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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哀】Miyano and Hakuba 宫野与白马

Summary:

*灵感来源《在路上》垮掉一代公路文学。
*非纯爱,真实意义上的出轨和强奸,含有|非常极端的|血腥、暴力及性描写,萌萌人请勿阅读,未成年及三观未形成者请勿阅读,请勿模仿。
*文中所述故事皆为虚构,历史细节与现实有出入请见谅。
*传统意义上的BE,我心里的HE,因为他们各自从中成长,从中获得。
*全文1W3+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1.
炽热的烈阳炙烤着大地。宽阔的大道旁,草原上的草噼里啪啦地蜷缩,露出枯黄的根茎。风卷起零落的砂石,随着车一起沿着白线向前奔驰。
宫野志保缓慢地行走着,失去了时间的概念,热浪在她的眼前流动,眼球中倒映着不真实的相。她的头发因为汗水像海藻一样伏低,又因为蒸发像枯草一样膨胀。细碎的皮屑在她皲裂的脸上扩张,晒伤的皮肤从雀斑下透出泛着紫色的红。
她忍不住将手放在苹果肌上,温差缓解了灼热,却让刺痛顺着颧骨向下蔓延。
这条路上经过的车不多,每次车来,她都会停下脚步,举起大拇指。然而没有人为她停下,没有人为这个孤单的女人停下。
她觉得自己已经彻底脱水。她学着草的样子弓起自己的背,拢紧了身上的衣服,希望减少自己裸露在外的肌肤。但这时有轮胎压过地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宫野志保努力将手从怀里取出,她甚至已经看不清自己究竟伸出了哪根手指。
一个男人扶住了她,将她拖进车里。她仰躺在触感高级的皮质座椅上,嘴被人掰开,新鲜的水灌了进来,直到整个口腔被填满她才开始吞咽,她听到了水流经喉管传来的嘶啦声。
有人在拍打着她的脸:
“小姐?小姐?”
“您听得到我说话吗?”
那人的中指上带着一枚戒指。冰凉的金属划过她的脸,眼前的一切终于有了焦距。
“我想你需要来点烈酒。”
“请给我吧,谢谢。”
她接过盛着白兰地的玻璃瓶,辛辣的液体使得她重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她舔了舔干燥的嘴。
“离这儿最近的医院是哪里?”
“什么?”她转过头看他。
他指了指她白大褂上的血迹:“你受伤了。而且你看起来很不好。”
宫野志保低头看那一大片连接在一起的褐色污渍。
“不你误会了,这不是我的血。”
男人若有所思地望着她。他的头发打理得很时髦,稍长的茶色卷发向右边拨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深刻的眼窝,棕红色的眼睛沉在他因缺乏睡眠而萎缩的眼眶中。他眼中的迷茫和整洁中流露出的漫不经心暗示了旅途的艰辛,整个人被一种一触即发的尖锐颓废包围。
“那是别人的血?”
宫野志保的胸脯剧烈起伏着,好像还没从休克中恢复。
“谢谢你的水。”最终,她这样说道,然后打开了车门。
僵直的双腿重新回到地面上,宫野志保踉跄了一下,在空中试图平衡身体。汗湿的脚掌出卖了她,她最终从高跟鞋中脱落,跌倒在粗糙的沥青上。
男人从车上走下来,半跪在她身边,伸出他佩戴着名贵腕表的左手,扶住她的肩。
宫野志保借着这股力撑起自己的身体,从凌乱的短发中露出因疼痛而狰狞的脸,惊恐地看着他。
男人挑眉,收回手站起来,掸了掸白色西裤上的灰尘。
宫野志保缓慢地翻转身体,从趴跪的姿势勉强变为臀部着地,刚刚受力的膝盖涌出了鲜红色的血,蹭在了白大褂上。
“看,”男人说,“现在这上面是你的血了——有你的血了。”

 

