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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里的某个艳阳天,沃玛像往常一样挎着大包小包扛着长枪短炮去观鸟。
自从她染上这个新嗜好,便爱隔三差五地往公园山岭湿地跑,扛着十来斤的设备也不嫌累,倒是兴冲冲地哪儿鸟多人少就往哪儿钻,连同居人都时不时调笑她:简直就像把魂儿扔在芦苇荡里了,不如干脆变成小鸟,超微视距360°无死角观察同类,翅膀一拍就从百花岭直达洱海,不仅少了扛设备之劳苦,干脆连通勤费都省了。沃玛听毕,居然真的思考起这个提案的可实行性;她旋即插起双臂,柳眉一拧,唰地凑到对方跟前,额头抵着额头,佯怒而诘问道:假如我真的变成小鸟了,你还会陪我玩吗?怒九失笑,离开沃玛那张因距离过近而失焦的诙谐大脸,扳开白发双麻花姑娘的肩膀,喉中滚出一串鹅叫似的滑稽大笑。她一个枕头拍过去:陪陪陪。这下倒好,我负责钓鱼你负责吃,蹲一天下来四舍五入我的进项全在你这家伙的肚皮里。睡觉吧你!
这当然是个十足的玩笑——建立在完全客观唯物的科学世界观之上。虽然沃玛自诩自己大脑的构成既不科学也不唯物,否则也不会自嘲二十三战人类资格证考试而不过……但当她真的在洱海公园迷路后逛进一间破败的土地庙、见到一只操着滇域乡音呱呱其谈的凤头葵花鹦鹉时,抱着三脚架和变焦相机的姑娘还是隐约看到自己那名为“世界观”的铁壁咔嚓裂开了一道细缝。
头顶五色羽冠的大鸟在神像前的香案上舞兮蹈兮,颇为激动地扑打着那对雪白的巨翼,四周掀起呛人的烟尘。祂介绍自己:是这座土地庙的守护神,或者土地公。土地公……沃玛反复咀嚼这个在现实世界中出离魔幻的词儿,端详着这只半人高的硕大“鹦鹉”:头戴一圈新叶长穗嫩柳枝,身披一件枣红起花缎排褂,爪穿红绿蓝三色祥云纹,上蹿下跳时像片阳光下的琉璃瓦似的闪闪发亮——不似凡间物。倒是颇有几分像她小时候收集来那些火柴盒上花花绿绿的版画,或是地摊上几毛钱一册的小人书,纪实小说里穿着各色小褂的兔儿爷,等等等等。总而言之,鸟儿的举翅投足间展露出诡谲的古韵,近乎像大梦初醒后发觉天朝上国早已化为泡影、“呜呼哀哉!”的某朝遗民……好吧,眼下是——鸟。
沃玛的思绪在“建国后不许成精”上仅停留片刻,便下意识冲口而出:“鸟儿爷!孙行者很不好相处吧,土地公真难啊。”
“受不了呱!咱家说了无数遍呱,真是不想再说一次——《西游记》是杜撰的!是虚构的!土地公不是东土大唐旅行团的外聘导游呱!”鹦鹉气鼓鼓的,胸脯又胀起一圈,简直像团毛乎乎的气球。
可是,“土地公”这种东西本来也是人们虚构的……沃玛暗自腹诽。
鸟儿爷还没来得及生完气,溜黑的小眼睛眨了眨,整只鸟又迅速瘪下来。祂蹦蹦跳跳扑将过来,呼啦一声用一双翅膀拢住人类的手,可怜巴巴地望着震惊有余的沃玛,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救星啊,姑奶奶啊,小神家香火不盛,祖上十代单传,后辈不肖,无能集聚信徒,眼瞅着这里就要庙倒众神散……小神不忍祖宗百年基业毁在自己手上,咱家看您也是爱鸟之人,恳请您可着点怜悯劲儿……好人一生平安……鹦鹉絮絮叨叨,呱呱大叫,哭天抢地,一面悲怆地抬爪子抹祂那根本挤不出半滴水的眼眶儿,一面乜着条眼缝儿打量着白发姑娘。
呆愣片刻,沃玛接连跳过了脑中“土地神为什么是鹦鹉”“凤头葵花鹦鹉好像原产澳大利亚”“鸟这种一次下一窝蛋的怎么单传”“怎么才算信徒以及为什么需要信徒”等一连串问号,那双水红的杏眼霎时亮闪闪扑朔着:“那我要怎么帮你呢?”
“呱啊啊!好恩公,好姑奶奶,小神就等您这句话呐呱……”鸟儿神大喙一咧,破涕为笑,神秘兮兮地飞上一尊蛛网密布的高大神像,只一个闪身,口中便像变戏法般多了根翠绿的柳条。祂不疾不徐地盘旋而落,停在供桌上一只缺了口的白地青花瓷碗缘上,背后三支贡香忽地扑出三朵火鸦,青烟悠悠升起,浓郁的檀香顷刻将狭小封闭的庙宇填满。沃玛不由得瞪大了眼。眼前的鸟儿神单爪而立,另一只爪子捏着柳条,在碗口来回挥舞,口里嘟嘟囔囔念念有词。
碗内微光渐起,金黄的光粒如火星迸溅,进而射出无数刺眼的金色光柱,碗沿的大鸟连同整间小庙都几乎淹没在光海中。待沃玛再睁开眼时,鸟儿神正拎着包什么东西,大翅膀上下扑扇着,悬停在她面前。她伸手接下包袱,里边发出咯吱咯吱的松脆声响。
“这是……饼干?”沃玛从印花蓝布小包袱中捏起一块金黄酥脆的小圆饼,通体金黄中还点缀着星点奶绿,有些像怒九平时会给她烤的蛋奶抹茶软曲奇……这个小脆片此刻正在她指尖散发着浓郁的黄油香。沃玛咽了咽口水,不行啊,从小父母就教育说陌生人给的东西可不能随便吃,那陌生鸟给的,不对,变出来的……大概也不行,对吧?
“这‘春饼’可是咱家与时俱进的最新学习成果呱。传统的土地神要靠信徒的信仰——也就是那些供奉给咱家的香火和贡品——才能维系神力,撑起整个土地庙。没有人愿意信仰土地,没有神力,咱家和这庙就会消散……”说到这里,鸟儿神忽然激动起来,把案几蹦跶得嘎嘎响。
“可是呱!现在的人,越来越忘本了呱!自从被打成‘封建迷信’后,谁还来求着咱家来保他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本神已经沦落到要给信徒送礼,再腆着老脸求你们来信仰呱!咱家的土地庙现在和你们那超市买满88送一打鸡蛋的促销活动有什么区别呱!想当初,本神的祖上……”
鸟儿神跳着爪子大骂信众数典忘祖,纵横捭阖几千年的家史和陈芝麻烂谷子听得沃玛头脑发晕,她赶忙打断了失落土地神的自怨自艾:“鸟儿爷,我只要吃掉这些饼干,就能帮你维系神力吗?”
