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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夜公主送了神乐一个相机,神乐抱着新玩具四处拍照,第一张照片当然是澄夜,第二张也是。往后翻过许多张表情各异的两人合照,是万事屋的照片。万事屋,万事屋,银时,新八,定春,万事屋。大姐头,小屎丸,登势婆婆,歌舞伎町所有朋友们。
冲洗出来厚厚一沓,神乐翻找万事屋的相片册。小银之前的同事,小银,三人一狗。神乐突然好奇地问:“这张照片是什么?”
说是照片也许不太恰当,因为它大约是过曝了,只有一片暧昧的黄白光,辨不出任何清晰的线条与形状。
银时呼吸间还带着宿醉的酒味,四仰八叉瘫在沙发上,一手从揉眼到揉着抽痛的头,一手对着光举起废片,茫然地说:“我对它一点印象都没有。”
流动在村野的摄影师路过松下村塾,松阳说,给孩子们拍张照吧。把蝴蝶一样四散玩耍的孩子们收拢在一起,理好衣服,擦干净脸蛋上的米粒和灰尘。大多数人在此之前从来没有见过照相机,拘谨地围在松阳身边,盯着能爆出烟与白雾与魔术的大黑盒子。好学生桂小太郎站在松阳一侧,另一侧站着——还站着银时。中二期过早来临的银时不愿意像他讨厌的人那样扯紧老师的袍角微笑,于是倚门抱剑,想留下一个全世界最帅的侧脸。谁知造型摆了太久,银时等困了,照片不小心定格在了他冒出鼻涕泡的那一秒。老照片早已在那场大火中被吞噬,而银时在讨厌什么人,倒有点想不起来了。
从终极塔回来后,银时过着和之前一模一样的生活。命运给你一些东西,又将其收回,一增一减,总和不变。被生活戏弄惯了的坂田银时,只当过了一集长长的日常篇,当op重新响起,不管是阿姆斯特朗炮还是记忆还是别的什么都格盘归位,又是崭新的人。每天早晨镜头对准万事屋的牌匾,他和神乐新八讲点口水话迂回时间,然后找猫,捉奸,接各种奇奇怪怪的委托。银时非常乐于过这样平静美好的生活,能暴富更好,不能的话,现在的生活也没什么不满。
这是银时对现状的评价,但是,他身边的人大概不认为生活复原了。新八把银时从桌子底下拖出来时,忧心忡忡地想,他以前从来不会直接吐在地板上。终极塔里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不敢问,银时也从来不提,任由那处虚空膨胀直至填满所有空气。
桂是不爱发酒疯的类型。银时和辰马一起喝酒的话,两人会从椅子上喝到桌子上,让全酒馆的人侧目而视;和桂一起喝酒,两人只会从椅子上喝到地上,变成两摊泥巴。两摊泥巴躺在地上,桂打了个嗝,一句在喉咙中盘旋已久的话顺着酒嗝溜出来:“高杉死了以后……”
谁?谁死了?被酒精糊住的大脑吱呀吱呀转起来。高杉死了吗?
一场鏖战过后,两个人又吵架了。
从战场上下来才发现高杉竟然受了那么重的伤,失血到四肢冰凉,可怖的刀痕斜划过他前胸。军医为他清创时,银时撩开帐子,也带着黏糊糊的一身血——多半是敌人的,小半是自己的,好在都不重。银时看到他胸前大片暗色的血,连话也不会说了。围着他转了好几圈,还是高杉开口让他坐下来。死亡是那么浅近的事情,他一直都知道,但从没把死亡和高杉联系在一起。
银时乖乖坐在一旁,双手捂住高杉冰凉的手指,想随口说两句话转移高杉的注意力,却不小心把他逗恼了,又逗恼了。乐高小人穿件洋装就冲锋是真把自己当塑料做的了吗?话赶话吵起来,军医默不作声,桂小太郎从小到大见惯了,懒得劝,只有刚来的坂本辰马,乐呵呵无视台风眼般的尴尬空气,把他俩撮在一起强行握手言欢。啊哈哈哈,两个伤号真有活力啊哈哈哈。
嘴还是硬的,但身体已经不自觉朝向对方。辰马挤到中间充当鹊桥,一手搂一个人,桂站在旁边,就这样拍了一张照片。拍好后银时和高杉都不愿意看照片,一脸傻气。照片被辰马拿着,几经辗转,后来大概是丢了。
所以,如何证明高杉死了呢?他见不到高杉的面容、听不到高杉的声音、摸不到高杉的皮肤。高杉不见他、不理他、不给他写信。但这只是银时同高杉的联系被割断,像那十年一样,如此便能说高杉死了吗?终极塔上的事情只有他们两个人亲历,如果高杉不跳出来说话,那银时就拥有全部的解释权。
所以,坂田银时提供了故事的多种结局以便选择。结局一,高杉晋助杀掉虚,拍拍屁股回宇宙当海盗,立志要成为宇宙海贼王的男人;结局二,高杉晋助和虚融合,成为无法无天的大反派,正义使者坂田银时踏上与他一起毁灭地球的道路;结局三,高杉晋助脚一滑掉进养乐多里溺水了,被坂田银时救上来后无脸见人;结局四,坂田银时喝多了,再不回家又要被高杉晋助骂。
桂小太郎说,明天你去精神科挂个号。
像独占他们两人之间很多故事一样,银时独占高杉的死亡。高杉也许会告诉全宇宙银时是他的猎物,但是银时只想悄悄咀嚼这段私情。
第一次接吻时,高杉不会呼吸,分开后咳嗽了半天。第一次做爱在芦苇荡,幕天席地,烟水茫茫,两个野人紧张又兴奋地做了很多次。第一次抽烟银时被呛了半死,而高杉无师自通,马上就学会把烟圈吐在银时脸上。第一次在万事屋偷情,银时没法像童话故事中那样台阶上涂胶水粘住水晶鞋,只能扣留下邪恶反派的烟管,放在抽屉深处。最后一次看到他的脸,右眼掉下一滴泪,把他至死未阖目的脸如琥珀般封存。从此以后,高杉晋助是他的——从生到死,完——全——属——于——他。高杉变成了19世纪项链吊坠里封存的照片,每天每时每分每秒银时想到他,咔哒一声机关弹开,银时就可以对着永不褪色的面容追忆,把高杉晋助盘得油光水滑,沁出玉色包浆。
高杉晋助的照片,银时一张也没留下,他总共也没几张照片。以后历史书上放高杉的肖像,大概只能用乐高小人代替。也许银时和高杉在一起有过很多张照片,但是高杉死后,凝结成实质的思念把一卷卷没有拍的胶片全部灼烧,曝光,变成没有形状线条的黄白光。
在一些不曾发生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的情境中,银时和高杉什么话也不说,肩并肩一起躺在樱花树下。薰风吹雪,花瓣落在高杉年轻柔软的嘴唇上。等我再过六十年下地狱,碰到的大概就是这样的高杉。银时高兴地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