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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の骨のとなりに|埋骨君侧|To Lie Beside You

Summary:

宵崎ゆき被母亲们拜托去照顾某位旧友。在那座疗养院,她见到了总是温和地笑着的東雲さん。

⚠️原创角色注意(knd*mfy女儿),仅作为摄像头
みずえな无差。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虽是周末,电车上还是挤满了结伴出游的男男女女。我窝在座椅的角落,让额头紧贴带着凉意的金属栏杆,试图缓解熬夜带来的头痛——仿佛有人拿着小锤叩击头盖骨的内侧。

甲方昨天临下班又发来了修改意见,拜此所赐连改了两版直到半夜才勉强收工。说实话我真的不想起床,如果不是今天和東雲さん约好了的话。

神山疗养院坐落于市郊,并不是什么常有人拜访的地方。从终点站下车后再走一个街区,便能看到它被爬山虎肆意攀附的铁栏杆,以及翠绿掩映下锈迹斑斑的门牌。还好今天是阴天,我边走边不着边际地想着,晒一路太阳什么的还是饶了我吧。

轻车熟路地和轮班的护士小姐打了招呼,我循着记忆拐进楼道上到三楼,出门右转数到第四个房间,轻轻叩门——

没锁,请进吧。听到熟悉的回应,推开落漆的木门,就能看到那人面对着落地窗的身影。

“欢迎你来,ゆき(yuki)ちゃん。”

東雲さん一如既往地坐在画架前,回头温和地笑,几缕枯白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散落到额前,又旋即被拢到耳后。

四周的陈设比起上次并没有什么改变,仍然是叠得整齐的被褥、随意摆放的画具、一旁桌上合着的笔记本电脑旁水瓶里蔫巴巴的向日葵,以及角落里那个落灰的、挂着件荷叶边白纱裙的人台。

简单的陈设配上这方天地里那个干枯的人儿,总让人联想到某物燃烧殆尽后剩下的细密绵软的雪白的灰。

“抱歉又来打扰您了,東雲さん。”

我换上室内鞋踏进这方空间。老实说并不害怕。東雲さん没有这座疗养院里其他患者——我不太想用这个词,或者说住客们,常有的那种狂躁的攻击性,只是蜷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做想做的事。

据母亲们的说法,東雲さん甚至还在担任她们偶尔发布的新作的曲绘和pv制作工作。毕竟,比起早早成了立派社会人的她们而言,東雲さん——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很闲。

“不让她做点什么的话,感觉对精神状态更不好。”まふゆ妈妈不紧不慢地组织着语言,很少能看到她冒出这么长一串话。“毕竟那孩子……曾经拯救过我。”

“总而言之,ゆきちゃん,”奏妈妈踮着脚拍我的肩,“我们出差这阵子就拜托你常去看看她了,那孩子很寂寞。”

说实话不是很懂你们的老故事。不过,毕竟我也不讨厌東雲さん。

就这样,宵崎ゆき,今年21岁,作为插画师在游戏公司绝赞实习中的某个周末,前来探望这位母亲们的旧友。

東雲さん似乎在我出生时就见过我了,不过我没什么印象,被母亲拜托之后才开始频繁和她见面。

照顾東雲さん并不是什么苦差事,这是我这段时间的感想。说是照顾可能也不太合适,毕竟我只是坐在床边陪東雲さん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大多时候是我在说,从大学课程、周边商业街新开的店,到甲方那试图让公鸡生蛋的神秘需求。東雲さん靠在画架旁的躺椅上垂头安静地听,偶尔用简短的语气词表示附和。

她是个很好的倾听者。时间在这间病房里似乎停滞了,我得以将现实的琐碎一股脑儿倒进名为東雲さん的幽暗深邃的树洞里,享受逃避生活带来的轻松。什么也不用想。

我想我开始期盼每周的拜访了。

有时候很难分清東雲さん是不是睡着了,直到她抬手在画布上添上看似随意的两笔,然后冲我不好意思地笑笑。

東雲さん的画不好也不坏。我不是很想用平庸这个词来妄自评价别人,不过,大概就是普通人下过数年的工夫所能达到的水平。她的技法不是我所熟习的那套当下互联网流行的风格,因而我们很少进行技巧方面的交流。