“只您一个,当然是不够的呱。还得劳驾姑奶奶您帮咱家招徕四方信众……呱,别皱眉,就是把‘春饼’分给更多人呱。”见女孩还是满面狐疑,大鸟一咋舌,伸长脖子叼起一块饼干,抖抖脑袋便往喉里咽。沃玛惊讶地看着鸟儿神咽部鼓起一大团毛球,那鼓包溜着祂的身体曲线,一路丝滑下坠,隐没在圆滚滚的上腹。
“您放心呱!放一百个心,我的东西可不敢给您下毒……人吃了保准没事呱。”
见那大鸟依旧活蹦乱跳,沃玛提着的一颗心这才算安定下来。此刻兴奋异常的姑娘根本没考虑到神躯和肉身有天壤之别,竟喜笑颜开:“好哇,听上去超级酷诶!我答应你了。”
鸟儿神一个翻身,扑楞楞飞上那座神像,栖在一颗泛出青铜光泽的龙首上。沃玛这才看清这尊神祇的全貌:环眉豹眼,鸟首人身,着一袭滚边长袍,树蔓柳叶环抱肩颈;乘两条獠牙毕露的飞龙,丝绦飞舞于周身祥云之上;虽通体彩漆斑驳、锈斑遍生,却威仪不减。不怒自威的巨眼灼灼,鸟瞰着土地庙现今的残旧破落、尘埃漫卷。
头顶彩冠的凤头葵花鹦鹉将一根爪子置于尖喙前作噤声状,连同神像一起居高临下地俯瞰沃玛。
“小神名曰……句芒。我祖太皞,乘震而司春;其神句芒,执规而治春。佑此地黎民万世万代春伊始而风调雨顺……信者恒信,信者自为真。”一收聒噪的呱呱声,鸟儿神句芒弓起修长而多羽的脖颈,一对乌珠暴凸,喙边蓄着神秘莫测的笑意,仿佛暗示着眼前的姑娘敛声静听。
“但有信众抱薪柴而垒香火,咱家便可逃离魂飞魄散的凄惨下场。姑奶奶今日之恩,小神没齿难忘。”句芒张开一只翅膀,深深垂下身体,姿态酷似鞠躬行礼。
沃玛看见,鸟儿神连同祂的土地庙,都在一阵微不可查的颤动中逐渐变得透明。句芒瓮瓮的鸣声变得愈发空灵,她惊讶地环顾四周,发现周遭阳光正如洪水,从庙宇坍出的裂缝中涌入,越来越汹涌,越来越明亮。大鸟凌空一跃,猛地振翅,庙内顿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沃玛惊叫之余,眼疾手快地护住怀中的包袱和贵重的摄影器材。一束束风正瓦解着土地庙,半透明的砖石腾空,又如泡影淡去。
“请用‘春饼’吧……不出一个时辰,您便可感受到咱家圣洁的祝福。”
沃玛再回神时,面前早已没了那座破败的小土地庙和聒噪的句芒。她正站在迷路前的岔路口,沙岸边足有一人高的蒿草随风荡向水面,惊起一只浮潜的骨顶鸡。
身上还是出门时穿的毛呢长袖衫,手机也妥帖地躺在工装裤口袋里,背上的摄影器具一件不少,只是手里多了包……鸟儿神给的饼干。她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又将信将疑地从小布包中拿起一块春饼,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混合着酥油馥郁的浓稠奶香,微量艾草回甘的清甜在舌尖迅速化开,她这才意识到刚刚的一切不是幻觉也不是梦,恐怕是真实发生的。
原来世上真是“举头三尺有神明”啊……这神鸟还怪好的咧,不仅与时俱进到把现代礼仪学了,居然连酬宾促销也让祂摸着门道了……沃玛汗颜,却不得不苦笑着承认,春饼的味道确实很不错。她把小半袋饼干倒进自己随身携带的塑料饭盒里,仔细扣好盒盖,再放进旅行包中最抗震的部位,打算回去让怒九也尝尝句芒神亲制的美味。她刚打点好行头,便听到不远处同行鸟友的呼喊。沃玛循着声音剥开密密实实的芦苇丛,高高扬起一只手臂,向着同伴奔去:“嗨——嗨——我在这里——”
“然后,这个姑娘就在我们眼前飞出苇丛……变成鸟了。”正端着大茶缸喝水的怒九眉毛一跳,凉水裹着团空气咕咚一声噎在食管,她差点一口气没顺上来。强制自己平复下来的异瞳女孩面对自家门口忽然多出的一群人、外加一只鸟,长长呼出一口气。
“你们说……”她闭上眼,缓缓抬手捏住自己的眉心,吐出这一分钟内的第二口浊气。怒九迟缓开口:“你们找到我迷路的……室友后,她就在所有人面前变成了一只鸟。”
“准确地说,是一只夜鹭。极巨化夜鹭。”一位鸟友十分贴心地作了详尽科普。
“应该、应该是夜鹭没错,只是自然性状里不会有这么鲜艳的粉红色。”拎着相机包的摄影马甲小哥犹犹豫豫地接上话。
“而且,你不觉得这只鸟和那姑娘长得确实有几分神似吗,她今天也穿着浅粉色的羊毛衫吧……夜鹭周围还散落着她的背包和三脚架呢。”
“最重要的是,一阵让人睁不开眼的强光过去后,这只极巨化夜鹭是取代那姑娘所处位置的唯一生物!”
极巨化夜鹭。
这个令怒九语塞的词汇在她脑中反复回荡,回荡,如空谷回声,久久不能平息。而众人议论的焦点此刻正缩着脖子,立在门口那张加厚毛绒地毯上。
巨型夜鹭几乎和门楣齐边高,小山似的,公寓门口被一堵洁白柔软的鸟胸脯填得满满当当。大鸟低下头向门里望,又歪了歪脑袋,清清亮的榴红圆眼正对上怒九那一对紧锁眉结下的黄蓝异色瞳。那双愁云遍布的眸子片刻便移开了。
“不是……你要不要想想看自己都说了些什么?一只鸟长得像她,身边落着她的随身物品,取代了她失踪时的位置,所以她就铁定是变成一只鸟了?!”怒九将大茶缸当啷一声砸在桌上,急冲冲从靠椅上弹起。
许是从冲人的语气和动作中觉察了怒九此刻的焦躁,此前一直温顺垂翼伫立一旁做背景板的夜鹭动作起来。
“咕呱呱!”夜鹭低头,微微伸展双翼拨开人群,长腿一迈,轻盈越过门槛,三两下便蹦蹦跳跳来到怒九跟前。门口的众人赶忙一同围上前去,紧张地盯着这只近乎一人高的巨鸟如何举动。只见它在离面前的女孩约莫三米处停下,敛起巨翼,抻长了脖子,后脑两根扭成麻花的修长饰羽随着主人的动作欢快抖动着。
“咕咕……咕呜……”一阵轻柔的鸟鸣伴随着大鸟的滑稽举动从长喙淌出,那对滚圆的红眸子熠熠闪烁。怒九望见大鸟清如明镜的眼瞳中倒映出自己:咄咄逼人,焦急万分,满脸写着疲惫。冥冥之中,她仿佛又听见沃玛轻柔甜美的声音娓娓道,别伤心呀——我真的就在这里,无论变成什么,我都会一直陪你的。在夜鹭慰抚般的轻鸣中,怒九泄气地垂下脑袋,瘫坐回椅子上。
“咳……抱歉,我失态了。但是,这还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电影都不敢这么拍……”怒九低头喃喃,望着地毯上那双比她脚还大的鸟爪,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大鸟竟比她高出整整一头,保守估计没有两米也有一米九,甚至高过了在场的所有成年男性。
“没事,我们很能理解你的感受。要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这么离奇的事……噢,这些是她落下的随身物品。”马甲小哥指了指摞在门口的零七碎八。
怒九一眼就抓住了不对劲的地方——一只陌生的印花蓝布包正安静地坐在所有杂物的最上方。她缓缓走向门口,脑中思绪缠成一团乱麻:沃玛早上出门时有带这只包裹吗?不对,沃玛的随身装备是她亲自帮忙打点的,她可不记得有过这样一只包。那么,这东西是现场哪位鸟友误拾的吗?怒九将小包袱提溜起来,掌边传来酥脆物相互摩擦的悦耳声响,她心中的疑惑更盛。边往屋里走边询问众人,得到的回复却是一致的摇头。怒九不得不依着愈发膨胀的好奇心打开包袱。
浓厚幼滑的酥油香抢先蹿入众人的鼻腔,随着女孩手上的动作,一枚枚金黄的圆片又争先恐后从芳香的宝塔上坍塌,跃入眼帘的竟是一桌勾人馋虫的小饼干。怒九同众鸟友都愣住了。一个尖细的嗓音弱弱响起:“我不记得洱海公园的哪家小卖部里有卖这种饼干……”
一旁的夜鹭瞧见春饼,张开长喙轻快地咕呱了几声,旋即两步一跳来到怒九身边,对着摆着春饼塔的茶几“笃笃”啄了几下,又歪着脑袋,机警又活泼地打量着若有所思的人类们。
“兴许是她从外面带进来的?嗨,嗨?沃玛,这些饼干是你买的吗?”怒九伸出五指,在夜鹭面上那对滴溜溜的红玛瑙前晃了晃。大鸟伸长颈子,上下摆动,颇有种用力点头的高兴意味。
“咕咕呱!”听见夜鹭回应似的啼鸣,刚刚还呆若木鸡的鸟友们顿时爆发出一阵欣喜的惊呼。今天算是值了,尽管接二连三发生的事都荒唐至极,但却能目睹疑似懂人言的鸟儿,这样小概率的机会落在自个儿哪怕是一辈子的长轴上也不会多见。
于是乎,摄影马甲小哥壮着胆子向大夜鹭招了招手:“嗨嗨,你好你好?这些饼干可以给我们分一点吗?”人群中又冒出零星几声看乐子的欢笑。然而,大鸟似乎并不领情,只是偏过脑袋,用那对永远泛着光的圆眼睛打量着乐成一团的人们,默不作声。
“哎呀。这不公平!它好像只愿意理你咧!”摄影马甲小哥讪讪耸肩,无奈地笑了笑。一阵臊热在面皮上迅速蔓延开,怒九飞快地眨了几下眼,赶忙扭头望着身侧呆呆立正的夜鹭。
“那……买这些饼干,沃玛本来也打算给观鸟的朋友们分一些吧?那我现在要拿给他们咯……?”怒九试探着把几片饼干分给围在桌前、满面新奇色彩的人们。
“咕咕呱!”夜鹭又是抻着脖子,高兴地点点头。得到鸟儿首肯的鸟友们这才笑逐颜开,怒九干脆把小包袱直接推给他们,任其大快朵颐。
“有那么个野‘鹭’子室友,连个安生午觉都不愿放我睡,还真是辛苦你们了。事发突然,招待不周了,你们随便坐坐。还请慢用吧。”白发马尾的姑娘苦笑着,又转身回到夜鹭跟前。
怒九在大鸟面前伸出两根手指。“这是几?”
