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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弃养过的猫,如果被再次收养,就会倾向于表现得格外乖巧,甚至于小心讨好,以避免被再次抛弃。这是弃猫效应的大致定义。
你就是那只被弃养的猫。
而产生「依赖」的人,却不止有你一个。
*
这一年,你十岁。这是你第二次被收养。
“x,来吃饭啦——”面容柔和的女人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望见你时,怔了怔。
你已经洗好手、站在一旁了,见她出来,主动伸手要帮忙端菜。
“哎,不用,这个烫,”女人向后退了退,没让你碰到,自行放下了菜,转头叫自己的儿子,“小遇,来——”
你缩回手,也后退了一小步。她的话还没说完,半大的少年就走到了眼前,“妈妈。”
稚嫩的嗓音唤了一声,在他走过来时你的余光就已经在注意他了,到他现在说了话,你终于顺理成章地望向他。
少年一头灰棕微卷的发,表情平静,仰头望着他的母亲,体态好端正,身上穿着平整的初中校服,丝毫不像同龄的顽劣男孩。
“都这么自觉,”女人笑了笑,使唤,“你去给妹妹搬一个凳子来。”
“……嗯。”少年微微点头应了下来,视线不自在地向下撇,又难以掩饰地扫了你一眼,与你对上一瞬视线,很快错开。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耳朵有点红。
你才发现,自己已经沉默地望了他很久。
“x,洗好手了吗?”你的“哥哥”转身走了以后,“妈妈”这样问你。
你仰脸望向她,乖巧:“洗好了。”
犹豫了一下,你还是补上了那个上一次被收养时很晚才叫出口的称呼,“……妈妈,我去拿筷子。”
女人愣了一愣,眉目柔软了下来,俯身,摸了摸你的脸颊。
你认得那个表情,那叫做怜惜。你被送回孤儿院时,院长妈妈就是这样看你的。
你下意识露出一个微笑,让自己显得很阳光。
“乖xx,”她念了你小名的叠字,温柔地弯起唇,“先在这里等哥哥吧,好吗?哥哥马上就来陪你一起坐。”
你点头:“好。”
哥哥搬来的凳子与餐桌旁其他的一模一样,对上你的视线时,他眼睫眨了眨,垂眸走到你身边,把它放下。
“坐吧。”少年将一旁的椅子往外拉了拉,自己先坐下。
他看起来有点拘谨,和你差不多。
明明他才是这个家真正的小主人。
上次被抛弃的经历让你对家庭里“哥哥”这种存在格外敏感,但面前这人的反应莫名让人安心了下来。你“嗯”了一声,坐在椅子上。
是不是也应该叫他一声“哥哥”?这样会比较讨喜。
你作出决定,低了低脑袋酝酿了一会,才抬头对他笑。
“谢谢哥哥。”
你的“哥哥”恰好直视着你,你看到他眼睛小幅度地张大了,又很快眨了一下,纤薄的唇轻抿,似乎有点不知所措。
“不客气。”少年冲你点了点头,再一次移开了视线。
你望着他尚且青涩的眉目,微红的耳根,其实有很多问题想要问。
比如,为什么要说服他的父母将几百公里以外的你收养回来?又为什么他的父母会同意?
