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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凤凰之歌
伦敦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如同一块捂在心口的湿毛巾,闷而沉重。Noel Gallagher将行李箱在公寓门前放下,伸手入兜摸索着钥匙。十月的冷雨打在他的皮衣上,滴滴答答地顺着肩膀滑落。1994年的这个秋天,曼彻斯特已经远离了他的生活,又或者说,是他远离了曼彻斯特——那个承载了他近三十年记忆的城市,那个藏着他无法言说之痛的地方。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Noel推开门,公寓里弥漫着一股陌生的尘埃气息。这是他在伦敦的第一个住所,远离家乡,远离过去,远离那个人。房间里的家具依旧被白布覆盖,像是一片片沉默的幽灵。他将行李箱推进玄关,没有开灯,任由暮色笼罩着这个陌生的空间。
墙上挂着的曼城队标志在黑暗中若隐若现,那是他带来的为数不多的家乡记忆之一。球场上的欢呼声,看台上此起彼伏的歌声,啤酒洒在身上的微凉触感——这些都是他童年和青少年时代不可分割的部分。在Maine Road的看台上,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集体的力量,感受到了属于某个更大存在的一部分是什么感觉。那也是他第一次意识到音乐的可能性,当成千上万人同时唱起同一首歌时,那种震撼足以改变一个人的灵魂。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他想,或许他该在那个雨天选择不同的路径,不同的话语,不同的告别方式。但时间不会倒流,也不会给予他救赎。离开曼彻斯特那天的场景是一个和今天一样阴沉的日子,唯一的区别是,那时候还有人在乎他的离去。
"Noel!你他妈给我站住!"
Liam的声音在他的记忆中依然清晰可闻。那个总是桀骜不驯的女孩,他的妹妹,他生命中无法替代的存在,就这样站在雨中冲他大喊大叫,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她倔强的脸庞滑落。
"有本事你就别回来!我他妈再也不想见到你!"
这些话语如同尖刀,深深地刺入Noel的心脏。但他没有停下,没有回头,只是将车窗摇上,踩下油门,让引擎的轰鸣声盖过他的心跳。后视镜里,Liam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被雨幕和距离吞噬。她站在那里,双手紧握成拳,就像每次曼城输球时她站在看台上怒骂裁判的样子,固执,倔强,永不服输。
Noel在黑暗中摸索到沙发,扯开上面的防尘布,重重地坐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颤抖着点燃了一支。烟雾在暮色中缓缓升起,如同幽灵般缠绕着他的指尖。电台里的音乐换成了The Smiths的"There Is a Light That Never Goes Out",Morrissey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唱着那些关于孤独和渴望的话语。讽刺的是,这首歌曾是他和Liam在年少时为数不多重合的歌单。
他告诉Liam,他厌倦了小城的生活,他想要更宽广的舞台,更辉煌的未来。但这只是一个借口,一个冠冕堂皇的谎言。真相是,他无法再继续忍受那种折磨。每当他看着Liam,听到她的声音,甚至只是闻到她身上那混合着香烟、威士忌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气息时,他都会感到一阵罪恶的战栗。那不是一个哥哥应该对妹妹产生的感情,那是一种禁忌,一种即使在最黑暗的梦境中也不该存在的渴望。
香烟在他的指间燃烧,灰烬悄然坠落。Noel望向窗外,伦敦的雨依然在下,城市的灯光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片斑驳的色块。这座陌生的城市会给他带来新生吗?还是仅仅是另一个囚禁他灵魂的牢笼?
电话铃声突兀地划破了沉默。Noel愣了一下,随后意识到那是他随身携带的寻呼机。他掏出它,屏幕上闪烁着一串熟悉的号码——那是Creation Records的联系方式。是的,生活还要继续,音乐还要继续,即使他的灵魂已经残缺不全。
他站起身,走向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伦敦的冷雨立刻争先恐后地钻了进来,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气味——混合着工业废气、历史的沉淀和无数陌生人的呼吸。在这样的雨夜里,Noel突然想起了一个古老的传说:凤凰必须在烈火中死去,才能从灰烬中重生。
凤凰是不会唱歌的。他对妹妹说。凤凰一生中仅仅会歌唱一次,在它们濒死时燃尽全部,放声高歌。
也许这就是他需要的——一场彻底的毁灭,一次彻底的燃烧。只有这样,他才能从那禁忌的爱中解脱出来,才能重新找回自己。但凤凰的歌声一旦在耳边响起,就永远无法忘却。每当他闭上眼睛,Liam的声音依然会穿透时间和空间的阻隔,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刺穿他精心构筑的防线。
"Noel,你真是个混蛋。" 他仿佛又听到了Liam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恨意,却又饱含某种难以言说的柔情。"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希望你不是我哥哥。"
但是凤凰从不歌唱。
第一章:盼望已久的妹妹
霜冻在窗玻璃上勾勒出复杂的图案,犹如一副天然的凤凰羽翼。五岁的Noel Gallagher趴在窗台上,呵出的热气在冷玻璃上凝结成一小片云雾。他用指尖在雾气中画出简单的线条,又迅速被冬日的寒意吞噬。曼彻斯特的天空,永远仿佛覆着一层灰色的天幕,压抑而沉闷。
医院来电了,他们说,今天就是那个日子。Noel对此并不感到惊讶,母亲的肚子早已像吹足了气的皮球,走起路来歪歪扭扭,像是随时会炸开一般。他已习惯了母亲口中那个即将到来的"小天使",那个将与他共享生命的伙伴,那个他在无数个孤独夜晚幻想过的玩伴。
"小天使"——这个词在Noel幼小的心灵中激起奇异的波澜。他脑海中浮现出教堂玻璃窗上那些带着羽翼的形象,圣洁而遥远。但他的小天使会有翅膀吗?会像传说中的凤凰一样,在火中涅槃,又从灰烬中重生吗?这些想法在一个五岁孩童的心智中显得过于复杂,却又奇异地恰如其分。
父亲Thomas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遐想,那沉重而不稳的步伐,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酒精的气味甚至比他的身影更早抵达Noel的鼻尖。男孩下意识地缩起身子,在窗台边的角落里蜷成一团,试图让自己变得更小,更不起眼。
"小杂种,你妈去哪了?"Thomas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浸泡在威士忌中太久,已经失去了本来的音色。
Noel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父亲摇晃的身影。那双曾经教他弹吉他的手,如今颤抖着解开外套的纽扣,一颗接一颗,笨拙而急躁。这双手曾经给予他音乐的启蒙,却也在无数个夜晚带来恐惧和疼痛。
"医院,"最终,他轻声回答,"妈妈去医院了,小天使要来了。"
Thomas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摇摇晃晃地倒在沙发上,几秒钟后就传来了震天的鼾声。Noel悄悄地松了一口气,从角落里站起身,走向自己的小床。床头放着他最珍贵的宝贝——一把破旧的木吉他,琴弦已经锈迹斑斑,音色早已不准,但这是他唯一的避难所,唯一能够表达内心的工具。
他轻轻拨动琴弦,发出微弱的声响,仿佛是对即将到来的生命的某种呼唤。在他幼小的心灵中,已经有了某种预感:那个即将降临的生命,将会成为他世界的中心,他的守护之道,也是他灵魂深处最柔软的部分。
夜幕降临,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地板上,形成一道银色的细线。Noel没有开灯,他喜欢这种半明半暗的状态,仿佛置身于现实与梦境的交界处。邻居家的收音机声隐约可闻,播放着The Beatles的歌曲。
叮铃铃——电话铃声在寂静的夜晚显得尤为刺耳。Noel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手轻脚地走下床,越过沉睡的父亲,抓起话筒。
"喂?"他的声音细小而谨慎。
"Noel,亲爱的,"是他的姨妈,声音中带着某种奇异的兴奋,"你有一个小妹妹了!她叫Liam,多么可爱的名字,不是吗?"
小妹妹。这个词在他的心中激起奇异的涟漪。不是弟弟,而是妹妹。一个女孩,一个将与他分享血脉的生命。他突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责任感,一种保护欲,如此强烈,几乎让他窒息。
"妈妈还好吗?"他问道,眼睛紧盯着父亲,生怕他被电话声吵醒。
"她很好,很累,但很开心。明天你姨父会接你去医院看她们。"
Noel挂断电话,轻轻地,仿佛它是某种易碎的宝物。他回到自己的小床上,却无法入睡。心中有个声音不断地重复着:Liam,Liam,Liam。这个名字在他的舌尖上跳跃,在他的心中回荡,仿佛一种古老的咒语,将他与那个他尚未谋面的生命紧紧相连。
他合上眼睛,想象着那个小小的生命,包裹在襁褓中,脆弱而珍贵。他会保护她,他暗自发誓,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会成为她的盾牌,她的港湾,她的依靠。在父亲的阴影下,在这个灰暗的城市里,他们将相互依偎,共同面对生活的风暴。
黎明的第一缕阳光穿透窗帘时,Noel已经醒来。他穿上最干净的衬衫,梳理好头发,静静地等待姨父的到来。心中有个声音告诉他,从今天开始,他的生活将永远改变。那个名叫Liam的小生命,将成为他世界的轴心,成为他永远无法割舍的部分。
医院的走廊闻起来像是漂白剂和某种药物的混合,刺鼻而冰冷。Noel紧跟在姨父身后,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几乎陷入掌心的肉里。他的心跳如擂鼓,既期待又恐惧。
母亲的病房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透出温暖的光线。Noel站在门口,突然感到一阵怯意。那扇门后面,是他未来的全部,是他命运的转折点,是他灵魂的另一半。
"进来吧,Noel,"母亲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温柔而疲惫,"来见见你的妹妹。"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命运为他安排的新世界。
母亲靠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带着一种奇异的光彩。她怀中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那么小,那么脆弱,却又蕴含着无尽的可能。
"过来,"母亲向他招手,"这是Liam,你的妹妹。"
Noel走到床边,屏住呼吸,俯身看向那个小小的生命。襁褓中的婴儿有着皱巴巴的小脸和紧闭的双眼。她是如此之小,如此脆弱,却又如此完美。
当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她的小手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席卷了他的全身。婴儿的手指本能地握住了他的食指,那么小,却有着惊人的力量。那一刻,他知道,他们的命运已经紧紧交织在一起,再也无法分离。
"她真漂亮,"他轻声说,声音中带着一种虔诚,仿佛在述说某种神圣的真理。
母亲微笑着点头。"她会需要你的保护,Noel。这个世界不是一个友善的地方,尤其对于女孩子来说。"
Noel看着妹妹安静的睡颜,一种强烈的保护欲在胸中燃烧。他暗自发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会保护她,守护她,确保没有人能伤害她,包括他们的父亲。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他轻声对襁褓中的婴儿说,声音几不可闻,"我保证。"
三年后的一个冬夜,这个承诺第一次被真正地考验。
风雨交加的夜晚,Thomas比往常醉得更厉害,踉踉跄跄地推开家门,眼中布满了血丝。Noel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妙,他迅速站起身,挡在正在地毯上玩积木的三岁Liam面前。
"你他妈在看什么?"Thomas咆哮道,目光在Noel和Liam之间游移,"那个该死的女孩又把家里弄得一团糟!"
Liam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得缩成一团,手中的积木散落一地。她看向Noel,眼中充满恐惧和困惑。
"不是她的错,"Noel冷静地说,尽管他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是我弄的。我马上就收拾好。"
Thomas摇晃着向前迈了一步,酒瓶在他手中危险地晃动。"你总是为她辩护,不是吗?以为你是她的骑士,她的保护者?"他嘲讽地笑了,"看看你,瘦得像根火柴,能保护谁?"
Noel感到Liam的小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裤腿,他轻轻将她推向身后。"去你的房间,Liam,"他低声说,不敢移开盯着父亲的视线。
"不,"Liam固执地摇头,声音细小但坚定,"不要离开哥哥。"
Thomas大步向前,伸手去抓Liam的胳膊。"过来,小姑娘,让我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Noel几乎是本能地反应,他猛地推开父亲的手,将Liam护在身后。"别碰她!"
那一瞬间的沉默仿佛延续了永恒。然后,Thomas的脸扭曲成一个可怕的表情,如同暴风雨前的乌云。"你敢推我?"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
第一记耳光来得如此之快,Noel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剧痛伴随着耳鸣席卷了他,嘴里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但他没有退缩,没有求饶,只是固执地站在原地,依然挡在Liam面前。
"回去,Liam,"他喘息着说,"去你的房间,锁上门。"
但Liam没有动,她像被冻结在原地一般,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
接下来的拳打脚踢如同一场模糊的噩梦。Noel唯一清晰的记忆是自己始终保持着站立的姿态,直到确定Liam最终因为恐惧躲进了房间。当Thomas因为打累了或者酒精作用终于倒在沙发上昏睡过去时,Noel蜷缩在地板上,全身疼痛,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Liam安全了。
待到屋内只剩下父亲沉重的鼾声,Noel艰难地站起身,擦去嘴角的血迹,轻轻走向Liam的房间。门没有锁,他轻推开门,看到Liam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眼睛红肿,显然一直在哭。
"嘿,小不点,"他尽量让声音显得轻松,尽管每说一个字都牵动着脸上的伤痕,"没事了,一切都没事了。"
Liam抬起头,看到他脸上的伤痕,眼泪再次涌出。"Noel受伤了。"
"这没什么,"Noel勉强微笑,坐在她的床边,"一点小伤而已。很快就会好的。"
Liam摇摇头,小手轻轻触碰他脸上的淤青,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怕弄疼他。"Noel保护了Liam。"她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笨嘴拙舌地重复着Noel教给他的话语。
"当然,"Noel说,这次微笑是真诚的,尽管疼痛,"我永远会保护你,记得吗?我们的约定。"
Liam点点头,然后突然从床下拿出一本破旧的绘本。"读故事,"她仰起脸来央求道,仿佛这样做能让一切回归正常。
Noel接过书,是一本简单的童话集,已经被翻阅了无数次,书角磨损,页面泛黄。他翻到Liam最喜欢的那个故事,一个关于凤凰的传说。
"很久很久以前,"他轻声开始讲述,让疲惫和疼痛暂时退去,"有一只美丽的鸟儿,它的羽毛像火焰一样绚烂,金红相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Liam靠在他身边,小手仍然轻轻搭在他的胳膊上,仿佛在确认他的存在。她的眼睛专注地盯着书中的彩色插图,上面是一只展翅高飞的凤凰,背景是燃烧的火焰。
"这只鸟叫做凤凰,它与众不同的地方在于,它一生中只会唱一次歌。"
"为什么只唱一次?"Liam问,眉头皱起,显然对这个概念感到困惑。
Noel轻抚她的头发,继续讲述:"因为凤凰只有在生命即将结束时才会歌唱。当它感到自己的生命走到尽头,它会筑起一个巢,然后在巢中燃起火焰。"
"火焰会伤害凤凰吗?"Liam担忧地问。
"会的,"Noel诚实地回答,"但这是必要的。因为凤凰在火焰中歌唱,歌声动人心弦,然后它会被自己点燃的火焰吞噬,化为灰烬。"
Noel翻到下一页,那里画着一堆灰烬中正在形成的小凤凰形状。
"但这不是结束,"他的声音柔和下来,"因为从灰烬中,一只新的凤凰诞生了,更加强大,更加美丽。这就是为什么人们说,凤凰的歌声是如此珍贵,因为它只在真正需要的时候才会唱歌,在它的死亡和重生之时。"
他合上书,认真地为Liam讲解:"所以,凤凰从不歌唱,除非是为了死亡,而死亡又是为了重生。"
Liam歪着头,显然没有完全理解这个复杂的故事。凤凰、死亡和重生的概念超出了她三岁小脑瓜的理解范围。但有一点她抓住了——唱歌。她抬起头,用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Noel。
"Liam会唱歌,"她认真地说, "不用等死。Liam给Noel唱歌。每天唱歌。"
Noel想要微笑,但却牵动了受伤的肌肉。
"我很期待,"他认真地吻了吻妹妹的的额头,轻声道,“Liam会每天给Noel唱歌。“
那夜,他们依偎在一起入睡,如同两只小小的鸟儿在暴风雨中相互取暖。Noel的最后一个清醒念头是,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会确保Liam永远不必像凤凰那样,只在死亡时才能歌唱。她应该自由地歌唱,无拘无束,不为任何人改变,不为任何事停止。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承诺将如何塑造他的一生,如何成为他最大的祝福,也是最深的诅咒。那一刻,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将他们引向一条既辉煌又痛苦的道路,一条充满音乐、争吵、爱与恨的道路。
而他们就在这条路上耗尽了他们的半生。
第二章:曼彻斯特的灰色青春
工厂的烟囱在远处吐着灰黑色的浓烟,如同巨龙的呼吸,笼罩着整个城市。十八岁的Noel Gallagher靠在学校围墙外的砖墙上,指间夹着一支偷来的Lambert & Butler香烟,眼睛半闭,任由曼彻斯特特有的潮湿寒意渗入骨髓。天空低垂,如同一块沉重的铅板压在城市上空,令人透不过气来。街头的报摊上,《NME》和《Melody Maker》的封面醒目地印着The Stone Roses的照片,他们刚刚发行的专辑正在改变这座城市的声音和灵魂。
周围的空气中弥漫着某种兴奋的气息,一种变革的预感。Madchester,媒体是这么称呼的,一场音乐和文化的革命正在这座曾经因工业衰退而沉寂的城市蓬勃发展。Happy Mondays的节奏在每个俱乐部回荡,The Smiths的忧郁音符仍然萦绕在每个年轻人的耳边,而新起的The Stone Roses则像一颗彗星,照亮了无数像Noel这样怀揣音乐梦想的年轻人。
"嘿,Gallagher,你那把破吉他呢?"James,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朝他喊道,声音混杂在放学铃声和学生们的喧闹中。James穿着一件过大的棉外套,里面是Joy Division的T恤,头发剪得很短,几乎是光头,那是受Inspiral Carpets和其他新兴乐队影响的流行发型。
Noel只是耸了耸肩,吐出一口烟雾。他的吉他很少离身,但今天早上Liam又对它产生了兴趣,而他无法拒绝妹妹的任何请求。她拨弄琴弦的方式毫无章法,却有一种奇异的生命力,像一只年轻的鸟儿试图展翅高飞,却还不知道如何控制自己的力量。
"我妹拿走了,"他简短地回答,语气中的复杂情绪只有他自己能够察觉。
James嗤笑一声:"那个小疯子?老天,Liam简直是我见过最难缠的姑娘。没人能管得住她,是不是?就连你妈都拿她没辙。"
Noel没有回答,只是将烟头按灭在墙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他不喜欢别人这样谈论Liam,即使是开玩笑。在他的世界里,只有他有资格批评她,嘲笑她,或是——他的思绪在这里突然停滞,一种不适感在胃部蔓延开来。
自从父母离婚后,家里的一切都变了。Thomas离开了,带着他的暴力和酗酒,却也带走了家中唯一的经济来源。Peggy不得不加班加点工作,常常深夜才回家。他们的哥哥Paul有了自己的家庭,搬离了母亲的身边,把兄妹俩留在几乎是自治状态的公寓里。而Liam,她似乎将父亲的离去视为一种解放,变得更加肆无忌惮,更加桀骜不驯。
天色渐暗,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如同黑暗中微弱的守望者。Noel踢着路边的石子,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家走。今晚Inspiral Carpets乐队要在附近的酒吧演出,他本打算去看,但口袋里仅剩的几枚硬币不足以支付入场费。
转过街角,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Liam正和几个同龄的女孩站在便利店门口,大声笑着,肆无忌惮地展示着她特有的那种野性魅力。更令人惊讶的是,她身边还围着几个明显比她大几岁的男孩,其中一个甚至递给她一瓶啤酒,她毫不犹豫地接过,仰头灌下一大口。她穿着一件oversized的飞行夹克,那是他去年圣诞节送给她的,袖子长得遮住了半个手掌。她的头发剪得很短,几乎像个男孩子,却只让她显得更加特立独行。
Noel停下脚步,躲在街角的阴影中,观察着妹妹的一举一动。他不想被发现,不想打断她的狂欢时刻。没有父亲的束缚,没有母亲的监管,Liam如同一只挣脱牢笼的鸟,振翅高飞,却不知危险为何物。而此刻,她整个人都在发光,仿佛有某种内在的火焰在燃烧,温暖而耀眼。
她大笑时微微后仰的头颈,说话时夸张的手势,甚至是咒骂时嘴角上扬的弧度,都让Noel感到一种莫名的悸动。她身边的那些男孩,他们看着她的眼神中包含了太多东西——欲望、好奇、痴迷。一种强烈的保护欲和嫉妒在Noel心中升腾,几乎要将他吞噬。
"嘿,Noel!你他妈躲在那干嘛?像个变态偷窥狂一样。"
Liam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已经注意到了他,正大声喊着,毫不在意周围人的目光。她朝他走来,步伐轻快而自信,甚至带着一丝挑衅。她身边的朋友们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窃窃私语,发出一阵笑声。
"只是不想打扰你的派对,"Noel耸耸肩,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和不满,"你把我的吉他怎么样了?"