“咕咕呱!”夜鹭欢欣点头。
怒九又把双手举起,摆出八根手指。“这是几?”
“咕咕呱!”夜鹭依旧欢欣点头。
桌边看着热闹吃着临时下午茶的人们早就乐得东倒西歪。不知道又是谁举起手朝夜鹭喊道:“大鸟大鸟,这是几?”
夜鹭歪头,夜鹭悄然无声。
“哈哈……你们就别逞了。不是常言有道么:生鸟得‘压’,猎鹰靠‘熬’,鸟儿都是认主的,只愿依赖最亲密之人。眼下这夜鹭再大也是鸟,它怕生,不愿和你们亲近,可不因为饲主就在边上么!”又是一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鸟友,口里一边大嚼特嚼,一边眉飞色舞地掰弄起不知是大道理还是歪道理来。
怒九感到浑身的血液都从血管中轰鸣而过,直涌面颊。她毫不怀疑自己当下正满面酡红,掩在鬓发下滚烫的耳尖也一定红得滴血。鸟友本是无心的一番调笑却听得她面红耳赤;她直觉观鸟者对鸟类的见解定然比自己“权威”,至少更有科学依据。收不住的心绪便顺着这条思路接着狂奔:凡动物者大约都无人类那般智能,更无法自辨七情六欲。故走兽飞禽只保有最原初的本能,换言之,它们的行动大多受潜意识里由过往经验积累成的行为纲领指导。
所以,我就是沃玛最愿意依赖的人?她的亲密之人……?即便她失去了独属人的灵长,也会下意识贴近的……
手背贴上滚烫的面颊,彻肤的冰凉触感让怒九猛一激灵。饲主。词暧昧了?饲主。老天,什么饲主啊。
好在并没有人留意到快烧成一只熟番茄的怒九,扛着十来斤器械四处跑的观鸟爱好者们也无久留之意。一伙人把半袋春饼风卷残云消灭后,只你来我往几句闲谝,在怒九渐感因沃玛失联急而狂跳至爆格的社交能量条见底后,鸟友们也纷纷识趣地谢过并告辞了。临走前,热心的摄影马甲小哥甚至还简单交代了几句夜鹭的原生生态和饮食习惯。
直到把这群比鸟儿还爱叽叽喳喳的人送走,阖上家门、和沃玛(然而现在是只夜鹭,极巨化夜鹭!)面面相觑的那一刻,怒九才抓狂地意识到一个异常严重的问题:与其打听夜鹭的生活习性,刚才为什么不直接问问到底怎么才能让鸟变回人来!
虽然她对这群作出“因为只能看见鸟,而人恰好消失了,所以人就是鸟”此番逻辑推演的家伙们能给出什么建设性提案毫无信心,但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对沃玛这幅崭新的姿态的确束手无策。她试探着唤了一声室友的名字,得到的依然只是夜鹭欢快的咕咕呱呱。
这家伙,怎么真的和中华田园企鹅一样呆呆傻傻了。怒九看着歪头扑扇翅膀的大鸟,不由噗嗤笑了出来,随即忽然心生一计,身边浮起一只长角的小恶魔。她从沃玛的懒人沙发上捞起一只蜘蛛抱枕,偷摸藏在身后,鬼鬼祟祟地向夜鹭招手:
“来来,沃玛,快过来呀!这是几?”
大鸟闻声,脖子一拧,两根麻花饰羽凌空翩翩飞舞,它还真的立马就迈着小碎步乐颠颠跳到怒九跟前。还不待它站定,怒九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抱枕糊在夜鹭脸前,惊天动地的怪叫直冲屋顶:
“是大蜘蛛!!!!——呜喔喔喔喔喔喔噢——!!”
“咕咕呱哇哇哇哇哇——!”
夜鹭簌地炸起浑身羽毛,昂首冲向天花板,怒九眼前登时升起一团庞大的白色混沌。在巨鸟腾飞的汹涌气旋中,她脚下不稳,一个趔趄,仰面倒在柔软的沙发上;那两片狂云似的宽阔翅膀撕裂了室内平静的气流,震声如擂鼓。吊灯上的水晶挂饰被大鸟撞得稀里哗啦,叮当作响,空中的白羽是漫天洋洒;怒九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眼膜却未如预期那样惨遭刺目的炽光灯蹂躏,恰恰相反,视野所及只剩大片黯淡的白。她惊觉自己已然被完全笼罩在庞然大鹭身下,黑云盖顶,正如旷野中隐鼠被牢牢锁定在鹰隼的翼云之下,无处遁逃……
极速飙升的肾上腺素甚至让怒九能细致入微地观察到夜鹭每一根羽管上凌风轻摆的绒纤。心脏叫嚣着扑扑躁动,几乎要从喉管里涌出。
咚,小山似的夜鹭轰然崩塌。扑吱一声,一支橘黄的锋利长刀在怒九仰起的脸边闪将出来,深深插进沙发脆弱的仿棉组织中,轻松得像尖刀破开块嫩豆腐。夜鹭一只深红的圆瞳直勾勾逼向怒九,白发姑娘从倒影中看见自己眼瞳骤缩,紧咬下唇,胸膛如糠筛剧烈起伏。
糟糕糟糕糟糕,好像玩过火了。这鸟嘴简直比匕首还可怕,如果被捅一下……她不觉得自己柔软的血肉躯体会比沙发更加坚实。
倒抽一口凉气,怒九紧紧闭上眼,心中暗暗哀嚎不妙,却又没法容忍自己摸出把剪刀之类的利器去伤鸟,片刻前被鸟友调侃时的那点旖旎心思霎时荡然无存。完蛋了,完蛋了。这家伙现在横竖都只是个野性未褪的——
预期中被尖嘴利爪贯穿的剧痛却没有如约而至,颈窝间反倒传来阵暖烘烘、毛绒绒的触感。
禽兽……
方才因恐惧而停转的大脑这才补全了迟来的语词。可那团炽热柔滑的丝绒,却只在她最敏感脆弱的颈项上轻软地来回拂扫,绒羽所过肌肤表面立马激起一连串噼啪的电火花,麻痒难耐,电光带火星的酥麻感攀着脊柱直窜天灵盖。含在怒九舌尖没来得及泼口而出的一声惊叫直接转了个调儿,变作声闷哼,酥软温吞,熔化在喉鼻间。
怒九浑身一激灵,大张开眼,惊魂未定。只见那“野性未褪的禽兽”正锲而不舍地将自己软绵绵的大脑袋往她怀里送,连拱带蹭,不仅小心收起了长喙和脚爪,还间歇性发出极轻极黏的咕咕声,像个睡迷糊了的小兽物……不,它是大禽鸟;又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咕唧个不停。
如果它能不像孵蛋似的,霸道地用不容置喙的力道将自己全身压得动弹不得,怒九会评估它那份哼哼唧唧的委屈更加可信。
“呜、噗……哈哈……沃玛,沃玛别这样,太痒了哈哈哈……”
怒九被大鸟亲昵的刺挠搔得咯咯笑。她舒了口气,刚抬起胳膊欲借力把这团毛呼呼的大家伙掀下去,那边厢又被夜鹭精准蹭到了痒痒肉,当下只觉浑身酥麻得卸了力,在绒羽的重压中软成一根面条,成了大鸟嘴边任受摆布的鱼肉;她又受不了地放声大笑起来,连连告饶,同时却不甘示弱,趁势狠狠偷摸了几下夜鹭顺滑如绸缎的长羽。手感相当不错。
拱在脖窝儿里的鸟脑袋抬了起来,怒九又对上了夜鹭亮闪闪的圆眼睛。这回,她似乎能从那贼兮兮滴溜着的精光中读出几分狡黠,甚至是……得意。
被夜鹭死死压着可怜姑娘一恍神,脑中顿时闪过同居人暗暗使坏前贼溜溜的红眸子,那些计谋得逞后得意的小表情和清甜的笑声。怒九讶然后恍然:这家伙是沃玛,绝对是沃玛,只能是沃玛。她又忍不住笑着爆了句粗,太像了,翻遍银河系都找不出第二个活脱脱的“类沃玛生物”。
鸟的体温高得惊人。阳春和煦三月天,怒九却觉得自己被五花大绑后团吧团吧塞进了几床隆冬才用的厚重羽绒被,软,烫,柔滑。为加固“囚笼”的大鸟一扑翅,深红浅粉,羽波起伏,怒九干脆闲下心细细端详:它样貌大致与野外同族无异,胸羽腹羽洁白如雪,只是原本蓝灰色调的背、翅覆羽呈现出更“沃玛”的玫红与浅粉,脑后支棱的两根白饰羽边缘卷起,乍一眼真像沃玛那两条活泼的麻花辫。
腹上有团绵软的滚烫,随夜鹭的呼吸而规律鼓动,将大鸟高热、密集的心跳透过羽肤相亲忠实地传递给怒九。鸟的心跳是这样快吗,还是自己在过呼吸,实则快晕眩在这专横的绒羽温柔乡?连鸟羽间的气息都如此炽热,像阳光的味道,芳香、赤诚、明晃晃。
颊上的火烧火燎久久不能熄灭。怒九有些自暴自弃地想,自己什么时候就成了这样薄面皮的人?好在眼下的夜鹭沃玛看着不太聪明,不会叽喳着对她脸上可疑的绯红穷追猛打,更不会勾着她的脖子威逼利诱讨要撒娇……
良久,她乱成一团浆糊的大脑才好容易厘清现况,姗姗来迟的理性指挥官终于要挣扎着为罢工的肢体发号施令。怒九从羽绒被中使劲抽出一只手,半是无奈半是没好气地拍在夜鹭胁下:
“好啦。闹够了吧?你这坏家伙其实根本就没被吓到吧。笨企鹅,开玩笑连个轻重都没概念,差点压死我。快起来啦,笨蛋沃玛!”
