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钟离垂着眼，在路边摊旁等老板的鸡蛋煎饼。饼铛上热浪蒸腾，肉香扑鼻，他不为所动，只盯着手中的知识点手册。饼做好了，钟离刚接过，突然一个人风一般地从他背后跑过，又倏地冲进了一条小巷。正当他为这路上扬起的尘埃皱眉时，有一群人追着跑来了。
“臭毛子，有种你站住！”
“老子今天一定要报仇雪恨！”
“达达利亚是男人就别跑！”
那群高中生模样的人穷追不舍，口中也七嘴八舌地喊着什么，没穿校服，应当不是本校的学生。钟离听见他们的话，本就没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正要跟上去，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达达利亚：在买煎bin吗】
还能抽空打字，看来被追得很是游刃有余呢，达达利亚。
钟离忍不住纠正道：是饼。B-i-n-g。
【达达利亚：哦，怪不得我怎么都打不出来，你们璃月字好麻烦】
【达达利亚：给我带一个呗钟离哥哥，你手上那个就当我请的～】
【钟离：……我手上的是温迪的。】
钟离等了等，达达利亚没回，约莫是已经打起来了。他只好叹口气，认命地又买了一个，加了双份的里脊、肉松和火腿肠。
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煎饼，钟离踏上了返校的路。等红绿灯时，右边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钟离沉默地朝左看，果然和站在左后方的达达利亚对上了眼。
“哎呀呀，”娃娃脸的橙发男生眨了眨眼睛，遗憾地摸摸自己脑袋，“已经骗不到了呢。”
钟离递煎饼时，不露声色地将达达利亚扫视了一番，见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外伤，才感觉自己一直提着的心落了地。
“你也不看看这招你用了多少次。”他没好气地回复。
达达利亚打开塑料袋，迅速咬了一大口，边嚼边说：“可素，小璃妹妹就，会被我骗到。”
钟离冷不丁地听见他提“小璃”，当即一口气没喘匀，猛地咳嗽起来。
达达利亚忙着吃，还知道拍他的背给他顺气，嘴里的食物咽完了，对面的绿灯也亮了。他像是想说什么，但钟离没给他这个机会，咳嗽完就大踏步过马路。
“哎，哥哥，”达达利亚在后面喊他，自从知道了钟离是“双胞胎”里的哥哥，他就总是这样喊，“上次，请你帮我问的，问了吗？”
钟离不理他，他便三步并作两步，大踏步跑到钟离前面将人拦住，蓝眼睛眨巴眨巴的，跟某种大型犬类似的。
“问了吗？”
钟离握紧拳头，咬牙道：“没有！”
说完他就低着头绕过达达利亚，径直往校门去了。
达达利亚被他留在原地，好一会儿都没有跟过来，进校时钟离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见他神色有些落寞的样子，怀疑是自己刚刚的语气太冲，惹得达达利亚伤心了。
算了，跟他计较干什么。说到底，还是自己……
不知不觉地，钟离慢下了脚步，他尚未想好要不要等，达达利亚就自己追了上来。
“对不挤，钟离，”达达利亚垂着头，“是不是我总问妹妹的事，让你觉得很麻烦？我该想到的，”
他一副“我超懂你”的样子，冲钟离挤挤眼：“要是哪个臭小子，天天向我……打扰？打探？打听？嗯打听冬妮娅，我也想揍他。”
钟离的确想揍他，但不是这个原因。
……算了，跟他计较什么。话都说不好的外国人。
钟离深吸几口气，好歹让自己和颜悦色了起来，开口时也放慢了语速。
“抱歉，达达利亚，是我心情不好，脾气没忍住。上次你让我帮你问小璃的意思，她说了，现阶段还是以学业为重，暂时不打算谈恋爱。”
达达利亚果然肉眼可见地蔫巴了起来。
“是这样吗？那我周末，还可以约她出去喝奶茶吗？不会耽误她学习的，我们去……去图书馆喝奶茶！”
钟离想说，比起喝奶茶，“她”其实更喜欢喝单纯的茶，龙井、银针、瓜片、雀舌……但没办法，谁叫达达利亚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女孩子都喜欢喝奶茶”，而钟离怕自己露馅，只好将该人设贯彻到底。
达达利亚还用那双狗狗眼望着他。钟离叹气，应道：“我帮你跟她说吧。”
“太好了！”达达利亚瞬间多云转晴，“钟离，你最好了，你是天使，我爱你！”