Liam翻了个白眼:"安全着呢,比你那些所谓的朋友对待它好多了。"她朝他走近一步,他能闻到她身上混合着香烟、酒精、廉价香水和某种独特气息的味道,一种令人上瘾的混合物。"我学会了几个和弦,"她略带骄傲地宣布,"E、A和D。我觉得我比你学得快。"
"哇哦,真了不起,"Noel干巴巴地说,却忍不住微笑,"下一步你是不是要组建自己的乐队了?"
"也许吧,"Liam不以为然地说,但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光芒,"反正我不想上那个狗屁学校了。我想Billy会愿意让我加入他的乐队。"她指了指刚才那群人中最高的男孩,那家伙正盯着这边,眼神中带着挑战和某种更加原始的东西。
Noel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怒火。"你才多大?十三岁?想都别想。"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而且,那家伙看起来像是连三个和弦都弹不好的蠢货。"
Liam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讽刺和挑衅:"看看是谁在说话,我们的吉他大师Noel Gallagher,连一个像样的乐队都加入不了。"她的话如同利刃,却又藏着某种期待,仿佛在等待他的反驳,等待他证明自己。
他们一起往家走,肩膀时不时相碰,在夜色中形成一幅奇特的剪影。经过一个街角酒吧时,里面传来The Smiths的"How Soon Is Now"的前奏,那标志性的颤音吉他穿透玻璃窗,在夜空中飘荡。Liam不自觉地跟着哼唱,尽管她常说讨厌Morrissey那种"娘娘腔"的声音,但此刻她的表情却显示出某种难以掩饰的着迷。
"你去看过United吗?"她突然问道,语气变得异常认真。在曼彻斯特,这个问题关乎身份和忠诚,比询问政治立场还要敏感。
"当然没有,"Noel皱起眉头,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满,"我宁愿看女子曲棍球也不会去看那群红魔混蛋。"
Liam哈哈大笑了起来。她开始一刻不停地讲述着学校里的趣事和八卦,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她说话的方式总是夸张而生动,手势夸张,咒骂频繁,仿佛每一个音节都蕴含着过剩的能量。时不时地,她会唱起The Stone Roses或Happy Mondays的片段,然后突然停下,大笑着评论某个老师或同学的愚蠢行为。Noel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插上一句讽刺或评论,但内心却被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感充满。
他注意到路人的目光如何在Liam身上停留,那些欣赏、好奇甚至贪婪的眼神如何追随着她的身影。一种保护欲和占有欲在他心中交织,形成一团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将他吞噬。这种感觉让他不安,让他困惑,让他在深夜的梦境中惊醒,满身冷汗。
转过最后一个街角,他们家的公寓楼出现在视野中,灰暗而毫无生气,如同一座小型监狱。自从Thomas和Paul离开后,这个家就更加破败了,墙纸剥落,管道时常漏水,窗户在风中摇晃作响。但至少,没有了那些争吵,那些拳头,那些深夜的恐惧。
"妈今晚又要加班,"Noel说,掏出钥匙,"中午有打电话回来。"
Liam点点头,对这种情况早已习以为常。进入公寓后,她径直走向冰箱,拿出两罐啤酒,递给他一罐。"这是最后两罐了,"她宣布,"明天你得去买点回来。"
"我?"Noel挑眉,"为什么不是你去?"
"因为,"Liam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我是你最喜欢的妹妹,而且我还要去见Billy和他的朋友们。"
Noel感到一阵刺痛,既因为她提到那个Billy,也因为她所说的"最喜欢的妹妹"——她是他唯一的妹妹,却也是他最爱的人。这个念头让他困惑,让他害怕,让他在夜深人静时无法入睡。
他们坐在破旧的沙发上,肩并肩,沉默地喝着酒,电视机播放着无声的画面,闪烁的光芒在黑暗中勾勒出他们的轮廓。
"那个Billy,"Noel终于忍不住开口,假装漫不经心,"他多大了?"
"十八,"Liam回答,语气中带着某种得意,"他有辆摩托车,而且认识很多音乐人。"
"十八岁?"Noel几乎要跳起来,"他妈的,Liam,你才十三岁!那简直是——"
"犯罪?"Liam打断他,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别装得像个该死的圣人,Noel。你十三岁的时候在干嘛?哦,我记得,偷酒,逃学,和那些所谓的朋友一起在废弃工厂里吸那些东西。而且,谁说我要和他上床了?也许我只是想学点吉他技巧。"她的直白让Noel措手不及,脸上不自觉地热了起来。
但那不一样,他想说,那完全不一样。他只是在做蠢事,而不是——他不敢继续想下去,不敢想象那个Billy可能对Liam做的事情。那种可能性让他的血液几乎沸腾,让他想要冲出去找到那个男孩,用吉他狠狠地敲在他的头上。
"我只是担心你,"他最终低声说,避开她的目光,"那些大男孩不是什么好东西。"
Liam的表情软化了一些,她靠近他,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这个姿势让他心跳加速。"我知道,"她说,声音突然变得柔和,"但我能照顾好自己,真的。而且——"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我有你,不是吗?如果他们敢对我不好,你会打断他们的腿,对吧?"
Noel看着妹妹的眼睛,那双与他如此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眼睛,如此年轻,如此充满生命力。一种誓言在他心中形成,坚定而不可动摇。
"是的,"他承诺道,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会的。"
Liam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然后突然站起身,伸了个懒腰,T恤微微上移,露出一小截腰线。"我得走了,"她宣布道,"和朋友约好了去听现场。"
"现在?"Noel皱眉,"都快九点了。"
"所以呢?"Liam耸耸肩,已经开始收拾她的背包,"妈不会回来,你也管不了我。别担心,哥哥,我不会惹麻烦的——至少不会惹太大的麻烦。"
Noel想要阻止她,想要命令她留下,想要锁上门不让她出去。但他知道那只会适得其反,只会推开她,让她离自己更远。Liam从不是一个能被束缚的灵魂,她是风,是火,是无法被驯服的野性。
"至少告诉我你去哪个俱乐部,"他最终妥协道,"万一出事了我好知道去哪找你。"
Liam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种只有她才能给出的,混合着叛逆、温柔和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的笑容。"The Haçienda,"她说,"放心,哥哥,我会在午夜前回来的——也许吧。"
门在她身后关上,公寓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电视机的光芒在黑暗中跳动,如同远处的灯塔,或是即将熄灭的篝火。Noel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思绪在脑海中翻腾,如同暴风雨中的海浪,汹涌而无法控制。
他想起前不久在当地的音乐节上,他站在台下,看着台上的乐队表演,心中燃起的那种渴望。他想起自己一遍又一遍练习的吉他和弦,想起深夜在笔记本上写下的歌词,想起那些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旋律。音乐是他唯一能够真正表达自己的方式,是他在这个灰色世界中唯一的亮色。
而Liam,她是他生命中的另一道光,更加明亮,更加灼热,几乎令人无法直视。她的存在既是他前进的动力,也是他心中的枷锁。那种对她的保护欲,那种希望她永远在自己身边的渴望,正逐渐变质成某种更加复杂、更加危险的情感。
"操,"他低声咒骂,将啤酒罐扔进垃圾桶,发出一声闷响。他不能继续这样想,不能让这种感情继续发展。她是他的妹妹,他们有着相同的血脉,相同的家庭,相同的苦难。他应该保护她,引导她,而不是——
他不敢继续这个念头,仿佛说出来就可能会让它变成现实。他站起身,走向自己的卧室,却在途中停下,站在Liam的门前。推开门,他看到一片混乱——衣服散落一地,CD盒到处都是,墙上贴满了乐队海报,床单皱巴巴的,散发着香水和烟草的气味。这就是Liam,无序但充满活力,混乱但美丽。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一个相框上——那是他们一家人唯一的一张合照,在父母离婚前拍的。照片中的Liam还很小,笑容天真无邪,而他站在她身旁,表情严肃,却已经有了保护者的姿态。那时候一切都简单得多,他只是一个兄长,她只是一个需要保护的妹妹。
现在,一切都变了。她不再需要他的保护,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而他,他的感情也早已超越了兄妹之情,变成了某种更加复杂、更加危险的东西。
他拿起放在她床上的他的吉他,手指轻轻拨动琴弦,发出悦耳的声响。也许音乐是唯一的出路,他想,唯一能够表达这种复杂情感的方式,唯一能够拯救他的东西。
明天,他决定,明天他会去找那个邀请他加入本地乐队的家伙。也许音乐能够给他一个宣泄的出口,一个远离这些复杂情感的避难所。也许在吉他的琴弦和歌词的韵律中,他能找到自我,找到方向,找到摆脱这种禁忌之爱的方法。
或者,某个声音在他心底低语,也许有一天,他会写出一首歌,一首能够表达他所有无法言说的情感的歌。
Noel将吉他放回原处,轻轻关上Liam的房门,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如同即将远行的旅人,又像是囚徒走向自己的牢笼。
第三章:启示时刻
1987年的春天迟迟不肯到来,曼彻斯特的天空依旧压抑得如同一块铅板。Noel从Inspiral Carpets的排练室走出来,肩上背着吉他包,手指因长时间的练习而发麻。夜色已深,街灯在潮湿的空气中形成朦胧的光晕,如同浮在黑色墨水上的黄色油滴。
他本不该加入这支乐队的,至少不是以现在的身份。"我们已经有主音吉他手了,"队长对他说,"但我们需要一个音响技师,愿意跟着巡演的那种。你懂器材,又热爱音乐,这工作挺适合你的。"Noel接受了,不是因为他热爱那份工作,而是因为他需要钱,需要逃离那个越来越让他窒息的家。
工作意味着旅行,意味着离开,意味着不必每天面对那个让他心神不宁的身影。Liam已经十四岁了,叛逆期来得汹涌而猛烈。她逃学,酗酒,与各种年龄的男孩纠缠不清,几乎每天都有新的麻烦找上门来。Peggy已经无力管教她,只能在深夜的厨房里独自落泪。而Noel,他发现自己同时扮演着兄长、父亲与某种更加晦暗角色的混合体,既是保护者,又是渴望者,这种撕裂感几乎将他的灵魂一分为二。
转过街角,他看到了家楼下那个熟悉的身影——Billy,那个骑着二手摩托车,总是用贪婪目光盯着Liam的男孩。他靠在墙上吸烟,修长的手指夹着香烟,动作刻意而做作,仿佛在模仿某个摇滚明星。Noel感到一阵厌恶,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嫉妒,如同胃中的一团火焰,缓慢而持续地灼烧着他的内脏。
"嘿,"他冷冷地说,没有停下脚步,"她不在家。"
Billy抬起头,眼神阴郁。"你怎么知道我在等谁?"
"滚蛋吧,"Noel头也不回地说,推开公寓大门,消失在黑暗的楼道中。门廊里弥漫着熟悉的气味:潮湿的地毯,廉价的空气清新剂,以及从每个公寓门缝中漏出的炖菜和炸鱼薯条的混合油烟味。
公寓里静悄悄的,只有客厅的一盏落地灯亮着,投下昏黄的光芒。Peggy不在家,她的护士班次最近调整到了晚上。Noel放下吉他,走向厨房,喉咙因长时间的排练而干渴。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来自Liam房间的歌声,轻柔而含混。那声音像一条无形的丝线,缠绕着他的心脏,轻轻收紧,直到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站在走廊中央,一动不动,全身的感官都聚焦在那断断续续的旋律上。
是The Stone Roses的歌,Noel立即辨认出来。《I Wanna Be Adored》,那首关于渴望与崇拜的歌。在Liam的演绎下,这首歌获得了全新的生命,不再是原唱Ian Brown那种内敛而空灵的吟唱,而是一种更加直接、更加原始的情感表达,如同一只凤凰从灰烬中振翅而起,发出第一声啼鸣。
Noel轻手轻脚地走向Liam的房门,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微弱的呻吟。歌声突然停止了,他屏住呼吸,害怕被发现的尴尬和羞愧。但几秒钟后,歌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自信,更加放松,似乎歌者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自己的表达方式。
他轻轻推开门缝,眼前的景象如同一记重拳击中他的腹部,让他几乎窒息。Liam站在窗前,背对着门,面向窗外的夜色。她只穿着一件oversized的T恤——是他的T恤,Noel意识到——下摆刚好盖过大腿,露出一双光裸的腿。窗外射入的月光为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如同某种神圣的光环。她随着自己哼唱的节奏轻轻摇晃着身体,栗色的短发在脖颈处微微摆动。
他站在那里,感到自己既是发现者,又是被发现者;既是创造者,又是被创造物。Liam的声音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内心深处的某个闸门,让那些长久被压抑的情感如同洪水般涌出。他突然意识到,他多年来写在笔记本上的那些歌词,在深夜弹奏的那些旋律,都是为了这个声音,为了这个灵魂,为了这个在月光下歌唱的凤凰。
"你要偷看到什么时候?"
