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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考过后，便是玉京庆祝水云天千百年繁荣的丰收盛宴。恰逢长珩战神收复北溟失地有成，这一届因此举办得更加热闹，请柬甚至递到了最偏僻的司命殿里去。往年师母挂名司命星君掌管命簿一职，再潇洒不羁也须赴宴向云中君禀告业绩，索性又带着一棵被她捡回来养大的兰花草，到宴上喝喝美酒尝尝佳肴。
自从师母云游，属于司命星君的席位似乎被永久遗忘，那封精致贵重的请柬再也没送来过司命殿。所以小兰花收到请柬时格外惊讶，翻来覆去地看，生怕自己看走眼。于是她瞧见请柬尾款附赠三生姑姑一则喜讯：小兰花此次仙考夺得魁首，终于让诸位仙君想起司命殿虽然没了司命星君，但还有这么一棵草在。
司命缺席，理应由司命首徒前去述职。小兰花紧张得一晚上没睡好觉，拜托桃树爬山虎等小精灵为自己梳妆打扮，七嘴八舌出主意，堪比那日庆贺长珩仙君凯旋还要认真。更何况，长珩仙君也会来赴宴的。
即使前不久长珩仙君亲自除她名，不肯收她入涌泉宫报恩。至少远远地看他一眼，确认他安好便也知足了。她仔细思索便定下神来，专心为大宴做准备。
“你打算穿成这样出门？”
噢！连小兰花都忙得险些忘记司命殿还有另一个人在。那人一出声，只见小精灵们慌慌张张地化为原形销声匿迹，肖似自己才是需要躲起来的小罪仙。大强也素来没有罪仙自知之明，毫不客气走上前，一双凛冽凤眸将她来回巡视，紧紧蹙起眉头打成了死结。
小兰花本就紧张，忙不迭地问他：“不好看吗？”
“不合适。”大强冷哼，“仙族形制不过如此。”
“可我是仙族人，参加的就是仙族宴会呀。”
“平日你得过且过穿破洞衣裳——”这话说得小兰花变红脸，原来大强竟然注意到她衣服有破洞，却没当面戳穿嘲笑她，反而私底下替她打抱不平，“本座尚且忍了。如今精挑细选，还是几件破烂玩意儿。”
他嘴里的破烂玩意儿其实是她舍不得穿——好几百年压箱底的宝贝——也可能确实过时了。思及大强同样被昊天塔关了好几万年，头脑单纯心直口快，不识她这等小仙子可怜俸禄之疾苦。再者，大强明明跟她一样一穷二白，花样却多得很，一身漆黑都能穿出五彩斑斓，想必对此颇有研究，极为爱护自己羽毛。
“那你来帮我挑挑吧。”
此言一出，小兰花随即就犯难了。她晓得大强眼光毒辣说话不中听，哪知他眼睛像把利尺，目光一寸寸丈量做工后便开口无情碾压，话里话外塞了串炮仗似的，炸在她耳畔噼里啪啦地响。评价从粗制滥造到平庸至极，扫荡一柜衣裙仅仅用时几刻钟。好不容易待他稍微安静下来打量其中一件，小兰花后知后觉地提醒：“哎呀，我那天就是穿的这件去见长珩仙君。”
晦气东西。大强立刻嫌弃般地转移视线。
“没一件顺眼的。”
小兰花也没想到他比自己更甚在意穿什么，一时间倒成她给大强支招：“现在制作新裙子肯定是来不及啦。师母有几件旧衣服，改一改还能给我穿呢。”
不比她一只籍籍无名的花草精灵，有头有脸的司命星君所用物什自然贵重一些，礼服也不例外。当年师母总会捎带她一份，现今师母不在司命殿，轮到她打理那些剩余物品。小兰花日日清扫师母房间，千年以来虽不被尘封，俨然搁置了许久才住进一个大强。
以大强的挑剔，入住师母房间已是勉勉强强，叫他点头答应她的提议实属不易。小兰花暗自纳闷大强以前住的不但是宫殿，穿的还是金丝绸么，因而早有预料事情发展远不止于此。日子并非虚度光阴，大强显然对师母房间布局熟门熟路，衣柜在哪里，书架在哪里，皆一清二楚。你没读过书吗？兴许是受她一句话刺激，他这些天读的书堪称发愤图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那个备战仙考的人。结果也的确是大强在仙考上帮了小兰花一把。其效果之显著——他当初一脸疑惑地问男女同睡一榻有何不妥，读了书，就能咄咄逼人地反问她为何避让长珩，莫不是怕长珩发现她勾结罪仙，私通男人。她只得目瞪口呆由着他折腾。