明明你们在此之前只见过一面而已,甚至还不知道彼此的名字。
“我叫易遇,”他忽然道,表情有点绷着,莫名很庄重,“容易的易,遇见的遇。”
“……啊,噢,”你也自我介绍了一下,“我叫x。”
你的姓名是刚出生被送到孤儿院时就有的,被收养了就要改姓……或许不过多久,你就要改名叫“易x”了,你想。
易遇十分认真地念了你的名字。
“好,x。”
易妈妈很快出来了,她将菜放好,筷子递给你们,自己才摘了围裙坐下,笑道:“爸爸还有点事,我们先吃。”
你观察到,这一家是不太爱吃饭时说话的。除了易妈妈给你夹菜时说“来”、“吃”,以及看见易遇给你夹的时候,欣慰地弯弯眼睛,叮嘱他要多照顾你。
“嗯,”易遇像个小大人,微微点头,“我会的。”
“……”你咽下嘴里的菜,抬眸笑起来,“谢谢妈妈,谢谢哥哥。”
易妈妈“嗳”了一声,又给你夹了一筷子你多吃了两口的菜,“x好可爱。来,多吃点。”
易遇的唇角也轻轻弯起,望着你,却没有吭声,很快又移开目光,你注意到他蜷缩的手指,眼睫低垂。
吃过饭后,易妈妈嘱咐易遇带你去看房间。
易遇应了好,转向你,眼瞳微微弯了弯,深邃的眉眼和易妈妈有些像,“走吧。”
你来时带的行李被放在卧室门口。经过另一间的时候,易遇指了指那扇门:“这是我的房间,在你的旁边。”
“好。”你多看了一眼紧闭的门口。
易遇帮你把行李搬了进去,里面已经被布置齐整,各种摆设,包括床品,用的都是你喜欢的颜色。
你一时愣在原地。
你想起第一次见面时,易遇很突兀地问了你喜欢什么颜色……原来是这个用途。
而且这意味着,这整间房都被重新打造过,一定花费了不小的心力。
为什么对你一个养女这么用心?
你的嘴唇动了动,一时说不出话。
“x,你喜欢吗?”
你望向易遇,他正有些期盼地看着你。
“哥哥帮我布置的吗?”你下意识对他微笑,“谢谢哥哥,我很喜欢。”
易遇看你片刻,轻轻“嗯”了一声,“那就好。”
看完了卧室,他又带你在“家”里转了转。
“还有问题可以随时找我。”你的哥哥垂目看你,嗓音很温和,“你第一天来,晚上睡觉会怕吗?”
你怔了一怔。
“怕的话,可以来找我……或者妈妈。”易遇顿了顿,改口,“不过爸妈晚上可能不太希望被打扰,所以还是找我吧。”
他的意思是你可以去“打扰”他。
你摇摇头,对这个很善良的哥哥微笑:“没关系,我不怕。”
这是谎言。但更让人不安的是被再次抛弃的可能。不要给别人造成麻烦,这是你五岁以后的几年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事。
你无意识地捏紧了衣角,紧紧盯着他。十岁小孩伪装的笑容并不是无懈可击,易遇从你的眼神中读出了抗拒,他“嗯”了一声,没有坚持。
可是谎言终究是谎言,你早有预料,这个夜晚果然并不安稳。
你梦到了从前的事,梦到你潮湿的过往。
是的,潮湿。
*
记忆中,沼市总是阴雨绵绵。
你在那座城市长大,所有印象深刻的画面里似乎都与雨有关。
零散的记忆从院长妈妈的微笑开始,只记得你小时候没有交到什么朋友,但也没有被欺负,平淡地在孤儿院长大到五岁。
那年,孤儿院来了一对夫妻。这家是当地人,已经有一个大儿子,家里老人想要凑一个“儿女双全”,他们碍于种种因素才选择收养。
那两人在孤儿院巡睃好久,只有你竭力装出一副安静看书的模样,看着是最乖巧最讨喜那个,才将你接走。
你离开孤儿院的那天,下了雨,没有小朋友出来送你,只有年迈的院长妈妈含泪拉着养父母的手,嘱托他们好好照顾你。
事与愿违,八岁,你被送走了。
原因是这家大你两岁的那位哥哥连年出事、闹自杀,从你来到这个家里,已经连续三年。老人们请了神婆子,婆子算过了,说的结果是什么你已经记不太清。
烧纸的烟和灰呛进你的鼻腔,神婆子对你的养母摇头叹气。你知道,你要被送走了。
这一天,同样下了雨。冬天阴冷的雨水顺着伞面蜿蜒而下,滴落在地面,有水溅到你的布鞋上,你有点冷。
院长妈妈已经明确情况,她知道你无法继续留在那个家里,皱着眉,一声叹息,她沉默地从他们那里牵过了你的手。
