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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站台的长椅上,等待一趟迟来的车。水汽沿着骨头缝隙一点一点钻进身体里。
四月下雨,比其他时节更阴毒,太阳存在与否可以把人间切割为两季:阴与阳,光明与黑暗,毁灭与重生。荫蔽之下,皮肤爬满蚂蚁,甩不掉、擦不净,层层叠叠的黑色细虫,高举一粒潮兮兮的泥土,黏,细腻又柔软,逼得人两条手臂都生出鸡皮,炸着尖刺,战战兢兢之间眯起眼睛检查,却又全部无影无踪。恍若幻觉一场,冷或恶心都是自己编的,顾影自怜的童话。
也不是谁都有权利细细品尝个中滋味。起码祥子没有。车还没来,也根本没有阳光普照,在无从得知分秒的夜里,没有时间流逝。雨下得更大了些,把天和地连接在一起,深蓝色是乌云的形状,张牙舞爪着,裹挟了衣裙,头饰,发丝黏在脸上,心脏和衣领同样皱皱巴巴,被上帝的大手一攥,又挤出一池眼泪。
——如果是作为这样的普通高中生,也是可以在雨里放声大哭的,不受谁责怪,像鸟一样自由。
她离开的时候没有人追出来挽留。即便是睦也没有,矜贵的大小姐内心拒绝对此怀有任何期待。但是孤身一人面对空荡荡的电车轨道,无论如何都是酷刑。行人双双撑伞,或是在屋檐下避雨,等待可依赖之人前来解救。谁会愿意自己的身体鞋袜都被雨水浸泡呢?残忍如此,丰川想,即便现在有一个陌生人出现在她身边,她也会忍不住将头靠上那人的肩膀,寻求片刻安宁。毕竟,在剧烈的情绪波动下又被大雨一浇,浑身就像泡在冷水里一样打寒战,牙齿咯咯作响,脑袋也越来越沉,真的快要坚持不住了……
等等、醒一醒,丰川祥子!怎么能产生如此堕落的念头,快打起精神来!该死,下一趟车怎么会间隔这么久……
“不要再等了。末班车不会来了哦。”
是幻觉吗?一个陌生人真的坐到她身边。距离亲密又不失分寸,祥子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隐隐从手臂一侧传过来,也能感受到自己的衣袖濡湿了那人裙摆。
女人坐在那里,比她略微高了半头,身段比起挺拔更应该形容为舒展,气质温和没有攻击性,正歪着头看她,认真地对视少女的双眼与人讲话。
兴许是因为眼睛早已哭肿,祥子没办法看清女人的五官,只有那一双浅绿色瞳子让她想起一位密友。
“你的家在哪里?”绿色眼睛眨巴眨巴,又抛出一个问题,少女想张口,却什么也回答不上来。
“不如先来我家住一晚吧。”
是被熟悉感吸引,还是从那束沉静的目光中捕捉到一丝灼热,如同彻头彻尾受到蛊惑的人偶,丰川祥子搭上女人发出邀请的手,跟着站起身,一同离开了车站。
应当注意到的,那是无论在何处都很耀眼的红色,女人撑开那把伞,在瓢泼下为两人支起一方小小避难所,随后动作十分自然地揽上女孩的肩,就像已经做过一万次那样。
进入室内,干燥与安稳将她包裹。好心人捡她回家,自顾自地想起来今天是丢不可燃垃圾的日子,于是把这个落汤小孩一个人放在家中,再次打起红色雨伞,匆匆下楼了。临走不忘叮嘱: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
明明对自己什么也不了解,为何要给予如此信任?万一这个小孩是贫穷小偷,拿走家里所有值钱的首饰然后跑路;或者是重症疾病患者,想要报复社会然后一死了之;也有可能是吸血鬼,月圆之夜变身的狼人,只出现在雨夜的冤魂……祥子思考女人的古怪,不惜自我牺牲形象,却没有一刻考虑过自己同样是如何轻敌,在对方勾了勾手指就毫无顾虑地跟着走。
湿漉漉的大小姐仅凭正常人应有的涵养也不能直接坐上沙发,她小心翼翼地踮着脚走路,卫生间很好找,在屋主回来之前,她就在这里等候,顺便把身体弄干。陌生人的家不大,装修风格比较朴素,偶尔可以看到一两个装饰品却让整个空间升了格调,朴素变成简约又精致,房主人的品味跟我很合得来嘛。丰川祥子在心里默默点头。
洗手池上,祥子发现两副牙刷。牙杯、毛巾,私人用品都是两份,分明就是有两个人居住的样子。已婚?与恋爱对象同居中?这一认知让祥子发现自己先前对女人的预设一直是独居。预设破碎,雾气般的失落笼罩她的视线,薄薄一层,足够让人摸不着头脑。