2.
白马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解开浅绿色衬衫最上端的纽扣。
从这个位置,他能看到不远的床边,女人正背对着他脱下浴袍,露出有一道骇人伤痕的肩胛骨——明显由棍棒敲击所致。在这道淤青旁,还有许多正在愈合的伤口,在她将白色T恤套在头上并整理头发时,干枯的发尾后,一道红痕像项链一样极具美感地盘桓在她纤细的脖颈上。
他在她整理好过大的领口后从善如流地转身。
“谢谢你的衣服,”茶发女人问:“这是哪里?”
“北卡罗来纳的邓恩。”
“上帝。”她低声咒骂着。
“你从哪里来?”白马探问。
“佛罗里达。”
“可我正要去佛罗里达。”
“就去佛罗里达?”
“喔不,当然不是。去旧金山。”
女人皱眉:“你要一个人开车去旧金山?”
“我从纽约来。去西海岸度假,见我在那儿的朋友。”
她没有说话。
白马探挨着她在床边坐下,温和地问:“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他正好能够好好打量她的脖颈。除却骇人的掐痕外,还有一些杂乱无章的抓痕像流苏一样垂落在两侧,装饰品四周遍布着密密麻麻的出血点,像沙滩上绵软细腻的沙,曾经迎接过或正在迎接着带咸味的水的冲刷。
“别问了,如果你是真心的话。”宫野志保将红药水浇在膝盖上,发出吃痛的嘶声。
“你叫什么名字?”
她扫了他一眼。
“宫野。”
“我叫白马。”
她交换了交叠的双腿,低头看着身上崭新的衣服。
“谢谢你的慷慨,很抱歉我没有钱付你。”
“我的荣幸。”
“我没有钱,指的是我身无分文。”她低着头,表情却没有半点流离的难堪,“我现在没有钱付你,未来也没有。”
“我知道了。”白马探拖长着尾音,“——所以你杀了谁?”
女人望着他,大大的眼睛里是混浊的蓝,海面上是层层涌动的细浪,海面下是筛孔状的礁石,将赤裸的脚掌划破,吸入——海水变红了。而白马探很快意识到,那是她眼里自己的眼睛。
“不要说你杀死了一只狗。不要那样说。”
她沉默了很久,直到白马探以为她准备好要将一切坦诚相告时,女人说:“我有枪。”
白马探挑眉:“所以这是威胁吗?”
“我知道你也有枪。在这个世道,你不能就这样坐上车,一个人,去陆地的另一边。”
白马探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墙角衣架上沾满血污的白大褂。
“我刚才撒谎了,那是我的血。我的丈夫打了我,很多次,我已经别无选择。”
她的呼吸很急促,压抑着一种类似哽咽的东西。
“所以,如果你是真心的话,请把我带去旧金山,我可以去任何地方,只要远离这里。我有枪,但是我从没用过它。”
她走向墙角,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勃朗宁。她把那块沉重的黑铁放在掌心里摩擦,仿佛这样就可以得到一些安全感,然后她把它抛向他放松撑在床铺上的左手上。
白马探拿起来,把玩了一番。女人站在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可以留下它。”白马探将枪口转向自己,“你说得对,这个世道没人敢在手里没枪的情况下旅行,即使同我这样的人一起也不行。”
女人犹豫着接过,白马探快速地触碰了她的指尖,感受到了一层薄茧。
迎上对方惊疑的目光,白马探微笑着说:“晚安。”
他准备起身离开,女人突然在他的身后问:“你想要做爱吗?”
“什么?”
“你想要我怎样支付你?”
“没关系,我有钱。我有很多钱。”
“你可以用它们买到很多够火辣的妓女。”
白马探怔愣了片刻,然后放声大笑起来。
“我会把钱付给妓女,但不会付给情人。”
她斜着眼看他,突然笑了。这是他们遇见后,她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很荣幸能取悦你。”白马探行了个礼。
“如果这是你做事的方式,”她说,“我可以在旧金山成为你的情人。”

 