大鸟十足委屈,哀哀地咕咕呱,双翼自然平展,又像赌气般地将脑袋耷拉在怒九胸口,一动也不动了。那双时不时飘来打量视线的狡黠红眼睛分明就在故意说:我可是小鸟,小鸟能懂什么呢,小鸟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噢。怒九感到太阳穴要开始突突跳了。头疼!怎么连耍赖皮的可爱劲儿都能一并继承过来。
鸟——也可能是沃玛本人——真是种邪恶的容器,魅惑的载体!
揉着一抓松软羽毛的怒九忿忿了,深陷其中又无法自拔绝不是她自身原因,如此这般,情有可原。她自我辩驳,如此那般,积极为自己开脱。
感谢绝对公平的造物主,再惑人再狡诈的邪恶生物也不可能至臻完美。胃肠蠕动的咕噜噜声中,大鸟轻轻一拍翅,这下却柔缓无声了。毫无征兆地,庞然大鹭又拿毛软的脑瓜蹭蹭怒九胸口,就在白发姑娘万分惊讶的视线中一圈圈缓缓缩水,很快便只有羔羊大小,身上使人动弹不得的重压也雪融那样消逝。怒九震惊之余,竟忘了翻身坐起,依然躺得笔挺:刚刚是这鸟肚子咕咕叫吗?大鸟居然是会饿到缩水的……吗?
她的双手还愣愣地托在夜鹭温热的双翼胁下。大鸟缩小,给人的压迫感霎时冰释,这下怒九不像是在毫无胜算的垂死挣扎,反倒是如托举一只酥软可亲的毛团生物。思绪回笼,她一屏息聚气,手脚并用发力,试图将夜鹭抱着站起。还未等她摇晃着立定,那粉红绵软的坏家伙便一振翅从她怀里飞了出去,落在冰箱顶上,末了还用细长的喙咚咚敲着冰箱门。
“咕咕……”缩小的大夜鹭巴巴望着站在一旁的白发马尾姑娘。
怒九又好气又好笑,扶着额头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拉开冰箱门,又认命般地长叹一口气:“好好,你这家伙饿了倒是知道求人了。但是,夜鹭该吃什么……”
二人平时也不常下厨,忙起工作来更是动动手指点个外卖解决,怒九望着快告罄的食物贮藏犯起了难。抬眼看了看时钟,已是午后一点半,她也才意识到一上午到现在自己也是粒米未进,胃里这时才觉出些拧巴的饥饿感。她在稀稀拉拉的蔬果间来回翻找着,捡起一颗还算新鲜的番茄来回掂量,将信将疑地望回眼巴巴的夜鹭。猛然间想起马甲小哥临走前的叮嘱,又觉不妥,摇摇头将番茄扔回原位。
胡萝卜?白洋葱?四季豆?剩的太少了,都放一块儿才勉强凑个盘,而且不知道会炖出一锅什么暗黑料理;香芹?茼蒿?芫荽?潇湘所好,为滇人者通通不会做,再说夜鹭怕是根本不接受这种特殊到诡异的草本香吧;百里香?淡奶油?培根碎?这都谁买的啊!对了,之前沃玛一直嚷嚷着想做点异域风情美食,开个美食vlog专栏——结果出师未捷人先“失”,这下只能心安理得地享受饭来张口的鸟生了。这家伙!怒九烦躁地抓了把乱糟糟的头发。找点能快速处理又好熟的菜真叫人犯难,剩下菜果的要么得择叶、要么得剥皮,而她只想快速对付过这餐,顺便把夜鹭室友的饮食问题一道解决了。她几乎不抱期望地拉开急冻层,却找到了令她眼前一亮的东西:一袋刚冻上没多久的活虾。是了,夜鹭食谱上第一位的不就是小鱼小虾吗?自己也能鸟口夺食,拿几只下进锅里,还能顺手把沃玛那些大概率最后要喂给垃圾箱的异域食材连同储物柜上开了快过期的一把通心粉打扫干净。咖喱奶油鲜虾通心粉!她简直不要太满意,心里立马给自己戴了顶厨师高帽:靠想象力做菜也是种本事。封号米其林三十六星厨神。
事不宜迟,她立马拿出活虾解冻,掏出百里香、培根碎和淡奶油堆在厨房里,又踮着脚从橱柜上将半袋开口的通心粉拿下来扔在桌上,从餐桌桌肚里翻出也许没过期的干酪碎和咖喱块,又急匆匆跑进客厅给开水壶坐上电。一旁的夜鹭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忙进忙出只为了找口饭吃的人类,轻快地鸣叫起来。
“别着急啊,你也有份。”分出一碗解冻的生虾摆在餐桌上,系上围裙的怒九伸手招呼大鸟。夜鹭振翅,好奇地飞落在餐桌上,凑近小碗,又用嘴试探着戳了戳浸在冰水里硬邦邦的虾。它抬起头,红眸子静静地凝视着怒九,一人一鸟大眼瞪小眼。怒九眉毛一挑:
“不吃、不吃吗。什……什么啊!夜鹭不都是吃鱼虾的吗……!你这坏鸟还挑起来了?”
夜鹭依旧默不作声,像尊雕像似的盯着人看。灼灼目光盯得女孩心里一阵发毛:“虽然肯定比不上刚捉上来的新鲜就是……不对!你不会是想让我亲自下水去抓鱼摸虾?”
