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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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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4-17
Words:
8,754
Chapters:
1/1
Kudos:
4
Hits:
201

【On 乙女】 清风不归远

Notes:

赵嘉豪现男友设定预警
BGM: 容祖儿 - 烟霞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我和骆文俊是青梅竹马。

很少人知道这件事情,我们住在隔壁,从小一起长大,他佔据了我过往人生中的大半部分,从孩提到青春时代的每个记忆都有他的身影。

欸,别乱说啊,我们才不是什么小情侣,虽然早就习惯被起鬨了。

没办法,毕竟小时候到哪都黏在一起,他怕生,我也不是活泼的个性,那自然是默契的窝在舒适圈,像两隻取暖的小动物。
但在起鬨的时候我们反驳的一个比一个快,嘴上毒舌的吐槽就没少过。

拜託,谁会喜欢骆文俊啊,随便一个小擦伤就要掉眼泪的爱哭鬼,是不是男孩子啊。

我翻了个白眼,在骆文俊恼羞之前做个鬼脸跑掉。本来就是,没见过像他一样爱哭的人,丢脸死了。

虽然嘴比谁都硬,但不可否认我们形影不离的事实,而我也真的喜欢和他待在一起。他不是那种吵闹的性格,虽然疯起来也挺要人命的,但那种时候通常我也一起发疯了。

小学的时候他在我眼里就是个害羞的胆小鬼,遇到陌生的事情时都躲在我后面,就探出一双好奇又警戒的眼睛眨呀眨,像猫咪。没想到升上初中他渐渐长开后,气质突然就变了,明明一样内向,但莫名就学会了包装自己。小猫般的眼神收敛了起来,整体吊着一双倒三白眼,活像个厌世的中二病。只是青春期的女孩子都很吃这套,给他套上了个高冷男神的形象,我听了都快把早餐给吐出来。他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心里根本在暗爽。

还好还好,我没有让他专美于前。遗传自我妈的优良基因在少女时期大放异彩,每天课桌上都有好几份不知道哪班男孩子送来的早餐,同桌的骆文俊也不客气,挑了个喜欢的就心安理得的吃起来,一边说我看你是吃太多早餐才快吐出来的吧。

放学后他骑脚踏车回家,我坐在后座,阴阳怪气的背诵他收到的情书内容噁心他,语调娇滴滴的转了八百个弯。他一个急刹,我差点摔下去,下巴狠狠撞到他背上。

我愤怒的大喊:「骆文俊!你懂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啊!能载本小姐是你的福气!」

「不懂,你是香还是玉啊?」

他胡乱的装傻,这样的拌嘴好像是我们相处的日常,我没有形象的撒泼打滚,他也露出一副欠欠的痞子样。明明都是在外人面前安静的人,到了彼此这里却总吵吵闹闹。

我不得不承认,和他一起度过的是我人生中最快乐、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我一直以为我们会这样陪伴彼此长大,或许某天因为工作或读书会分开,然后各自成家立业,但再见面时依然会是熟悉的温暖。

我当然知道我们会分开,只是我没想到这一天来的那么快。

高一那年的暑假,他突然告诉我:「我要休学了。」
当时我愣了一下,以为是他奇怪的脑迴路没来由迸出的玩笑,于是不当一回事的随口回复。
「休学干什么?进厂啊?」

「不是,我是说认真的。」
「啊?」
「我收到职业队的邀请,要去青训了。」

我看向他异常坚定的眼,里面是一片深邃的黑,我自以为很懂他的,此刻却看不透他的想法。
我知道他好像很喜欢打电动,但我对那些不感兴趣,从来看不懂也没想去尝试。原来他已经到了这么厉害的地步吗?