3.
宫野志保醒来的时候,闻到了海风的味道。
她还穿着那件单薄的短袖,身上不知道何时搭了一件夹克。从昨天换下衣物后,她就没有穿过胸罩。腥味从半开的车窗飘向她的鼻尖,疯狂又激烈的音乐声是扰她清梦的罪魁祸首。
昨天她和男人并没有做。她躺在床上,很快就进入了梦乡。清早太阳刚刚升起时,她穿上不知从哪里买来的丝质上衣和牛仔短裤,坐上了他的车。
她挣扎着从后座起身,肩膀和后腰都穿来剧烈的酸疼,她小口小口地呼吸,终于从蜷缩过度的压迫中缓过神来。
宫野志保把外套胡乱披在身上,走下车,眯着眼睛躲过刺目的烈阳。这是一个坐落在海岸线边的加油站,她没有看见那个叫白马的男人,也没有费心去找。她靠在巨大的油罐旁,烦躁地跺脚,手指深深插入头顶的发从里,然后将它们全部拢到脑后。
不远处有几辆机车停靠在一起,很快有人朝她走过来。男人留着长长的鬓角和胡须,身上的军绿色衬衫皱皱巴巴,戴着一顶滑稽的有着星条旗图案的头盔。他向她搭话,她冷着脸,两条光洁的大腿却故意相互摩擦着。他开始说自己曾在哪个地方见过她,在城里的哪个汽车旅馆,他们做爱。宫野志保怀疑他刚刚达成了一次成功的交易,自己也迫不及待地爽了一把。于是她应和着他的话,讨要了一支烟。
他递给她一把闪闪发光的银勺,她将里面的白色粉末吸进鼻腔中。
叫白马的男人出现时,她正抵着毒贩子嘴里的烟,试图点燃自己的。他走过来揽住她的肩,她正好将一口烟喷在他干净的脸上。
他瘦削的脸上出现了惊讶和迷惑,很快五官便因为抵触这气味而皱缩。
男人开始大声叫骂,吐出污秽不堪的词语,与他同行的骑士们也将头转向了这边。
白马递给她三包香烟,然后拖着她想要尽快离开这里。宫野志保仓促中回头,指着自己脚上的长靴:“他用这个买了我的I Do!”
回到车上后,宫野志保还在笑。她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坐在了副驾上,辽阔的绿色原野在她的眼前不断延伸,可她好像只能感受到光线像针一样刺向她的眼睛,她用手遮挡,烟灰落在相邻的指节上,过了许久她才感到灼热的疼痛。
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她的意识似乎被撕裂成了两半,一半还沉浸在缺乏睡眠和遭受暴力的疲惫中浑噩,一半则迫不及待挣脱了一切,不明白要往何处去,却笃定自己不久后一定会明白。
一段时间后,她说要换他。她把握着方向盘,用摩擦的车轮承载起压抑的沉默呐喊向着前路一路狂飙,当汽车开始下坡时,她所以放开了手,松开了油门,放任汽车在凹凸不平的乡野之道上车颠簸,几乎整辆车都要掀翻过去。她得意地笑了,同时也听到叫白马的男人略显惊慌的劝阻声,这让她笑得更加得意。
“你的意义是什么?你旅行的意义又是什么?”
“我也在跑,我和你一样在逃离。”他把手放在头上,保护它不被车顶撞到。
“你做了什么?”
白马探目不转睛地直视着前方的路:“我杀死了一个人。”
“所以你在逃离那些条子?”
“不,”他说,“我在逃离一切。”
他们最后又换回来。宫野志保让他打开收音机,听着电台的黑人音乐,他们终于到达了墨西哥湾。宫野志保摇下车窗,贪婪地吸进潮湿的空气。他们在宽阔的高架桥上奔驰,透过铁丝网看着路灯在水面上的倒影。在白马试图加速穿越吵嚷的波西米亚人聚落时,宫野志保阻止了他。
她将上半身探出车窗外,她知道这个姿势会让她的臀部显得格外挺翘。
“不要毁了我的烟圈。”她说。
等那团烟尘从她的唇间溢出,从饱满的聚拢到彻底飘散,她才终于回到座位上,惬意地叹了口气。
“我记得我给你的只是烟。”
“只是烟。”她重复道,“可是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快活。”
最后他们在一个酒吧停下,旁边是一家普通的旅店。密密西比河上的雾气和船只上阴沉的水手被他们抛在了身后,这个酒吧里多得是喝着烈性酒的白人和卷着大麻的工人。
宫野志保以为这个男人会带她到高级餐厅,可是他只是在吧台点了简餐和酒。宫野志保注意到他其实不擅此道,仅仅几口脸上就泛起了酡红,但又像负气一般,每一杯都要喝到底。
他的气质已经在短短的时间里发生了巨大的改变,脱下了装腔作势的西装,卷起了衬衫的袖子,小臂因为长时间驾驶被晒成了黑红,下巴上出现了新鲜的青茬。并非彻底融入,而是以一种异乡人的好奇心散布着亲和。他举着一杯劣质的马提尼,同一个已经大醉的老人交谈,听对方大骂华盛顿的政客和无处不在的同性恋,不时赞同地点头,用酒杯掩饰饶有兴味的嘴角。
宫野志保在周围人的狂叫声中问:“你想要什么时候离开这儿?”
他的话音消失在别人的唇里,一个棕色头发的女人从旁边挤过来,勾住了他的脖子。
宫野志保突然清醒了。她被冻结在海水的浮冰中,在漂走前,她对白马说:“我不想再和多一个人分享床。”
白马把钥匙放进她的手心,宫野志保绕过了许多个想要和她调情的男人,径直回到只有一张双人床的房间。
她以为自己会睡很久,可事实上她在清早便醒了过来。床上没有人,行李没有翻动过的痕迹,白马一夜未归。
宫野志保叫了早餐,在咖啡送来前抽出手提箱里那件虽然洗过却仍然可怖的白大褂,拿出那把大威力。
她检查了弹匣。还有十一发子弹。
她先用枪口抵上了自己的太阳穴,片刻后蹲下身合上行李箱,踢到一边,避免脑浆溅上里面那些名贵的西装。
她感谢这个自以为精明风流的公子哥,想做最后一件对的事。
然而只因为这几十秒钟的耽误,服务生比她想象中来得快,她安排好的尸体发现者送来了冒着热气的食物和今天的报纸,她只能把手枪藏好,看着黑人女孩用报纸作垫,将餐碟摆放在床边的矮桌上。
当面包的香气飘进她的鼻腔里时,宫野志保才觉得饥饿。她想不出自己非得做饿死鬼的理由,于是端起了盛着三明治的盘子。
花生酱充满在她的唇齿之间,宫野志保的余光落在底下油墨印成的一行大字上:
“名侦探白马探射伤大盗基德 终结十年宿怨将其抓获”

 