我难免会注意她画布上的内容,大多时候是母亲她们新作的曲绘,有时是落地窗外的风景,有时是母亲她们年轻了十多年的身姿,偶尔会有没见过的角色出场——粉色的孩子和黑发的孩子一起笑得很开心,可面孔却是模糊的。我想那就是東雲さん如今住在这间疗养院的理由。

既然如此,想必是带着伤痕的过去。東雲さん不说,我也没打算问。

東雲さん从来不出门。除了我之外,这间病房的常客还有两位。常来的一个是另一个東雲さん——橘色系的男子,通常在周末下午拜访,带来新鲜的水果和東雲さん缺的颜料之类的杂物,大概是在L○NE上拜托的吧。这位橘色系的東雲さん带着不太好接近的气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只是冷淡地抛来一句“我是東雲,请多关照”。

他们是亲戚吗,可是长得并不怎么像。该怎么区分称呼呢?我并不知道東雲さん的名字。

不如就叫他弟弟君吧。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東雲さん少见地带着开玩笑的语气开口。

喂,那个称呼还是敬谢不敏了。橘色的弟弟君摆着臭脸反驳,放下东西简短聊了两句就转身离开。

他是某个长期活跃的街头乐队成员,平时工作蛮忙的啦。東雲さん苦笑着解释。

其实你们关系很好吧。

另一位拜访频率低一些的则是暁山さん,这位粉色系的女性很像偶尔在東雲さん画中出现的那孩子,但头发要更短一些。暁山さん时装设计师的工作似乎很忙,之前甚至在海外常驻,如今虽然回来定居了,但还是经常出差。

暁山さん每次回这座城市都会来露个面,带来各式各样的时尚衣饰。東雲さん总是温和地道谢,然后把它们折好收纳到床下的箱子里。

她们相处的时候通常什么也不说,暁山さん沉默地站在画师的背后投以柔和的注视,离开之前偶尔轻抚東雲さん枯白的发顶。

“谢谢,お姉さん。”

暁山さん离去的背影总会在这时一顿,然后无奈地笑。

“说什么呢,我们也是家人啊。”

我很高兴看到東雲さん与这世上的人仍有联系。或者说,仍有惦记着東雲さん的人。独处的她总给人一种微妙的易碎与不真实感,仿佛如果一段时间没有人观测她的话,这个发虚的存在就会像概率云泡沫一样蒸发。

有时我会忘了東雲さん其实是个病人。

这周的预定是周六下午三点去疗养院那边,但事与愿违。甲方上午忽然发来一个紧急的追加角色立绘表情差分的需求,我不得不在L○NE上给東雲さん发了句“可能会晚两个小时很抱歉”,然后放下收拾到一半的东西,插上数位板开始和死线奋战。

从液晶屏中拔出头来的时候,窗边已经能看到斜照的夕阳。把工程文件打包进邮件点击发送,然后拉下通知栏,有東雲さん的留言。

『没关系,ゆきちゃん的工作更重要。』

然后是二十分钟前的另一条:

『ゆきちゃん吃过晚饭了吗?不介意的话可以来这边一起,我点了咖喱饭,好像量很大。』

配图是一个拆了一半的外卖盒子,看起来真的很大。后面追加了个小猫鞠躬的表情。

被加班搞得有些阴郁的心情消散了,我回了个“OK”准备出门。刚到玄关穿上室外鞋,手机里便又传来提示音。

『ゆきちゃん上电车了吗?』

『还没。』

我边出门边打字。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个在线地图定位。

『可以顺路帮我取个东西吗?【小猫合十】』

看了下地图,离我家并不远,只是少坐一站电车的问题。

『没问题,東雲さん可以更多依赖我一点哦?』

回复,微笑。東雲さん一直没摆出什么长辈的架子,对于单方面把她当作树洞这样的关系,我隐约抱着些许愧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能帮到她自然是很好的。

循着导航到了那个地址,却是藏在小巷里的一家花店。临近日暮,街上本就冷冷清清,店里也没有其他客人。刚一进门,还未开口,年轻的店长小姐便露出了然的表情,从柜台后抱出一束用纸袋扎好的花来。

“呃,打扰,我是東雲さん的……朋友?”下意识用了疑问句,这样的关系能算作我被東雲さん承认为朋友了吗?“我想她应该在这里有预约。”