钟离松开的拳头又捏紧了。他忍了又忍，才在走进教学楼后，对达达利亚说：“‘我爱你’这种话，最好不要随便说。”
达达利亚几下吃完最后的饼，一脸无辜：“嗯？为什么？我是真的爱你呀？”
钟离道：“在璃月，一般只有恋人、家人之间才会这样说，你对谁都爱来爱去的，我，”他顿了顿，难以启齿地，“……小璃听见了，会误会的。”
达达利亚这才露出了点吃惊的样子：“原来是这样吗？”
钟离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他说完，对达达利亚点点头，就在楼梯口与他分别，打算去一楼的音乐教室给温迪送饼。
达达利亚见他要走，也不跟，站在身后目送他离开，不知道自个儿想到了什么，笑得像朵向日葵似的，大力挥手：“回见啦，钟离！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是天使，我真的爱，不，我真的好喜欢你！”
钟离顿足，突然觉得自己好疲惫。这种疲惫一直持续到他进了音乐教室，在刚好一曲终了的温迪旁边坐下，都没有消失一丝一毫。甚至，还因为看见了所有罪恶之源头，有了一点火山爆发的意思。
“咿，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好恐怖！”
温迪表情夸张地接过饼，盘起的双腿在琴凳上晃了晃，突然福至心灵：“不会是那个至冬男生又招惹你了吧？”
钟离抿唇不言，只恨恨看了温迪一眼。
温迪笑开了花：“不是吧，他真的在追求‘钟璃妹妹’吗？”
对这个问题的回复，可以说是从钟离牙缝里咬出来的：“不、然、呢？”
温迪不得不放下心爱的煎饼，好捂住笑疼的肚子：“我的天，我以为他已经认出你了？文化节后的那周，周一还是周二？他在操场上跟你打招呼，我以为那时候他就已经知道‘小璃’是男生了？”
钟离只生无可恋地摇头，并不接话。说到底，这其实也怪他自己。怪他什么？怪他在恢复了男装的第二日，在达达利亚疑惑地打量他的时候，因为担心被误会是变态，便说自己“在外校有一个双胞胎妹妹”。
爷爷说得对，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他现在就陷入了不停编造谎言来圆第一个谎的阶段了。
苦恼地抹了把脸，钟离站起身，对温迪道：“我先回教室了。”
温迪正忙着吃饼，闻言三下五除二地把嘴里的咽了，对钟离道：“等等，那你打算怎么办？要跟他说清楚吗？”
“当然。”钟离回答得斩钉截铁，“我——”
他本想说，我不愿再与他纠缠了，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而会在这时给他发消息的，只有一个达达利亚。
钟离无奈解锁手机，发现他们此时谈论的对象给他发了一个有关小动物的搞笑视频。
这是什么意思？
钟离点开视频看了两秒小猫犯傻，刚在对话框中打下“好好学习”四个字，就见屏幕一动，达达利亚发了一条新消息。
【达达利亚：听说钟离哥哥今天心情不好，看了视频有没有好一些呀？(^_^)】
钟离：“……”
温迪捏着半个饼单手托腮，兴味盎然地看着钟离：“你——就怎么？”
不过是随口说的一句心情不好……钟离关上手机，感觉自己好像被猫咪舔了一下心脏。
“没怎么。”他垂眼笑，笑完又叹气。
钟离觉得，如果有朝一日这个谎言被拆穿了，达达利亚气得再也不肯原谅他，最该责怪的也是达达利亚自己。谁叫他老是用这种小把戏弄得钟离不忍心叫他失望，以至于谎言叠谎言，借口摞借口。
一切肇始于两个月前的活动日，正要自习的钟离被温迪找上的那个下午。如果时间还能回到那时，钟离一定要告诉自己别答应这人的任何请求。
作为校园戏剧社社长，温迪找来时，跟他说得毫无破绽，什么“角色重要，但戏份不多”，什么“不需要记背太多台词与走位，只需要在关键几场戏里露个脸”。钟离觉得自己当时还是太信任温迪了，没怎么细问就应了下来，等走到活动室拿起了剧本才觉得不对：说好的“仅改编部分史实”呢？这角色名怎么叫“岩王帝姬”？
温迪、胡桃把他按在座位上强迫他演。温迪大谈一番“岩王帝姬”在剧目《转生璃月后我成了全港首富》中所具备的文学性和正当性，胡桃则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因为音乐社空降了个有力对手，他们戏剧社要是在文化节人气票选中拿不到第一领不到奖金，剧社发展之路将会受到怎样毁灭性的打击。钟离本就不太擅长应付这俩活宝，被他们缠着说到最后，已经变成“岩王帝姬”一角全天下只能钟离一人来演，否则谁上都是形似神不似的亵渎，他只好在听到更离谱的理由前先妥协了下来。