4.
女人在后座上仰躺着,T恤的下摆因为睡梦中的翻滚微微卷起,手臂搭在裸露的腰上,两条腿惊惶地收至胸前,停在她凸起的乳头下方。
她的眼睛紧紧闭合,如同死尸一样沉睡,整张脸唯一的亮色被封存。因为营养不良和作息混乱而发黄的肌肤和凌乱干燥的发丝像台灯投射的暗淡光线,笼罩着深褐色的皮面。
白马探点燃了一根烟,打开后备箱,取出女人的白大褂,在日光下端详存留的血迹。
最后,他掂了掂手里的重量,在右边的口袋里找到了一把手枪。
打开弹夹后,白马探的心里莫名涌上一阵轻松的情绪。他将秘密合上,叼着烟走向加油站,和店员聊了聊天,讨论了时下美国流行的音乐。
他倚在柜台上看女人冷着脸和人调情,他觉得很新鲜。苏醒后的她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生命力,烦躁,抗拒,厌恶一切。她不想和那个丑陋低俗的毒贩接吻,可她想要烟和火,她渴望男人的性器和爱。
观望直到她得到了点燃的烟,白马探去拖她,刻意地用力。她的手臂上出现了指痕,和指甲抠出的血点,但她却仍然在笑,无知无觉,好像早已习惯了这种稀松平常的痛楚。
他不得不想办法独自去做一些事。叫宫野的女人走后,他也离开了酒吧,步行了几百米,找到另一个旅店住下。
他没有睡着。他已经很久没有过普通人的睡眠,闭眼后就是层出不穷的噩梦。
白马探在清晨的凉风中等到邮政局开门,然后给佛罗里达警局的熟人发了封电报,询问最近是否有凶手在逃的杀人案或人口失踪案。
此时他还穿着前一天皱成一团的衣服,口腔中萦绕着麦芽发酵分解后的酸臭,这倒是他人生中少有的经历。
意外的是,他好像并不十分反感。
在他将这次旅行划定为放逐之旅后,他对一切波折都无比宽容,似乎一切情况的出现都顺理成章。包括在路边捡到的奇怪女人,以及对这个显然的罪犯产生的奇特性欲。
他还收到了工藤新一发来的关于黑羽快斗入狱的消息。他将纸揉成了一团,又展开,撕碎,扬撒在了空中。
他们在午后驶上了跨越路易斯安那平原的高速公路。与前日毒品造成的癫狂相比,叫宫野的女人又恢复了初见时的冷漠。她在清醒与沉睡时的状态重叠在一起。她用皮筋把头发扎在脑后,双臂裹着夹克,紧紧地环绕在胸前。青黑的眼圈变淡了一些,但整个人仍显得疲惫而麻木,嘴唇干裂,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窗外。
当收音机里响起节奏奇怪的布鲁斯时,女人突然说:“我来开一段吧,你看起来很累。”
“我没有和那个女人过夜。”
“我他妈不在乎,我只知道你是个假把式,还喝了太多酒。”
她的声音虽冷,嗓音却是偏甜的。也许是真的未醒酒,白马探觉得自己好像因为那句“fucking”硬了,他从来没有听过如此甜美优雅的粗话。站起来后,他看着自己平坦的裤裆,无法解释这一切是否从头到尾都是幻梦。
后来,他好像真的开始做梦。他把车停在了路边,把宫野推向了后座,她一直在挣扎,他不懂为何她会挣扎,明明是她一直在引诱自己和她做爱。她刚刚说过“操”的嘴发出刺耳的尖叫声,他不得不用领带封住,在后脑勺系紧。她开始因为呼吸困难而干呕,吞吐的津液将布料打湿,而他终于得以进入她干涩的甬道。她拼命推拒,试图用手压制他宽厚的背,但脱力却使这个动作更像不顾一切的拥抱。
最后她开始呜咽,漂亮的蓝色眼睛流出了清澈的液体与被背叛的绝望,那绝望令白马探心惊。
“你会憎恨我吗?”白马探听见自己问。
她的回答被堵在领带之后。他凑近试图听清。
“砰!”
白马探猛地睁眼,额头撞上了坚硬的挡风玻璃。
“该死。”他咒骂道。
宫野站在车外,敲了敲车窗。
他窘迫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将半硬的性器掩藏在上衣后,才摇下了车窗。
“做了噩梦?”
“这个不是,不算是。”
宫野看着他:“试过苯巴比妥吗?”
“试过,但我不喜欢一切会让我成瘾的东西。”
“那我们可真是不同。”
宫野笑着靠在车门上,从皮筋中脱落的碎发遮住了她的侧脸。晚风吹过,她再次裹紧了外套,从烟盒里叼起一根烟点燃。
明灭的火光映照着她的脸,几分钟前这张脸刚在白马探的眼前被溅上鲜红温热的血。
“你是医生?”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三发子弹。”白马探说。
宫野转过身,面色平静无波。
“你们发生了争执,他开始情绪失控,你想要逃走,他用棍棒将你击倒在地。你早有准备,也许正是那一天,也许是几天前,你准备好了满弹的勃朗宁。第一发,你由于慌乱没有击中他,第二发,你击中了他的左手臂,最后一发,距离应该很近,可以造成大量出血的位置,你们扭打在一起,血液喷射并沾染上了你的白大褂。”白马探观察着她的反应,“他掐住你的脖子,你拼命抠挖他的手指,直到他因失血过多而昏迷。”
宫野只是看着他。烟慢慢燃烧,她再没有吸过一口,烟灰不断因为她手部的颤抖而掉落。直到快要燃尽,她才将烟蒂扔在地上,重重地踩了一脚。
“他死了吗?”
“你问我?”宫野摇头,“我不知道。”
白马探推开车门,与她贴近到拥抱的距离,却没有伸手拥抱。
“我不知道。”宫野接着说。

 