“是的。请稍等一下,这位……朋友小姐?”店长笑笑,熟练地开始打包。

“啊,我是宵崎。”

“那么,宵崎さん,请拿好。”她把包在硬纸壳里的花束递过来,缝隙里可以闻到露水的气味与氤氲的淡淡芳香,和记忆里的某处对上了。是了,是東雲さん桌上那个盛满水的花瓶里的味道。“我还在疑惑今天彰人さん怎么没来……原来那位客人也会交新朋友啊。”

彰人?……啊,大概是那位橘色系的東雲さん的名字。平时就是他来帮東雲さん取这些东西的吗。

“客人已经在线上付过款了,宵崎さん直接拿走就好。”店长阻止了试图掏出钱包的我。想想也是,東雲さん看起来不像会占晚辈便宜的人。

“谢谢您,顺便,可以告诉我这是什么花吗?”

稍稍,对東雲さん更深层的东西起了些好奇心。

“啊,这一束是向日葵,意大利白向日葵。那位客人总是订这种。”店长善解人意地笑笑,“宵崎さん是好奇这种花的意义吗?让我看看……有了,意大利白向日葵的花语是——”

回过神来,身体已经自动把我带到了神山疗养院的铁门前。简直像自动驾驶一样,要是上班的时候能打开这个模式就好了。

推开熟悉的房门,東雲さん却不在惯常的那把椅子上。我有一瞬间以为她出去了,旋即闻到一股油脂的香气,半天没动静的肠胃也适时地叫了起来。

“ゆきちゃん饿了吧?快进来。”

東雲さん从一旁探出头来,正戴着厚厚的手套从微波炉里拿出两个盘子往桌上摆,笔记本电脑被收到了一边,盘子里的咖喱饭正冒出热气。

“可能稍稍有些凉了所以加热一下——啊,谢谢你帮我拿花,插到那边瓶子里就可以了。”

我顺从地照做。上次来时看到的已经枯黄的那束已经不见了,可能是被护士小姐收走了吧?

说出“我开动了”,然后将冒着热气的炖菜送进嘴里。两个疑问一先一后浮现出来。一个是咀嚼的口感和家里惯常的不太一样,稍一留意便发现是少了胡萝卜。这倒没什么,可能是東雲さん的饮食习惯。另一个问题是——正常人的病房里会备两副碗筷吗?

倒是也有给看护者准备的可能性,但是東雲さん也没有到需要看护的程度,况且也没见过弟弟君和暁山さん留下来吃饭……

我抬头,又把滑到嘴边的问题咽了回去。東雲さん又在发呆了,她在没事做的时候经常这样,眼神是失焦的,像是注视着某个无法触及的存在。

还是不要打扰为好。

我开始洗碗时,東雲さん终于迟迟地开始用餐。到两人份的餐具清洗干净时,落地窗外已经彻底被夜幕笼罩。

我还没在这个时间点逗留过。不过母亲们还没回家,回去也没什么有趣的。——况且明天也是周末,况且東雲さん也没有赶人的意思。总之,我继续赖在这里。

東雲さん似乎不在晚上用画板,或许是对眼睛不好。她抱着笔记本电脑靠在软垫里,时而低头在数位板上写写画画。我搬着椅子蹑手蹑脚地走到她身后放下,她回头笑笑不说话,于是我顺理成章地坐下。

“……虽然之前就觉得了,但是東雲さん会的东西真多啊。”

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口了。我下意识地捂嘴。東雲さん正在操作屏幕上一个看起来就很复杂的剪辑软件,给静态的画面加上各种各样的效果,让人物的衣摆和头发动起来什么的——这就是所谓PV吧,大概。

就算夸我也不会给你糖吃哦。她回头笑笑,又转回去继续作业。

很少能近距离观察背对着我的東雲さん。她的头发在背后用红发带束成一个松垮的低马尾,和奏妈妈那种不一样,首先长度上要短一些,其次颜色也不是健康的银白,而更接近秋去冬来时枯败的草叶。想来和母亲她们相识时,应当还不是这种颜色。

发生过什么呢,東雲さん。

“让我看看……有了,意大利白向日葵的话语是——”

店长小姐的声音。

“……我一直思念着你,吗。”