「那当然要去啊。」
脱口而出的瞬间我忽然意识到这是什么意思,我好像有点不捨,但又能怎么办呢,那可是他的梦想。

只是随着他要去青训的的日子越来越靠近,分离的实感日渐清晰,我开始有点没来由的焦虑,少了他的生活惠是什么样子?我们迄今为止的生命里大多时间都和对方一起分享,然后倏的被抽走一半,我不太敢想象,也不知道该如何想像。明明应该珍惜剩下的相处时间,却因为心底的彆扭而赌气似的逃避。

要出发去青训的前一天,他来家里找我,大人们不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离别的我们气氛有点尴尬。我们一人一瓶汽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实际上都心不在焉,脑海里不自觉涌上的回忆片段让我越想越委屈,在终于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后他转过身来。
我低头迴避他的视线,有一部分是不想让他看到我泛红的眼眶。我好像很少在他面前哭过,从前他才是那个爱哭鬼,而我是安慰(或者嘲笑)的人。这一刻却角色颠倒,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些什么,或许是莫名有种被抛弃的感觉。

然后我感觉到他靠了过来,把我揽进怀里,有点笨拙的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背。

「对不起⋯」
他含糊的声音传来,听着有些闷闷的。

好丢脸,不管是在他面前哭泣,还是承认自己捨不得他。所以我只是继续埋在他颈窝不发一语,仓皇的别离最终只留下无声的眼泪。

他去了陌生的城市,而我留在原地。上下学的脚踏车我从他的后座变成独自骑行,有时候转头想和他说话才想起同桌不再是他。
这么多年的习惯早已根深蒂固,把我们绑在一起,当其中一半被连根拔起,受伤的程度远比我想像还要深。

起初我们还保持高频率的联络,但无论是学校或青训的生活都是日復一日的枯燥,更何况电竞选手昼夜颠倒,我们之间像隔着时差,延迟的回复让感受冷却,难以触发共鸣。每次在聊天框里写下好长一段,最后却又删删减减。

他的生活我不了解,我的世界他也不再过问。就像被从习惯里硬生生抽走一块,疼了一阵,最后只剩一个麻木的空洞。
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想念他,可是想念在片段的字句里得不到缓解。而越是想念却越是迴避,我不敢去深究这层想念背后的原因。

看见他朋友圈里快乐的模样,没有对方的日子原来只有我不适应吗?或许是赌气,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越是对他的离开感到不习惯,我就越刻意去疏远和他的距离。直到回应的语句变得简短,冷淡的读不出情绪,到最后对话纪录定格在某天不再更新。

一开始我真的以为我们只是暂时分别,总有一天还是会回到原来的位置,毕竟我们是青梅竹马,这样的情谊还有什么能替代?

可后来才发现,错过了就再也回不去了,而故事的结尾远比我们的告别还要潦草。

 

高考后我去了上海读大学,在一场朋友约的局里我认识了赵嘉豪。

清秀的、温润的、笑起来像撒摩耶一样的腼腆男孩,讲起话来却nl不分,有种莫名的反差。
同行的另一个友人惊呼道:「是旧梦吗?我可不可以跟你要个签名?」
见我不解,组局的朋友和我介绍,赵嘉豪是职业选手,刚拿了最佳新秀,很厉害呢。
赵嘉豪有点腼腆的低头笑了,有点可爱。

职业选手吗?我想起了遥远的那年夏天,骆文俊去了青训,后来应该也当上了职业选手吧,不然早就回来读书了。
那是我对电竞的唯一了解,其实我甚至没有搞清楚过骆文俊打的是什么游戏。但老实说,赵嘉豪的气质跟我刻板印象里的电竞选手不太一样,虽然骆文俊也不像网瘾少年就是了。

或许是因为对电竞的圈子一窍不通,让他少了些包袱,赵嘉豪反而很乐于和我聊天。
我没有过问太多关于电竞圈的事情,或许依然在下意识地迴避可能和骆文俊有关的事物。只有稍微知道了赵嘉豪是英雄联盟的选手,打的AD,在WE战队。

明明我们的生活没有太多交集,我不懂英雄联盟,他不懂大学校园。
我在课业和实验室忙得团团转,他在赛场和基地两点一线,我们的生活本该是两条平行线,却因为偶然的认识而有了交集。

也许因为我们都不太习惯向别人敞开自己,反而能在对方面前放松下来。
见面的机会不多,但聊天室的讯息却日復一日没有断过,忘了何时开始睡前电话变成了例行公事。

赵嘉豪的告白在春天结束前,那天他飞来上海打比赛,他问我要不要去现场。
水晶被点破,大萤幕显示他拿了MVP,台下欢声雷动,我听见好多人呼喊他的名字。
散场后他换下了红色的队服,这一刻没有聚光灯和掌声,站在我面前的他就像个再平凡不过的男大学生。

