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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地狼藉。
羲承蜷腿坐在高处的铁架床上,木然地垂眼看着劳工们扛着枪鱼贯而入,清理现场。红,玫红,血红,这几乎是他在这间银白色的牢笼里唯一能看见的亮色。仅仅半分钟前,在灯管一明一灭之间,又有接近三十个参加者在这场暴乱中被淘汰。
他看着一具具尸体被抬出那扇拍满血手印的大门,意识到这场因“争夺食物”引发的暴乱同样是那群操盘手们精心设计的游戏环节之一。淘汰,两轮游戏过去,他依旧为这个词感到荒唐和讽刺,苍白地勾起唇角。
一只沾着血痕的手突然伸到羲承眼前,拨弄了一下他被汗浸湿而粘在额头上的一绺刘海。
“你出汗了。”那只手的主人说。
羲承看向眼前人左胸上的数字,115号。115号正坐在同一张床的床尾,胸腔急促起伏着,正在从刚结束的激烈运动中慢慢缓和下来。分明自己的头发也已全部汗湿,脸颊甚至沾上不知道来自几个人的血,他的注意力却先放在了羲承的刘海上。羲承僵硬地眨了眨眼,突然回忆起他在看到那根准备当头挥下的铁棍时,四肢像被水泥浇灌住一样根本无法动弹的感觉。若不是眼前这位和他年纪相仿的男生及时出现扯了他一把、反身给了那满脸横肉的男人一脚,再拉着他三步并作两步地爬上高处,如今脑仁开花、躺在地板上等待被清理的人大概就是自己。他确实不能倒在这里,这还只是第二晚。
羲承甩甩脑袋,无所谓这个动作会让头发变得更乱,也借此避开115号的手指:“没事。”
115号收回手,学羲承的动作蜷起双腿,背对着开始恢复诡异秩序的寝室大厅。参与械斗的参加者高举双手,被劳工们用枪口抵着后背,杂乱的血迹一块一块地滩在地面上。羲承双手环住膝盖,也收回眼神,在把头埋进臂弯里的前一秒,看见115号搭在膝上的手正不受控制地颤抖。
羲承将垫在自己身后的干净毯子递给他:“刚刚,谢谢。”
115号接过毯子,羲承注意到他紧抿起的唇,眼神里是过于后知后觉的慌乱和恐惧。羲承垂下眼,不去看眼前那人:“还没习惯这种场面吗?”
115号的手愈发用力地抓紧毯子,听见身后肉体在地面上拖拽发出的声音,应激一般地别过头、闭上眼。
“不可能习惯的。”115号声音沙哑。
“担心的话,我来守夜。”
“不用,”115号睁开眼,见还活着站在大厅里的玩家三三两两地走过自己身侧,回到尚未散架的床位上,知道这一夜大概已经过去,“你应该看看自己的脸色,难看到吓人。你休息吧,我来守夜。”
其实无需他多言,羲承早已感觉到自己的脑袋昏沉到难以保持清醒,他非常清楚自己的身体已经难以维持长时间的高度紧张和精神刺激。羲承舔了舔有些干裂的下唇,点头,没有反驳。准备调整姿势休息时,羲承低头瞥见自己胸前被血污染红的“105”。他们在这场游戏里没有姓名。
[稍后将开始第三项游戏,请参加者跟随工作人员指示移动。]
羲承先是模糊地听到循环播放的女声广播,再是被刺眼的白色灯光晃醒。他尚未清醒的大脑反应了一会儿,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就下意识跟着拉起自己手臂的那股力量往外走。走到半路,羲承才看清带着自己往前走的人正是115号,身后只剩举枪断后的劳工。
115号转过头:“如果不是大厅里就快只剩我们,看你睡得正香,真不忍心喊醒你。”
“……”羲承尴尬地抿住嘴,想要张口道谢时发现喉咙干得发紧,一声“谢谢”被咳嗽取代。