大鸟呆立着,圆眼睛里写满了严肃,没点头也没摇头,一动不动。怒九试探着拍了拍鸟脑袋,羽毛温温热热,很轻软。她败下阵来,举手投降:“唉唉……真是输给你了。下河没门啊,我可不干,晚点我再去超市逛一圈吧。首先呢,我要先解决自己的午饭问题。就委屈我们的沃玛小鸟耐心等等了,好吗?”语毕,她揉了揉夜鹭的背,又顺着羽毛呼噜了一把,转身走进厨房。
怒九把油热上,将剩下的虾切下脑壳,下进热油里爆香。待大虾亮红的头壳里渗出鲜香的虾油后,她再将剩余的虾段扔进去,滚油触水,爆出吱啦几段炸响,油花泡儿在虾肉上欢蹦蹦跳着。忙碌的姑娘听见耳边一阵呼啦啦,原是夜鹭循声飞进厨房,落在她身后。余光里的大鸟一步一停,走到她身侧,正努力伸着脖子看向灶台上扑腾的火苗,脑袋左摇右晃,似乎又被滚油蒸出的高温唬得畏葸不前。怒九唇角不自觉轻轻勾起了。
她把半袋通心粉全下进另一只锅里煮上,心说要是一顿吃不完正好晚餐也省得再琢磨,掐着时间火候差不多了,便在虾锅里下入淡奶油和咖喱块,倒上烧好的热水。不多时,浓郁的奶香混合着黄咖喱的辛香在厨房里弥散开。夜鹭轻声鸣叫,踮起爪子,从背后将热乎乎的脑袋枕到怒九肩上,咕咕巴望着着锅里咕嘟冒泡的甜香汤汁。抬手拿起那锅煮至金黄透亮的通心粉,眼明手巧的白发姑娘只手腕一倾,多余的沸水便应声沥下,这道菜的主角们随后便在另一倾下沿着锅缘,排好队,噼里啪啦跳进冒出浓香的奶油咖喱虾锅里。肩上的大鸟在甜美的蛋白谷物香氛中躁动不安地拍着翅膀,发出细软的鸣叫,将毛呼呼的脸颊贴上同居人因厨房高热而挂满汗珠的面庞。
脸上软胜云团的抚爱使得掌勺的大厨狠狠一哆嗦,险些把手中的锅铲扔出去。“搞什么啦,笨鸟……喂,这是我的午饭,再盯着也不会分给你的哦。”她嗔怪道,腾出一只手,木铲搅合着通心粉的同时又反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把夜鹭脑袋:“别蹭了,都是汗……回去吃你的虾啦,夜鹭又不能吃这个。”
大鸟霎时在她耳畔制造出何其悲哀的巨大噪声。耳蜗被震得嗡嗡鸣响,怒九眼冒金星,几乎不能站稳;下一秒却又跌入一对柔软却韧滑的巨翼,感觉中枢刹那便被腰间传来的酥痒海潮吞没,生理泪水毫秒不差,夺眶而出,一把培根碎差点跌出锅外,歪歪斜斜地躺在黏稠粉汤的一角。此时的怒大厨不得不抛下手中的活计,难耐地又笑又告饶,扭动着臂膀想要挣脱来自鸟羽接连不断的攻势。
“呃!哈哈……喂!锅还烧着呢!哈哈……沃玛、沃玛你个笨培根……!”她边用肩膀试图搡开紧压在颈侧的毛脑袋,边借扭动腰背之力与环在腰间的羽翼斡旋。然而,化身恶魔之禽的同居人此刻却像是铁了心地要作弄她,翅下一刻不停,喙中又吐出好几声娇横的咕咕坏……笑,或者鸣叫。
且慢。为何自己会把鸟鸣读成坏笑?然则明眼人都看得出,此番举动的亲昵意味更胜整蛊之心,又或其实质就是一种变相的撒娇,但怒九依然愿意固执地把这种“沃式”娇嗔视作恶作剧,却又万分悲恸地觉出自己居然、果然、必然十分享受这片刻的余兴。是啊,比羔犊大不了几分的鸟儿,浑身力道远不如方才泰山压顶时那般咄咄逼人,甚至得需踮着爪子、伸长颈子,方可将镶着两颗红榴籽的毛团探进女孩的颈窝。这脑袋是那样酥软,只要她想,一铲就可以打得它直掉眼泪吧;这双翼是那样柔滑,只要使劲,中空的脆弱翼骨霎时就会像被犬齿啮碎的炸薄脆那样尖叫迸裂吧;这身体是那样温软,只要一拢,丰腴得恰到好处的高热躯体……什么?丰腴?柔韧?光滑?是数片修长的薄羽无意间滑入她未掖紧的衬衫下摆?还是同居人不合时宜地闯入潜意识里的一颦一笑?又或者此刻正是那双手上根根纤细微凉的洁净玉葱,如往常般轻缓抽出她腰侧扎得不算平整的衬衣,悄然无声探入,游走在腰际,轻佻地、狡黠地、不容抗拒地……
怒九不敢再往下想了。惯用手几近本能地挣扎出来,直奔锅铲,她恼羞成怒地快速胡乱搅动那堆散发着甜腻香气的碳水蛋白纤维混合物。
许是看她忙碌,身周作乱的翅膀乖巧下来,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蹭过腰窝。只消一瞥,就能看见脖边那颗粉白可亲的大毛团压得更紧实了,身子被迫与灶台短兵相接的怒九不得不四仰八叉地斜倚在柔软的鸟胸脯上投降:
“我输了我输了,请沃玛姐姐行行好,谨遵最高指示:我的就是你的。我那份通心粉您想吃多少吃多少。好啦,那么,愿意放过我了吗?”
“咕呜呜咕咕。”夜鹭颇为赞许地枕着她的肩点头,脖间鸟羽蹭出的瘙痒又逼出怒九一声微弱的抗议,这坏家伙刚刚不会又是故意的吧?她报复性地捏了捏身侧的一只翅膀,暗叹这简直是顶顺滑的高档天鹅绒,接近某类穿指而过的热流体。
“那么,不得不劳驾沃玛姐姐为我小小让个道——我呢,现在得把您那碗鲜虾纡尊降贵,拿来倒进这锅通心粉,最后再点上百里香,咱们就可以开饭了。”怒九冲着身后的大鸟挤出个滑稽的鬼脸。
如果人能变成夜鹭,而夜鹭又可以唐突缩小,那前身为不可缩小之人的夜鹭能吃奶油咖喱焗虾通心粉,大概也是合乎情理顺乎逻辑的,怒九索性破罐破摔。那群疯狂的观鸟爱好者一下就没有那么不可理喻了,甚至亲切了几分。唉,普天之下无奇不有,该同病相怜!
夜鹭微微侧身为她让路,抬起被骚扰的翅膀,像安抚小孩似的摩挲着姑娘的头顶,全然一副以温柔知性大姐姐自居的作态。怒九真的要开始怀疑这鸟是装作失了人智还是确实丢了为人二十数年的认知;退一万步讲,如果先前自己那套本能论眼下依旧说得通——亲近之人?——那她现在显然就没法扼住诨名“想入非非”的撒旦蛇之七寸……她只会因蛇身的环颈绞缠而窒息,感到疼痛,腥甜,滑腻,面红耳赤,连拨鳞扒皮的挣扎都绵软似爱抚毒蛇,内心柔软,进退维谷,双手因大脑缺氧而迟钝地错下一拍,万般遗憾,略过七寸要害,却浑浑噩噩接下了猩红蛇信舐过的湿润禁果,双唇战栗,朝圣,告解,哀悼,唇瓣微启,抵在齿列间的,如此芳香,如此甜美,就好像她……
笃笃,木桌发出闷响,眼前一支熟悉的长喙由模糊逐渐清晰。怒九闻声,机械地将铁匙拔出口腔。噢,原来在自己神游伊甸的空档,肉身早已顺从了人界的常识,经年累月留痕的反射回路使役肢体将午饭妥帖入碟,还不忘夺食之鸟那份,熟稔如重复过千百回,深烙于记忆球壳的地心。晶亮的唾液于半空垂下暧昧的蛛丝,明亮、浑浊;味蕾叫嚣着快回神,经由思维异化前的馥郁果肉只是舌苔上死去的虾肌与稻麦,奶油茔冢洁白稠滑,包裹了食物碎裂的躯壳。她呆滞地吞咽,又遂本能伸了舌头一点点地缓缓拢回流涎银丝,却在数秒后惊觉此举是多么的不得体,尤其于面对他者之时,近乎某种晦涩的引诱——好在同居人此刻似乎只是一只懵懂的夜鹭,还是只歪着头打量人类、目带关切的懵懂夜鹭。望着鸟儿近乎稚子般澄澈的目光,怒九如鲠在喉。鸟瞳内的波澜仿佛能骤聚成一线射向她的殷红利矢,击碎欲拒还迎的透明心防,洞穿她欲盖弥彰的遐想迷雾;禁林里最原初的人类面面相觑,目光流连于彼此洁白如凝脂的赤裸肌肤,发现神造的塑像细腻依旧——脸庞,双臂,酮体,浑然整块洁净的纯白石膏,顷刻却不再无瑕也不再伟大;破忌者幡然,惊惶了,无助了,毒蛇嘶嘶吐信,还在为率先越过雷池的壮举捏造颂词,她却要在另一束目光的注视下如芒在背了。手忙脚乱,诚惶诚恐,脑海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要撕下藤叶遮掩如同躯体一样赤条条的思维。
但是,来自夜鹭的注视投射不出任何逾矩的欲望,它只是平静而温和地存在。怒九咽下一口唾沫,渴求赎罪般,战栗着缓慢伸出手掌,肌肉微微颤抖。鸟儿的目光如灯烛摇晃,或许有试探,或许有动摇,甚至在默许?在谅解?还是某种用关切与友爱精心包藏好的秘密?就在女孩几乎想别过头闭上眼的时候,掌面触到一颗绵软的炽热。轻柔搭上手掌的脑袋忠实反馈了鸟儿尚未被兽心吞噬殆尽的人欲,无法亲吻的长喙却是不幸中的万幸,言语的失能反倒成了最佳的宽恕。怒九再也不能堰塞住心口渗出的钦慕,任凭那些黏稠的清亮的情感丝丝缕缕顺着搏动的心肌蜿蜒而淌,于是,机体比头脑率先采取了行动。她用手背抚过鸟儿颊上薄而滑的绒羽,手腕下行,旋转五指,像着了魔似的轻轻握住夜鹭修长的喙,如同牵起同居人的手。将对方拉至身前,躯干前倾,双唇贴上夜鹭额上滚烫的短羽。如此专注,如此虔诚,轻柔无骨,如一片花瓣自花冠而降,落至平静无澜的湖面。恰如其分、合乎一切礼数的克制之举,无法代表任何心绪却胜过千言万语的一次无声剖白。怒九庆幸,却又遗憾。清越的鸟鸣又响起来了。
她大梦初醒,慌忙松手,忙不迭将碗里最后几叉子通心粉风卷残云解决干净,错过了鸟儿温柔又狡黠的目光。“沃玛,你……啊,你吃完了吧?那我收拾收拾餐桌,待会儿还得把碗刷了。”怒九想逃也似地离开餐桌,却在端起碗碟时不慎将椅子撞翻在地,发出刺耳的巨响。她很抱歉地转向一旁好整以暇揣着翅膀的夜鹭,惊讶地发觉对方竟又缩水了一大圈,这下倒和夜鹭真实的身形相仿了,小巧玲珑,乖柔可人。
可惜,如果鸟如其表般乖巧,那沃玛就不是沃玛了。夜鹭伸出一只脚爪,啪地踩住人类伸手去够的一只碟子。怒九恍惚间似乎又听见了室友不怀好意的坏笑。
“哎哎,别闹啦,洗了碗后下午和晚上还得工作呢。小鸟啊,有个叫沃玛的家伙留了一堆烂摊子和没剪的视频给我,自己却逍遥得很。你有什么头绪吗?”