Liam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歌唱,而是那种熟悉的讽刺语气。她没有转身,依然背对着门,但显然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存在。
Noel感到一阵热意涌上脸颊。他推开门,走进房间,试图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掩饰自己的紧张。
"只是听到有人在鬼哭狼嚎,"他说,"想看看是不是有流浪猫闯进来了。"
Liam终于转过身来,月光照亮了她的侧脸,勾勒出一个不屑的微笑。"去你的,Noel,"她说,但语气中没有真正的恶意,反而带着一丝得意,"你知道我唱得很好。"
她是对的,当然。Noel在心中承认,但他的嘴却不这么配合。"还行吧,"他耸耸肩,靠在门框上,"至少比那个Billy强。那家伙上周在酒吧里唱歌,简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提到Billy的名字,Liam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介于厌烦和怀念之间的某种神情。"我们分手了,"她平静地说,"他太无聊了,整天只知道吹嘘自己认识多少乐队,但连一首该死的歌都写不出来。"
这个消息在Noel心中激起一阵奇异的喜悦,但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表情。"是吗?我还以为你们挺合拍的呢,都一样不着调。"
Liam翻了个白眼,走向床边,坐下。T恤随着她的动作上移了一些,露出更多的大腿,Noel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的夜色。
"我只对音乐感兴趣,"她说,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真正的音乐才不是那些装模作样的垃圾。"
Noel看着她,惊讶于她语气中的热情和认真。多年来,Liam在他眼中一直是那个叛逆的、难以捉摸的妹妹,总是在追逐下一个刺激,下一场派对,下一段感情。但此刻,他看到了一个全新的Liam,一个充满激情的音乐爱好者,一个能够理解旋律之美的精灵。
"你有尝试过写歌吗?"他问道,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加轻柔。
Liam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床单上的线头。"没有,我不知道怎么写。但我能感觉到,你知道吗?当一首歌是真实的,是从心里来的,我能感觉到。"
Noel缓缓点头,一种奇异的默契感在兄妹之间流动。他们很少有这样的时刻,这种不带讽刺和争吵的交流,这种灵魂层面的共鸣。
"我写了一些,"他承认道,声音低沉,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就是一些想法,旋律,歌词。没什么特别的。"
Liam的眼睛亮了起来,如同黑夜中突然点燃的火焰。"真的?"她问道,声音中带着一种罕见的热切,"我能听听吗?"
Noel犹豫了一下。他的歌,那些深埋在笔记本中的文字,那些只在深夜独自弹奏的旋律,它们是他最私密的部分,是他灵魂的投影。把它们分享出来,尤其是与Liam分享,感觉像是在剖开自己的胸膛,露出那颗跳动着的、渴望着的心脏。
但那声音,那在月光下如同凤凰般重生的声音,它召唤着他,引导着他走向一条未知的道路。也许这就是命运,他想,也许这就是他们注定要一起走的道路。
"好,"他最终说道,声音几不可闻,"明天,当我有了吉他。"
Liam笑了,那种真诚的、不带防备的笑容,如此罕见,如此珍贵。"一言为定,"她说,伸出小指,一个他们童年时就有的约定方式。
Noel伸出自己的小指,与她的相勾。那一刻,他感到一种电流般的触感,从指尖一直传递到心脏。
"一言为定,"他重复道,声音中带着某种庄严,仿佛在许下一个神圣的誓言。
那晚,Noel躺在床上,无法入睡。Liam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回荡,如同一曲永不停息的咒语。他拿出压在床垫下的笔记本,翻开那些布满潦草字迹的页面,那些年来积累的歌词、旋律和想法。在月光的照耀下,他开始写一首新歌,一首只有那个声音才能完美演绎的歌。
笔尖在纸上滑动,墨水在页面上扩散,如同黑夜中的星辰。歌词从他的内心深处涌出,既像是告白,又像是祈祷;既是对过去的哀悼,又是对未来的憧憬。他不知道这首歌会将他们带向何方,但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一切都将不同。
在公寓的另一个房间,Liam也同样无法入睡。她轻声哼唱着刚才的歌曲,思绪却飘向那个站在门口的身影,那个总是看起来冷漠却又充满矛盾的兄长。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感到某种变化即将到来,某种重大的、不可逆转的变化,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如同火山爆发前的震颤。
黎明的第一缕阳光穿透窗帘时,兄妹二人才各自陷入了梦乡。而在远处,曼彻斯特的天空开始泛起微光,工厂的烟囱重新开始喷吐浓烟,清洁工扫过街道,报童开始派送早报,第一班公交车缓缓驶出站台。这座永远灰色的城市又开始了新的一天,但在某个普通的公寓里,一个新的时代即将到来,一段改变英国音乐历史的旅程即将开始。凤凰已经苏醒,它的第一声啼鸣已经响彻云霄,而这仅仅是开始。
第四章:Oasis的诞生
1991年的曼彻斯特正经历着一场音乐革命。Madchester运动的余波仍在城市的每个角落回荡,The Stone Roses在Spike Island的传奇表演已经成为神话,Happy Mondays的《Pills 'n' Thrills and Bellyaches》专辑依然是每个酒吧的必播曲目,而南方的Blur和Suede正在酝酿着另一场音乐风暴,媒体开始用"Britpop"这个词来描述这种新兴的英式摇滚。
而Noel Gallagher,这个曾经默默无闻的吉他手,刚刚结束了与Inspiral Carpets为期两年的美国巡演,回到了他从未真正离开的家乡。这两年里,他看到了音乐世界的另一面,看到了MTV和大型唱片公司如何运作,了解了美国与英国音乐市场的区别。更重要的是,他有了足够的时间和距离来思考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二月的寒意渗透进每一条窄街,灰色的天空低垂,如同一块沉重的幕布。Noel拖着行李箱走在熟悉的街道上,经过那家仍在营业的Sifters唱片店,透过橱窗能看到里面陈列的新唱片:Primal Scream的《Screamadelica》,My Bloody Valentine的《Loveless》,以及一个特别的展示区,专门放着The Beatles的重新发行的单曲集。每一步都唤起某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两年的时间,足以改变一座城市,也足以改变一个人。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改变,比如他心中那团永不熄灭的火焰,那种对音乐的渴望,以及对某个人的思念。
街角的报亭旁,几个穿着曼城球衣的青少年正在激烈地讨论着最近一场比赛的争议点球。曼城刚刚以2-1战胜了埃弗顿,但裁判的判罚引发了不小的争议。虽然身处音乐世界,但足球依然是这座城市的灵魂,是身份认同的核心,特别是对那些工人阶级家庭出身的年轻人来说。
公寓楼看起来比他记忆中更加破败,墙面的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楼下的老迪肯夫妇已经搬走了,他们的窗户上贴着"出租"的字样;对面的电视商店改成了一家出租录像带的店铺,橱窗里展示着《终结者2》和《沉默的羔羊》的海报。他掏出钥匙,犹豫了一下,不确定这把钥匙是否还能打开那扇门,不确定门后的世界是否还如他所期待。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将钥匙插入锁孔。
门开了,带着轻微的吱呀声,仿佛在抱怨主人长久的疏忽。公寓里的气味混合着烟草、咖啡和某种陌生的香水味,温暖而略带凌乱。Noel放下行李,小心翼翼地走进客厅,不确定会遇到谁。
"妈?"他轻声呼唤,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低沉。
没有回应。他环顾四周,注意到一些变化——墙上挂着的新海报,茶几上堆积的杂志,沙发旁的一把陌生的吉他。那是一把便宜的副牌吉他,漆面已经剥落,琴弦看起来也很久没有更换了。Noel忍不住拿起它,手指轻轻拨动琴弦,皱起眉头。这琴的音准糟糕透了。
"你他妈是谁?"
一个陌生男孩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伴随着脚步声。Noel转身,看到一个高个子男孩站在那里,手中拿着啤酒罐,表情警惕而好奇。他穿着一件过大的Adidas运动外套,下面是一条宽松的牛仔裤,头发剪得很短,是当时在年轻人中流行的利物浦风格。
"我是Noel,"他平静地回答,放下吉他,"这是我家。问题是——你他妈又是谁?"他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曼彻斯特口音,那种在美国两年后依然没有减弱的本地腔调。
男孩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惊讶,然后是某种奇怪的尊敬。"哦,操,你是Noel?Liam的哥哥?"他走近几步,伸出手,"我是Guigsy,Paul McGuigan,Liam的朋友。我们有个乐队,叫The Rain。"他的神情突然变得有些尴尬,"呃,Liam跟我们提过你,说你在美国巡演,和Inspiral Carpets一起。很酷。"
Noel勉强握了握他的手,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Liam在哪?"他问道,声音中的急切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去买烟了,应该很快回来。"Guigsy似乎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重新坐回沙发,"你想喝啤酒吗?冰箱里还有几罐。"
Noel点点头,走向厨房。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思绪,来准备面对那个已经两年未见的身影。他曾无数次想象这次重逢的场景——Liam会生气吗?会对他的突然离开表示不满吗?或者更糟,她是否已经将他从生活中抹去,像对待那些转瞬即逝的男朋友一样?
冰箱门上贴满了便条和照片,其中一张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Liam站在一个小舞台上的照片,手握麦克风,身体前倾,仿佛要将整个灵魂都倾注到歌声中。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派克大衣,头发剪得更短了,表情专注而狂野。照片角落的日期显示是三个月前。
Noel盯着那张照片,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情感涌上心头。骄傲?当然。嫉妒?或许也有一点——不是对她的表演,而是对所有能够见证那一刻的人。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喘不上来气的燃烧感。
他好像要被燃烧殆尽了。
"她是乐队的主唱,"Guigsy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某种骄傲,"声音棒极了,真的。问题是我们的歌都烂透了,没人会写像样的东西。"
Noel转过身,看着这个看起来比Liam还要年轻的男孩。"你们演出很多?"
"就当地几个酒吧,"Guigsy耸耸肩,"没什么大不了的。但Liam,她天生就该站在舞台上,你懂吗?她有那种巨星气质。"
Noel当然懂。他比任何人都更早看到那种光芒,早在那个月光照耀的夜晚,当他听到她第一次真正歌唱的时候。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力量,一种能够穿透灵魂的声音。
"贝斯?"他指了指Guigsy手腕上的茧,那是长时间拨弄琴弦留下的痕迹。
"对,"男孩点点头,"我和Tony,他是我们的吉他手,之前在一个叫Oasis Leisure Centre的地方工作过,就在斯温顿。我们本来想用这个名字,但Liam说了一通些关于绿洲和沙漠的废话,然后提出叫The Rain。"他笑了笑,"你知道,曼彻斯特,永远下雨的城市。"
门锁转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Noel深吸一口气,转向门口。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
Liam站在门口,手中拿着一包香烟,表情凝固在惊讶与不可思议之间。她比他记忆中更高了,身体更加修长,脸庞的轮廓更加分明,但那双眼睛依然是他记忆中的样子——明亮、倔强、充满生命力。
"操,"她最终说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回来了。"
没有惊喜的拥抱,没有激动的问候,只有这句简单的陈述,仿佛他只是出门买了包烟,而不是离开了两年。
"是啊,"他回答,同样简短,"我回来了。"
Guigsy尴尬地咳嗽一声,察觉到空气中的紧张。"嗯,我该走了,"他迅速说道,抓起外套,"明天见,Liam。"
他们目送Guigsy离开,房间里的寂静如同实质般沉重。Liam走向厨房,将香烟扔在桌上,然后转身面对Noel,双臂交叉在胸前,仿佛在筑起一道无形的墙。
"所以,"她开口,声音冷静得近乎刻意,"美国怎么样?"
"吵闹,混乱,无聊,"Noel耸耸肩,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饰内心的紧张,"和曼彻斯特差不多,只是更大,更热。"
Liam点点头,沉默蔓延开来。有太多需要说的话,太多需要解释的事情,但他们都不知道从何开始。最终,Liam叹了口气,拿起一包香烟,抽出一支递给Noel。这个小小的和解姿态如同冰层上的第一道裂缝,微不足道却意义重大。
"妈去探望姑姑了,"她说,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要一周才回来。"
Noel接过香烟。他注视着她的侧脸,寻找那个他记忆中的妹妹的影子,却发现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全新的Liam——更加自信,更加成熟,却依然带着那种无法驯服的野性。
"Guigsy说你组了个乐队,"他说,试图找到一个安全的话题。
Liam的表情亮了起来,烟雾在她周围形成一圈朦胧的光晕。"对,The Rain。蠢名字,我知道,但不是我起的。"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他的眼睛,"你呢?还在给别人当跑腿的?"
那句话刺痛了他,不是因为她的讽刺,而是因为那是事实。两年来,他一直在背后默默支持着别人的音乐梦想,而自己的天赋却被浪费在搬运设备和调整音响上。
"不再是了,"他简短地回答,然后拿起那把破旧的吉他,"说到音乐,这玩意儿简直是垃圾。"
Liam做了个鬼脸。"我知道,但这是我们能负担得起的最好的东西了。"她观察着Noel调整琴弦的动作,眼中闪烁着某种期待,"你还写歌吗?"
Noel的手指在琴弦上停顿了一下。这是个看似简单却又无比复杂的问题。是的,他还写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在美国那些漫长的夜晚,在无数的酒店房间和拥挤的巡演大巴上,他将自己的灵魂倾注到纸上,谱写了一首又一首歌曲。而每一首歌,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都是为了那个声音而作,为了那个他不敢直视的渴望而作。
"写了一些,"他含糊地回答,手指轻轻拨动琴弦,一个简单的和弦在房间里回荡,"可能比你们现在演的那些要好一点。"
Liam挑起眉毛,既是被挑衅又被勾起了好奇心。"哦?"她走近一步,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烟草、皮革和明媚的阳光,"那就让我听听啊,天才。"
这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个挑战。Noel看着她,感到心跳加速。他想象过这一刻无数次——他的歌,她的声音,两者完美融合,如同命中注定。但想象是一回事,现实是另一回事。在现实中,他必须面对自己的恐惧,面对那些藏在歌词和旋律背后的真相。
"好,"他最终说道,声音低沉而坚定,"但不是这把破吉他。我的设备还在楼下的车里。"
半小时后,他们坐在客厅里,Noel手持他心爱的Gibson吉他,那把陪伴他创作了无数歌曲的乐器。Liam盘腿坐在沙发上,表情难得地平静而专注,就像当年他们一起在电视上看The Beatles纪录片时那样。房间里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投下温暖的光芒,勾勒出他们清晰的剪影,如同一幅静谧的画作。窗外,曼彻斯特的夜空依然阴云密布,偶尔有火车或汽车的声音打破寂静,提醒着这个工业城市的永恒律动。
"这首叫《Live Forever》,"Noel说,手指轻轻拨动琴弦,熟悉的旋律在空气中流淌,"是关于......希望的,我想。关于超越现实的渴望。"
这首歌诞生于一个特别黑暗的夜晚,当他看着美国城市的灯光,想起遥远家乡的那个人,那种痛苦和渴望几乎将他撕裂。Kurt Cobain的"I hate myself and want to die"言论正在美国音乐界掀起波澜,那种虚无主义和自我毁灭的态度让Noel感到一阵反感。为什么不能写些关于希望和永恒的东西?为什么不能相信生活中还有美好值得追求?