屋主过了一段时间才回来。钥匙插进门里的时候祥子正在用吹风机对准自己的衬衣,半身裙已经脱下来拧过一遍水了,最让人难受的是制服衬衣,潮黏黏地贴在皮肤上,水汽被人体温度烘烤,忽冷忽热的感觉很不好受。机器噪声充斥了耳朵,所以没能听到女人回家的声音,为了安全问题她将卫生间的门敞开,以便最大限度观察外面的情况。于是,女人回来后看到的就是上身仅着一件白色内衣的女孩,大片肌肤暴露在空气中,白皙里透出一抹病态的红。
两人同时发出一声尖叫。以最快速度转过身,背对彼此。丰川祥子抱着自己半干的衬衣,女人抱着一塑料袋刚买来的食物。
前者尖叫的原因不言而喻;后者则捂住自己通红的脸蛋心想:虽然早已和“现在的”祥子坦诚相见不知多少次,但是十年前的祥子……不行不行,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成年人蹿出浴室,“砰”地把门关上。
“不要用吹风机吹,那样会让料子变差;新毛巾在抽屉里;热水要向右拧;脏衣服直接丢出来。……我给你找新的。”
隔了一层门板,女人的声音淡淡的,有种令人安心的熟悉感,不知不觉间就只想依赖对方。祥子依然保持背对门口的姿势,心跳声在狭小空间里回响。速度太快,连自己都要嫌弃它吵闹的程度。
若叶睦——十年后的若叶睦,也背对着,用后背紧贴门口,声音平稳一如既往,细听才能发现她也在难以自控地颤抖。
女孩听话,洗澡,听到屋主说“衣服放在外面了”于是把门打开一条缝,衣服拿进来。刚刚被雨淋湿的一身制服已经焕然一新。在短短不到四十分钟里。
“啊、这个嘛……是用了快速洗烘功能啦。洗衣机不是都有这种吗?”女人挠挠脸,祥子头一次在她平淡的脸上看到一丝无措。有点可爱。祥子没有说出口。
“那么这个香味,是您专门喷的香水吗?真是太细心了,十分感谢。”
女孩在更换好衣服后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对好心人表达了礼节周全的感谢,第二件事便是询问关于衣服的疑惑。衣服上的浅香与女人身上和房间里的气味十分相近,刚洗好的衣物不会立刻染上,所以祥子做了这样的猜测,也被女人点点头默认了。
“……别说这些了。快来吃点东西吧。”丰川的确还没吃晚餐,在闻到食物香气的那一刻肚子发出咕噜声。女人微微一笑,为她拉开长桌最顶端的主位椅子,自己则间隔一个座位坐到边缘的角落里。这让丰川再次回想起她与那位朋友的相处。
在能够追溯的记忆里,从小到大,似乎总是小睦迁就她多一点,包容多一点。祥子想做什么事,睦都会陪她,做出任何决定睦都支持,就连乐队开会的时候,聊天的时候,睦总是坐在角落,安静地听别人讲话;即便要她发表意见,她也会说:小祥觉得好的话,就一定不会出错。眉眼带一点弧度,认真的模样愈发惹人怜爱,祥子总能从中看出几分深情。在落满灰尘的时间缝隙里,温润玉石的表面尚且没有沾染痛苦与忍耐的划痕。
看到睦坐在角落,丰川总会将她拉到自己身边的座位上,带点玩笑意味地指责,不要离我那么远嘛,不是说要一直支持我吗?睦就乖巧地坐过来,两手托腮,笑着点头。
“嗯,我会永远支持祥子的。”
只是从便利店买回来的杯面,最普通的海鲜口味,少女一味埋下脑袋咀嚼,从小的修养让她在这种时候也不会发出声音,只是睫毛挂上几颗晶莹水珠,分不清是因为被热气熏到还是被美食打动,流出的眼泪。让人想要这样打趣她呢。女人托腮望着祥子。
明明距离很远,中间仿佛隔了一个透明人偶,女人还是伸长手臂,跨越透明人偶,跨越桌布上的公主与骑士,跨越泡面杯,以抚摸小动物的姿态——为女孩撩开一缕碍事的发丝,别到耳后。两个人都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都怪小祥现在的模样太过于可爱。
手还没有收回去,祥子已经红了耳尖。女人的动作轻柔至极,同四月的晴天一样明媚,比春风更温柔。时间缓慢流淌,世界是电影慢镜头回放录像带,第一次相遇的彼此坐在餐桌两旁,女孩学习女人的动作轻轻捉住后者指尖,覆在自己脸颊上。
她抬眸观察对方的反应,看到沉稳的面具破碎,女人流露出了慌乱才满意,也不管自己是否刚才还在用泡面杯来鸵鸟式隐瞒哭红的眼睛。还不够。祥子侧首,在女人手腕轻蹭,留下一个灼热的吻。