这件布料尚可，那件绣工且算巧妙，干脆用剪子裁下来拼接一起，利落得令人发指。见他动真格，铁了心要赶出一件如意礼裙，刀光翻飞之处旧衣绝无幸免。小兰花悻悻然开始左右比较：究竟是师母回来一看大发雷霆可怕，还是大强咔嚓不停的剪刀更吓人。
趁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大强已经收手作罢。层层叠叠的衣料经过他手，宛如明艳花苞开在她身上，绽放不多不少正正好的华贵光彩。先不论他异常熟悉这类手工细活，竟打心底知悉小兰花尺码几何，完全等同于量身定做，末了端详半身镜，根本照不出毛病。
都说人靠衣装，小草也能打扮得像模像样，小兰花喜不自胜地转了个圈，头一遭照镜臭美。镜子里的大强仍旧阴沉着张脸，不太满意道：“脑袋差了点。”
她闻言摸摸鬓边，那里正发愁配什么才相称。
“我去看看有没有般配的花……咦？”
大强垂眸对镜半晌，抬手捻下一根细长发丝。那绸缎质感的乌发滑落他指尖，俏生生变作一瓣靓丽墨羽，来自他的颜色。不顾小兰花错愕，轻柔的黑拨弄她耳廓，于发梢镶上星星点点闪烁的晶莹珠花。犹如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石，衬得她愈加肤白凝脂巧玲珑。
“这下顺眼多了。”大强补充最后一句念叨。
“大强，你原身是只鸟呀！”往常打趣对方精通装扮的心里话成了真，怪不得心高气傲，一生气就会狠狠啄人呢。小兰花惊艳感叹，“你的羽毛好漂亮啊！”
似星灿，拟月辉。听她头头是道地夸奖赞美，黑鸟脸色飞快转晴地颔首，一副凑合受用的矜持模样。
“唉。”她话题一转，“要是能带你去就更好啦。”
请柬写明了允许携带一位家眷赴宴，是以师母回回带着小兰花去蹭吃蹭喝大饱口福，今年小兰花代师母当家做主，却无法名正言顺捎带大强充作头面。大强羽毛长得漂亮，人也长得俊俏，委实能给她长脸。
唉——唯恐罪仙只有不见天日的份。
“你若不是罪仙，我们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
“……我若不是罪仙。”
大强定定透过镜面，直视小兰花的眼。
“绝不会这般将就。”
让你住最好的地方，穿最好的衣裳，不被旁人所遗忘。他难得说这种好话。小兰花不愿扫了大强破天荒的兴致与美意，郑重拉住他的手，连声哄道：“好啦。你在家里要乖乖的，等我回来带好吃的给你。”
“嗯。”
他又恢复了高傲的样子，只低眉作答。
“本座等你。”
不如说东方青苍太熟悉整座司命殿，那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八千四百五十二朵花，牢牢扎根脑海挥之不去，以致于他能亲手绘制全部图纸，命工匠造出一座一模一样的司命殿送给她。他仍记得司命殿位置偏僻常年阴冷，建造时单单变了方位，教它成为寂月宫乃至苍盐海最温暖的地方。但她不要。她依然想回家，想要走。我以前对你还算不错吧，大强？她急切地拉住他的手，亦如往常亲昵，声音却含着哭腔。
一股悔恨涌上心头。彼时他摘了幽玉戒，同心咒效应强烈发作，品不到一丝源自她的喜悦。她夺眶而出的泪水在他胸腔积蓄，令他意识模糊几近窒息，分不清她是否在后悔。后悔她过去种种对他的好。
分明与他说过的。若他不是罪仙。
若你一早知道我是东方青苍，你还会对我好吗？
她立时缩回手，面色苍白，颤抖得吐不出字。
她是个骗子。