5.
他们在一个下午到达了丹佛。在分岔口,他们选择了靠近山脉的高速公路。矿工留下的小道交错在发白裸露的灰岩和白云岩上,他们沿着小径岭路穿过草地和森林,跨越五十多英里的冻土层,抵达落基山脚。
白马在科罗拉多的朗蒙特停下了车。宫野志保从车上跳下来,深吸着远处山脉沉积下的冰冷空气。自从知道他被噩梦困扰难以入睡后,他们开始不分日夜地交替开车。宫野志保在湿润的草坪上躺下,眯眼望着烈日笼罩下的积雪,陷入沉睡。
她醒来时,意外发现男人居然睡着了。他枕着自己的小臂,面向她,睡得静谧而安详。他们在一个低档的百货店买了衣服,她劝说他穿上那件低档的棉质背心。她看到风在吹动他已经蓄长的头发,和草一起舞蹈。她探向他挺拔的鼻梁,抚摸他凸起的眼球,眼角寄生的皱纹,挺拔的鼻梁,和饱满的嘴唇。
“这是个温柔的男人,这个温柔的男人是个杀人犯。”宫野志保这样想,然后她看着这张英俊的脸开始自慰。最后,她的呻吟声惊醒了他,他微笑着看她将手指插进泥土里,翻身压在她的身上。
他们没有做到最后。白马问:“你只是不能停下?”
“我只是不能停下。这是我跟男人在一起的原因。”
“尽管他们殴打你?”
“尽管他们殴打我。”
白马站起来,把他的家伙放进裤裆里,这个时候他又和全天下的男人一样了。
这个男人露出了有些孩子气的笑容:“那么我是你的英雄吗?”
“你是,你是很多人的英雄。你还是会为了杀人犯停车的精神病。”
他将她的头发拨到耳后,亲吻她的脸颊:“你是杀人犯,你也是我的英雄。只要你想,你可以成为任何人。”
他说他已经很久没有过美梦,仅有的两次没有被噩梦充满的睡眠,他梦到的都是她。

他们捡起铺在地上的衬衫,继续前进,直到看见红色的丹佛。他们在一幢幢红砖楼里找到了破木门后的酒吧,有个爵士乐队正在演奏。高高瘦瘦的黑人中音萨克斯风手在台上轻轻地摇晃,对周遭的事物置若罔闻。宫野志保喝了太多啤酒,和白马一起不知疲倦地跳舞。他将她圈在坚实的臂膀里,她仰起头,看着屋顶光线微弱的吊灯,蓝色的幕布在眼前徐徐展开,仿佛在璀璨的星河中旋转。他们和身边热恋的男女一样,时不时凑在一起接吻,像交颈而卧的动物。
宫野志保枕着白马的肩旋转,听到他在自己的耳边问:“你射中他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宫野志保抬起头,磨蹭着他的鼻尖,在正欲吻上他时问:“你射中他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6.
“我吓坏了。”
白马探说。
穿着白色礼服的青年站在楼顶,他站在发出阵阵惊呼的人群中间,闪光灯此起彼伏地在空中爆炸。青年行了个礼,展开了宽大的滑翔翼,一跃而下。
“我知道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他在预告函里写:我已寻到了最珍贵的珠宝,这将是我的谢幕演出。”
白马探挣扎着从担架上起身,他刚刚才从麻醉剂中清醒过来,因为是最后一次,黑羽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想让他睡到天亮。
他跌跌撞撞地穿过人墙,黑羽的身影融入了庆祝独立日的红蓝烟火里,像雪花一样翩然跃动。
“然后我举起枪,击中了他。”
“那看起来是怎样的?”宫野问。
“像烟花。他身上的血炸开了,在白色的衣服上炸开。”
怪盗从天空坠落,和真正的烟花一起坠落。白马探站在原地,失去了对世界的感知。
“为什么你突然下定了决心?”
“因为我订婚了,和他爱的女人。”
服部平次冲上来,摇晃着他的身体,咆哮着对他说着什么,工藤新一试图将他们分开,但他什么也听不见。
“而且,我追逐了他十年,突然发现自己一事无成。我如此羞愧以至于不能承认这一点,以及其他的事。”
“你爱她吗?”
“不,”白马探摇头,“不。”
“她只是接受不了他的身份——口是心非。他那天是要从收藏家那里偷来他父亲的求婚戒指,好把她从我的订婚典礼上抢走。”
“你做得很好。”中森银三在跑去为黑羽拷上手铐前拍了拍他的肩。
“不,”白马探说,“我搞砸了,我搞砸了。”
他一直重复着这样的话,直到记者举着笔记本和钢笔蜂拥而至。
“所以这不关她的事?”宫野抚摸着他的头顶。
“这只关于我自己。我吓坏了,我被自己吓坏了。”他将头埋进她的胸脯里,“我并非后悔这样做,而是发现自己其实已经规划了很久,在他背对着我试图逃脱时,砰!”
“砰!”
即使他什么也没看见,即使他脸上的镜片挡住了一切,但是白马探笃信自己看见了黑羽的眼睛。那双熟悉的蓝色眼睛。
“砰!”
白马探模仿着枪声:“就像你那时的感觉——你是这样的感觉吗?终于做了正确的事,即使它如此可怕的,你却因此快乐,快乐得发抖。”
他看着雨中的白色蝴蝶艰难地操纵的翅膀。他失败了。血液浸湿了他。他了无生气的脸紧贴在地面上,他们对视着,白马探看到他的胸脯在身体与地面的缝隙中上下起伏,可是他笃信他已经死了。
白马探窝在宫野的怀里,他们像分享同一个子宫的孩子。他在她的双峰间数着心跳,宫野的手捂住了他的耳朵,他能更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在说:“你在将她当做一件试验品。你想看看,如果不那样做,一切是否会不同。如果你曾因为贯彻它而痛苦,那么抛弃它是否能回答所有问题。”
她问:“我们要做了吗?”
白马探回答道:“把它留给旧金山吧。”