他开始弹唱,声音低沉而温暖,与吉他的旋律完美融合。这首歌是他的反叛宣言,反抗那种时尚的悲观主义,反抗那种认为工人阶级孩子注定失败的观念。歌词中没有直接提及她,但每一个音符,每一个字都是为她而作,是他无法言说的告白,是他灵魂深处最真实的部分。
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房间里陷入了沉默。Noel不敢抬头,不敢看她的反应。然后,他听到一声轻微的抽泣。他抬起头,看到Liam的眼中闪烁着泪光,表情介于震惊和敬畏之间。
"操,Noel,"她轻声说,声音微微颤抖,"这简直是我听过最美的歌。"
没有更多的言语能够形容那一刻的情感。他们对视着,之间的无形连接如此强烈,几乎让人窒息。Liam往前倾身,伸出手,似乎要触碰他,但最终又收回了手,仿佛害怕打破这一刻的魔力。
"让我来唱,"她突然说,眼中闪烁着决心,"教我旋律和歌词。这首歌……这首歌需要被听到。"
Noel没有言语,只是再次弹起吉他,这次放慢了节奏,让她能够跟上。Liam闭上眼睛,专注地聆听,嘴唇微微颤动,跟着旋律轻声哼唱。当他第二次弹完整首歌,她睁开眼睛,点点头,示意他再来一次。
这一次,当前奏响起,Liam开始歌唱。
就在那一刻,魔法发生了。
她的声音,如此不同于他的,却完美地契合了这首歌的灵魂。柔和却有力,脆弱却坚定,带着一种无法描述的真实感,仿佛这首歌本就属于她,本就是从她灵魂深处涌出。Noel感到一阵战栗,既是因为听到自己的创作被如此完美地演绎,也是因为那个声音,那个他日思夜想的声音,如今就在他面前,歌唱着他的心声。
当最后一个音符再次消散,他们陷入了一种全新的沉默。一种充满惊讶、不可思议与窃喜的氛围。
"我们应该一起做这个,"Liam最终打破沉默,声音坚定而热切,"你的歌,我的声音。我们可以取代The Rain,开始一个全新的乐队。"
Noel看着她,看着那双充满激情和野心的眼睛,无尽的火焰在她的眼中燃烧。年少的姑娘渴望着一切,渴望着名利,渴望着被崇拜,渴望着金钱,渴望着音乐。
而他渴望着她。
"你觉得Guigsy他们会介意吗?"他问道,虽然心里已经知道答案。
Liam嗤笑一声,那种熟悉的傲慢又回到了她的表情中。"他们?拜托,他们会感谢我们的。尤其是听了你的歌之后。"她顿了顿,表情变得认真,"而且我们需要一个新名字,The Rain太蠢了。"
"Oasis。"Noel几乎脱口而出。"怎么样?绿洲,沙漠中的生命之源。"对于成长在永远灰暗潮湿的曼彻斯特的孩子来说,这个名字代表着某种逃离,某种希望,某种光明。
Liam的眼睛亮了起来,嘴角微微上扬。"Oasis,"她重复道,仿佛在品尝这个词的美味,"听起来不错,或许就这个吧。"她顿了顿,忍不住比了个鬼脸,"至少比那些装模作样的Suede好多了。"
那一晚,他们弹唱到深夜,直到手指酸痛,嗓子嘶哑。Noel从行李中拿出笔记本,向她展示了更多的歌曲,而Liam则即兴为每一首赋予生命。当黎明的第一缕阳光穿透窗帘,Noel看着熟睡在沙发上的Liam,心中既是喜悦又是恐惧。他回来了,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找到了实现梦想的道路。但与此同时,他也回到了那个无法逃避的现实——他对妹妹的感情,那种超越血缘的、禁忌的爱恋。
他轻轻为她盖上毯子,手指不自觉地在她的发间徘徊。Liam小声呢喃着梦话。Noel俯身,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然后迅速退开,仿佛被灼伤一般。
"我们会成功的,"他对熟睡中的她承诺道,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们会让全世界都听到你的声音。"
第五章:星火燎原
1993年的曼彻斯特,雨依旧如约而至,但音乐的颜色早已从灰蓝转为浓烈的赤红。Boardwalk俱乐部后台的镜子上布满了各种乐队的贴纸和涂鸦,角落里的灯泡闪烁着微弱的黄光,照亮了这个狭小凌乱的空间。Noel站在角落,手中的吉他静默无声,目光却无法从镜中那个身影上移开。
Liam站在中央,调整着麦克风的位置,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近乎狂野的能量。她的头发有些乱糟糟的,但眼睛却一如既往亮得惊人。她穿着一件简单的Fred Perry白色polo衫和牛仔裤,风格介于足球场流氓和摇滚明星之间,腰带上的大扣环反射着灯光,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项链。
"我们今晚会他妈的征服这个地方,"Liam宣布道,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目光在镜中与Noel相遇,眼中闪烁着某种秘密的光芒,"这些蠢货根本不知道什么将要降临在他们头上。"
Noel只是轻轻点头,手指在吉他弦上无意识地拨动,发出微弱的和弦。他不需要言语来表达认同——自从组建Oasis以来,他们之间已经发展出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一种近乎心灵感应的联系。有时Liam只需看他一眼,就能理解一首新歌的感情走向;而他只需听Liam哼唱几个音节,就能写出完美契合的旋律。
他们面前的桌上散落着几个啤酒罐和一本皱巴巴的《NME》,封面是Suede的Brett Anderson,宣称他们的新专辑将"拯救英国摇滚"。Liam早些时候已经把这本杂志撕了一角,嘟囔着"装腔作势的南方佬"。现在,英式摇滚的复兴已成定局,媒体开始用"Britpop"这个词来定义这场运动,但核心问题在于——谁将成为这场革命的领军人物?来自伦敦的Blur和Suede?诺丁汉的The Verve?还是有一只比他们更加强势的乐队会突然崛起?
"嘿,你们看到外面的人了吗?"Bonehead推开后台门,兴奋地说,"至少有两百人,还有几个唱片公司的人。"
"两百?"Guigsy显得有些紧张,手指不停地敲打着贝斯琴身,"我们以前最多演出过三十人。"
"那又怎样?"Liam不屑地反问,从包里拿出一瓶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三十人也好,三百人也好,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他们都会爱死我们的。"她的自信不无道理。过去一年里,Oasis在曼彻斯特小型场所得巡演,逐渐积累起了一定的名气。所有看过他们现场的人都会爱上他们。
"别喝太多,"Noel低声对Liam说,伸手试图夺过她的酒瓶,"我们需要你的声音,不是你的醉态。"
Liam躲开他的手,露出一个挑衅的微笑。"放松点,哥哥,"她说,声音中带着某种刻意的轻佻,"这只是一瓶啤酒,不会让我的声音变样。"她停顿了一下,靠近他,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低语,"……除非你更喜欢我喝醉后的声音? "
Noel感到一阵熟悉的刺痛,那种每当Liam靠近时就会出现的感觉,如同电流般穿过全身,既痛苦又甜蜜。他无法否认,在某些最私密的时刻,他确实幻想过这种更加原始、更加不加掩饰的声音,但不是在舞台上,而是在更加隐秘的场所,只有他能听到的地方。
"别胡闹,"他最终说道,声音比预想的更加粗暴,"今晚很重要,别搞砸了。"
Liam只是耸耸肩,但没有再继续挑逗他。她走向其他乐手,开始讨论演出顺序和舞台位置,留下Noel一人站在角落,与他的思绪和吉他作伴。
距离演出还有五分钟时,Noel走出后台,站在舞台侧边的阴影中,望向已经挤满人的俱乐部。烟雾弥漫,灯光昏暗,人声嘈杂,一个典型的曼彻斯特演出现场。他的目光扫过人群,突然停在一个仅仅在报纸上见过的身影上——Alan McGee,那个发掘了The Jesus and Mary Chain和Primal Scream的传奇人物。Noel感到心跳加速,既是因为兴奋,也是因为紧张。如果McGee今晚在这里,那么一切都可能改变。
"他来了,是吗?"Liam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人群。
"McGee,"Noel简短地回答,心中既是希望又是担忧,"不要表现得太在意。"
Liam笑了,那种只有她才能做到的混合着傲慢和魅力的笑容。"在意?我为什么要在意?如果他今晚不签下我们,那是他的损失,不是我们的。"
Noel看着她,感到一阵熟悉的骄傲和爱意涌上心头。这就是Liam,永远不会承认自己在乎,永远不会表现出脆弱,永远带着那种近乎自毁的倔强。在过去的一年里,这种特质既是他们最大的力量,也是最大的障碍——Liam的表演魅力无人能敌,但她的固执也常常导致排练中的争吵和演出中的紧张。
舞台灯光暗了下来,观众的喧闹逐渐平息。Noel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Liam一眼,然后走上舞台,戴上吉他。其他乐手也陆续就位,只有主唱位置空着,聚光灯照射在那个孤零零的麦克风上,如同在等待什么神圣的降临。
然后,她出现了。Liam走上舞台的方式就像是一位统治者回到自己的领地。观众中发出一阵低语和几声口哨,但她全然不顾,径直走到麦克风前,双手握住立架,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台下的每一个人,仿佛在评估他们是否值得她开口歌唱。
"我们是Oasis,"她简短地宣布,声音低沉而有力,"准备好了吗?"
不等回应,Noel的吉他前奏已经响起,《Columbia》的第一个音符划破空气,如同一道闪电劈开沉闷的夜空。Liam的表演风格独特而震撼——她站姿倨傲,双手背在身后头微微上扬,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但她的声音却带着某种赤裸的真实感和脆弱感,形成一种奇妙的对比。
Noel站在舞台侧边,手指在琴弦上飞舞,目光却几乎没有离开过Liam的身影。每当她唱到一个情感高潮,每当她以那种独特的方式扭动身体,每当她眼神与他相遇的瞬间,他都感到一阵近乎疼痛的喜悦。这些歌,这些从他灵魂深处涌出的旋律和歌词,当被她演绎时,获得了全新的生命和意义。
半小时的演出如同一场风暴,席卷了整个俱乐部。当最后一首歌《Live Forever》的余韵在空气中消散,现场陷入短暂的寂静,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和掌声。Liam站在舞台中央,汗水浸透了前额的头发,脸颊因兴奋而泛红,眼中闪烁着胜利的光芒。她没有鞠躬,没有致谢,只是高高举起双臂,仿佛在接受臣民的朝拜,然后转身离开舞台,留下观众在狂热中呼喊着她的名字。
后台一片混乱,乐队成员互相拥抱,庆祝着演出的成功。几个当地小媒体的记者争相采访,一些朋友和粉丝挤进来送上祝贺。啤酒和香槟被打开,欢笑声此起彼伏。Bonehead正在向一个漂亮女记者讲述乐队的起源,故意夸大了自己的作用;Guigsy和McCarroll则在一旁与几个老朋友分享演出的兴奋;而Liam成为了众人瞩目的中心,如同一颗耀眼的恒星,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和赞美。
Noel站在一旁,默默地喝着啤酒,看着这一切。他应该感到满足,感到骄傲,感到胜利的喜悦,但心中却涌动着一种复杂的情感。这是他的音乐,他的歌,他的梦想,却是Liam在接受所有的掌声和赞美。这种嫉妒立刻让他感到内疚——没有她的声音,他的歌永远不会有这种力量。这是一种共生关系,一种两人共同成就的奇迹。
"她简直不可思议,"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身旁传来。Noel转头,看到Alan McGee站在那里,眼中闪烁着某种熟悉的光芒——掘金者的喜悦,赌徒的兴奋。"你们所有人都很棒,但她……她有些特别的东西。"
"她一直都是这样,"Noel轻声说,目光依然停留在Liam身上,"从我第一次听她唱歌的那天起,我就知道。"
McGee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追问。"歌是你写的?"他问。
"都是。"Noel简短地回答,不想显得太过渴望,尽管他的心跳已经快得几乎要跃出胸膛。
"那么,"McGee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明天上午十点,我的办公室。我想我们有很多事情要谈。"
名片在Noel手中如同一把火,灼烧着他的皮肤。这就是他们一直等待的机会,通往世界舞台的门票,从默默无闻到万众瞩目的转折点。Creation Records不是最大的公司,但在独立音乐界有着崇高的声誉,是My Bloody Valentine和Primal Scream的家园,是真正重视音乐而非商业的地方。
"谢谢,"Noel说,认真地收好名片,"我们会准时到。"
McGee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正在与记者交谈的Liam,然后转身离开。刚走出几步,他又停下,回头说:"保持这种状态,别让其他公司改变你们。这是真实的,保持它的真实。"
保持她的真实。他听到自己的低语。不要让任何人毁了她。
"Noel!"Liam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穿过拥挤的人群向他走来,眼中闪烁着胜利的光芒,脸上带着那种只有在舞台上或极度兴奋时才会出现的表情。"我们做到了,不是吗?我们他妈的征服了这个地方!"
她没有等他回答,直接扑进他的怀抱,双臂环绕着他的脖子,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Noel僵硬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手臂环绕着她的腰,将她紧紧抱住。她身上混合着汗水、香水和某种只属于她的气息,那么熟悉,那么令人上瘾。在这个拥抱中,在这个胜利的夜晚,他允许自己短暂地沉浸在那种被禁止的感情中,允许自己幻想在另一个世界,另一种可能性中,他们会是什么样子。
"是的,"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几乎被周围的喧闹淹没,"我们做到了。"
他没有告诉她关于McGee的事,没有分享那个可能改变一切的消息。那是明天的事,而现在,在这个由音乐、汗水和胜利编织的夜晚,他只想沉浸在这一刻,沉浸在她的气息和笑声中,沉浸在这短暂的、被允许的亲密中。
夜已深,俱乐部的后台几乎空了,只剩下乐队成员和几个亲密的朋友。Liam坐在一张破旧的沙发上,手中拿着一瓶几乎见底的香槟,眼神因酒精和疲惫而略显迷离。Noel站在一旁,收拾着他的吉他和设备,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确保她没有喝得太多,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你知道吗,"Liam突然开口,声音因酒精而略显含混,但依然带着那种特有的力量,"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我们会成功。从你回来的那天,从我第一次唱你的歌的那晚,我就知道。"
"我们还没有成功,"Noel轻声说,试图保持理性,保持冷静,"这只是开始。"
Liam笑了,那种带着嘲讽却又奇异地温柔的笑容。"总是这么悲观,是不是?"她摇摇头,将香槟瓶放在地上,站起身走向他,步伐略有不稳,"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彼此,你知道的。你拉我回地面,而我——我让你飞翔。"
她站在他面前,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眼神直视着他,带着一种罕见的专注和清醒,仿佛酒精只是一个幌子,一个让她能够说出心里话的借口。
"没有你,就没有我的声音,"她轻声说,手指轻轻触碰他的脸颊,"没有我,你的歌就只是树林中倒下的树,没有人会听到。"
那触碰如同烙铁,在Noel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无形的痕迹。他想后退,想逃离这种危险的亲密,但身体却背叛了理智,反而更加靠近她,如同飞蛾扑向火焰,明知会灼伤,却无法抗拒那致命的吸引。
"Liam,"他的声音几乎是一声叹息,既是警告,也是祈求,"别这样。"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受伤,但很快又被某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所取代——理解?接受?或者只是酒后的迷离?她的手从他脸颊滑落,但目光依然停留在他的眼睛上,仿佛在寻找什么,或者在确认什么。
"我知道,"她最终说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一直都知道。"
这句话的含义悬在空气中,既明确又模糊,既是揭示也是隐藏。Noel感到一阵眩晕,不确定自己是否想要理解。在他能够回应之前,门突然被推开,Bonehead的声音打破了那一刻的魔咒。
"嘿,派对要转场了!有人要去Haçienda吗?"
Liam后退一步,那道似乎要将他们连接在一起的无形丝线突然断裂。她的表情迅速变回那种熟悉的不可一世,仿佛刚才的脆弱从未存在过。
"当然,"她大声回答,声音再次充满活力,"夜晚才刚刚开始呢!"
她转身离开,跟着Bonehead出了门,留下Noel一人站在空荡的后台,手中依然握着吉他,心中充满了无法实现的渴望。
窗外,曼彻斯特的夜空依然被云层遮蔽,但城市的灯光映照在云层上,形成一种奇异的光晕,仿佛整个夜空都在燃烧。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一场音乐革命正在悄然开始,一支乐队正在崛起,一个传奇正在形成。
凤凰的歌声已经响彻夜空,而它的羽翼,正在逐渐燃烧,散发出足以点燃整个世界的光芒。
第六章:荣耀与危机
1995年的夏天,热浪席卷了整个英国,连曼彻斯特这个常年被雨水浸润的城市也不例外。Rockfield录音室的窗户大开,但依然无法驱散室内的闷热和紧张。威尔士的乡村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羊群的气息,与他们习惯的工业城市截然不同,但这里安静、与世隔绝,是创作的理想场所。
墙上的电视正在无声地播放着足球转播——欧洲杯预选赛,英格兰对阵瑞典。保罗·加斯科因的身影在绿茵场上闪动,一如既往地才华横溢却又不可预测,就像英国摇滚界的另一个灵魂。录音师随手关掉了电视,转而调到Radio 1,Chris Evans的声音填满了房间,宣布Blur的《Country House》刚刚打败了Oasis的《Roll With It》,位居单曲榜首位。那场被媒体称为"英伦搏击赛"的对决终于有了结果,南方vs北方,中产vs工人阶级,艺术学院vs街头智慧的象征性较量。
Noel站在隔音室外的控制台前,透过玻璃注视着里面的身影。Liam站在麦克风前,戴着耳机,身体随着只有她能听到的节奏轻轻摇摆。她穿着一件简单的Umbro白色运动上衣和Levi's牛仔裤,头发比以前长了一些,刘海几乎遮住了眼睛,那种被媒体称为"Britpop发型"的造型。在过去的两年里,她从一个有着强烈舞台魅力的地下歌手,蜕变为全英国最炙手可热的摇滚明星,《NME》、《Melody Maker》和《Select》杂志的常客,MTV欧洲音乐奖的获奖者,英国金曲奖上叛逆的代表。
《Definitely Maybe》的惊人成功为他们打开了一扇通往世界舞台的大门,那些曾经在厨房和小卧室里写下的简单歌曲现在充斥着国家电台,被数十万年轻人视为圭臬。Knebworth Park的演唱会门票在短短几小时内售罄125,000张,创造了英国音乐史上的奇迹。
但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压力,《What's The Story (Morning Glory)》——这张即将完成的新专辑承载着巨大的期望,可能将他们推向更高的巅峰,也可能成为他们陨落的起点。在伦敦的A&R人员眼中,这是一场豪赌;对Noel来说,却是他生命的全部意义。
"再来一遍,"Noel对录音师Owen Morris说,声音因连续几天的工作而显得嘶哑,"副歌的情绪还不对。"他手中握着第四杯咖啡,桌上散落着几本《Q》杂志和一张半写完的歌词纸,上面潦草地写着"Champagne Supernova"的片段。
录音师点点头,按下对讲按钮,将指示传达给隔音室内的Liam。她皱了皱眉,摘下一边耳机,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不耐烦。
"又来?"她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带着明显的讽刺,"这已经是第七遍了,我觉得从第三遍起,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化。况且,这还他妈的不是单曲!"