小鸟决定用实际行动作答。它哗啦一扇翅膀,径直落在窗沿上。怒九眼睁睁看着它用爪子无比灵活地掰开了保险插销,只轻轻一推,一道浅红的残影就夺窗而出。她惊慌失措,立马扔下碗碟三步并两步冲到窗边,焦急环顾四周,这才望见头顶一根细枝晃晃荡荡,夜鹭正单足而立于其上,慢条斯理地梳理背羽。见白发姑娘跟上自己的节奏,小鸟轻轻一偏头,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人类,啾啾鸣叫。
想到城里并不乏巡游觅食的猛禽,怒九心里咯噔一下,鸡皮疙瘩霎时爬了满臂:“沃玛,沃玛!快回来呀,你现在到处乱飞不安全的!”她向高而浓绿的树影举起双臂,循循善诱,而受劝对象却气定神闲,两颗红玛瑙顾盼神飞,在午后四时不再热烈的阳光下依旧熠熠生辉。
鸟儿仿佛在说:工作也不着急这一个下午嘛,怒九不要把自己逼太紧啦。
鸟儿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我当然也会帮忙的……等我回来再说哦。别担心啦,老鹰来了都抓不住我!
鸟儿好像又说:你看你看,天气这么好,多适合出来玩!我知道怒九一定会来陪我一块儿玩的!
又一个振翅,夜鹭落在街边一棵行道树上,怒九几乎只能看见枝叶间有个细小的红点。她坐不住了,却又猜不透这披着粉羽的小恶魔到底在唱哪出,只隐约觉出自己应当立马跟上去,循着飞鸟的羽翼,和它一同翱翔——鸟儿是这么“说”的吧?
最重要的是,自己得盯好这乱来的家伙。胸腔中如洪水泛滥的急躁霎时席卷了四肢百骸,怒九顾不得疼得突突跳的太阳穴,一阵旋风似的卷过客厅。离弦之箭夺门而出,狠砸电梯键无果,遂顺着楼梯疾飞而下,直奔自己那辆落灰半月有余的单车;一抬头,夜鹭仍在同一棵树上,满怀期冀,真是像在刻意等她。怒九心里绷着的一根弦小小松弛了几分,手脚动作依旧不敢怠慢,以生平最迅捷的姿态跨上自行车。当车轴的链条随着白发姑娘脚下的动作吱吱呀呀响起来时,夜鹭轻巧跃起,举翅,融入碧空下城市温热的陆风。一人一鸟,一前一后,一者在高远的天,另一者在广袤的地,却总保持着令人安心的一段距离,不远不近;怒九完全不知道飞鸟之翼究竟会把她引向城市的哪个角落,但却笃信,沃玛一定是和她向着同一个未知的目的地飞驰而去。大风呼啸,将女孩的衣摆鼓得噼啪作响,一头乱发被拂至脑后,无数只细小、滑溜又冰凉的无定形飞鱼蹭过脸颊,留下清凉的痒意;夹道的树木劈头盖脸向身后飞去,被疾风涂抹成一条条深绿的虚影;视线中的飞鸟正平举双翼,乘着高空的风,于碧蓝天穹下款款上升,有那么几个瞬间像是悬停在红日下。洇成深红的剪影越来越小,几乎熔化在一片刺目的流体黄金中。
怒九已经分不清那颗正激烈擂动的心是缘于何故了。喜悦吗?焦躁吗?脚下单车链条的吱呀声愈发躁狂,她开始担心烈阳连坚韧的飞羽都能灼伤,鸟儿飞得那样高,在光中溶解,最终只能重蹈覆辙作跌入深海的伊卡洛斯*;她又担心愈来愈小的鸟儿会在盛大的晴空下缩入初生的卵壳,呱呱坠地,最终碎作柏油路上一滩浑黄而滚烫的胚胎液,像荧幕上返老还童又死于初诞儿样貌的本杰明·巴顿*;她还担心饥不择食的鹰隼连如此鲜艳的警告色都不放过,这些正震颤的骨肉是那样轻薄,只消它们铁钳似的爪子稍稍一握……怒九拼命将室友在红隼脚下开膛破肚的惨状甩出脑袋。
怒九死死盯住领航的鸟儿,只希望这辆逼近负荷的单车能飞得快点,再快点,越过减速带,越过栏杆,越过高楼,直到一跃而下,同飞鸟比翼,冲出城市彼端模糊的地平线。
她感到自己好像在狂风中张开嘴,放开喉咙冲着翱翔的夜鹭呼喊了什么。风声震耳欲聋,声波在狂乱的气流中霎时分崩离析,但她却觉得浑身通泰,如果不是把着龙头,此刻一定要将双臂舒展到极限——正如羽翼满满张成一轮弓的鸟儿。也不知这支离破碎的言语究竟飘向了何方,夜鹭竟在飞翔中微微偏过头来。怒九遥遥望见对方晶莹透亮的双目,她想,此刻自己眼中一定也盛满了闪闪发亮的喜悦吧——方才顺遂本能呼出的文字究竟是什么,早就不再重要。
她们停栖在芦苇荡漾的湖岸上。傍晚时分的公园湖畔游人稀少,湖心的巨树成了水鸟的天堂。红日西斜,鸟鸣空灵,头顶飞掠过彩鹮修长的剪影,水体微弱的腥气杂糅了春日花泥的潮香。怒九四下张望,发现她的鸟儿正贴着水面滑翔,翅尖攲斜,轻轻摩挲过湖面,带起一排映耀着夕照的水花,金辉烂漫,转瞬即逝,隐没在高高的水草丛间。她喘着粗气,历经剧烈运动的心脏仍在不止息地撞击胸腔。白发姑娘也顾不上疲累,急忙扔下自行车,拨开眼前层叠的蒿草,追着飞鸟的行踪,一路跌跌撞撞来到水边的乱石地上。她的目光是被此起彼伏、前呼后应的鸟鸣吸引至湖心巨树的。
夕阳下深红的飞影缓缓溶进墨绿色的苍天树冠,她的鸟儿从水面垂直拔高,栖落在高处的一根枝桠。那一瞬,整棵大树似乎都为之震颤。一只,两只,十只,最后天地里只剩成千上百欢悦的鸟的歌唱,深黑的树影间飞鸟络绎不绝,湖上纷然降下羽状的大雪,水禽们向归巢的同伴引吭致意;无数纺锤状的黑色虚影在橘红的天光里静默伫立,怒九眨了眨眼,此刻,背光的世界里沃玛的身影和它的同族们何其相似。夜鹭没有如她心中忧虑的那样退化成一枚胎死的卵,但却停滞在与同类最相仿的时刻。她脑中闪现出观鸟爱好者们最后的叮嘱:洱海的湖地沼泽也是夜鹭最佳的原生栖息地。
我们会先去帮你报警,直到失踪能够立案。实在没办法的话,就把它放归自然吧,野鸟是永远不能栓在屋子里的。她稍一晃神,又听到马甲小哥一声沉重的叹息。
此刻,她的鸟儿正在巨树上,被熙攘的同族簇拥着。怒九仰望巨树,擎天的树冠下,唯一的那点深红也在远远注视着她。眼球表面一阵干涩的触感轻轻掠过,起风了,她想。是什么东西正从胃里反上来呀,哽在喉口,坚硬的,酸苦的,越来越大的一团,挤得喉管蠕动不出哪怕一个最细微的呻吟。实在是好疼呀,她又想。这就是最后的目的地吗?
是时候该告别了吗?