似乎听到了我的低语,東雲さん扭过头抛出一个疑惑的眼神。我摆摆手示意没事,于是枯白的马尾又转回来,甩在我的鼻尖。

注意力重新回到屏幕上。作业已经结束,東雲さん似乎正在做上传一类的工作。打理完一个全是作画类稿件的账号后,她又切换登录了另一个账号,把刚刚剪完的视频拖进去。

……是说,原来她是那种会分账号投稿的类型吗。趁着视频上传的进度条还在移动,我抛出疑问。

“呐,東雲さん,那个,账号——”

一道闪电划破夜幕,刺眼的白光穿过落地窗打断了我。

嘘。東雲さん把指尖贴在嘴唇上笑着摇头,示意噤声。那是我没有见过的的笑容,仿佛浸透了幽潭里的冰水。明明笑着,却氤氲着刺骨的凉意和深沉的悲伤。

不要看。不要说。她的眼神如是说着。

不要让我醒来。

迟来的春雷终于炸响。窗外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有泥土中放线菌的清新气味从窗缝中传来。

又一年春天到了。

啊啊。正在雨中摇曳的爬山虎所掩映的门牌,写的全称是“神山精神科康复中心”啊。

我怎么忘了呢。

東雲さん,其实是个病人来着。

隔天,母亲们终于回来了。

说是出差,其实顺便去海外旅游了吧。怎么会有能放心把女儿单独放家里一个月的妈妈们啊。

嘛,姑且是成年了,我。

拜那场突然造访的春雨所赐,我在東雲さん那边打地铺过了一夜。问出那个不该问的问题后我立刻就后悔了,但气氛还是一直很僵硬,直到熄灯躺下才有所缓解。

我眼观鼻鼻观心,决意不去在意東雲さん睡着没有。对于床上那人深夜的惊悸、抽泣、大口喘息,以及破碎的喉咙中不断呢喃的某个我并不熟悉的名字,统统当作一概不知。

“……这样啊。”

奏妈妈听完,深深叹了口气。

“まふゆ,你怎么看?”

“ゆき已经长大了。”まふゆ妈妈正从行李箱里往外掏各种东西,逐一恢复原位,“况且是奏拜托ゆき去照顾那孩子的吧。我想你早就有答案了。”

“……也是。”奏妈妈又叹了口气,推开房门把自己扔到床上,还差点被头发绊了一跤。长途旅行对她来说想必负担很大。

“ゆき,等下有空吗?”她保持着那个整个人扁下去的姿势,瓮声瓮气地问,“我想讲讲……以前的故事。”

25时、Nightcord见。我知道这是由两位母亲和東雲さん组成的线上音乐社团,也知道她们的友谊从中学时代就开始了。但除此之外,我并不知道更多。

比如,今天从奏妈妈的口中得知的,曾存在的第四位成员的事实。

“……那孩子刚入院的时候,比现在闹腾得多。”奏妈妈蠕动着在被子里陷得更深了,“那时我们都还很年轻。很年轻……以至于谁都没有准备好离别。”

那似乎是我出生后不久的事。

奏妈妈身体本就不好,产后需要长时间的调养。まふゆ妈妈当时陪着她去神奈川住了一段时间,也就没有注意到另外两人——東雲さん和她恋人,大概就是她画中那个粉色的孩子和黑发的孩子,那两人的情况。

那两人大概也不想让母亲们担心,同时考虑到奏妈妈的身体状态,竟将那么严重的病瞒了下去。收到讣告后,母亲们急匆匆地飞回东京,只来得及见到鲜花簇拥着的白棺,以及紧紧抱着棺材一角、脸色憔悴得像个死人的東雲さん。

名为25时的这个团体成员之间是我无法想象的亲密关系,哪怕称之为亲人也不为过——事实上她们也确实成了彼此的亲人,通过彼此的誓约。

就像奏妈妈说的,谁都没有准备好离别。

那之后奏妈妈又生了场大病,而東雲さん的情况则更加严重。葬礼后她一夜间花白了头,整个人陷入浑浑噩噩的谵妄。她躲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自言自语,有时用她自己的语气,有时用她恋人的,仿佛小孩子的家家酒。