 

7.
他们经过了伯绍德山口,又吓到大高原,经过塔伯纳什、特罗布尔索姆、克雷姆灵,从拉比特厄斯山口,到了斯廷博特斯普林斯,经过美国大沙漠,再经过盐湖城。
在傍晚,他们猝不及防地迎接了落日照耀的旧金山。从奥克兰海湾大桥驶过,宫野志保探出了自己的身体,用手去握风。
“我们到了!这是陆地的尽头!”
“你感觉如何?”
“从没这样好过!”
他们大笑,风吞没了她的声音。宫野志保看着金色的阳光渐渐覆盖海面,覆盖白马力竭后灰败却又生机勃勃的脸,他们的一部分正在随着白日死去,剩下的一部分还在新生的襁褓中挣扎。
他们站在39号码头旁,闻着邓杰内斯蟹、炸薯条和蛤肉汤发出的香气,混杂着西海岸慢条斯理的爵士乐。
白马要为她买蒸蚌蛤,宫野志保阻止了他:“你必须从现在开始停止为我付钱。”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是你的情人了。”
于是他们又步行去找当铺,宫野志保留下了一个银手镯。
他们疲惫,邋遢,肮脏。他们终于到达了应许之地。白马身体的其他部分与他晒成褐色的部位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一小撮细小的胡须在他的下巴上闪闪发亮。
他们去看了赛马。他们下了不同的赌注,几次后都赢了钱。宫野志保用赢来的钱为白马买了西装,换下了他寒酸的T恤和牛仔裤。白马探买了一瓶葡萄酒,他们踹着酒漫步在长长的白色人行道上,在意大利风格的餐馆停下,坐在窗边欣赏美丽的夜景。
坐在收银台后的服务生拿着一本封面艳俗的色情杂志,白马从旁边拿起当地的报纸,突然惊叫道:“他跑了!”
“谁?”
“他越狱了!”
宫野志保被紧紧抱住。她接收到不属于自己的强烈情绪,却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你还好吗?”
“从没这样好过。”他用她的回答来回答她。他们冲出餐厅,手牵手向租来的公寓跑去。
所有路人都知道他们急着去做爱,在旧金山,所有人都在做爱的路上。
宫野志保扭头看他,看他因为奔跑和激动而通红的脸。她觉得他正在复苏,不过不是新生的那部分,而是快要死去的那部分。
“我们正在阴阳相隔。”她想,“也许本来的我就与本来的他阴阳相隔。”
他们奔向自己的房间,白马在开门时试了几次,才终于将钥匙插进了锁孔里。
他说:“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能做我的情人吗?”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对性爱的渴望就已经占据了他们。他将她抵在门上,将阴茎插入她早已濡湿的身体。
宫野志保放声叫起来,他的臂膀拥着她,只有肌肤和肌肤在摩擦。汗液让她毫无阻碍地在门板上上下滑行,他的动作带着童稚般的亢奋,急不可耐地亲吻着她的嘴唇。
“你在高兴什么?”
“我在高兴,”他低声说,“我终于认清了自己是个混蛋。”
白马射了一次,射在她的大腿上。他们接着来到床上,她趴跪着为他口交。他硬起来后,顺势抓着她的臀插入。他扶着她的肩,让她不至于因为埋入被单而呼吸困难。她揉搓着自己的阴蒂,感受自己的甬道在加速收缩。白马的呼吸也愈发急促,带出一两声沉闷的低吼。
“我要到了,”宫野志保忍无可忍地叫出来,“我要到了。”
白马俯下身搂住她,她以为他想要接吻,但他却在她的耳边说:“我是个混蛋。”

 

8.
白马探看着宫野伏低的身体,看着放在她肩上的手。
他即将射精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与意识分离。
他抚摸着她的肩,她丈夫留下的伤痕的起点。他想起了黑羽,他瞄准了他的肩,他看着子弹穿过他年轻的身体,他也看见棍棒击中宫野年轻的身体。他的眼前开始弥漫着熟悉的血光,他看到那烟花炸裂,绽放,他在时代广场像游魂一样飘荡,在丹佛的舞池里和宫野不停旋转。
他觉得自己在梦里,在梦里他一次又一次击落了黑羽,看到了红色的烟花。他十数天来的疲倦终于彻底将他击垮,他好像无数次死去,无数次重生。他看到子弹击中了黑羽,击中了宫野的丈夫,击中了自己的头颅,可他随即意识到,体验死亡本身需要清醒与活着。
“我正在做这件事,”他想,“我正在做这件事,我的确做了这件事。”
他俯下身对宫野说:“我是个混蛋。”
他很抱歉让宫野认识他最糟糕的样子。他放任那部分黑暗生长,这是这次旅行的目的,不会因为他遇到了谁而改变。他从宫野那儿得到了答案,宫野得到的则是他最破败、灰暗的心,但这一部分将随着旅行的结束完全死去。今夜以后,他们将成为没有回忆的陌生人。
白马看着黑暗的自己放开宫野的肩,病态又诡异的幻觉催生着畸形的情欲,他像握住缰绳一样将她的头发拧在手里。她迫不得已抬起瘦弱的身体,惊恐地尖叫起来。