控制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技术人员们下意识地低头忙碌,试图让自己消失在设备背后。这样的场景在过去几个月里变得越来越常见——Gallagher兄妹之间的紧张关系已经不再是业内秘密,而是每个八卦杂志追逐的热点。《The Face》甚至专门做了一期封面故事,标题是"兄妹反目:摇滚界最新家族剧",配图是他们在格拉斯哥演出后台的一张争吵照片。
"第八遍,"Noel冷冷地纠正道,目光没有离开她的脸,"如果需要的话,我们可以录到第八十遍。这是我的歌,我知道它应该是什么样子。"
Liam的眼中闪过一丝受伤,但很快又被愤怒所取代。她重新戴上耳机,握紧拳头,仿佛在压抑某种冲动。"是的,陛下,"她嘲讽地说,做了个夸张的鞠躬动作,"您的歌,您的规则,您的世界。"
音乐重新响起,Liam闭上眼睛,开始歌唱。她的声音依然完美,但Noel能够听出其中情绪的变化——一种叛逆,一种刻意的反抗,仿佛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宣告独立。
这就是问题所在,不是吗?自从成名以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开始发生微妙而深刻的变化。曾经的默契与亲密逐渐被争吵与竞争所取代。Liam不再满足于仅仅演绎他的歌曲,她想要更多的创作空间,更多的话语权,更多的……自由。而这正是Noel最恐惧的事情——失去对她的控制,失去那种曾经只属于他们两人的联系。
外面的世界在飞速变化。英国正处于政治转型的前夕,保守党的统治岌岌可危,工党的托尼·布莱尔正在崛起;年轻人对未来既充满希望又充满焦虑;泡沫经济的兴起与"拉德文化"的盛行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和另一个时代的开始。而在音乐界,曾经被归为"另类"的Britpop现在已经成为主流,那些地下俱乐部里的秘密如今成了体育场的合唱,那些曾经坚持DIY精神的乐队现在都有大唱片公司的合约。这个世界在变换,而他们也时刻在变换。
"很好,"他不情愿地承认,当Liam完成这一轮录制后。她的表现确实无可挑剔,即使是以他苛刻的标准来看。"今天就到这里吧。"
录音室里的人们如释重负地收拾设备,迅速逃离这个充满火药味的空间。Noel坐在控制台前,听着刚刚录制的部分,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他没有注意到Liam已经走进控制室,站在他身后,直到她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听起来不错,不是吗?"她说,语气中的火药味已经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倦的平静,"尽管你觉得需要录制八百遍。"她拿起桌上的《Select》杂志,漫不经心地翻着,封面是她和Damon Albarn的对比照片,标题是"谁将统治英伦摇滚?"
Noel没有转身,只是点点头,继续听着那段旋律。录音中的她和现实中的她,哪一个更真实?哪一个更接近他心中的那个形象?有时他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爱那个声音,那个舞台上的灵魂,还是这个站在他身后的血肉之躯。
"这首歌很特别,"他最终说道,声音低沉而含糊,"它需要完美。"
Liam在他身旁坐下,双眼盯着录音设备的闪烁灯光。她的香水混合着香烟和咖啡的气息,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组合。她今天的妆容比平时更浓,眼线和口红都刻意突出,那种经典的90年代酷女孩风格,与The Cranberries的Dolores O'Riordan或Elastica的Justine Frischmann有几分相似。媒体开始将她塑造成某种女权形象,一个在男性主导的摇滚世界里勇敢发声的代表,尽管Liam本人对此嗤之以鼻。"我只是想唱歌,不是什么该死的政治宣言。"
"它已经很完美了,"她轻声说,语气中带着罕见的温和,"你知道的。你只是——你只是不想承认它已经完成了。"她看向窗外,威尔士的乡村风光与曼彻斯特的灰色街景形成鲜明对比,青绿的山丘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宁静。
她的话有一次击中了他。是的,他不想完成这首歌,不想结束这个专辑的录制,因为那意味着他们又要回到那个疯狂的世界中去——巡演、访谈、派对、和无数试图将他们分开的力量。在录音室里,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空间里,他可以假装一切都还和从前一样,假装她仍然只属于他一个人。
"明天开始巡演彩排,"他转移话题,声音恢复了那种专业的冷静,"确保你准时到。"
Liam的表情瞬间变得戒备起来: "我还有其他计划,"她说,"派对,在Johnny的地方。所有人都会去,包括那些唱片公司的大人物。"
"取消它,"Noel的语气不容置疑,"彩排更重要。"
"对你来说可能是,"Liam站起身,双手叉腰,眼中闪烁着愤怒的火花,"但我有自己的生活,Noel。不是所有事情都要按照你的规则来。"
这句话刺痛了他,不仅仅是因为她的反抗,更是因为其中的真相。自从Oasis成立以来,他一直试图掌控一切——音乐、演出、甚至是她的生活。这种控制欲部分源于他所谓的完美主义,但更深层次的,是那种无法言说的恐惧——如果他放手,她就会飞走,飞向那个他无法到达的地方。
"如果你想让乐队分崩离析,"他冷冷地说,"那就去参加你那该死的派对吧。也许Damon会在那里,你们可以好好聊聊怎么进一步取悦那些伦敦评论家。"他故意提到Blur的主唱,媒体一直暗示着Liam对这位"敌人"有着情感,甚至可能有着更多。
Liam的眼中闪过一丝受伤,但很快又被愤怒所取代。"别用乐队来威胁我,"她嘶嘶地说,"没有我的声音,你的歌只是一堆空洞的噪音。"
话一出口,她似乎就后悔了,但为时已晚。Noel站起身,面色苍白,双手微微颤抖。那句话击中了他最脆弱的部分,揭露了他最深的恐惧——她是对的。没有她,他的音乐就失去了灵魂,失去了那种能够触动万千听众的魔力。而这正是让他如此痛苦的地方——他需要她,远超过一个兄长对妹妹的需要,远超过一个音乐人对歌手的需要。
"滚出去,"他说,声音几乎是一声耳语,却带着致命的平静,"现在就滚。"
Liam站在那里,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愤怒、困惑、受伤,某种近乎悲哀的理解。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摇头,转身离去,留下一阵香水和烟草混合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散去。
门关上的声音在空荡的录音室中回荡,如同一记重锤敲在Noel的心上。他跌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桌上的吉他拨片,目光空洞地盯着墙壁。他们之间的争吵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激烈,仿佛某种无形的毒素正在腐蚀着他们之间的联系。外界的压力、名声的毒药、媒体的窥探,所有这些都在推动着他们走向对立的两端。但最可怕的不是这些外在的力量,而是那个他无法言说的秘密,那个如果被揭露就可能毁灭一切的感情。
夜深了,录音室里只剩下Noel一人。他坐在控制台前,一遍又一遍地听着Liam的声音,那个已经在他脑海中盘旋了无数个夜晚的声音。酒精在他的血管中流淌,带来一种虚假的勇气和危险的清醒。他想起了两年前那个夜晚,那个在Boardwalk俱乐部后台的对话,那句"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那时他选择了逃避,选择了假装没有听懂,假装一切都在控制之中。但现在,随着成名和压力的增加,那个秘密变得越来越难以掩藏,越来越危险。
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Noel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谁。只有一个人会在这个时间回到录音室,只有一个人知道他会在这里独自沉浸在音乐和回忆中。
"我以为你去派对了,"他说,声音因酒精和疲惫而显得沙哑。
"去了,"Liam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某种罕见的平静,"但很无聊。那些人只是想和'Oasis的主唱'一起玩,不是和我。"
她走到他身边,拿起桌上的酒瓶,直接仰头喝了一口。Noel注意到她的眼妆有些花了,头发也比平时更加凌乱。
"你还在听那首歌,"她指出,声音中带着某种不解,"它真的那么重要吗?"
"是的,"他简短地回答,不想解释那个真相——重要的不是歌,而是唱歌的人,是那个声音,是那个灵魂。
Liam点点头,似乎明白了什么。她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两人肩并肩,沉默地听着录音中的旋律和歌声。在这个短暂的平静时刻,他们之间的紧张似乎暂时消散,回到了那种曾经的默契和理解。
"Noel,"她最终打破沉默,声音异常柔和,"我们怎么了?"
这个简单的问题包含了太多层次的含义,太多无法言说的真相。他们怎么了?是成名改变了他们?是权力和金钱的诱惑?是媒体的压力?还是那个更加黑暗、更加禁忌的秘密,那个如果说出口就可能摧毁一切的真相?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目光依然停留在控制台上,不敢看她的眼睛,"也许我们走得太快了。"
Liam轻笑一声,但笑声中没有快乐,只有某种悲伤的认知。"不,"她轻声说,"我们只是……太接近了,太远了,又太接近了。"
她是对的。Noel想。这个任凭他怎么劝说都不愿意读完高中的小混蛋是对的。虽然她并不聪明,甚至有些粗俗和野蛮,可是她动物性的直觉总是正确的。
他们离得太远了。
他们离得太近了。
"明天,"他转移话题,声音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冷静,"彩排。你会来吗?"
“当然了。”Liam懒洋洋地倚在沙发上说,“录音给我听一听呗。”
他将耳麦递给了Liam。
这是他为她写的无数首歌之一。
这首歌名叫《Wonderwall》。
第二天的彩排如期举行,出人意料的顺利。Liam不仅准时到场,还表现得异常专业和配合,仿佛昨晚的争吵从未发生过。乐队的其他成员明显松了一口气,排练在一种罕见的和谐氛围中进行。Noel站在舞台一侧,看着Liam在中央演唱。第一次,他意识到她并没有看向他。
当排练结束,乐队成员陆续离开时,Liam走向他,手中拿着他最心爱的1960年代Gibson,那把陪伴他创作了几乎所有Oasis歌曲的乐器。
"你落下了这个,"她说,将吉他递给他,表情平静,几乎是冷漠的。
Noel伸手接过,但就在他的手指碰触到琴颈的那一刻,Liam突然松手,吉他坠向地面。他本能地俯身去接,但为时已晚。吉他撞在地板上,发出一声令人心碎的断裂声,琴身出现了一道长长的裂缝,琴弦松散地悬在空中,如同断了线的风筝。
时间仿佛凝固了。Noel跪在地上,看着那把破碎的吉他,感到某种更加深刻的东西也随之破碎——信任?希望?或者是那个他小心维护了多年的幻想?
"操,"Liam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真实的惊讶和懊悔,"我不是故意的,Noel,我发誓。我以为你已经抓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寻找真相。她的表情是真实的震惊和歉意,但在那背后,是否还有某种解脱,某种报复的快感?她知道这把吉他对他的意义,知道它不仅仅是一件乐器,而是他灵魂的延伸,是他与音乐,与她之间联系的象征。
"没关系,"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只是一把吉他而已。"
Liam伸出手,似乎想要帮他拾起那把破碎的乐器,但Noel摇摇头,自己将它捡起,轻轻放入琴盒,仿佛在安葬一个老朋友。
"我们还有一周就要开始巡演了,"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熟悉的专业冷静,"准备好了吗?"
Liam点点头,但她的眼神透露出她并不相信这种表面的平静。她知道他内心的怒火,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样过去,知道在表面的原谅之下,是一道越来越深的鸿沟。
"Noel,"她轻声说,声音中带着罕见的脆弱,"我们会没事的,对吗?"
他看着她,这个曾经是他整个世界的女孩,这个他不顾一切也要保护的妹妹,这个他无法拥有也无法放手的灵魂。在那一刻,他做出了决定。
"当然,"他撒了个谎,声音平稳而令人信服,"我们会没事的。"
但当他转身离去,将那把破碎的吉他带走时,心中已经知道,有些东西永远无法修复,有些界限一旦跨越就无法回头。他需要时间,需要距离,需要逃离这种越来越危险的吸引力。而最重要的是,他需要保护她,保护她免受这个世界的伤害,也保护她免受他自己的伤害。
第二天清晨,当雨水敲打着曼彻斯特的窗户,Noel悄悄收拾行李,留下一张简短的便条,上面只写着"需要时间。勿找。"然后开车离开了这座城市,离开了那个让他既爱又恨的家,离开了那个他无法面对却又无法忘记的人。
在后视镜中,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冲出公寓大门,在雨中追赶着他的车,嘴里喊着什么,脸上混合着雨水和泪水。但他没有停下,没有回头,只是将车窗摇上,踩下油门,让引擎的轰鸣声淹没了她的呼喊。
"有本事你就别回来!我他妈再也不想见到你!"
这些话语如同尖刀,深深地刺入Noel的心脏。但他没有停下,没有回头,只是继续驾驶,将曼彻斯特,将过去,将那个他无法言说的爱恋远远甩在身后。下一站是伦敦,是新的开始,是逃离的希望。但他心底知道,无论逃得多远,那个声音,那个身影,那个无法实现的梦想,都将如影随形,直到永远。
凤凰的歌声依然在他耳边回荡,既是祝福,也是诅咒,既是救赎,也是毁灭。而在雨中那个瘦削的身影,也成了他记忆中永远无法磨灭的痕迹。
第七章:逃离与追寻
伦敦的冬天比曼彻斯特更加潮湿而阴冷。霓虹灯的光芒被雾气晕染,在泰晤士河上投下模糊的倒影,如同一个不确定的承诺,一种虚幻的希望。Noel坐在临时租住的公寓窗前,手中握着一杯威士忌,任由冰块在琥珀色液体中缓慢融化。
1996年底的英国正处于一种奇异的转型期。Britpop的狂欢似乎已经过去,《Definitely Maybe》和《(What's The Story) Morning Glory》那样的专辑已成为经典,而新一波的声音——Radiohead的《OK Computer》和The Verve的《Urban Hymns》——预示着更加内省和复杂的音乐时代即将到来。Tony Blair领导的工党将在明年选举中结束保守党18年的统治,"Cool Britannia"的概念正被媒体大肆宣传,一种新的英国身份正在形成。
电视上正在播放Top of the Pops的回放,Spice Girls的《Wannabe》占据榜首,女孩力量席卷了整个音乐界。房间角落的报纸堆中,《NME》的封面是"1996年度回顾",Oasis在Knebworth的照片占据中央位置,标题是"摇滚的巅峰时刻?",充满了对Britpop是否已经走向没落的猜测。
已经三个月了。三个月的距离,三个月的逃避,三个月的自我流放。Knebworth的演出如期举行,他回去了,戴着墨镜,穿着黑色皮夹克和牛仔裤,像一个幽灵般站在舞台一侧,弹奏着那些熟悉的和弦。Liam在中央如常地闪耀着,声音穿透夜空,吸引着二十五万双眼睛的目光,但他们之间的那道隔阂比舞台的距离更加遥远,更加不可逾越。
每首歌之间,她都会转身,用那种似乎只有他能理解的眼神看他一眼,既是挑衅,也是询问,还有某种更加复杂的情感,某种介于思念与怨恨之间的东西。而他,躲在墨镜后面,保持着表面的冷静,仿佛能够隔绝那种穿透灵魂的注视。演出结束后,没有庆祝,没有寒暄,他收拾好吉他,离开了,留下她站在后台,傻乎乎地握着一整瓶香槟。
电话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Noel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拿起听筒。或许是Marcus,唱片公司的人,又有什么行程安排;或许是制作人在询问新专辑的进度;又或许……
"你他妈的混蛋!"
熟悉的声音像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既疼痛又莫名令人安心。Liam,当然是她,只有她会用这种方式开始一段对话,只有她敢于如此直接地表达愤怒和受伤。背景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一个DJ正在宣布Oasis的《Wonderwall》再次登顶单曲榜,专辑销量已经突破千万。
"你也好,"Noel干巴巴地回答,试图保持声音的平稳,不让那种听到她声音时内心涌起的温暖显露出来,"有什么事吗?"他知道Liam仍然住在曼彻斯特,拒绝搬到伦敦,尽管经纪公司一再建议。"我是北方人,会死在北方,"她曾在一次《Q》杂志采访中这样宣称,引来了无数北方粉丝的认同。
"有什么事?"Liam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三个月了!没有一个该死的电话,没有一封信,什么都没有!我们还有一张专辑要完成,还有美国巡演要准备,而你他妈的躲在伦敦假装我们不存在?"