脸上血污还没完全擦干净的115号没忍住笑,尝试压住本就上翘的嘴角。
参加者们被带进一个纯白的房间里。羲承他们最后进入,只看见其他参加者们或手足无措地在房间里张望,或小心翼翼地踱着步子,身上的脏污、狼狈和血迹在漫无边际的白里一览无余。
115号仍抓着他的手臂。在房间大门被关上时,羲承明显感觉到那只手的力道微微缩紧。
[欢迎各位来到第三项游戏。]
女声广播毫无预兆地突然响起,115号被吓得打了个激灵。
[本轮游戏将以两人一组的方式进行。请寻找愿意和自己一起进行游戏的人,在双方同意后,两人握手结成同伴。]
羲承的目光下意识去寻找站在自己身侧的115号的眼睛。
[从现在开始,请在十分钟内结成两人一组的队伍。]
羲承看向115号的瞬间,115号也同样正看向他。
年轻男性,警觉机敏,无论是需要脑力还是体力的游戏,115号都是队友的最优选,羲承想不到不和他组队的理由。不仅是自己,大概在场的所有人都会有此想法。近水楼台,他要抢占先机。
在投影到白色墙面上的倒计时开始跳动的同时,赶在其他人围上115号之前,羲承迅速向他伸出自己的右手,一言不发。
115号脑袋一歪:“想和我组队吗?为什么呢?选择和我组队、以及我选择和你组队的理由是什么呢?”
羲承抬起眼、扫视一遍房间,以此提醒115号:加上昨晚暴动的结果,剩下的参加者已不到原先的一半,其中不乏老弱,还有一开始就利益捆绑的小团体,甚至有不离不弃的夫妻。
“你没有不选择我的理由,当然,我也一样。”羲承胸有成竹。
眼见有人注意到他俩所在的角落、准备向他们走来时,羲承看着依旧盯着自己右手的115号,心里开始打起鼓来。他不理解115号在这个关头正犹豫些什么——哪怕他真的看出自己体力未必能胜过旁人,但看在前一晚建立的“生死之交”上,他的首选大概率还会是自己。但万一不是呢?羲承用余光瞥向靠近他俩的这一波人,开始盘算着如果被拒绝,自己还能有哪些备选。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羲承的右手。
“你说得对,”羲承注意到115号眼中的倦色荡然无存,甚至略微带上满足的笑意,“请多指教吧,同伴。”
正在接近他们的参加者见两人已组队成功,或沮丧或愤懑或咬牙切齿地改变脚步方向另寻出路。115号露出更加满足的笑容看向羲承,像是在隐约炫耀自己在半分钟内就已有归属的成就。
小孩心性。羲承觉得这人可爱,也在心底隐隐笑着,分明自己也未必大他多少。不过生死见多了,确实容易苍老些,想到这,羲承仅剩的笑意又敛了去。
等十分钟过去,羲承和115号的手仍紧握着,掌心已经出了蒙蒙一层细汗,交融在一起。这感觉很奇怪,让羲承时不时低头看向两人交叠的虎口。牵手的记忆在羲承的脑海中寥寥无几,他所能回忆起的最近一次牵手竟还是在模糊的童年,没有面孔的母亲站在身侧,自己的手被一只柔软的大手轻轻握着。
羲承叹一口气,他确实许久没有想起母亲了。他的右手不自觉捏紧另一只手,引得115号看向他,用眼神询问发生了什么。
他摇摇头:“没事,可能觉得和一个男人牵十分钟手有点奇怪。”
115号耸肩表示无奈:“那没办法,不然大概会……”
话被一声悲鸣所打断。单数参加者的必然结局就是有人会落单,落单的是一个壮年男人。羲承对他有印象,是第一关里一直躲在一个女孩身后以防被摄像头发现而射杀的男人。最后那个女孩倒在终点线的一步之遥,倒在羲承脚边。现在壮年男人被两个劳工架着手臂向某个没有尽头的方向拖去,男人抵死反抗,又在看到第三个劳工手上的冲锋枪时硬生生吞下哭号,转而开始咒骂包括羲承在内的所有参加者——羲承感觉到他瞪向自己和115号的眼神尤其凶狠,这才想起自己和115号成功组队时,男人正是距离他们俩最近的人。