 

9.
“你想要什么?”琴酒问。
“我什么也不想要。”宫野站起来。
她向桌子上的样本冲去,琴酒抓着她的头发把她扯进自己的怀里。他们和从前的每一次一样,从性爱代替互相殴打。他用自己的性器鞭打她,她用牙齿撕扯着她的皮肉。他掐住了她的脖子。她无法控制地干呕,却更快达到了高潮。
他们躺在废墟中。明美的死在被短暂地遗忘后,又回到她的脑海里。
琴酒说:“你喜欢这样。”
我喜欢这样。
“砰!”
身后的试管和烧杯爆裂着炸开,琴酒看着自己被子弹擦破的衣袖。
“就像你那时的感觉——你是这样的感觉吗?终于做了正确的事,即使它如此可怕的,你却因此快乐,快乐得发抖。”
宫野志保再次瞄准了他握着木棍的手臂。
“她死了。你再没有什么可以威胁我的东西了。我要离开。”
“砰!砰!”宫野说,“是的。我害怕得要死,快乐得要死。”
她踉跄着跪在琴酒中弹的身体边,甚至试图用衣服给他包扎。他还没有彻底倒下,无声地盯着她。
“我要走了。”宫野志保抽泣着站起来,一步步退后,“我要走了。”
琴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他妈的要走了。”她用袖口胡乱地抹了一把脸,然后听到自己在笑。
她终于扭头向外跑去。她觉得那视线一直在背后,上帝的眼睛也在背后。在最后的最后,她从琴酒的眼里看到了陌生的深情。她最爱他的时候竟然是杀死他的时候。
宫野志保脑后的头皮被撕扯着,她看她自己再次被杀害。男人的左手深情地托起她的脖颈,像托起金色圣杯中的佳酿。温热的手化成了冷血的蛇,她看着自己完成了被掐死的前奏,喉咙不断收缩,最终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她看着男人的汗水滴在她的背上,她的汗水、唾液、泪水滴在床单上;她看着自己因为不能说话而发出奇怪的干呕声,她像奴隶一样跪着求生,烟花在她的眼前炸开。

 

10.
宫野志保在窒息的边缘徘徊。疼痛和濒死让她兴奋,灵魂被海上风暴的愤怒折磨,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水面,伸出手让它和泡沫一起上升,却不能代替肺使她呼吸。
高潮来临时,她终于从海里一跃而起。白马探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她单薄的背上,他看到液体从她的嘴里和眼里喷出,从她的下体喷出。他的指痕覆盖了另一个男人留下的,他的精液畅快地进入她的身体,与其同时还有新鲜的氧气。他松开了手,松开了一切。他把宫野志保从冥河里捞起,自己也经历了一次小死亡。精液射出的瞬间,真实的自己回归了身体,他拯救了宫野,宫野拯救了他,他们无法自救。
宫野和白马倒在一望无际的海中,但此时他们相携着从幻觉中收回了浮力。白马探感受着宫野志保逐渐平稳的呼吸和回暖的身体,宫野志保睁大了眼睛,看着黑夜从视线中消散,阳光破开烟花的遗体,穿过虚无的世界,来到她的眼前。

 

11.
白马探喘息着说:“我爱你。”

 

12.
宫野志保无意识地回应:“我爱你。”

 

13.
他们恢复了神志,性爱的亲近像一只留香极短的香水,作为刚刚分享了丑恶面目的同伴,他们和沉默一起被潮汐遗忘在了沙滩上。
白马从布满了各种体液的床单上起身,赤脚下床。
“我很抱歉。”
宫野斜躺着,注视着他的背影,四肢沉没在大难不死的狂喜的沼泽中不能抽身。眼泪阻隔了她的视线,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离开了这个空间。
她像条缺水的鱼,笨拙而痴傻地摆动着身体,很久后才找回对它的控制权。她裹着被单来到吧台旁,为自己倒了一杯波本威士忌。
她也为白马倒了一杯,加上白色的粉末。粉末被纸包起来,在那个早晨和报纸一起送到她的手上。
白马走出浴室,用毛巾擦着头发。几天前钟爱的廉价浴袍不知所踪,又换回了昂贵的丝质衬衫。
她抬头,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
“我明天就走。也许会很早。”
白马点头:“我会去找我的朋友。希望你从此自由。”
他们凝视着对方的脸,直到喝完最后一杯酒。
“晚安。”
“晚安。”
宫野志保回到自己的房间,穿上衣服,倒在玫瑰色的床单上闭上了眼。她在身体的极度疲惫中快速入睡,又在精神的极度亢奋中不停做梦。最后她醒了,看着手表,意识到自己已经睡了两个小时,即将天亮。
她走到吧台,看着两个空荡荡的高脚杯,然后又经过挂着男人衣服的衣帽间,摆放着两双鞋的门垫,最终开门走进白马的房间。
“白马?”她轻声唤道。
窗帘密不透风的拉着,室内一片黑暗,从门外照进的光线隐隐约约勾勒出床上隆起的轮廓。
她从怀里掏出手枪。
“我很抱歉。”
“砰!”
“砰!”
“砰!”
布料和羽毛一起飞扬在空中,宫野因为后坐力不断后退,离他越来越远。
时间仿佛静止了。她的身体被拉长,动作被放慢。她迈着舞步落回到地面,退出了那个已经没有生命的卧室。
她由西向东的旅程消逝在此刻。烈日下的星条旗、旋转的星空和舞池、雪山下的草原推着她向后退,身后是她习惯的充满杀戮和药物的生活。曾经的宫野志保回到她的身体里,还带着初次杀人后惊惶的泪水。
有一件事是错的。她不能成为任何人,她只能成为宫野志保。
硝烟从枪口缓缓升起。宫野志保把还在发烫的枪放回外套的内袋里,头也不回地向外奔去。
她终于扭头向外跑去。她觉得那视线一直在背后,上帝的眼睛也在背后。在最后的最后,她没有看到他的脸。
她的手枪没有装消音器,在下楼时她已经听到了惊疑的吵闹声。她没有片刻的迟疑,把一切抛在脑后。
宫野志保穿过狭窄而浪漫的小巷,行人已经开始来来往往,各个都像逃离日落大道的临时演员。她刚演过死亡,自然地融入其中。她穿过这些忧郁而自由的加利福尼亚人,来到临近公路的人行道上。
一辆保时捷356A停在那里。她慢慢地走向它。