窗外,雨开始下了,轻柔地敲打着玻璃,仿佛一个温和的提醒,一个关于他真正离开的原因的低语。不是专辑,不是巡演,不是那些表面的借口。是她,一直都是她,是那种每次看到她,听到她的声音,闻到她身上那混合着香水、烟草和某种只属于她的气息时,都会感到的窒息般的渴望。
"我需要时间,"他最终说道,声音低沉而谨慎,"我在写新歌。"
这不完全是谎言。他确实在写歌,那些从灵魂深处涌出的旋律和歌词,那些他不敢示人的情感宣泄。但真相是,他在逃避,在躲藏,在试图冻结那种不该存在的感情。麻痹自己的方式也在变得越来越多样化——威士忌,可卡因,忙碌的工作,毫无意义的社交活动,以及偶尔的一夜情,那些媒体猜测但从未确认的绯闻。新英格兰,新摇滚,新政治,新时代,但旧的痛苦依然如影随形。
电话那端的沉默持续了几秒钟,然后是一声轻微的叹息。 "妈想你了,"Liam最终说道,声音小了许多,"我也是。"
这简单的承认如同一把钝刀,缓慢而痛苦地扭曲在Noel的心脏上。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种熟悉的痛苦和渴望,那种每次想起她时都会出现的矛盾情感。
"美国巡演什么时候开始?"他转移话题,试图将对话拉回到安全的、专业的领域。
"三周后,洛杉矶,"Liam回答,声音中的情感已经被收敛,回到了那种表面的冷漠,"你会来吗?"
这是一个简单的问题,却包含了太多层次的含义,太多无法言说的期待和恐惧。Noel看着窗外的雨,那种特有的伦敦雨,不像曼彻斯特的那样猛烈而无情,而是更加细腻,更加持久,如同一种温柔的折磨。
"会的,"他承诺道,尽管内心深处并不确定,"我会在洛杉矶和你们会合。"
电话那端传来一声轻微的吸气声,仿佛Liam正在抑制某种情绪,某种太过强烈而无法表达的反应。然后是一阵沉默,如此漫长,以至于Noel以为她已经挂断了电话。
"带上新歌,"她最终说道,声音平静而决断,"我想听听你这三个月都他妈在干什么。"
电话挂断了,留下Noel一人站在窗前,握着听筒,感受着那种熟悉的空虚感重新占据胸腔。他放下电话,拿起茶几上的笔记本,翻开那些布满潦草字迹的页面。这些歌,这些在夜深人静时写下的告白,这些他永远无法亲口对她说出的话语,能否真的示人?能否让她唱出来,成为千万人传唱的旋律?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但灰色的云层依然低垂,如同一个挥之不去的阴影。Noel拿起吉他,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一个简单的和弦在房间里回荡,如同一声无言的叹息。
——————
洛杉矶的阳光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切开了所有阴霾。Noel站在酒店房间的阳台上,望着远处棕榈树的轮廓,感受着这个陌生城市的脉搏。美国总是一篇充满承诺和希望的土地,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从The Beatles开始,英国摇滚一次又一次征服着这片土地,但也常常在其广阔和多元面前感到不适和迷失。
房间里的电视正在播放MTV新闻,Kurt Loder正在报道Oasis即将在The Tonight Show的表演,将其描述为"自Beatles以来最重要的英国乐队的美国征程"。墙上挂着几张《Rolling Stone》和《SPIN》杂志的剪报,标题包括"英伦入侵2.0"和"曼彻斯特的声音征服美利坚"。媒体的热情几乎是压倒性的,但Noel知道,美国市场从来都不容易征服,特别是对一支带着如此浓重英国印记的乐队来说。
门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过去,透过猫眼看到了令他心跳加速的身影。
Liam,站在门外,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几乎遮住了眼睛。她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仿佛这几个月的分离在她身上留下了某种微妙的变化,某种新的锐气或者脆弱。
"打算开门吗?还是准备像个变态一样一直盯着我看?"她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带着那种熟悉的讽刺和不耐烦。
Noel深吸一口气,打开门,试图保持表情的平静,不让内心的波动显露在脸上。"刚到?"他问道,声音刻意地随意。
Liam没有回答,只是径直走进房间,环顾四周,仿佛在寻找什么。她的动作中有一种紧绷的能量,一种难以抑制的焦躁,让Noel想起那只准备起飞的年轻的飞鸟。
"不错的房间,"她最终说道,背对着他, "比我们的大。"
"唱片公司安排的,"Noel解释道,不确定她为什么要提这个,"我没有特别要求。"
Liam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眼神中带着某种挑战,某种几乎是残忍的直接。"你想要什么,Noel?真正想要的?"
这个问题悬在空气中,如同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爆炸,摧毁他们之间脆弱的平衡。Noel感到一阵眩晕,既因为问题的直接,也因为那种熟悉的、几乎让他窒息的冲动——告诉她真相,撕开那层伪装,让那个隐藏已久的秘密暴露在阳光下。
"我想要专辑顺利完成,"他最终说道,选择了最安全、最无害的答案,"想要巡演成功。"
Liam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被某种决心所取代。她走向放在角落的行李箱,从中拿出一个磁带。"听听这个,"她说,将磁带递给他,"我写的。"
Noel接过磁带,感到一阵惊讶。Liam很少创作,至少在他面前是如此。她有想法,有才华,但从来没有真正坐下来完成一首歌。这种改变意味着什么?是成熟的标志,还是某种更加深层次的转变,某种独立宣言?
"什么时候开始写歌了?"
Liam耸耸肩,表情介于骄傲和防御之间。"你不在的时候,我需要做点什么。"她顿了顿,目光短暂地避开他,"它可能不如你的好,但它是真实的。"
Noel走向桌上的录音机,插入磁带,按下播放键。房间里充满了嘈杂的背景音,然后是Liam的声音,不是那种他熟悉的、在舞台上的完美演绎,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脆弱的版本,仿佛她正在对着录音机轻声歌唱,没有任何掩饰或修饰。
歌曲出乎意料地简单,几乎是原始的,但又带着令人心碎的真诚。那是一首关于爱与思念的歌,关于渴望飞翔却被束缚的小鸟,关于想要歌唱却无法找到正确语言的心灵。歌词中没有直接提及他,但每一个字,每一个音符都指向一个明确的方向,一个无法言说的对象。"Songbird"不仅仅是一首歌,更是一种告白,一种无法在日常对话中表达的情感宣泄。
磁带播放结束,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Noel站在那里,感到某种堤坝在他内心深处崩塌,某种长久被压抑的情感正在涌出。
"它很美,"他最终说道,声音嘶哑而真诚,"真的很美,Liam。"
你真的很美,我的妹妹。你是一只真正的、会唱歌的凤凰。
她的眼中闪烁着某种复杂的光芒,既是骄傲,也是脆弱,还有某种更加深沉的东西,某种近乎于渴望的情感。"这是给你的,"她轻声说,声音几不可闻,"一直都是。"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Noel看着她,这个他一生中最爱也最恐惧的人,这个与他分享血脉却又拥有完全不同灵魂的存在。他想要靠近,想要触碰,想要打破那道他们之间无形的屏障,但恐惧仍然存在,那种如果越界就可能失去一切的恐惧。
"我也写了一些歌,"他最终说道,走向放在床边的吉他盒,"想听听吗?"
Liam点点头,在床边坐下,表情罕见地专注而平静。Noel取出吉他,调整琴弦,感受着那种熟悉的重量和触感。这把新吉他不如那把被摔坏的Gibson珍贵,但足够表达他想要说的话,足够承载那些无法直接表述的情感。
他开始弹唱,一首他在伦敦的那个临时公寓中写下的歌,一首关于遗憾和思念的歌,一首隐藏在摇滚外衣下的情书。歌词小心地模糊,足够隐晦以至于外人听来只是一首关于普通情感的歌曲,但对于熟知他心的人来说,每一个字,每一个音符都是一种告白,一种无法言说却又无法否认的宣言。
歌名叫《D'You Know What I Mean》,是即将发行的新专辑的第一支单曲。那种故意含糊的标题,那种既揭示又隐藏的表达方式,正是他所擅长的。
当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消散,Noel抬起头,看到Liam的眼中噙着泪水,表情介于震惊和理解之间。她明白了,他知道她明白了,就像她总是能够理解他的音乐,理解他的灵魂,理解那些他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情感。
"这是给我的,"她轻声说,重复着他之前的话,声音中带着某种确认,"一直都是。"
这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陈述,一个他们之间长久以来的秘密终于被半明言的时刻。Noel没有否认,没有躲避,只是点点头,感到某种重担从肩上卸下,某种长久以来的紧张终于得到了释放。
Liam站起身,向他走来,动作缓慢而谨慎,如同接近一只随时可能逃跑的动物。她在他面前停下,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他的脸颊,那种触感如同火焰,既灼热又温柔。
"为什么你要逃?"她问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为什么你不能留下?"
这个问题如此简单,却又如此复杂。为什么他要逃?因为恐惧,因为社会的眼光,因为道德的束缚,因为那种如果越界就可能毁灭一切的预感。但更深层次的,是因为他爱她,爱得太深,太强烈,以至于害怕那种感情会将他们两人都吞噬,会摧毁她的光芒,会玷污那个他视为珍宝的灵魂。
"因为我不能留下。”他平铺直叙地说。
"好吧,"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标志性的讽刺和挑衅,"那就继续你的逃避吧,哥哥。但记住,无论你逃到哪里,我的声音都会跟随你,我会唱出你的每一首歌,让全世界都听到你无法说出口的话。"
这既是一种威胁,也是一种承诺,一种独特的亲密宣言。她走向门口,步伐轻快而决断,但在离开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的复杂情感几乎让他窒息——爱恋、愤怒、理解、接受,所有这些融为一体,形成一种只有他能读懂的语言。
"明天排练,十点,"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专业的冷静,"别迟到。"
门在她身后关上,留下Noel一人站在房间中央,手中依然握着吉他,心中充满了矛盾的情感。洛杉矶的阳光依然透过窗帘照射进来,形成一道金色的光带,将房间分成两半,如同他的灵魂,永远在黑暗与光明、欲望与理智、靠近与逃离之间徘徊。
远处,城市的喧嚣如同一种背景乐,衬托着他内心的寂静。而在这寂静中,一个声音依然回荡,一个他无法忘却也无法完全拥有的声音,一个如同凤凰般不死的旋律,永远在他的灵魂深处歌唱。
他知道,明天他会去排练,会站在那个熟悉的位置,看着她在麦克风前展现那种只有她才拥有的魔力。他们会争吵,会和好,会在音乐的浪潮中找到某种共鸣。然后,当巡演结束,当灯光熄灭,他会再次离开,再次逃避,再次试图冻结那种不该存在的感情。而她,会继续唱着他的歌,继续用那个声音传达他无法言说的情感。
窗外,太阳开始西沉,将洛杉矶的天空染成一片燃烧的金红色,如同凤凰展翅时的辉煌羽翼。Noel站在窗前,望着这座陌生城市的天际线,感受着那种既熟悉又陌生的痛楚和渴望。明天,他会再次面对她,再次聆听那个声音,再次踏入那个既是天堂也是地狱的境地。
而今晚,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在这个远离家乡的陌生土地上,他允许自己短暂地沉浸在回忆和幻想中,允许自己想象一个不同的世界,一个他们可以不受束缚地相爱的世界。这是他的秘密,他的罪恶,也是他创作的源泉,他音乐的灵魂。
第八章 破碎的和弦
2000年初,伦敦的一间录音室。时钟指向凌晨三点,但录音还在继续,如同一场无法终止的拉锯战。Noel坐在控制台前,指尖捻着一支已经熄灭的香烟,耳边是第十七遍的吉他Solo尝试,依然不够完美。
"够了,"录音师揉着眼睛说,"我去冲杯咖啡。"
录音室门被推开,又重重关上,只剩Noel一人面对那堆闪烁的按钮和表盘。他知道自己在拖延,用完美主义作为借口,推迟那个不可避免的时刻——Liam会来录制人声,而他们已经两周没说过话。
上周五的《NME》头条一如既往犀利:"OASIS内战:Noel宣布订婚,Liam暴怒"。配图是一张Liam在某酒吧外朝记者竖中指的照片,眼神凶狠像头困兽。
那次爆发并不出人意料。当他告诉乐队他要和Sara结婚时,大家都表示了真挚的祝贺,而Liam——她摔了杯子,碎片飞溅在录音室的地板上,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操你妈的,"她当时说,声音低沉而危险,"你他妈就是想毁了一切,是不是?"
那一刻所有人都僵住了,空气几乎凝固成了实质。Noel知道其他人只会把这当作典型的Gallagher兄妹争吵,某种他们习以为常的火药味表演。但他看到了Liam眼中的东西,那不仅仅是愤怒,还有某种更深更黑的情绪——背叛感,一种被舍弃的绝望。
门再次被推开,Liam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卡其大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长了,几乎遮住半张脸。她看起来疲惫而憔悴,眼睛下方的阴影暗示着几天没有好好睡觉。
"录音师哪去了?"她问,声音嘶哑,带着宿醉的痕迹。
"休息,"Noel简短地回答,目光停留在调音台上,不敢直视她,"你看起来像坨屎。"
Liam嗤笑一声,在控制室里找了张椅子坐下,离他刻意保持距离。"感觉也像坨屎,多谢关心。"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瓶药片,倒出两粒,干吞了下去。
"那是什么?"Noel问,皱起眉头。
"镇痛药,"她耸耸肩,"头疼。怎么,怕我吞药自杀?那会毁了你完美的婚礼头条,对吧?"
那刺痛了他,不仅因为讽刺,更因为那潜藏的可能性。近来Liam的自毁倾向越来越明显——过量饮酒,打架滋事,在巡演中突然失踪,所有那些媒体津津乐道的"摇滚恶行",Noel看得出背后的真相。那不是叛逆,是一种无声的呐喊,一种对他离去的绝望反应。
"不要那样看我,"Liam突然说,眼神锐利如刀,"用那种该死的怜悯眼神,好像我是什么需要拯救的可怜虫。"
"我没有——"
"你有,"她打断他,"自从你订婚后,每次见到我就是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什么被车撞了的动物,既同情又庆幸那不是你。"
Noel深吸一口气,感到一阵熟悉的疲惫袭来,那种每次面对Liam时都会出现的矛盾感。她是对的,他确实在同情她,同情那个无法剪断感情线的人;但她也是错的,他没有庆幸,因为那痛苦同样折磨着他,只是以另一种方式。
"我们有工作要做,"他最终说,转向录音设备,"第四轨准备好了,想先试试吗?"
Liam站起身,走进录音间,戴上耳机,站在麦克风前。隔着玻璃,她看起来如此遥远,如此陌生,不再是那个在月光下对他唱歌的少女,不再是那个在雨中追逐他汽车的身影。她现在是Oasis的主唱,英国最伟大乐队之一的灵魂人物,全球数百万人崇拜的偶像。而他,在这些光环之外,只能扮演创作者、哥哥、保护者的角色,永远隔着那层无形却坚固的墙。
音乐开始播放,Liam像往常一样开始歌唱。那个曾让他心跳停止的声音,依然如此强大,如此纯粹,却多了一抹悲伤。
歌词并不复杂,是他最近写的一首关于疏离和迷失的歌。但在Liam的演绎下,那些简单的词句变成了一把利刃,刺穿他精心构筑的防御。她没有看谱,没有听指导,只是直接唱出了她的理解,她的感受,而那与他写作时的意图如此吻合,几乎令人恐惧。
录音结束,Liam脱下耳机,走回控制室,表情平静得近乎麻木。"怎么样?"她问,声音中的专业冷静刺痛了Noel。
"很好,"他回答,同样冷静,"完美。一次过。"
"当然,"她耸耸肩,仿佛这再正常不过,"我总是能读懂你想要什么,不是吗?即使你自己都不知道。"
这句话悬在空气中,既像是对过去的指控,也像是对未来的警告。Noel不确定该如何回应,于是选择了沉默,那种在他们之间变得越来越常见的沉默。
"婚礼是什么时候?"Liam突然问,声音刻意保持平静,像是在询问天气。
"六月,"Noel回答,同样刻意地漫不经心,"小型的,家人朋友。"
"我收到邀请了吗?"她问,嘴角扭曲成一个讽刺的微笑,"还是说,家人不包括我?"