心口也被这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淤塞了。她早该想到的,从夜鹭开始缓慢缩小,蜕变为天底下所有夜鹭的域外同族的那一刻,就该想到。狭小的公寓对于渴望飞翔的自由羽翼而言与囚笼无异;这是她与沃玛的公寓没错,但对于仅仅是一只夜鹭的沃玛来说,对于任何来自荒野的涉禽来说,这个“家”不承载任何触动人类情感阀门的关窍,它不过就是个五十平方的铁笼、一条三米高的锁链,内里充斥着异族不可名状的辛辣气味,以及永远不能被理解的“自由”。飞鸟最终是要拥抱它的蓝天、巨树与同胞的。但是,鸟儿为安抚人类低声啾啁的样子,多么像同居人的附耳细语啊;鸟儿花招得逞后沾沾自喜的模样,多么像同居人俏皮又狡黠的笑容啊……以至于她开始一遍遍地欺骗自己,基因里的本能绝非不可战胜,哪怕对方早已丧失人性;她开始用美好羽绒传来的温热麻痹自己,沃玛就是沃玛,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她还是会一如既往地在那里注视自己,拥抱自己。她开始分不清一切究竟是现实,是梦境,还是一厢情愿了。
巨树在夕霞下挽着那块深红的剪影,挽着那成千上万块相似的黑影,以天幕作背景,云海作画框,成了旷野中名为自然的巨幅油画。壮美,肃穆,宏伟,不可方物。怒九在风中不停地眨着眼,告诉自己只是在试图把扎入眼眶的发丝折腾出去。
当然了。脑海中的某个观鸟者又犹豫地搓了搓手。一只鸟,没有灵智,没有人权,甚至没有灵魂,只要你想,一根铁链确实能轻而易举地拴它一辈子。它起初会挣扎,会哀叫,会用长刀一样的嘴反抗,但终究会发觉你的囚笼是多么牢不可破。直至精疲力竭,万念俱灰,不吃不喝,对你这条鳄鱼为它淌下的任何一滴眼泪都熟视无睹。最后,你揪着它发软的脖子,将维生所必需的营养液用粗而长的针管强硬推入这摊与尸体无异的肉——活着总比死了好,不是么?至少,它永远被留在了你身边,连求死的自由都可以被剥夺。
这太可怕了!我永远都不会这么对她的,怒九几乎是当即便愤怒地咆哮起来。我永远都不会愿意这样做,哪怕一丁点儿,都不。
怒九轻轻退后了一步。彼岸的鸟儿仍是岿然不动,似乎真成了油画上一个不会呼吸的色块。女孩抱着膝盖坐在泥泞不堪的乱石滩上,低头时,某种湿热的液体终于在低头的刹那随地心引力的牵引砸在滩涂上,霎时被深不可测的厚壤吞没。她抬起手,凶狠地抹了抹发胀的眼睛,又仰起脸,望向鸟儿所在的方向。
一朵微笑绽放了。她喃喃自语:
“你这个只吃通心粉不肯吃鱼虾的笨鸟,在这里可不能再挑食了哦。”
“如果有人乱给你们投食,千万别理他,因为你这个笨蛋现在根本分不清塑料袋是拿来吃的还是拿来包蛋糕的。”
“有那么多同伴陪着你,晚上别再做噩梦啦。喔,你是夜鹭,那就白天别再做噩梦啦。”
“从现在开始,为了监督你真的有在跟着同类好好恶补野外生存技巧,我会定期来检查的……哈,比如明天傍晚。”
“我会来看你的。就在相同的位置吧,就这儿,你熟我也熟……一言为定啊,拉勾上吊,骗人的是小狗……”
怒九向着巨树缓缓抬手,向着她的鸟儿伸出颤抖的小指钩。那片深红瞬间潮湿了,模糊了,周遭的全部色彩都在顷刻扭曲起来,橘黄,墨绿,深红,点状的线状的全都癫狂地随着睫毛闪动而乱跳;她庆幸彼岸的距离是如此近,区区十来米,远不到人类视野极限;她庆幸彼岸距离是如此远,鸟儿一定只能看见她的笑容,看不见那些如断线玉珠般滚落的泪水。她一定是讲了太多,说呀说呀,直到热烈的鸟鸣归于平静,直到纺织娘振翅的鸣声笼罩四野,直到星月爬上漆黑的树冠,湖周漾起一汪稀薄的凉雾。油画上的黑点少了又少,那块红斑却依然扎在那处,像块触目惊心的污渍。女孩抬头,星空也随着她的视角缓缓挪移。
我要走了,她轻声说。
再见啦。
怒九摇摇晃晃地爬上那辆自行车,比蠕行还艰难地手脚并用着将车推出芦苇荡,在链条的呻吟声中最后朝着鸟儿的方向眺望。两颗轮胎骨碌碌转起来了,嘶哑地尖叫着架起那副扭动的钢筋。她沿着来时的路,这回骑得无比缓慢。月光将满地沥青涂得锃亮,又于柏油路上拖出一条狭长的孤影,它缓慢匐行,缓慢匐行。
一辆小轿车打了闪灯,从她身边呜咽着飞驰而过,一头扎进道路尽头无边的黑夜。远处,高耸入云的楼宇轮廓朦胧,在城市夜晚的霓虹下反射着冰冷而黯淡的光。怒九仰望,几扇四方的灯火悄悄熄灭了:钢筋水泥所浇筑的灰色森林中,朝起早夜眠迟的千目巨兽又缱绻地合上了几只眼皮。她下意识地想摸出手机查看时间与方位,却发现口袋空空——自己将这个文明社会的掌中之宝连同家门钥匙一起落在了屋里,走得那样匆忙,浑浑噩噩一如此刻。
该往哪边骑呢,该往哪里去呢,向左?向右?还是向南向北?她懒散地蹬着踏板,有一搭没一搭,任凭惯性将自己推向随便哪个岔路口。她想到那幢暂时无法进入的高楼,12层最角落里漆黑冰冷的小小公寓,它因同居人的突然缺席变得无比空落落。随便吧,随便吧。或许就这样慢慢骑回去,新的太阳总是要升起的,它慈悲为怀,阳光将无差别普照在每一个挣扎的生命。
身后远远传来鸟的拍翅声。柔和,有力,富有节奏,正如这时悄然而至的一阵晚风,暖意贴着面颊,拂起她脑后马尾散下的乱发。还没等女孩反应过来忽然躁动不安的气流究竟来自夜晚的远山还是鸟儿的羽翼,头顶便被一大团沉甸甸的温暖侵袭了。一张上下颠倒的小脸忽然倒插进她的视野,那对红玛瑙在黑暗中依旧光彩夺目。怒九感到长而热的鸟喙轻轻贴住了自己的面颊,一阵酥酥痒痒的触感随着低回婉转的鸟鸣一同传导出来,不过耳语般的30分贝,却振聋发聩。是她鸟儿的咏叹调。那对一黄一蓝的鸳鸯瞳渐渐睁大了,怒九忘了脚下机械的动作,忘了肺腔深处本能的呼吸。她感到全身原被夜晚冰凉空气冻结的血管霎时雪融冰消,鲜活的血液重新奔腾起来,喷涌向搏动频率渐次拔高的心脏,倒灌入神经连结重又活跃的大脑。肋骨下有什么东西霎时熔化了。
头顶一沉,她的鸟儿振翅飞向夜空,洒下一溜儿叮当作响的鸣唱,以一种缓慢、平稳的速度化作一支披着星光的指向标。怒九好像看到自己又笑了起来——这回可没有泪水。一蹬踏板,车链条便吱吱扭扭欢快地唱了起来;她倏地站起身,每次下蹬时都得将大腿折叠至极限后承受一次下坠的颠簸,任凭车身在平路上也像个东倒西歪的醉汉;白发姑娘又将车铃拧得直冒火星,让清脆的铃声呼应上鸟鸣的节奏。她们在深夜空无一人的马路上向着沉睡的群楼缓缓前进,一唱一和,此起彼伏,玩得忘乎所以。
等天一亮,就得去楼下的五金店换个锁,再配两把新的钥匙。这家伙拔窗户插销和呼吸一样自然,下一步就该把家门钥匙旋进锁眼了,怒九想。
***
当沃玛从自己那张熟悉的小床上醒来时,早晨的阳光刚从窗帘的缝隙中窜入,门口的墙壁上闪烁着来自电视荧屏的彩色反光。她扬起脑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筋骨都噼里啪啦地尖声叫着舒坦。
沃玛又倒在松软的枕被上,随手捞起一只鲨鱼抱枕。好像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很熟悉,很温暖,很美好,但又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只可惜梦里的一切都太过模糊了。
偏过头,她发现时钟上的时针正破天荒地指着6字。难道自己昨天真的在好好履行“每日早睡早起任务表”了吗?再看看墙上的挂历,距离她去洱海观鸟的日子已然过去整整两天。片刻后,这位打着哈欠的姑娘终于意识到了一个惊恐的事实:记忆从两天前的下午开始便戛然而止,所有回忆的努力都是徒劳,脑海全然一片空白。睡个回笼觉的余兴一下跑得无影无踪,她开始对着这两天内所剩无几的记忆疯狂地搜肠刮肚:公交站,芦苇荡,骨顶鸡,小䴙䴘,土地庙,凤头葵花鹦鹉……慢着。记忆的末尾,自己吃下了一只凤头葵花鹦鹉递来的……饼干?它还说这叫“春饼”?