一步错，就是步步错。温大导演要求高，胡副社长鬼点子多，排练期间两颗脑袋一凑到一起钟离就头大，更别说当他俩边讨论，还要边看着他嘿嘿笑。正式上场前，钟离才知道自己的最终扮相（他甚至有三条不同样式的裙子要穿！），妆容也由Cosplay大佬胡桃亲手打造，势必要突出一个“顾盼生辉、优势尽显”。
不得不说，这波操作确实话题度拉满。剧是爽剧，狗血与反转齐飞，钟离拿的剧本也没有感情，全是美貌：岩王帝姬绾发簪缨，先是吊着威亚，在鼓风机与干冰的氛围打造中仙气飘飘、娉娉婷婷地出个场，再顶着晃花眼的舞美杀伐果决、见血封喉地平个乱，最后又在主角团的依依不舍、念念难忘中风淡云轻地退个休。的确“不需要记背太多台词与走位”，大部分时间都活在演员台词里的帝姬，总共只有不到十分钟的出场，却足以令尖叫掀翻大礼堂的屋顶，让那些发给前排评委用于投票的霓裳花，被不要钱似的往舞台上扔，当真让这位“帝姬”出行不沾一点尘土，光裸的足只踩得了花瓣。
上一个这么受欢迎的节目演出时，钟离正在化妆间对着镜中涂脂抹粉的自己做心理建设。他只听出是什么摇滚乐曲，隐隐约约传来的歌词，也不像是璃月语的样子。后台的人几乎跑光了，都探头探脑地在看那位至冬来的转学生，而钟离因为头一回穿裙子、还不太适应空空荡荡的双腿之间，别别扭扭地坐在椅子上，尽管好奇也没有上前。反倒是后来，胡桃来叫钟离候场的时候，那位神秘的小转学生正顶着全礼堂“安可”的呼声退场，二人便在短短的一段走廊里，如此擦肩而过。
光线太暗，心神不宁的钟离只看清了那一身红灰相间、镶金缀银的演出服，舞台的光从对方身后打来，勾勒出的身材肩宽腿长，很符合他对至冬人的刻板印象；未料他自己是迎着舞台的灯光在走，落在迎面而来的人眼里，便如同一只自发光的精灵坠入暗色的深海，一路下坠，就是一路明亮。
第一次退场换造型时，在后台看见被团团围住达达利亚，钟离只挑了挑眉；第二次、第三次再看见，便是疑惑：这人的节目结束了，怎么好像还在候场？第四次再见，是他自己的戏份完全杀青，钟离边走边整理着飘进衣裙里的霓裳花瓣，忽然眼前一暗，已然化身后台钉子户的至冬人拈起一朵落在他发髻间的花苞，想还给他又不敢似的，眼神左顾右盼，神情欲言又止。
“这个……你，还要吗？”
“……不要了。”
钟离回复着，心里想的却是，这位同学的璃月话，好像还挺标准？
见他不要，面前的至冬小伙二话不说，把那小小一朵花捏在手心就往兜里揣。钟离有些茫然，小伙又自觉羞赧，磕磕巴巴地解释了一大堆，大意是花好看，但只有璃月有，他妹妹还在至冬，他想寄回去给妹妹看看。
一遇到复杂句子和长对话，倒能听出对方确实是个外国人了。钟离在这方面向来很有耐心，又从身上找出了几个还算完整的花苞，一一递给这位至冬哥哥，并好心地解释了花的名字与“霓裳”二字的意思。正说着，正剧也结束了，负责饰演吟游诗人的温大导演喜气洋洋地跑来喊钟离回去谢幕，钟离应了他再一回头，却见面前的橘子头连人带花都不见影了。
当时，钟离以为是自己哪里露馅了，以至于吓跑了人家：以普遍理性而论，大概是讲解时的声音和体态太像男生，缺乏了女孩子应有的柔美。于是被看穿的慌乱和羞耻涌上心头，让钟离匆匆跟着温迪走开了。可没过多久，小转学生又出现在了台下，视线像是黏在了他身上，无论什么时候，只要钟离侧过头，都能看见那双湛蓝的眼睛在偷偷瞥他，看起来像是震惊，又带了点别的什么意味。
钟离很头疼。
谢幕一结束，他没有按照原计划回后台，而是从舞台的另一边下去，偷偷摸摸地回了宿舍。在空无他人的寝室，没什么化妆经验的钟离艰难地卸掉妆造，完全换上了自己的校服后，才觉得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下来。
那届校园文化节，戏剧社的节目果不其然拿了人气第一，音乐社的摇滚乐表演以微小的分差位居第二。庆功宴上，温迪和胡桃都在盛赞钟离大功臣，说要不是有他出马力挽狂澜，这次还真不一定能顺利打败那位天生舞台圣体。只有钟离在想，达达利亚看起来不像认识他的样子，第一次见面就是这种情况，他不会真的觉得他有喜欢女装的癖好吧？听说……他们国家好像很排斥这种小众文化？
……算了，如此在意干什么，反正后面也不会再有交集了。
在次日的教室门口被双眼放光的达达利亚拦住之前，钟离一直这样坚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