这个问题如同一记重锤,砸在Noel的胸口。事实是,他还没决定是否邀请她。一方面,她是他的妹妹,是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另一方面,他不确定自己能否承受在那种场合面对她,能否忍受在说出"我愿意"时看到她眼中的神情。
"当然包括你,"他最终说,声音比自己预期的更加僵硬,"邀请函还没发出去。"
Liam轻笑一声,那种完全不包含喜悦的笑声,更像是一声伤口被撕开的轻叹。"别担心,"她说,从沙发上拿起外套,"我不会去的。我会找个更好的地方喝到昏迷,给你省一份餐费。"
她走向门口,步伐有些不稳,像是随时会倒下。Noel想要站起来扶她,那种根深蒂固的保护欲望再次浮现,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知道任何这种举动只会换来她的嘲讽和愤怒。
"Liam,"他在她即将离开时叫住她,声音中带着某种连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恳求,"别做什么傻事。"
她回头看他时眼中充满了讥笑。"别担心,哥哥,"她说,声音中带着一种可怕的冷静,"我不会做任何会破坏你完美生活的事。至少,不会有意地做。"
门在她身后关上,留下Noel一人在录音室里,面对那些闪烁的按钮和空荡荡的麦克风。他转向刚刚录制的音轨,按下播放键,再次听到那个声音,那个无论如何都无法从他生命中抹去的声音。
在那一刻,他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惧,一种预感——他与Liam之间的那道裂缝正在扩大,从一道细小的缝隙变成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而他不确定是否还有桥能够跨过这片断裂的大地,是否还有任何可能将他们重新连接在一起。
婚礼如期举行,媒体将其称为"摇滚版王室婚礼"。Noel站在教堂的神坛前,身穿定制西装,看着Sara走向他,白色婚纱在阳光下闪耀。他微笑,说出誓言,交换戒指,一切如同梦境般顺利进行。
Liam没有出现,正如她所承诺的那样。但在婚礼结束后的某个时刻,当Noel独自一人站在教堂后花园抽烟时,他接到了一条短信。
"恭喜,混蛋。希望你得到了想要的一切。LGx."
——————
2008年,巴黎的后台休息室。空气中弥漫着汗水、酒精和某种难以名状的紧绷感,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Noel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那把标志性的Epiphone Union Jack吉他,表情冷峻如石头。距离演出还有二十分钟,但一切都感觉像是在崩溃的边缘,随时可能分崩离析。
从窗口看出去,艾菲尔铁塔的灯光在夜幕中闪烁,明亮却遥远,如同他们曾经的辉煌,如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舞台外,成千上万的粉丝正在聚集,耐心等待着欧洲最后一场Oasis巡演。《Dig Out Your Soul》,他们的第七张专辑,虽然获得了不错的评价,但已经无法复制《Definitely Maybe》和《(What's The Story) Morning Glory?》的成功。时代变了,音乐变了,他们也变了。
2008年的英国音乐界已经与90年代大不相同。Arctic Monkeys和The Libertines等新生代乐队成为了头条,而Britpop早已成为过去的回忆,仅存于电视纪录片和怀旧CD合集中。英超联赛的票价飙升,传统的球迷文化逐渐被商业化侵蚀;Blair的"新工党"已经走到尽头,金融危机的阴影笼罩着整个欧洲;YouTube和iPhone改变了人们消费音乐的方式,实体CD销量持续下滑。在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中,Oasis成了某种坚守传统的象征,既令人尊敬,又略显过时。
Noel望着休息室墙上贴着的巡演海报,上面是他们的行程表,经历了曼彻斯特、伦敦、爱丁堡,然后是欧洲各大城市,最后是计划已久的威姆布利体育场。这是他们在欧洲大陆的最后一场,之后将回到英国,在他们的辉煌开始的地方完成这个循环。十五年了,从King Tut's Wah Wah Hut到威姆布利,从小型地下酒吧到世界各大体育场,从默默无闻到家喻户晓,这段旅程比他预想的走得更远,也持续了更久。
休息室的电视上正在播放一部关于90年代英国音乐的纪录片,Blur的Damon Albarn正在讲述Britpop黄金时代的故事,背景是Park Life的MV片段。Noel不由得嗤笑一声,某些旧怨依然未消。那场"英伦搏击"——Blur vs. Oasis,南方vs.北方,中产vs.工人阶级——早已成为音乐史的一部分,被写进了教科书,成为文化研究的对象。他曾经希望Damon"死于艾滋病"的言论如今听来既幼稚又遥远,却也反映了那个时代的激情与对立。
角落里的收音机断断续续传来皇家马德里对阵巴塞罗那的比赛直播,西班牙语解说激情洋溢。足球,这个与摇滚乐并驾齐驱的工人阶级文化象征,在过去十年间也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俄罗斯寡头和中东石油大亨成了俱乐部新主人,球员转会费已经膨胀到令人瞠目的地步。曼城,他们从小支持的球队,已经被阿布扎比财团收购,逐渐从"死忠却失败"的代名词转变为"新贵"。Noel自己就成了VIP包厢的常客,与球星们称兄道弟,那个站在Kippax Stand廉价看台上的少年早已不再。
Liam冲进房间,眼睛布满血丝,动作像只被激怒的野兽。她直接走向冰箱,拿出一瓶伏特加,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才注意到坐在角落的Noel。她穿着一件限量版Pretty Green派克大衣(她自己刚推出的服装品牌),里面是黑色Fred Perry polo衫,牛仔裤紧绷在她依然修长的双腿上,那种典型的"模仕兄弟"风格。头发比以前短了些,但刘海依然遮住了部分眼睛,让人想起90年代的造型,一种刻意的复古。
"哦,看谁在这儿,"她嘲讽地说,声音因酒精而略显含糊,"伟大的Noel Gallagher,摇滚之神,高高在上的指挥官,NME年度英雄。"她的声音中带着那种熟悉的曼彻斯特口音,十几年的环球巡演和伦敦生活也无法磨灭其中的韵味。
Noel没有回应,只是继续低头调着吉他,试图忽略房间里那股几乎实质化的敌意。过去几年,他们之间的关系从冷战变成了公开的敌对,每次采访都变成了互相攻击的机会,每次演出都像走钢丝,随时可能崩溃。英国小报对此欣喜若狂,《太阳报》甚至开设了专栏"Gallagher观察",记录兄妹俩的每一次争吵,每一句刻薄言论,每一个相互鄙视的眼神。
"说话啊,"Liam突然走近,声音提高,"还是说你他妈的高贵舌头只为那些记者和狗仔队保留?"
"你喝多了,"Noel平静地说,目光依然停留在吉他上,"去漱口,清醒一下,二十分钟后上台。那些法国歌迷付了票价,至少装样子尊重一下他们。"
"去你妈的,"Liam啐了一口,几乎是对着他的方向,"别他妈对我发号施令。你以为你是谁?我爸?我丈夫?"她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光芒,"哦等等,你没那个胆子,对吧?你更喜欢躲在你的Sara和那些该死的摄影师朋友后面,假装你很酷,其实就是个懦夫。"
这句话像一把刀,准确地刺中了Noel最脆弱的部分。他抬起头,终于直视Liam的眼睛,那目光如此冰冷,几乎能在七月的巴黎制造霜冻。
"小心点,Liam,"他低声警告,声音中带着危险的平静,"这里有人。"
确实,休息室的另一端,几个工作人员正在装作忙碌,实则竖起耳朵捕捉每一个字。外面走廊上,巡演经理Alan McGee(是的,就是当年签下他们的Creation老板)正和保安交谈,讨论如何处理那些潜在的场外混乱。自从Liam上个月在苏格兰的演出中向观众扔麦克风架后,安保问题变得尤为敏感。
"怕他们听到什么?"她走得更近,低下头,几乎是对着他的耳朵说话,声音中带着一种危险的亲密,"怕他们发现伟大的Noel Gallagher的小秘密?怕他们知道你那些歌真正写给谁?怕你所有歌的灵感从来不是什么文艺电影,而是你自己的——"
Noel的手指在吉他弦上收紧,几乎要将它们扯断。他感到一阵熟悉的恐惧和愤怒交织的情绪升起,那种每次Liam触碰那条界限时都会出现的反应。多年来,她从未明确提及那个他们之间的秘密,那个如果被揭露就可能毁灭一切的真相。即使在最激烈的争吵中,即使在酒精和药物的影响下,她也从未逾越那道无形的线。
直到现在。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离演出还有十五分钟。外面,成千上万的粉丝正在场地中央排队,他们中有许多是从英国专程飞来的,穿着老式Oasis T恤,高唱《Wonderwall》和《Don't Look Back in Anger》,重温90年代的记忆。那些歌已经超越了简单的流行文化,成为一代人的集体记忆,婚礼的必选曲目,足球看台上的合唱歌曲,国家哀悼时的安慰之声。
"够了,"他站起身,将吉他小心地放在一旁,声音低沉而清晰,"出去,冷静一下,然后回来准备演出。"
Liam没有动,她站在那里,双眼直视着他,眼中燃烧着某种近乎疯狂的火焰。多年的成功和失败、赞美和批评、爱与恨已经在她身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那个曾经充满活力的少女如今已近四十,眼角的皱纹和颧骨的突出显示出岁月和酒精的双重影响。但她依然美丽,以一种危险而破碎的方式,如同一把锋利但有裂痕的刀。
"或者怎样?"她挑衅地问,"你会打我?你从来不敢,对吧?即使在我最混蛋的时候,你都不敢碰我一下。为什么?因为你害怕一旦开始,就不知道何时停止?像我们那个操蛋的父亲一样?"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每个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屏住呼吸看着这场几乎是仪式化的对峙。多少年来,这样的场景已经上演过无数次——Liam挑衅,Noel忍耐,然后是某种不稳定的和解,足够让他们完成演出,但不足以真正修复那道越来越深的裂痕。
但这次有什么不同。Noel能感觉到,在空气中,在Liam的眼睛里,在自己的心跳声中。Britpop已死,新世纪没有带来人们口中新的理想与幸福,而是带来了恐怖袭击、金融危机和数字革命。那个曾经让他们成为巨星的时代早已远去,留下的只有这段扭曲的关系,这种病态的吸引力,这个无法愈合的伤口。
"十五分钟,"助理在门口提醒道,声音中带着明显的紧张,显然察觉到了室内的火药味。
Liam的目光没有离开Noel的脸,她的表情在醉酒的模糊和清醒的敏锐之间摇摆。然后,她伸手拿起Noel的吉他——那把特别定制的Union Jack Epiphone,他的声音和灵魂的延伸,那把陪伴他从Supersonic到Don't Believe the Truth的乐器。
"这把吉他,"她说,声音突然变得奇异地平静,"比我对你重要吗?"
Noel感到一阵似曾相识的恐惧袭来,一种既视感,一种关于即将发生的事情的预感。那个问题,那把吉他,那个眼神,都让他回到了十三年前的那个夜晚,那个导致他第一次离开的导火索。
"放下它,Liam,"他说,声音中带着一种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恳求,"别这样。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愤怒的年轻人了,岁月和成功已经教会他妥协和忍让。他有了家庭,有了孩子,有了稳定的生活,有了世界给予的认可。他不想再经历那种撕裂,那种毁灭,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苦。
Liam看着他,缓缓地咧开了嘴。眼神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决绝。然后,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她举起吉他,不是向地面砸去,而是向着Noel的方向猛然挥来。
吉他狠狠地砸在Noel的肩膀上,尖锐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墙上,眼中是无法掩饰的震惊与疼痛。
"这就是你想要的,不是吗?"Liam咆哮着,声音嘶哑如同一只受伤的野兽,"最终的借口,彻底离开的理由!"
"Noel保护了Liam。"幼小的Liam轻声说,手指轻轻触碰着他脸上的淤青。
"你他妈疯了!"Noel直起身,肩膀传来剧烈的疼痛,但比起身体的伤害,那种被亲手击碎的感觉更为致命,"完全疯了!"
"疯了?是谁把我逼成这样的?是谁一次又一次地离开,一次又一次地背叛?是谁真的、他妈的、彻彻底底的背叛了自己的音乐?"
"我背叛?"Noel的声音危险地低沉,"我给了你一切——音乐、声音、机会。没有我,你这个蠢货什么都不是!"
"凤凰一生中只会唱一次歌。"年少的Noel轻抚着Liam的头发。
"去你妈的!"Liam抓起桌上的酒瓶掷向墙壁,玻璃碎片四溅,"我的声音是我自己的!不是你的所有物,不是你该死的创作工具!这是我的音乐,我的舞台,我的乐队!"
巡演经理艰难地挤进房间,试图平息局面:"伙计们,我们有一万五千人在等着,能不能——"
"滚出去!"兄妹俩异口同声地喊道,然后互相瞪视,在这种时刻依然展现出某种奇异的默契。
"你知道吗?"Noel冷笑着,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我早该在第一次听到你唱歌时就走开。那是我最大的错误——以为我能……"他突然停住,像是意识到自己即将说出什么不可收回的话。
"Liam会唱歌,不用等死。Liam给Noel唱歌。每天唱歌。"
"说完它!"Liam逼近他,双手狠狠推向他的胸口,"有胆量就说完它!说出你害怕的那个词,说出你逃了十五年的真相!"
Noel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足以留下淤青。两人对视着,呼吸急促,心跳如雷,那一刻的愤怒几乎让空气都燃烧起来。
"你想要真相?"他的声音几乎是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真相是你毁了一切!你和你那该死的自我毁灭倾向,你的酒精,你的药物,你的暴力!看看你,Liam,看看你变成了什么样子!"
"我永远会保护你,记得吗?我们的约定。"
"那你呢?"Liam挣脱他的手,眼中的怒火转为刺骨的冷意,"躲在你完美婚姻后面的懦夫,躲在你的歌词背后,用音乐说出你不敢直接告诉我的话!至少我够勇敢,敢于面对我是谁,我想要什么!"
Noel的手握成拳头,指节发白,那一刻他离完全失控只有一线之隔。"你知道吗?你是对的。我是懦夫。因为我不该在乎。不该为了保护你而牺牲自己。不该把该死的十五年浪费在一个从来不懂珍惜的人身上!"
"凤凰必须在烈火中死去,才能从灰烬中重生。"
"保护我?"Liam发出一声刺耳的大笑,"是保护自己!你从来不是为了我!你逃跑是因为你害怕,害怕承认你内心深处的那个真相,害怕面对那个见不得光的念头!"