后来,你偶然听到孤儿院的老师们议论,说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无病无灾还被收养方送回的孩子。
他们看你的眼神里藏着异样的、探究的光芒,好像想要搞明白到底你有什么问题。你装作没有看见,对他们微笑。
寄人篱下,微笑是第一要义。别的都不重要,只要表面上你能获得应有的关照就可以了。
于是回到孤儿院后,你过得也并不差,只是偶尔会怀着微末的希冀,想要等回你的养父母,等到哥哥不再讨厌你,或许会再来带你走。
你渐渐知道,不会了。
被抛弃的那天慢慢覆上最灰暗的阴霾,寒冷的、沼市的冬从心脏最深处萌发、蔓延,浓重的阴云倒挂在土壤里,细密的冷和湿渗进每一个细小的孔,只有外表还维持着体面。
这座城市的雨天频密,你只在偶尔的下雨天,才会回想这些刺痛。
某一次“偶尔”,你遇见了你如今的“哥哥”。
一行人穿着你没见过的校服,每个人都戴着红色袖章,笑闹着走进了孤儿院。领头的是两位老师,正在介绍什么。
一看就知道是寒假实践的初中生们,来孤儿院做社区公益的。你见过许多次了,一点也不稀奇。
你挪回视线,靠在阳台的窗户上,坐着小凳子,继续看窗外的雨幕。
今天是小雨,随时都有转晴的迹象。你想起那个把你送走的哥哥厌恶的目光:几年前的某个下午,他趁养父母不在把你赶出家门时,就是这样的天气。
那一天,你在楼梯间坐了一整个下午。
窗子外透进明亮的光,看起来很温暖。但雨一直没有停。
“你喜欢雨天吗?”
你忽然听到一道陌生的声音,下意识直起身,侧头看去,对上一双铅灰色的眼眸。
罕见的灰瞳映着微光,有一种无机质的平静,似乎没什么情绪,你却莫名从中感觉到了温度。
这种温度不算炙热,也不冰冷,而是一种能够容纳一切的温。
少年半俯下身望着你。棕色的头发,红色的袖章,整齐的校服,他是那批学生的其中一个。
又是来陪伴你们这些孤儿的志愿者。你回过神,机械地对他笑了笑:“嗯,还好。”
说喜欢和不喜欢都容易被追问原因,说还好的话,他就很难继续这个话题了。
可你又后悔了,莫名不希望和他的对话断在这里。这样想的下一刻,你听到他的话。
“这样。”少年的视线也凝在雨中,顿了顿,略显生涩地继续搭话,“沼市是不是经常下雨?”
这话有点怪,你生出些好奇,“是。你不是本地人吗?”
“嗯,”他回看向你,铅灰的眼低垂下来,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我是熙市人。”
“西市?东西的西吗?”你问。
少年唇角弯了弯,翘起的弧度自然,他解释:“是光明的‘熙’。那里的雨天不多。”
你并没有想起那个字怎么写,注意力只在他的后半句了——不下雨的城市吗?那和这里还真是很不相同。
“那你怎么知道沼市经常下雨的?”
面前的人弯了弯眼睛:“……秘密。”
“……”这有什么好秘密的,你不说话了,又望向窗外,唇角却莫名翘起。
少年也顺着你的视线看过去,窗外的雨有些大了。他忽然问,“你喜欢什么颜色?”
“嗯?”你愣了一下,看向他,下意识回答了。
“好,我知道了。”
你们随口聊了一会,正在你感觉放松的时候,听到他问。
“如果……”少年低了低头,扯平自己的衣袖,又认真地抬头看着你,“有一个家庭希望带你走,你会愿意吗?”
“……”
希冀的燃起只有一秒,下一刻,被抛弃的阴影重新笼罩你,像是厚重的乌云压上胸口,生生闷灭了那簇渴望。
自我保护的墙壁几乎瞬间竖起。你不知如何反应,没有说话。
于是他把话说得更明白了,灰色的眼还是温和的,像是能包容一切的,他一条条列举优势:“我的家庭很健康,物质条件好,也会对你很好。如果我们想要带你走的话……”
半大的少年顿了一顿,认真地看着你。
“你愿意跟我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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