她问恋人冰箱里还有没有生菜,抱怨抽纸又没有了得抽空去买,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时而问最近和同学处得怎么样,备考有没有压力,明天要不要去购物中心买某个新发售的产品,仿佛回到了高中时代,流连在那段泛黄的记忆里不愿回归。

对于旁人的接触,比如家人送来的晚饭,東雲さん有时笑着接受,有时视若无睹,有时则像只炸了毛的猫一样手脚并用地缩进角落,继续那只有她的独角戏。

关心着東雲さん的人们束手无策,只好让她住进疗养院。

随着时间的推移,東雲さん逐渐脱离那种危险的不安定状态,转而陷入长久的木僵。人们渐渐以为她不会再开口讲话了,直到痊愈的奏妈妈和まふゆ妈妈来探望她。

東雲さん在那时提出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要求。她请求奏妈妈重启因妊娠和后续的一系列事情陷入休眠的的25时活动。

母亲们先是担忧她的精神状态,接着又不得不开始考虑少了人的25时还能不能完成新曲发布所必须的一系列工作流程。但東雲さん只是拜托她们带来电脑和画板,然后用实际成果证明了她能同时胜任自己的和恋人曾负担的那部分工作。

我们甚至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奏妈妈叹气。

也许在送别恋人之前,東雲さん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三个人的25时就这样奇迹般地活跃至今。工作对于東雲さん的精神而言也许像是安定剂,这些年过去,她渐渐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照顾自己了。

有时候会觉得,那孩子说不定已经走出来了。奏妈妈苦笑着翻了个身,然后因为扯到头发痛得呲牙咧嘴。

走出来……这个说法可能有点不对。

心里下意识地反驳。東雲さん那冰水一样的笑容浮现在眼前。

也许她从来没有走出过那天,只是找了种温和的方式来与现实和解。

接着我注意到奏妈妈话里的定语——“说不定”。抬头,便撞上她苦涩的眼神。

啊啊,母亲们肯定是要比我更了解東雲さん的,怎么会没有意识到呢。这样一来,倒是理解了她们行为的动机。

“那么,拜托我去陪東雲さん也是——”

“啊,是有点开导那孩子的意思。”奏妈妈凑上来摸我的头,她总是还把我当小孩子。“我们觉得多接触接触年轻人……也许对她会有好处。不过ゆきちゃん不用太在意,总归是我们大人的事情嘛。”

……明明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母亲们回来之后,周末去疗养院的安排也就回到了她们两人身上。

对于東雲さん的故事,我也有思考过,但最后的结论——没什么我能做的。没有经历过那段故事而只是从母亲口中听说的、置身事外的我,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去改变什么。

实习公司那边的项目也进入紧锣密鼓的收尾阶段,我加班的时间逐渐多了起来,逐渐把那段经历、那个曾令我感到安心的病房抛在脑后。

一切仿佛都未曾改变过。

转眼间到了四月,已是樱花盛放的春日。

好急好气,好想把那个秃头上司的嘴缝起来,提的都是什么需求啊。

我抱怨着挤出沙丁鱼罐头一样的电车,穿过人行道。街边时不时有樱花飘落,在鼻尖缭绕起若有若无的幽香。柔和的晚风迎面吹来,吹散心中纠缠不清的烦躁。

进家门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是まふゆ妈妈还没睡、奏妈妈还没起床的时间。まふゆ妈妈出来指了指桌上用保鲜膜覆着的饭菜,又转身回了卧室。她一向不怎么讲话。

吃到一半,身后传来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再一抬头,まふゆ妈妈已经坐在对面盯着桌面发呆了。

……是说,这个人走路怎么一直没声音啊。

这个状态的まふゆ妈妈大概是有什么话要说。我继续往嘴里猛猛扒饭,等她开口。

“……ゆき。”

“嗯?”

“这周末还要加班吗?”

“……嗯嗯。”我嚼我嚼,“不过大概周日下午能空出来……妈妈有什么事吗?”