那句话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Noel多年来小心维护的伪装。他的面具在那一刻彻底破碎,露出下面那个赤裸、脆弱、无处可藏的真相。
"滚出去,"他的声音不再愤怒,而是一种可怕的平静,"现在就滚。否则我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又要逃了?"Liam向后退了一步,眼中的失望比愤怒更加刺痛,"总是这样,对吗?当事情变得真实,当我们接近那条线,你总是选择逃跑。"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我保证。"
远处传来观众的欢呼声,他们在高唱《Cigarettes & Alcohol》,期待着乐队的出场。最后一批迟到的观众正在安检处排队,记者们在场外准备着明天的头条。无论发生什么,这场演出都将成为Oasis历史上的一个重要时刻,无论是胜利还是灾难。
Noel看着地上的吉他——那把标志性的Union Jack Epiphone,现在琴颈已经断裂,琴弦散乱,如同他们的关系,如同他们的灵魂。他弯腰捡起它,轻轻抚摸那道裂缝,像在安抚一个受伤的老朋友。
"演出取消了,"Noel平静地捂着肩,推开了房间的门,"告诉主办方我不会再上台。永远不会。"
这句话激起了一阵惊慌的议论。工作人员面面相觑,不确定这是否只是另一场Gallagher兄妹的典型争吵,还是真的意味着传奇的终结。
"你他妈不能这样做!你不能就这样结束一切!"Liam依然在他的身后大喊大叫。
Noel缓缓弯腰,捡起那把已经损坏的吉他,看着断裂的琴颈和松弛的琴弦,就像看着自己破碎的灵魂。
"已经结束了。早在你第一次把酒精和药物放在音乐之前,早在你第一次用我们的关系作为武器时,就已经结束了。我只是现在才承认这个事实。"
"凤凰从不歌唱,"幼时的Noel严肃地说,"除非是为了死亡,而死亡又是为了重生。"
"如果你现在走出那扇门,"Liam的声音逐渐冷了下来, "我发誓我再也不会唱你的任何一首歌。再也不会。"
"Liam会每天给Noel唱歌。"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插入Noel的胸口,但他的脸上没有显露任何情绪。"也许这正是我们都需要的。"
然后他率先离开了这梦魇一般的场景。任由海啸般的讨论声在他身后炸响。
第二天清晨,Noel Gallagher宣布离开Oasis,结束了这个定义了一个时代的传奇乐队。媒体将其描述为"摇滚史上最轰动的解散之一",而粉丝们则悲痛欲绝,无法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结局。
但只有Noel知道,这个结局其实已经写在很久以前,从那个他第一次听到Liam歌唱的夜晚,从那个他意识到自己对妹妹的感情已经超越了血缘的界限的时刻,从那个他选择逃避而不是面对的决定开始,这个结局就已经注定。
而在某个采访中,当被问及与Liam的关系时,他只是简短地回答:"有些东西一旦破碎,就永远无法真正修复。"
这句话被广泛引用,被解读为关于乐队分裂的陈述,关于兄妹之间不可调和的冲突的总结。但只有Noel知道,那句话的真正含义,那个隐藏在表面之下的真相,那个无法言说的秘密,那个既是爱又是恨,既是救赎又是毁灭的情感。
凤凰从不歌唱,除非是为了死亡。
第九章 永不停息的歌声
2023年的曼彻斯特依然如故,雨水像一层灰色的幕布笼罩着这座工业城市。时间在这里似乎流动得特别缓慢,街角的砖墙上依然能看到褪色的涂鸦,酒吧门口的烟味和喧嚣如同二十年前那般熟悉。
Maine Road早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闪亮的伊蒂哈德球场;Haçienda已成为高档公寓,只有墙上的一块蓝色纪念牌提醒人们这里曾是Factory唱片公司的传奇夜店;The Boardwalk和Dry Bar也早已关门,成为城市记忆的一部分;而Piccadilly Records依然顽强地经营着,是数字时代中实体唱片店的最后堡垒之一。曼彻斯特变了,又似乎从未改变。
Noel Gallagher坐在车内,雨刷有节奏地摆动着,如同一个钟摆,计算着流逝的岁月。五十六岁的他已经很少回到这座城市,每次回来都像是一种自我惩罚,一次不情愿的朝圣。The King's Arms是他为数不多还会光顾的地方,足够隐蔽,不会有太多人认出他,或者说,不会有人敢于打扰他。
今晚的啤酒味道很糟,或者只是他的味蕾已经变得挑剔。他在那个黑暗的角落里坐了两个小时,看着雨水在窗玻璃上划出蜿蜒的痕迹,像是某种只有他能读懂的密码。电视上静音播放着Sky Sports新闻,曼城刚刚在欧冠中取得胜利,球员们在蓝色灯光下庆祝。"石油钱买不来历史,但能买来冠军,"Noel曾在一次访谈中这样说,引起了不小的争议,但他知道内心深处,他依然怀念那个贫穷但骄傲的蓝月亮,那个属于工人阶级的俱乐部,那个会在Maine Road看台上高唱《Blue Moon》的熟悉面孔。
终于,酒吧老板善意的目光提醒他,是时候离开了。他在吧台留下足够慷慨的小费,戴上灰色的Kangol贝雷帽,推开门迎接夜色。
推开门的那一刻,冷风夹杂着雨滴扑面而来,Noel下意识地竖起衣领,快步走向停在街角的车。正是在那时,他看到了那个身影——一个瘦削的背影,穿着过于宽大的派克大衣,在雨中小幅度地摇晃着,如同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又像是一个无所适从的青少年。
即使背对着他,即使相隔十几米,即使已经过去了十五年,Noel依然能在一秒内认出那个身影。那是刻在他骨髓里的记忆,是无数个梦境和噩梦中反复出现的形象。
Liam。
他的第一反应是转身离开,假装没有看到,就像过去十几年里在各种场合所做的那样。不止一次,他在伦敦的街角、在音乐节的后台、在某个酒店的大堂瞥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然后迅速消失,让那种短暂的遭遇成为另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但这次有什么不同。可能是雨水太大,可能是那个摇晃的背影看起来特别脆弱,可能仅仅是因为曼彻斯特的夜晚总是有种魔力,让人无法逃离过去的阴影。
Noel叹了口气,走向那个身影。随着距离的缩短,他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气味——烟草、酒精和某种特定品牌的香水,三者混合成一种独特的气息,像是一种暗号,一种只属于她的标记。
"Liam。"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加平静。
那个身影僵住了,然后缓缓转身。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流下,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五十一岁的Liam Gallagher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也更年轻——皱纹已经爬上了眼角和嘴边,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刀,依然带着那种近乎野性的光芒,仿佛时间对它们没有任何影响。
"操,"她咕哝着,声音因酒精而含糊,"你在跟踪我?"
典型的Liam,永远不会承认是她在等他,即使这个事实明显得令人难堪。Noel轻轻摇头,不确定是在回答她的问题,还是在感叹这种荒谬的重逢。
"你醉了。"他平静地陈述,既不是关心也不是指责,只是一个简单的事实。
"那又怎样?"Liam挑衅地抬起下巴,那个标志性的姿势,那种永远不会低头的倔强,"你他妈是警察吗?"
曾几何时,这种对话会立刻升级为一场争吵,一场可能以尖叫、摔门或者更糟的方式结束的冲突。但现在,Noel只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一种近乎超脱的距离感。十五年的分离,两条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无数次的公开辱骂和私下思念,已经消磨掉了那种即刻爆发的激烈情感,留下的只有某种更为沉寂的东西,更为本质的连接。
"我送你回家。"他最终说,不是提议,而是决定。
Liam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介于挑衅和感激之间。然后她耸耸肩,那种看似满不在乎实则松了一口气的姿态。"随便你。"
车内的空间比Noel记忆中的任何一次都要狭小,仿佛这么多年来,他们之间那种无形的距离反而让物理空间变得更加逼仄。雨水在挡风玻璃上敲打出混乱的节奏,暖气的嗡嗡声填补着尴尬的沉默。
"地址?"Noel问,打开导航系统,努力保持声音平稳。
Liam报出一个位于北曼彻斯特的地址,然后陷入沉默,看着窗外模糊的景色,仿佛那比车内的任何事物都要有趣得多。这个地址离Maine Road旧址不远,是典型的工人阶级社区。
车开始移动,穿过雨幕中的街道,路灯的光芒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电台里播放着某首流行歌曲,陌生而嘈杂,刚好遮盖住两人的呼吸声,遮盖住那种无法言说的紧张感。
"你不是住在伦敦?"在一个漫长的红灯前,Noel打破沉默,问出这个他其实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Liam轻哼一声,介于嘲讽和承认之间的某种声音。"搬回来了。两个月前。"她顿了顿,眼神依然固定在窗外,"伦敦太吵了。"
这个回答出乎Noel的意料。Liam一直是那个喜欢喧嚣的人,喜欢人群,喜欢热闹,喜欢那种永不停歇的城市脉搏。而曼彻斯特,这个他们成长的地方,这个承载了太多记忆的城市,一直是Noel更为眷恋的所在——他看得出来,她在试图重建某种早已逝去的东西。
"我在回溯我的根源,随便你怎么说吧,"她耸耸肩,像是猜到了他的想法,"重新连接,那些狗屎心理学词汇。反正,这里是家。"
"你的巡演结束了?"他在一个狭窄的转弯处问道,语气刻意地漫不经心。
Liam突然笑了,那种不包含任何真实快乐的笑声,更像是一种自嘲。"怎么,现在你装作关心我的事业了?还是说你一直在秘密地买票来看我演出?"她摇摇头,"Knebworth Park去年夏天,五万人,满座。不是95年的二十五万,但考虑到这是TikTok和Spotify的时代,也不赖。"
这句话刺痛了Noel,不是因为讽刺,而是因为她无意中戳破了一个真相。他确实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通过报纸、杂志、偶尔的电视节目,甚至是粉丝在社交媒体上分享的片段。他知道她的每一张专辑,每一次巡演,每一个公开的荒唐行为。但这些都是秘密,是他从不会承认的弱点。
"不,"他冷淡地回答,"只是礼貌性的问候。"
雨势渐大,雨刷的速度加快,如同一种无法平息的焦虑。Liam在座位上挪动了一下,那股属于她的气味在狭小的车厢里扩散开来,让Noel的手指在方向盘上不自觉地收紧。
"你为什么要这样看我?"她突然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清醒和尖锐。
Noel猛地转头,差点错过一个转弯。"什么?"
"那种眼神,"Liam指了指他的脸,"你总是用那种眼神看我,从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开始了。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看什么让你疼痛的东西。像是要把我吞进去,又像是要永远离开。"
这个问题,这个观察,让Noel感到一阵战栗。这就是Liam,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显示出惊人的洞察力,穿透所有伪装,直指核心。她可能不聪明,但她有一种本能的直觉,一种近乎动物性的感知能力。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Noel选择了最保守、也最熟悉的回答方式。
Liam发出一声轻蔑的鼻息,靠回座位,但眼神依然固定在他的侧脸上,如同一把无形的刀,一点一点剥开那层伪装。
"你知道吗,"她突然说,声音中带着一种罕见的冷静,"所有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有摔那把吉他,如果我们没有在巴黎吵那一架,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那个夜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种疼痛,那种愤怒,那种最终的决裂,都如同昨日重现。Noel感到一阵熟悉的痛楚,但同时也有一种奇异的释然,仿佛时间终于给了他足够的距离来看清那段历史。
"会一样的,"他平静地说,"可能时间不同,地点不同,但结局会是一样的。不是因为吉他,那只是最后一根稻草。"
Liam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打着某种只有她知道的节奏。"也许吧,"她最终承认,声音中带着罕见的坦诚,"我们从来不擅长和平相处,是不是?"
车子经过了一家保龄球馆,Noel注意到墙上喷涂着一个巨大的Oasis标志,下面写着"Live Forever"——这个在1994年看来几乎是狂妄的宣言,如今却成了一种近乎预言的存在。
"那是因为——"Noel突然停住,意识到自己几乎要说出那个埋藏多年的真相,那个如果说出口就可能彻底改变一切的答案。
车停在一个红灯前,雨声在车顶敲打得更加猛烈,像是某种催促,某种提醒。Noel能感觉到Liam的目光如炬,穿透他的侧脸,直达心底最深处。
"那是因为什么?"她轻声问,声音中带着某种近乎恳求的质问,"说出来,Noel。至少这一次,对我说实话。"
在那一刻,某种长久以来的屏障似乎被打破了。也许是因为年龄,也许是因为分离,也许仅仅是因为那种特殊的曼彻斯特之夜的魔力。Noel转过头,直视她的眼睛,那双多年来在梦中无数次出现的眼睛。
"那是因为我从来不知道如何爱你。"他听见自己轻声说。
妈妈告诉他,要保护好妹妹,但从来没能告诉他,如何去爱妹妹。
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对他们来说,爱向来是困难的。
他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释然,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负担,一个他已经背负了大半生的秘密。就在他做好了又一次被一拳打在某个部位的准备时,Liam探过身来,手指轻轻触碰他的脸颊,然后,在他能够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她的嘴唇贴上了他的,温暖而坚定。
那个吻持续了几秒钟,又好像持续到了永恒。没有急切,没有激情,只有一种近乎悲伤的温柔,一种对失去的岁月的哀悼,一种对不可能之事的确认。当Liam退开时,Noel看到她眼中闪烁着泪光,那种罕见的、毫无掩饰的脆弱。
"你毁了一切,"她低声说,声音嘶哑,"你和你的逃避,你的恐惧,你愚蠢的自尊。你本可以——我们本可以——"
"我?"Noel几乎是不可置信地反问,某种长久被压抑的情绪突然爆发,"是你先摧毁了我们所创造的一切!用你的酒精,你的药物,你的自我毁灭,把我们的音乐变成了一个笑话!"
"那是因为你从来不敢面对真相!"Liam的声音提高了,"你宁愿用音乐来表达,宁愿躲在歌词后面,也不敢直接告诉我你的感受!"
绿灯亮起,Noel机械地踩下油门,车子在雨中缓缓前行,如同他们的对话,如同他们的关系,在黑暗中艰难前行,却看不到终点。
"那又有什么区别?"他低声问,声音中带着多年来积累的苦涩,"即使我说了,即使我们当时承认了,然后呢?你就能拥有你想要的一切了吗? "
Liam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雨水在玻璃上划出长长的痕迹,如同无声的泪水。"至少我们会有彼此,"她最终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至少我们不必浪费这么多年。"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拳,击中了Noel最脆弱的部分。他感到一阵眩晕,一种近乎物理性的疼痛在胸腔蔓延。她是对的,在所有的谎言和伪装之下,这是最赤裸的真相——他们浪费了太多时间,用争吵和伤害代替了本可以拥有的理解和陪伴。
"我们应该重组Oasis,"Liam突然说,声音恢复了那种熟悉的自信,仿佛刚才的脆弱从未存在过,"现在正是时候。媒体会发疯,粉丝会疯狂,我们可以要到天价出场费。"
Noel险些笑出声来。这个突然的话题转换如此典型的Liam风格,永远不会在一个情感话题上停留太久,永远用行动而非言语来表达。"所以这才是你今晚在酒吧外等我的原因?想说服我重组乐队,好让你有钱继续你那糟糕的生活方式?"
Liam翻了个白眼,那种标志性的、不耐烦的表情。"不是钱的问题,混蛋。我有的是钱,比你以为的要多得多。"
"那是为了什么?"Noel转头瞥了她一眼,语气中带着一丝真正的好奇,"名气?怀旧情绪?还是你已经没有新歌可唱了?"
车转过最后一个弯道,进入了一条安静的住宅街,雨水在街灯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Liam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逐渐接近的住所,表情变得异常严肃,几乎是心事重重。
"因为我想唱歌。"她轻声说。
哥哥,因为我想为你唱歌。
Noel的手在方向盘上突然收紧,几乎是痛苦地紧握。那个记忆如此遥远,如此模糊,却又如此鲜明——年幼的Liam坐在他的床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信誓旦旦地承诺着:"Liam会唱歌,不用等死。Liam给Noel唱歌。每天唱歌。"
车停在了Liam的公寓前,发动机熄灭,只剩下雨水敲打车顶的声音在黑暗中回响。他们并肩坐在那里,所有可能说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所有可能的未来都在这一刻悬而未决。
然后,在黑暗和雨声中,Liam开始唱歌。
没有伴奏,没有麦克风,只有她的声音,那个曾经定义了一个时代的声音,那个让成千上万人为之疯狂的声音,那个Noel一生都无法忘怀的声音。她唱的是他们最早的歌之一,《Live Forever》,那首关于希望与永恒的歌,那首定义了他们关系的歌,那首在月光下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的旋律。
她的声音已经不如当年那般清亮,岁月和酒精在其中留下了痕迹,变得更加沙哑,更加低沉,却也更加有力,更加真实。那是一个历经沧桑的声音,一个承载了太多情感的声音,一个已经不再需要任何掩饰的声音。
Noel闭上眼睛,让那个声音包围他,穿透他,回到那个遥远的夜晚,那个他第一次听到她歌唱的时刻,那个他意识到自己无法逃离的命运的瞬间。在那一刻,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怨恨都被剥离,只剩下最本质的部分——他爱她,无论她是他的妹妹,他的歌手,他的敌人,还是他的伴侣。
他爱她,因为她永远会为他歌唱。
"我明天会给你经纪人打电话,"他听见自己说, "谈谈重组的事。但有条件——全新的歌,全新的开始。不是复制过去,而是创造未来。"
Liam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得意洋洋的笑容,那种在无数杂志封面上出现过的标志性表情,既傲慢又迷人。
"当然如此,老兄。"她用抑扬顿挫的语调说,"没有人能拒绝我的歌声。"她迅速地凑到他的脸侧,轻轻吻了一下,像是封印某种约定,然后迅速缩回身子,推开了车门。"明天见,别再放我鸽子。"
她的身影消失在雨中,只留下Noel坐在那里,听着雨水敲打车顶的声音,听着远处雷声的轰鸣,听着那个永不停息的、只存在于他心中的凤凰之歌。二十六年前,当他第一次听到Liam的歌声时,他告诉她,凤凰一生只会唱一次歌,在死亡的时刻,为了重生。而Liam,这个从不遵守规则的凤凰,她一直在唱,从未停止,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即使在最绝望的日子,她的歌声始终是他灵魂中最持久的旋律。
汽车转过街角,他经过了一处涂鸦墙,上面大大的字母拼出"Mad For It"——那句曾是90年代Britpop精神象征的口号,如今已成为怀旧T恤上的印花和酒吧墙上的装饰。时代在变化,原本属于地下的声音成了主流,再变成了回忆;足球从工人阶级的娱乐演变为全球化商业;唱片店被流媒体取代;实体专辑成了收藏品;独立厂牌被大公司吞并。但某些东西永远不会改变——音乐的力量,真实的声音,以及那些能够穿越时间的情感连接。
或许,Noel想,是时候让他们的故事有一个新的篇章,一个不再由恐惧和逃避主导的篇章。或许,在这个曼彻斯特的雨夜,在这次意外的重逢中,他们终于找到了那条通往彼此的路,那条他们花了一生寻找的道路。
窗外,雨势渐小,月光透过云层洒下,给这座灰色的城市镀上一层银边。Noel启动引擎,驶入夜色之中,心中充满了一种罕见的平静和希望。因为他知道,无论走向何方,那个声音都会一直在那里,如同一盏灯塔,指引他回家的方向。
因为有的凤凰永远歌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