 

14.
白马探回到房间,打开独立卫生间的马桶盖,压着舌根,吐出了大部分刚喝的酒。
他把一切都冲走,站起来,对着镜子剃净短短的胡茬——这些天他一直没来得及做这件事。然后他系好了领结,用发胶打理好头发,擦亮了在行李箱中藏了许久的另一双皮鞋,穿上熨好的西服,离开了公寓。
他开车驶向市中心。路灯的光芒逐渐被透亮的天边掩盖,棕榈树向后退去,橘粉色的朝阳向他奔来。
POLICE用白色写在红色的门牌上,车库的砖也是红色的,大门和方形的窗格却刷了蓝绿色的油漆。
白马探敲了敲正在打盹的值班警员面前的桌子:“很抱歉打扰,我要报案。一个女人杀死了她的丈夫,案发地在佛罗里达。”

 

15.
汽车开动,行至街的另一头停下。
琴酒握住了她的手。这双手因为失血过多仍十分冰冷。
男人发出沙哑的声音:“你有想过我会死吗?”
宫野志保靠在椅背上,拥抱着自己,感受着手臂上温热的乳房,皮肤和脂肪包裹的小小心脏。她怀疑那里被什么东西冻住了,或者她在流血。因为她的身体在发冷,像失血过多那样,内脏和骨骼在下坠,难以支撑起躯干的重量。
“你有看到我在流血吗?”琴酒问。
你有看到我在流血吗?你没看到我在血流不止吗?
宫野志保以为自己发出了声音,可是她没有,她只是张着嘴,像濒死的人,或者像婴孩,丧失了述说的功能。
她仿佛看到白马正躺在玫瑰色的床上,床头还有两盏缀着米白色荷叶边的灯。他怀着对他们的小小信念入梦,知道了自己是谁,知道了自己该怎样回到生活里。他相信她能拥有自由,就像相信他的朋友会拥有自由。
一辆警车呼啸着经过他们,停在不远处的公寓楼下。
“你杀死他了。”琴酒在她的耳边说,“你没能杀死我,但你杀死了他。”
子弹穿过棉被,穿透白马的头颅。宫野志保看着自己毫发无损的身体,意识到是白马在流血。
汽车再次开动了。宫野志保如每一个即将启程的旅人,在最后一刻想起了自己遗落的物品,大梦初醒般地摇下车窗,惊惶地目送着它远去。

 

16.
目送着两个警员上楼,白马探掏出烟盒,给自己留下一根,然后递给驾驶座上的那一位。
“我说,你操了那个女人吗?”深棕色皮肤的警员问。
白马探笑着,没有说话。他靠在全开的车窗上,茶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去,棕红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激动而愉快的光,温和地对着路人微笑问好。他在西海岸固执地做着精致时髦的纽约客。他深情地望着公寓楼那扇属于他的窗,像在看着甜蜜可爱的情人。
“操,你这个该死的有钱人。”警员笑着骂道。
“我做正确的事。”白马探说。
他打开了收音机,查特·贝克浅吟着他的成名曲。
“我可笑的情人,甜蜜幽默的情人,你让我真诚地微笑。”
“当你高谈阔论时,你是否聪明过人?即使并非如此,也请不要为我改变分毫。”
“如果你在乎我,请把这话放在心上。”
白马探趴在车窗上,杰瑞•穆勒根还在用低音萨克斯演奏着轻快的小调。透过各自奔波在路上的人群,他看到时光在飞逝,他开始想念刚刚死去的那一部分自己,但只是短短的一瞬。
他将身体探出车外,惬意地吐出一个漂亮的、完整的烟圈,看着它飘散在清晨的风里。

 

【完】

Notes:

注:1.歌曲来源《My funny valentine》
2.旅行路线来自杰克·凯鲁亚克小说《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