骗子应该被五雷轰顶，说谎的人要吞千根针。他恨恨地回忆自己曾经读的书，一堆藏在司命床下的云梦泽话本。凡人注重悲欢情爱，而他情丝尽断，看不懂书里写的分分合合。也不懂内心痛楚从何而来。东方青苍再一次恨起同心咒。恨息兰圣印把他变作情感的傀儡，恨他将跟着小花妖一块掉眼泪。他恨不得千刀万剐罪魁祸首，同死同伤的命运又使他踌躇不前。
他只能囚禁唯一的软肋。如果天天打雷刮风恐吓她，她会扯着嗓子指天大骂东方青苍恃强凌弱，派去的巫医也被接二连三地驱逐，伤势永远不见好转。一道一道疤痕隐隐泛疼，像阴雨连绵不断，刺入骨缝。
大抵是因为相隔三万年重回苍盐海，一时半会儿难以适应这糟糕天气，即便躺进月尊寝殿床褥，触感也陌生得东方青苍合不上眼。起身处理政务，顿觉太阳穴有千根针在扎。本该是用来扎小人的。他的恨又不由自主移步司命殿，目睹她睡着，简直怨气冲天。
欣慰的是她睡得并不安稳。外头雷雨交加，差上加差的睡姿，摇摇欲坠快要掉下榻去。东方青苍终究扶稳了小兰花的瑟缩，一面无声骂活该，一面搜肠刮肚地翻找其余狠话。骗子。他再想了想那些话本。朝三暮四，整日长珩长、长珩短地叫唤，是了，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这棵草薄情寡义，合该天打雷劈。
“大强……？”
东方青苍身形一僵。
软糯嗓音睡得迷迷糊糊，揉着眼睛尚未清醒，小草只见到司命殿和近在咫尺的高挑身影，懒懒打了个哈欠地抓住他：“外面是不是下雨了呀……好冷。”
冷？他才想起长明火被留在水云天的司命殿，此时的司命殿除了坏天气什么都没有。住在里头的仙子对东方青苍也只剩愤怒和畏惧，哪里还有大强。她明显是睡糊涂了。见他不应声，又晃了晃手腕，骨兰的细微声响撞击他耳膜。那是从他心脉滴出来的血。
良久，东方青苍找回自己声音：“嗯，下雨了。”
业火效劳长明火丝丝入体，他反扣她纤臂，依次运输温热法力驱除寒冷。息兰草喜暖忌寒，对突如其来的暖流很是服帖，当即舒舒服服地重新闭眼酣睡。
沉睡之前，还记得给他这个大暖炉腾出床位。
东方青苍再想说些什么也赶不及了。潮涌困意随着对方阖眼席卷而来，幽玉戒挡都挡不住。他宁可摘掉它。并没多少心惊肉跳后遗症，只是取而代之的安宁在弥漫。任凭殿外风吹雨打，房内始终静谧如一。
等到兰香摄走他的知觉，连风雨都已停歇。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睡了个好觉。只知道一觉醒来两眼一睁，司命殿风和日丽，晨曦美不胜收，夜夜惊扰休眠的电闪雷鸣换上一副乖巧面孔。如此一看，果然依东方青苍所说，这座司命殿有着绝佳光景，十分方便晒太阳。再一看，东方青苍正睡在她的枕边。
小兰花登时被吓得头脑发蒙、一脚把人踹下床。
这一脚又差点吓飞她小命。月尊生气可不止啄人那么简单，雷电卷土重来，还比前几日更凶，借口迁怒床榻太小都行不通。苦思冥想一晚，她想到一个更好的主意。一个出其不意的吻。而后天气和好如初。
皆因小兰花与东方青苍二次换了身。
就知道天气跟他脱不了干系！幸亏小兰花早一步想明白闪电额外用处，昊天塔换身的前车之鉴帮她探明脱身经验，得以侥幸先发制人诓骗他一回。东方青苍再生气也无力反抗，毕竟现在她才是月尊大人呢。
可惜月尊并不好当，没气派两天，沉重的政务担子便压得她头晕眼花。三万年光阴累计的杂事足够堆积如山，想甩袖不干跑路回家吧，顶着东方青苍的脸如何想都不可能过得了关。要是当个不问朝政的昏庸君王，底下群臣说不准隔日就杀到寝殿大门。你们月族人成天打打杀杀的像话吗？小兰花扶额叹息，无奈气势真似几分月尊了。月尊本尊则沉默候在她身旁。
“尊上，宠幸一名仙子倒小事一桩。”先前归顺的南幽王忌惮东方青苍这张脸，战战兢兢地发言，“但准许一个外族人旁听议政……恐怕实为不妥。”
所言极是。小兰花此刻身为月尊听了进去，不免偷偷瞄一眼隔壁东方青苍。瞅他一个小小仙子还能理直气壮不作反应，她只好硬着头皮张口瞎编，比比谁脸皮更厚：“本座钟情于她，一刻都离不得她陪伴。”