115号则选择别过头,不去看那像待宰羔羊一样被拖走的男人,不忘补上后半句:“大概会像他那样。”
劳工分成两队排开,围住参加者们。眼前的白色突然发出巨响、撕出一条黑色的裂口,115号又是一惊,攥紧羲承的右手。羲承抬起手指,轻轻拍打115号的手背。
是另一扇大门,劳工引着参加者们向大门外走去。穿过大门,温暖的橘红色夕阳霎时洒满周身——
这当然是布景,顶棚贴满印着晚霞的喷绘版,地面上是韩国随处可见的老旧街区,砖墙,铁门,沙地,水泥路,生锈的牛奶箱,随意架在路边的自行车,仿佛回到某个稀松平常的傍晚。年长一点的参加者甫一走进街区就止不住感叹,这和他们从小长大的社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而准备步履轻快地向街区深处走去。
[请参加者们根据工作人员的指示移动到各自的位置。]
劳工们随即各自分散,打断参加者的步伐,站到各组队伍的面前引路。
115号似乎对街区置景颇感兴趣,一路跟在劳工身后时眼睛不忘四处张望着,指节敲敲砖墙——居然是真砖,他吃痛地甩了甩手。转过头,看见羲承同样也在不住打量着四周,嘴巴不自觉长大。115号忍不住问:“你们小时候真的住在这样的街道里吗?”
羲承点点头,尽管记忆不算清晰:“很久以前吧,一直到我四五岁的时候好像还是这样。”
过了一会儿他才咀嚼出115号话里的意思:“‘你们小时候?’”
“噢,”115号不以为意,“我在国外长大,没住过这种老房子。”
富家子弟,至少小时候是富的,不得不来鱿鱼游戏的理由倒也不难推测:玩物丧志,家道中落,不外乎此。羲承暗忖,又瞥了仍在四处乱瞟的115号一眼,不再作声。
绕过七弯八拐的巷子,劳工终于停下脚步,让两人站定在一扇深绿色的铁门前,门前有矮矮的灰色水泥阶,台阶外是沙地,他们就站在沙地上。不远处的拐角站着那对夫妻。
[现在,请每人领取一只口袋。]
劳工听从指令,双手各举起一只口袋,递到两人面前。羲承听到口袋里噼啪作响的弹珠碰撞的声音。
[每只口袋里共有10枚弹珠,请确认数目。]
十枚弹珠骨碌碌滚出来,均匀地躺在115号掌心。羲承突然担心身边这位侨胞同伴并不知道韩国的弹珠玩法,如果是要这20枚弹珠和其他组对抗,他们的胜算未必会大。
羲承回想到第一轮的一二三木头人,又想到如今这过于充满乡愁的布景,心下重重一坠,为了赢得游戏,他还是得问:“你……玩过弹珠吗?韩国式的。”
115号像弹珠一样晶亮的眼睛看看弹珠,又看看羲承:“没什么印象。不过你可以教我,我学得很快。”
只能如此。羲承选择相信,也不得不相信这位救过自己一命的好心人。他轻拍115号的肩,安慰他也在安慰自己。
[本次游戏要使用各自的弹珠,与身边的同伴比赛。]
羲承搭在115号肩上的手彻底僵住,正在将弹珠倒回口袋的115号右手一抖,一枚弹珠孤零零地砸在沙地上。
[赢得对方全部10枚弹珠的人获胜。]
羲承张开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水泥封住,无法发出声音。115号直愣愣地盯着眼前劳工黑洞洞的面具,脸色煞白。一时间,整个街区只剩女声广播回荡着,直到拐角处的妻子发出一声悲痛的哀嚎。
“我们……”115号声音沙哑,僵硬地扭动脖子,看着面无表情的羲承,“只能活一个,对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