虽然只是小猫撒娇样的一吻,女人全身都难以自抑地颤抖一下,但是并没有收回手臂。她甚至在某个时刻真诚发愿,希望今晚这个错乱的时空静止于此。直至世界毁灭。
女人很漂亮。凝视那张脸时,说是令人震撼的美丽也毫不夸张,但是对于祥子来说,却是让人始终记不住,形容不出的长相。倍感亲切的双眼,长发披散在肩膀,指尖有作为乐手特有的茧,就像……想破了头也得不到答案,“你是谁”这个问题如同默契一样万万不可问出口,旖旎气氛终于中断在浴室烧水完成的提示音里。女人找到机会把手抽回来。
见祥子还在发呆,女人用一只手在她眼前晃晃。“我去洗澡。你慢慢吃,吃完放在餐桌上就好。”刚走出两步又被女孩叫住:“你……您还没有吃饭吧?我来给您做一些,”边说边狡黠地眨眨眼,“我猜,您一定是不会做饭吧。”
祥子进门时扫了一眼厨房就能看出,这里是有生活痕迹的。灶台刀具齐全,案板悬挂在墙上,还留有水渍。两人生活,有人做饭,女人却借丢垃圾的借口出门给她买泡面吃。
真的是……十分可爱。
女人听闻祥子的话果然没有否认,露出略显羞涩的无奈。什么也瞒不过你。祥子打开冰箱,食材不多但很丰富,有些蔬菜从超市买回来还没有撕保鲜膜。她随手拿起几颗,一边思考要做什么菜,一边让女人放心,请相信她的厨艺。我做饭很有一手哦。
话音未落,丰川自己愣住了。她检查蔬菜的购买日期,在本该标明年份的地方,明晃晃地写着:2033年。是她所处时空的十年以后。预感在心里升腾,难说是好还是坏,她抓起冰箱里的牛奶,奶酪,又跑到餐桌旁看自己刚刚吃过的杯面。没错了,这里就是十年后的世界……
——那么你呢?
她猛地回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后那人,美丽五官前所未有的清晰。
几乎没有变化的人,只是长高了,眉眼更加立体,双眼十年如一日清澈,没有太多情绪。那正是十年后的若叶睦。
在揭开真相的面纱那一刻,丰川一瞬间感到肠胃酸胀,交错的时空从半腰开始将整个人旋拧一样,绞痛,翻江倒海的想吐。冷汗不出几秒就浸湿全身。尽管如此——
丰川祥子挣扎着向睦走去,呼唤她的名字。睦也在祥子倒下的前一秒接住她。声音宛如神谕在脑海回响。
现在你认出我了……快回去吧,两个时空不能同时存在。再不回去,你的小睦就会消失,我的祥子也回不来了。
等等,我还有很多想要知道的!我们还在组乐队吗?你会一直站在我身边吗?我们是怎样在一起的?我有好好承担起大家的人生吗?
女孩的身体在剧痛中逐渐透明,轻盈,变成拼图似的碎片慢慢上升。她还想要抓住些什么,努力将手伸向她未来的恋人,此刻爱恨交织的伙伴。但十年后的睦已经学会了适时使用精湛演技,学会标准化笑容,罔顾那只伸向她的手,不甩开也不挽留,只是目送。湖水般的双瞳中有波纹闪动。
祥子在彻底脱离这个时空前最后一秒只做得到浅浅抚摸若叶睦的脸颊,手感不算虚无也很能称得上真实,不足以留下令她怀念一生的回忆。醒来就会跟每个普通梦境一样忘却吧。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丰川在彻底陷入无意识的黑暗中最后这样想。
在破旧木地板上醒来,酒气弥漫,父亲的鼾声震耳欲聋,浑身都像被殴打过一样痛。下次无论再怎么疲惫也不能就这样睡在木地板上了啊。狂风暴雨疯了一样撞击玻璃,糟糕,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窗户关紧了吗?
对了、下雨。我被淋了透顶。……我是怎么回到家里的?
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身上的衣物干燥又柔软,香味毫不廉价,身体从头到脚没有一根发丝有淋过雨的痕迹。除了……
丰川捻了捻右手指尖,一瞬间僵在原地。这并不是醒来就会遗忘的梦境,也不是对未来虚无缥缈的幻想,在拇指上有一抹湿润,微不可察。她替她十年后的恋人拭去了眼角一滴泪。
end.
*大祥和小祥交换了同一套衣服
*睦头会做饭只是很难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