全殿瞬间鸦雀无声，没成想是东方青苍的胞弟率先憋不住嘴。巽风义愤填膺地指责她：“兄尊你——”
“你敢质疑尊上？”仙子淡淡一句打回去。
小兰花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两人当场打起来，那可是她的废柴身体，压根打不过呀！忙唤副将觞阙草草处理了事。黑龙大哥虽然比她还一头雾水，胜在忠诚可靠无比听话。宣布退朝，她唉声叹气地摆驾回宫。
看着觞阙搬来一堆奏折，小兰花又长叹一口气。
“我在水云天日日看命簿就算了，怎么来到苍盐海还是要天天看奏折？”她总算领悟东方青苍为何摆出头疼惨状，干活真真是教人头痛欲裂。眼见东方青苍若无其事地绕过身侧，坐下月尊宝座摊开奏折，以她视角来看自己这般诡异动作，熟练得像回了老家。
不对不对，自己是被东方青苍从水云天强行掠到苍盐海的啊。小兰花内心直打退堂鼓，小心翼翼试探道：“我一个外人，确实不便参与你们月族事务……”
朝议大臣说过的话由她复述出来，却叫仙子霎时黑透了脸，仿佛有一道无形闪电猛地劈中他。小兰花有理由相信他若气急败坏冲上来强吻，两人元神直接原地归位各回各体——她果断往地毯上一坐，仗着月尊躯体身量高，够得到桌案，老实巴交地翻看奏折。
主要看这名仙子批改过的奏折。不属于她的字迹行云流水，苍劲有力却并不潦草，将它们如实誊写进范本也丝毫不引人生疑。字里行间逻辑缜密，句句经得起臣民揣摩敲打，使月尊大人的形象跃然于纸上。
只不过，小兰花越看越忐忑。东方青苍被关昊天塔封印三万年，苍盐海内乱四起民不聊生，纵然巽风临危受命代掌月尊之位，也仅是苦苦支撑罢了，撑至东方青苍回归才有所好转。当月尊不容易呀。她真心实意地叹，情不自禁联系起司命殿的大强。那时的她从没想过大强是东方青苍，只当他是个可怜小罪仙。
后来他又是月族人，一旦被仙兵抓捕不堪设想。
她明知道，却暗地里送大强离开，也算真的坐实了包庇月族之名，云中君斥她是叛徒全不无辜。作为普普通通的小仙女，小兰花当然有一颗私心——甚至全心全意地想过，和他长长久久在一起不挺好的吗。
“我那时候还以为你喜欢我呢。”接朝露水，取长明火，带她晒太阳，助她过仙考，陪她度过每一天。
小兰花唏嘘不已，“我是真想对你负责的。”
最终是她自作多情啦。东方青苍不是大强，生来与她立场不同。苍盐海从来不是小兰花想回的家。但她既做月尊一日，仍有一日责任过目月族民生。事已至此，小兰花拿出管理命簿的干劲，努力研读起来。
真正的月尊反倒搁了朱砂笔，欲言又止。
“你方才说……”
“诶！他们连睡过头这种事都要上报给你呀？不小心睡过头，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再正常不过吗？”
“……你刚刚说……”
“我说你也太坏了吧！你居然还扣那么多月俸！”
“……闭嘴！”
见不得自己身体能飘出重重煞气，小兰花识时务地瘪瘪嘴噤了声，庆幸她没在苍盐海考试当官，不然还得给月尊倒贴钱上值。案头那边如愿寂静下来，只有细碎摩擦的纸笔孜孜不倦，配合蒸蒸冒烟的香炉分外催人入眠。她至今毫无困意如同奇迹，只感到两条长腿被压得微麻，换个姿势继续盘地而坐。又把奏折看得差不多了，伸手往桌面一捞库存。空空如也。
小兰花定睛一看，敢情东方青苍睡着了。掐算时辰，着实是她那具身体能够强撑的极限。朱砂笔被不甘示弱地握在手心，但半边脸早已与纸张亲密接触。
她左看右看，深感新鲜，毕竟人一辈子可以亲眼见证自己熟睡模样的时刻寥寥无几。真睡熟了？不信邪的小兰花凑得更近，低低出声叫他：“月尊大人？”
嘿，没回应，“东方青苍？”
还是一动不动。她鼓起勇气。“大魔头？”