“怒九!!!——”
她连滚带爬地翻下床,冲进客厅时却发现同居人啪地一声就把遥控器摔了一地,脸上的表情比电视节目还要精彩。沃玛一口气还没捋上来,嘴却比脑子率先行动了:
“我失忆了!!因为吃了一只诈骗犯鹦鹉递过来的饼干,我失忆啦!!我吃完鸟食后就失忆啦!”
现在对方脸上的精彩程度超级加倍,简直上演了一部科幻大片。
怒九沉吟半晌,却只憋出俩字:“沃玛……”
被点名的姑娘这会儿可没功夫答“到”,因为她正双手握拳置于胸前,义愤填膺地喊道:“你看到它了吗?它之后有来找过你吗?一只花里胡哨五颜六色的鹦鹉!还是凤头葵花鹦鹉!它还会装可怜耶,它……”
“沃玛……”正缓慢把电池塞回遥控器的怒九又艰难开口了,她绞尽脑汁斟酌字句,甚至没意识到电池死活摁不进凹槽是因为正负极颠倒了。“先别管什么虎皮凤爪还是葵花鹦鹉了……你不记得了?你昨天……呃,变成鸟了。”
“……企鹅。我的意思是,夜鹭。你硬要好奇是哪种的话。”黄蓝异瞳的白发姑娘又一字一顿地补充道。
“耶?”这回轮到沃玛瞠目结舌了。然而不出三秒,即将备战第24次人类资格证考试的姑娘便喜出望外地惊叫出声:“真的吗?怪不得欸!怪不得会做那样的梦!”
那对榴红的眼睛又溢出发亮的喜悦。这绝对是空前绝后、史无前例的一次人类重大发现,现在去博物馆就能被载入史册,你说对吧怒九!?沃玛夸张地挥舞双臂,只见对方颇为无奈地往嘴里塞了块油香四溢的小饼干,拖着鼻音嗯嗯应和了几声:哈哈,看来公安局的审美果然达不到沃氏博物馆的层次,帮你报案的那些鸟友全被当疯子轰了出来。
“感谢你这家伙都变成鸟了还不忘给我带宵夜。不过,这回买的散装饼干实在有些太多了,所以我干脆分了一部分给帮了咱们忙的鸟友。饼干好吃诶,哪买的啊?”
可惜这会儿沉浸在新世界幻想中的双麻花姑娘丝毫没意识到春饼无处安放的甜香与它不久前危险的扩散。她闭上眼,微笑着深呼吸,像是在努力捕捉梦境的最后一点余晖。沃玛又自顾自接着说,“小意思小意思,客气什么啦!哎哎,是这样的:最开始,我梦见自己被困在一个又黑又冷的地方,全身上下的肌肉都酸痛得厉害,就像被一种无形的力道折叠成怪异的模样。我看到远处好像有个小小的光点,像一只眼睛,在黑暗里注视着我的方向,散发着又熟悉又温柔的光。于是,我就拼命挥动翅膀,想要向它靠过去。“
“它好温暖呀,甚至可以说热得发烫,像颗微小的太阳。嗯,感觉就和怒九一样温暖!”
怒九闻言没有吱声,只是默默拿披肩的毛毯罩上脑袋遮住脸颊,手上一不小心连换了好几个台。
“忽然,整个空间都开始向我挤压,湿滑又沉重的东西从四面八方将我包裹住,它们像一堆长满羽毛的烂泥,狠狠向内收缩,像是要挤碎我全身的骨头那样。好痛好痛,我拼命大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最后,浑身上下只有眼睛还能活动,还能说话。”
“我问那个小光点,它是谁?为什么也在这里?但它也一声不吭,只是柔和地降落,贴在我的额头上,很轻,很温暖,几乎没有一点重量。后来呀,我又梦到蓝天,白云,和煦的微风托举着四肢,就好像真的像鸟一样飞翔。怒九,怒九!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耶,模糊得像是梦,但又真实到每一根羽毛……”
同居人平日里熟悉的搭茬声迟迟没有响起。但,沃玛感受到紧闭的黑色眼帘上弥漫开一种温柔的金辉,一如梦境里的暖光重莅现实。她依旧闭着眼拼命追逐如潮汐那样退去的记忆浪潮。
“我忽然回想起一个美如仙境的地方。它在内心深处向我遥遥招手。仙境说,它是所有小鸟的家,是永恒的光明天堂。我也想和那颗小太阳分享这份美好!于是,我用嘴衔起小光点,带着它飞啊飞啊,从黑暗的笼中出逃。”
“但是小光点却羸弱了,一闪一闪,就像快要熄灭,又像在默默哭泣。它在恐高吗?它在害怕吗?难道它其实是一颗灯芯,只有在漆黑的灯罩里才能闪耀?我有些不知所措了,特别焦急。我手……翅膀忙脚乱的连忙调转航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燃烧的灯芯如果没有坚固的灯罩庇护,再微弱的自由风都能将它碾碎成一地火的残渣。我得送它回去。”
“仙境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错过了现在,就永远失去了天堂永恒的日照。’我点点头,心想:有什么关系呢,我只想要这盏属于我的灯在黑暗里亮起光,这就足够了。虽然它永远在燃烧自己,身躯变得越来越瘦小,几乎是一种旁人难以理喻的自虐了;但它的光点里跃动着无上的喜悦,我也会为此欢欣鼓舞。”
“广远的仙境呀,至高的天穹呀,我该走啦。小灯芯没手没脚的,我还得去给它添油呢。”她紧闭的眼帘上浮现出一只夜鹭站在提灯上笨嘴笨脚的图景,不由得轻笑出声。
“再之后嘛……可惜,实在是想不起来啦。怒九……怒九?你还在听吗?”她睁开眼,却找不见同居人的身影。方才还被怒九顶在脑门上的那张薄毛毯此刻正像摊皱巴巴的煎饼散在沙发上,底下似乎还有团什么小东西在……四处蠕动,左拱右拱。
沃玛的大脑在宕机前的最后一秒可算是回忆起了自己十分钟前的大呼小叫:我吃了饼干换言之鸟食后失忆了。再之后是什么?室友面露难色地扔出重磅炸弹:然后你就变成一只夜鹭了。她的视线又缓缓回落在那团蠕行的毛毯块上,一步一趿拉地磨蹭到沙发跟前。
不会吧……
那个小东西似乎察觉了有人靠近,静止不动了。沃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服自己下一秒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惊叫出声,最后才抱着壮士断腕的决心,一把掀开那张堪比薛定谔猫箱的毛毯——
她还是不争气地尖叫了。显然怜爱远多于恐惧。
因为沙发正中的是:一只巴掌大的幼猫。
确切说,是只黑耳尖尖、黄蓝异瞳的雪里拖枪。小猫那根长长的黑尾巴竖得笔直,一双耳朵不安地向后弹动,浑身雪白的长毛炸起,活像只气冲冲的鼓胀河豚。两根瞳孔倒立成狭长的针,一蓝一黄两颗眼珠里滚动着警惕,但也没有更多敌视人类的举动。沃玛回想起某次怒九拉着自己去猫咖后滔滔不绝的科普:猫儿生性多疑,你得先如何如何再如何如何态度手法力道巴拉巴拉……好吧,除了第一句外剩下的她一概没记住,毕竟只要抱住猫奴室友的大腿就有美好的毛球主动送上门来。她决定凭感觉直接裸考——于是向小猫虚虚张开双臂,瞧见它尚且细嫩的半透明指甲从滚圆可爱的肉爪子里倏地弹出鞘,虚张声势,色厉内荏,毫无杀伤力……简直可爱得有点超纲。女孩的五指轻柔穿过小猫腋下了,猫在半空没出爪也没哈气,依旧只拿双清亮亮的漂亮异色眸子瞪她。沃玛福至心灵:肯定是猫教授于心不忍,偷偷给她开闸泄洪,就差把标答拍她脸上了。她可不敢辜负猫师长的拳拳关爱,连忙把这团柔滑无骨的小毛团揉进怀里,顺毛上下其手,如愿听见了小猫喉间滚动的细小呼噜声,极愉悦极舒坦极满意。沃玛的目光也不禁柔软下来。
危机一旦过去,思维便开始神游,只可惜好景不长——又一重危机紧随其后,沃玛那姗姗来迟的语言解析能力开始穿针引线,将方才忽略的信息碎片快速地缝补连缀出一个出离滑稽的可能:吃了鹦鹉句芒的饼干就会变成随机一种动物,而怒九又把“春饼”分给了所有同行的鸟友,这些人又一窝蜂地杀入公安局……
晨间新闻悦耳的片头从电视中传出,怀里的毛团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将脑袋埋进姑娘的臂弯,团成一只酣然入梦的猫球,酥软幼滑,与世无争。沃玛深深叹了口气,由衷期望电视里接下来的头条新闻别上演什么警局秒变动物园与各种飞禽走兽大战三百回合的戏码。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