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如您所见这又是一部很没劲的书。根地黑门他向来厌恶“序”这种东西,如果是作者本人写的倒也罢了,倒是有些作者和书商,为了让这本垃圾好卖出价,莫名其妙地请一些大家来作一篇序,全文也只写自己与作者如何交游,对作品本身也只谈一些驴唇不对马嘴的轻薄文字。更有不上道的译者,人家作者好心好意找他们来为自己译书,他们却通篇妄言,甚至编排作者的家眷亲属,要么就是故作高深,到最后也全脱离文本,变成自己的长吁短叹。而现下,他手里正拿着一部年轻新秀的新作定稿,出版商央他写序跋,这部书写得虽说不算差,但也实在一般得很,对文章说无可说,只在序内对作者本人的品行夸赞一二,表示自己见证了成书的辛苦,便交了上去。寥寥几字的文章,五十元稿费,几乎赶上准教授的月供,近期自己从原剧团出走,加上之前的一部分积蓄也已经转投到Quartz,连房租都吃紧,才不得已接了。文总是劝他,不费神不费力的东西,能多接就多接一些,眼下生计才是最要紧的。此人原是个梨园公子哥,毕业后为了搞新式剧,和家里断了关系,家业也不要了,有段时间的境况类似于拒婚的代助,只不过他早就做好了断供的准备,前几年连着到处演戏,也为自己攒出一间栖身之所了。“不论剧的好坏,你都接么?”根地问他。文回答说,什么好剧坏剧,那段时间我只觉得,反正只要有我跳舞,那就是好剧。
“全不把剧本放在眼里。”
“胡说,现在可早就不是了。也从来都不是。”
看来除了欣赏以外,轻蔑也是写家的特权。根地笑了起来:“所以我要再写一篇评论鄙薄这部作品的平庸。”
“好笑得很,你投去哪里?”文给他点上雪茄,“不怕被认出来吗?”
“投去创司郎家的出版社,让他随便编个笔名。”
文笑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什么事情似的从皮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来,上面的人是个年轻女孩,看起来和创司郎一般年纪,应该还是个学生。
“新人是她?”根地凑近看了一眼。
“还没定。我觉得很好。你的意思呢?”
“我没什么意思。”根地做了个鬼脸,站起来整了整衣服,拿起帽子要出门去了。
照片上的女孩,根地其实是认识的,此番出门的缘由也是因为她。不过他们认识的时间其实也并不久,上回见面还是在Amber的一场公演之后,那时她穿了一件缀着白梅花纹的和服,腰带颜色却很重,打着扁扁的太鼓结。“这位是我们剧团的根地先生,也是我以前的学生。”她身边的中座教授手里捏着烟斗,钵体和嘴沿都升起几缕难缠的雾。“根地老师。”女孩走上前,抓住他伸出的手轻握了握,随即退了回去。“你也可以叫他前辈的。”教授看了他们两人一眼,“这是你哥哥的学弟。”女孩沉默地笑了一下,低着头,嘴角却还是微微扬起。
女孩名叫希佐,据中座教授的介绍,她是那位立花继希前辈的妹妹,这位前辈目前正在法国学艺,留下一个妹妹无人照应,于是就接到了东京来。
“总觉得麻烦了您,真不好意思。”服务员端上一杯咖啡的时候,女孩对他欠了欠身。
“立花君现在有住处吗?”
“以前照顾哥哥的那户人家,我就在他们家寄宿。”
“是什么样的人家?”
“做自动机的,有间铺面在银座。”说话的时候,她的手轻轻摩挲着杯沿,张了张口要说什么似的,但是根地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我听文说,你要到Quartz来了?很大胆嘛!这可是新剧团哦,不怕会有什么风险吗?”
女孩的眼神透过咖啡的热气,倏的一下亮了起来。
“您的剧,我中学时就全部看过一遍了。只要出演您写的剧本,怎样都无所谓。”过了几秒钟,她像是察觉到自己的论据不够充分似的,赶紧补充,“中座先生也说您是个很值得信任的座长。”
“教授说话有时颇有煽动性,你真的不是着了他的道吗?立花君,东京很擅长吃人的哦。”
“即便是诱骗,对我来说也并不是坏事。”她再次笑了一下。似乎有人弄翻了杯碟,一声脆响划在空气当中,客人们短暂地骚乱了一下,根地的眼睛往别处移了几秒,再回来的时候女孩已经拎起了包,正低头和他道歉,“老师,我耽误您太久了。”
“我其实没帮上什么忙呀,”这一句倒不是假话,“不过如果你的住处有什么问题,在你找到房子之前,欢迎到我这里来。”——这句大概也能算是真话。
人就是,在真话和假话之间生存下来的,如果不能接受谎言带来的后果,就无法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小时候总是被父亲教导不要说谎,真好笑,明明他自己才是最能说谎话的那一个。文字本身就是扯谎的高手,心里再多恶心和愤懑,在葬礼前写下墓志铭的自己还是说了假话,父亲是一个好人,他诚恳地,并且忠实地爱着身边的一切,钢笔在纸上这样游走的时候,衣服上沾满了呕吐出的难闻的酸水。蟾蜍在窗外叫了起来,停住一会儿,然后又叫,也不清楚它下一次叫会是什么时候,又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而叫,还要叫几秒钟才会停止,生物都是凭借什么来行动的,本能的唤起是如此无规律的吗?墨水洇开最后一个笔画的时候,根地黑门的耳朵突然由失聪变得极度透亮,鸟与虫铺天盖地的嘈杂烧尽了稀疏的蛙声,天边原来已经有朝霞了啊——他推开门走出去,鸟,虫,蟾蜍,夜,什么也没了。
根地黑门突然想起一件事——蟾蜍的叫声,和肚子呼唤食物时的叫声很像。于是他想走到 床边去拉动铃绳,请厨房为他准备早餐。几乎是在他的手碰到铃绳的一刹那,门房突然开窗开始喊他,“这么早,是什么事呢?”根地这样回应着,往身上披了一件衣服。
“您的后辈想要见您。”门房把一位瘦削而阴沉的男人带进了屋,他的眼睛毫无目的地在室内扫了一圈,然后停在了根地身上。
这人叫做田中右宙为,是根地还没离开Amber时十分器重的演员,在剧团的安排下去全国各地跑了半年演出,大概现在是刚回东京,手上还拎着皮箱。
“您离开Amber了。”宙为颀长的身体微微躬下一些,却并未显现出一点畏缩或疲态,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加高挑了。
“宙为学弟,你的消息也太不灵通了?这件事在整个戏剧界早已经是旧闻了。”根地从口袋里取出一条手帕,开始用它摆弄自己的袖口。
“为什么?”他几乎是出于直觉地问出口,“不过您也不会告诉我理由的。”
“所有事情都需要一个理由才能成立这种想法,难道不是对世界的偏见吗?”根地挑了挑眉,“不过,《吾之死》你们可以继续演,这一点我和箍子教授是早就商量好了的。”
“当然。”宙为的下巴略微抬了一点起来,“另外,我换了住址。”像是试图展开一段关于近况的无聊寒暄,他给根地递上了一张纸条。
“要是有什么事紧急到需要到你的住处去叨扰的话,那我应该也算是完蛋了。”根地朝他摆了摆手,然后拉铃叫来了门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