“我没什么事。”まふゆ妈妈停顿了一下,“不过,那孩子想见你一面。”

不用解释就能理解她口中“那孩子”的身份,不过还是有些意外。

我以为我不会再和東雲さん产生联系了。

商量好了具体时间后我便起身刷碗,顶着疲倦洗漱后便早早上了床。社畜真不容易啊。

……東雲さん是有什么事呢。

被混沌充斥的脑海里短暂地浮现出那个画板前枯坐的身影,旋即被愈发汹涌的睡意冲散了。

那时我还没有意识到,まふゆ妈妈比往日更加阴沉的神色代表着什么。

时隔多日再次从终点站下车,走在通往疗养院的甬路上,迎面走来了熟悉的身影。是橙色的弟弟君,旁边还有一位长发上点缀着星星发饰的陌生女性 。

“哟,宵崎ちゃん?”弟弟君冲我挥手,他在没有東雲さん的地方还是蛮和善的。“是去找那家伙吧?最近没怎么见你。”

是的,下午好。我回应,有点不知道怎么称呼弟弟君旁边的这位……

“我是白石,白石杏。”她热情地凑过来,“这位就是宵崎さん和朝比奈さん的孩子了吧?真的很有那两人的特点……”

有点应付不来阳角,不过姑且还是对付过去了。分别前,弟弟君叫住了我。

“……那家伙就拜托你了,宵崎ちゃん,做个听众就好。”

上次推开这扇门是什么时候呢?明明是一个多月前的事,却仿佛过了许久。熟悉的人影靠在那架熟悉的椅子上,周围的陈设却显得空旷了许多。

“抱歉占用你的时间了,ゆきちゃん。”

東雲さん像从前一样温和地迎我进门,我得以仔细打量这间发生了变化的病房——惯常支在落地窗前的画架被收起来靠在角落,人台上那条落灰的纱裙不见了。床底那个收纳箱被拖出来半开着,旁边横放着一个粉乎乎的行李箱,里面底下是一摞被塑料夹封起来的稿纸,上面则规规整整得叠放着不少五颜六色的衣饰。

变化。让人生起不好的预感。

“我在收拾东西。”

東雲さん解释说。这倒是能看得出来,但是为什么?

“……春天到了啊。”

東雲さん没头没尾地换了话题,我愣愣地附和。

“是呢,来的路上樱花已经开始谢了。”

“……终于等到了。”東雲さん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仿佛有什么无形的重压从她肩上消失了。“算了,没什么。ゆきちゃん来的路上碰到那两人了?”

“啊,是的。白石さん真的很热情……”

那孩子一直是这样的啦。東雲さん笑着。

“我还没吃饭,ゆきちゃん也还没吧,要不要订点什么?可以豪华一点,奏她们一直执意给我发工资,但是又花不出去,再这样下去要浪费了……”

我却被更迫切的疑问困扰着,无心讨论晚餐的食谱。

“——那个,東雲さん。”

“嗯?”

“你说收拾东西,是——”

“啊,忘了这回事。是这样,前阵子麻烦你一直来陪我聊天感觉怪过意不去的,所以想正式一点表示感谢,顺便道个别。”她腼腆地笑,“我差不多准备走了。”

走。什么意思,去哪里?无声的疑问浮现,但却隐约有了答案。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得垂手等待東雲さん的下一句话。

“说起来,ゆきちゃん是快毕业了吧?今年是多大了来着?”

“……21岁了。”

“啊,那不记得也不奇怪。”東雲さん拍拍床边示意我坐下,“我从奏那边听说你知道了,但是人老了,还是想找个人絮叨一下,你不介意吧?”

“……您请说。”

“ゆきちゃん还只有这么点大的时候,也是在春天。”她伸手轻抚那箱子里柔软的布料和画稿,低垂的头让人看不清眼睛。“也是……在差不多这样一间病房里,但是没有这里那么柔和。到处是消毒水的气味,无影灯惨白的光,来来往往的医生。”

她停顿了一下,身躯微微颤抖,似乎在调整情绪。

“那孩子真的很坚强……都瘦成那个样子,连床都下不了,还在记挂25时的工期,说什么露了破绽让她们担心就不好了……明明医生都说要多休息。”東雲さん抽了抽鼻子,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后来她终于连手都抬不起来了……于是由我来做她的手,她教,我学。她的情况也稳定了一阵子……我甚至以为可以那样永远持续下去。”

沉默。

“但是……果然还是不行。”東雲さん把糊成一团的纸巾扔进废纸篓里,低低地笑,“有天她开始呼吸困难,吸氧之后好了一点,但后面又反复了几次,医生说呼吸系统的肌肉开始衰竭了,于是只能让她用呼吸机……我们都知道时间不多了。”