这一声让她确定大魔头变成大木头。眼睫如树荫轻轻颤动，摇曳呼吸起伏，平稳着沉入甜美梦乡。小兰花本能地察觉反常。为何看自己睡觉会觉得甜呢？
百思不得其解，或许是因为兰花草的本体？兰花素有安神助眠之功效，理所应当闻起来沁人心脾，清甜可口——不是，咋还下意识觉得可口了！难不成东方青苍真爱生吃小仙女？小兰花陷入一种莫大恐慌。
顶替月尊的处境逐渐沦为危险预警，正应东方青苍说的死无葬身之地：怕不是都要进他肚子里去了！
她纠结得进退两难，咬咬牙破罐子破摔，反正东方青苍为祸四方的命根受她操控，东方青苍本人不能拿她怎么样。对待自己便自动态度积极，轻手轻脚不曾怠慢。先提前比划一下距离，小兰花一鼓作气，将瞌睡虫打横抱起。意外地轻轻松松。幽幽兰芳顺利飘进她的鼻尖，不由得分神掂了掂掌中重量。嗯，自己平时也不算吃的很多嘛。冒名月尊高兴地点点头。
幸好月尊的床够大，随便打滚都不成问题。小兰花安顿下东方青苍，原本在考虑要不要去外间的卧榻蜷缩睡觉，忽而想到底她没必要跟自己身体避嫌。有大床不睡是笨蛋。柔软砌进后背按摩肌肉，闻着身侧花香，浓郁困乏才姗姗来迟，教她心满意足地闭眼。
床够大，就不会被踢下床了呀。
结黎自打店铺被砸烂那天起就没闲过。千里迢迢从海市跑到苍盐海，溜进寂月宫避风头，成功与宫中那位神秘贵客攀上关系。起初唯唯诺诺不敢造次，硬生生靠三寸不烂之舌混得风生水起，逢人便提自己是未来月主的好姐妹，哪怕一开始敬畏的黑龙大哥，很快也改口一个劲儿地叫他蠢黑龙，把月尊心腹拿捏得死死的。月尊心上人更是让她大摇大摆横着走。所有送往司命殿的稀世珍宝，首先途径兰花仙子，再顺其自然流到结黎眼皮子底下、挨个拣起来啧啧称赞。
小兰花好奇地问她在干嘛，她张口就来。
“帮你清点财产。”
“为什么呀？这些不都是大木头送的吗。”
未来月主全身上下皆是月族宝物——连月族之尊也成为她的囊中之物——还能问出这种傻问题，实在怪不了一棵草何不食肉糜。好姐妹满脸意味深长地摆手回答，“你不懂。男人心善变。”而钱永远不会变。
听结黎感慨，小兰花似懂非懂地望了一眼晴朗天色，看不见丁点乌云痕迹。遂诚恳点头赞同结黎。
“你还有没有什么好宝贝？”
这话放在以往都是小兰花问结黎，如今两人谈话顺序截然相反，受宠若惊的小兰花思索片刻，从枕头底下掏出一片羽毛。细而长约有巴掌大，油光水滑遍体乌黑，线条流转间，却淌着璀璨夺目的五光十色。
小兰花发自心底地认为这羽毛是好宝贝，万万没想到见多识广的结黎一瞥见它，神情顿时大变。
“怎、怎么了？”
她结结巴巴的询问貌似传染了结黎。一向巧舌如簧的结黎磕巴起来，咬字止不住发颤：“哎哟……我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奶奶，这是尊上亲自送你的？”
“是呀……”突然从姐妹升辈，小兰花更慌了。
“行。那我就问你一句：你可知尊上真身？”
“黑色的……鸟……？”
结黎旋即猛掐人中，好似要晕厥过去。
“是凤凰！凤凰！一根羽毛有价无市的凤凰啊！”
小兰花彻底惊呆了。
“欸？！上古神兽凤凰？可怎么是黑色的……”自己为仙考恶补的知识不少，但脑子里从没出现过黑色凤凰的印象。若有人问她以黑色的鸟猜一物，她第一时间只能想到乌鸦。亏得小兰花谨慎起见，没有把乌鸦这个答案透露给结黎，否则结黎保准会被她气死。
——“物以稀为贵呀，祖宗！”
称呼她的辈分又蹭蹭往上翻，凄凄惨惨地哀嚎。
“就算扒光了蠢黑龙，都没尊上一根毛值钱！”
“……那个。”
一小木盒被小兰花颤巍巍从抽屉拿出来，打开一翻，数不胜数的凤羽远远不止一根。“他头发又密又长还很碍事，有时我一不注意就薅了两把下来……”
只听咚的一声响，结黎如释重负地晕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