笑道:“那你前段时间总往擂台跑什么?”
姬十三也不惧他,坦然作答:“我有恩未报,仇亦未清啊。”
同门自讨没趣正欲离开,一个转身又凑到姬十三身边怂恿。
“说真的,你要想去翁州也不是没有办法,反正上头也没彻底放心过谢云流。”
“……”姬十三叹了口气,“师兄,我只是临时来广陵残月帮忙的,过几天就回长安了。”
“嗯嗯,长安好啊,这些年长安籍贯还吃香呢。”
“所以你再说些有的没的,我就跟台首说你任务太少天天在据点躺着看话本。”
“……”
“再说……”
姬十三望向海面,早已连一点船的影子都不见了。
飞鸟在头顶盘旋,忽然展翅往山与海飞去。
他低低笑了一声。
“总会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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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一直都想写两个人的初遇,在洛阳城郊前,在长安皇城前,或许还能追溯到更早,在稻香村擦肩而过的某一面。
我流十三在手刃江潮后其实是有些玉玉症发作不太想活的,也找不到自己活着的意义。他通过了圈刑,某种程度又被永远困在了那座地牢里。
然后他遇到了江九,自由轻盈的鸟,可以越过山,越过海,去到任何地方。姬十三想抓住这只飞鸟,不是为了囚住他,而是将自己的灵魂也绑到他的羽翼上。
“春花秋月,虚度无数昨天的昨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