“有时候我在想,为什么是那孩子呢。她明明什么错都没有,她明明比谁都要坚强,在我退缩的时候总会抱上来说我是对的。上天的玩笑一点都不好玩。

“最后的日子之前,我说我们结婚吧。我真狡猾,想用这种方式把她的一部分永远留下。

“但是她也很狡猾。她说好哦,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我说好啊,就算是月亮也可以给公主殿下摘下来。

“她笑得好坏。说才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我要罚你留下,找到属于你的幸福。

“……真的,完全被她看穿了。

“我说一辈子也太残忍了,二十年行不行 。她说也行吧,如果到时候还没找到幸福的话,我就勉为其难地去接你。

“……这人也太自私了,ゆきちゃん你说是不是。”

東雲さん轻笑着躺倒在床上。

“所以我终于要出发了。这几天在收拾东西,然后陆陆续续约了奏、まふゆ和其他人告别……这些年给他们添了很多麻烦。然后是ゆきちゃん,谢谢你在最后让我稍稍年轻了些,真的谢谢你。”

不,我什么都没做。想要这样推辞,却说不出口。

真的要走吗,明明还有这么多人是爱着你的啊。

同样说不出口。

“不用露出这样的表情啊,ゆきちゃん。”東雲さん坐起来,笑着抚摸我的头顶。此时她忽然很有长辈的感觉了。“真是很漫长的二十年,虽然最开始颓废了一段时间,但也尽量去尝试了各种东西,也看着ゆきちゃん你从那么小一个团子长成现在这么大。”

她长长地呼了口气。

“……我只是……有点累了。她已经等我很久很久了,我……没留下什么遗憾,只想去往自己所爱的人身边。”

我说不出话。

母亲她们应当是也来过了,包括刚刚遇到的弟弟君和白石さん,以及更多我素未谋面却记挂着東雲さん的人们,他们陆陆续续地走进这间病房,听東雲さん说再见,却没人能改变她的想法。

……我就更没资格说什么了。

感情,原来能这样深刻地影响一个人吗。

“……那么,東雲さん起码告诉我出发的日期吧。”我挤出笑,“让我提前和公司请个假,社会人可是很忙的。”

東雲さん的葬礼在月末举行。

此时已经到了晚春,是风很大的一天。落樱雪一样大片洒下,盖住湿润的新土。

前来吊唁的人意外的多。除开我们一家之外,有東雲家和暁山家的人们,还有更多我不熟悉的人——白石さん、扎着粉色双马尾的女士、身材高挑的紫发男人……黑色正装乌泱泱地挤在一起,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肃穆。

……她和这人间原来还有这么多联系啊。

算了,既然是本人的意愿,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明明是家属致词,怎么奏妈妈也上去了……?还哭成那个样子。待会儿得好好安慰她了。

然后轮到亲友依次献香。

我……意外的感觉不到太浓厚的悲伤,毕竟和死者没什么密切的关系。如果哪天奏妈妈熬夜猝死了的话,我大概会哭得很惨吧。

思绪不着边际地乱飞。不知不觉,队列已经轮到了我。

刻着東雲さん姓名的石碑棱角分明,比旁边那块已经风化了些许的显得崭新不少。我意识到自己第一次知晓東雲さん的名字。这么说来,旁边就是她那位恋人吧。总算是重逢了,可喜可贺。

香粉洒落,双手合十。

東雲さん的遗像是年轻时的样子。原来她也会笑得这样开心吗,原来她的头发也曾和飘落的樱花一样鲜艳啊。

再怎么说没有悲伤,遗憾果然还是有一些的。

“路上注意安全,ゆきちゃん。”最后一次分别时,東雲さん在街灯边送行,“ゆきちゃん有一天也会爱上某人,或者被某人所爱吧。祝你幸福,ゆきちゃん。”

再鞠躬。

残破的花瓣映入眼帘,遭我践踏的它已几乎溶进湿润的泥土里,将要在下一年的春天开始新的轮回。

那就……晚安吧,東雲瑞希さん。

祝你幸福。

Notes:

谢谢你能看完!!
我不知道这样的情节设计能否成功在最后触动人心,欢迎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