微风轻轻吹过,我听见他开口,春天的结尾好像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还要温柔。

 

跟赵嘉豪在一起之后,我们的生活没有太多改变,他从来不会强迫我去了解他的圈子,我唯一在意的大概只有他赛后的情绪,今天赢了还是输了、状态好不好、有没有什么烦恼。其他的,我从来不去细问,也从来没有认真了解过对手是谁。

所以在他转会加入BLG后,我看见他在朋友圈发的战队官宣合照时,才骤然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骆文俊。

多年过去,那张脸比记忆里变得更有稜角,但五官轮廓仍熟悉的让人心悸。他站在照片的边角,神情淡淡的,目光彷彿没有聚焦般地盯着前方,一如既往的情绪不明。

命运总爱捉弄人,他竟然是赵嘉豪的辅助。
在这张照片出现之前,我以为我们的人生轨迹已经彻底分开了。

休假的时候,我去找赵嘉豪。
去之前我已经在脑海里模拟过很多遍和骆文俊重逢的场景,他会是什么反应呢?惊讶?无所谓?还是像以前一样,什么都藏在心底不动声色,我不知道。

我做好了心理建设,决定扮演得像第一次见到他,但从基地门口走到训练室的短短几步路里,隐约的不安和期待交织成的複杂情绪依然无法控制的蔓延。

「辣个,这是我们的辅助,欧恩。」
赵嘉豪带着我走进训练室,语气轻快。
我微微一笑,语气平稳的打了个招呼。

骆文俊站在原地,眼神落在我身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的眼底闪过明显的惊讶,像是迟疑,又像是什么没说出口的话被硬生生吞回去。
他没立刻回应,像是被这个场景弄得有些不知所措,直到赵嘉豪又拍了拍他的肩。

「欧恩?」
他终于反应过来,垂下眼睫,低声回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自然的结巴。

赵嘉豪没察觉异样,还笑着对我说:「他本来就比较内向,见到陌生人话不多,习惯了就好。」
我没多说什么,这句话没错,只是⋯

陌生人。
这三个字扎的我心口隐隐作痛。

我和骆文俊,怎么就成了陌生人呢?

心底是这样想,但表面上我们却都默契的假装是第一次见面。
一个是赵嘉豪的女朋友,一个是赵嘉豪的队友,刚刚认识,不太熟悉,但礼貌的打了招呼,在旁人眼里毫无破绽。

只是,我能感觉到骆文俊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身上。
我避开他的视线,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作为老朋友,有什么好躲避的?
可是,脑海里却止不住地浮现出那些被尘封多年的记忆。

明明耳朵都冻到发红,还是坚持要解下来为我繫上的围巾。
我靠在他肩上小睡,醒来后被发现偷偷看我后闪躲的眼神。
阳光从教室的窗户洒在他的侧脸,颤动的睫毛像蝴蝶拍动翅膀,我的心跳好像也跟着扑腾。
最后定格在别离前那晚的沙发,没喝完的汽水、他低声的道歉,还有相对无言的拥抱。我没有问他道歉的原因,也没有说出心底自己都搞不清楚的情愫。

其实我们不是没有心动过吧?

只是那时候,我们都还不懂什么是爱。
所以现在已经长大的我们,才会没来由的感到彆扭,甚至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重逢又能改变什么呢?我们早就走的太远,远到必须装作不认识,才能让彼此体面。

离开基地后,赵嘉豪带我去吃饭,我在和他聊天的间隙故作随意的问了句:「你们队里还有谁有女朋友啊?」
这是个很自然的问题,毕竟我和赵嘉豪在一起后,偶尔也听他提起队友的八卦,这样的话题并不突兀。

「呃⋯」赵嘉豪想了想,举起筷子指了指。
「上单好像没有,打野⋯嗯⋯打野不太确定,中单⋯」

「那⋯辅助呢?」
我语气刻意放轻,假装只是随口的好奇。
「喔,他有啊。」这次赵嘉豪倒是回答得很快。
「好像挺久了吧,之前聚会的时候听他接电话,应该是女朋友。」
我微微一怔,心里不知为何沉了一下。

骆文俊有女朋友了?

我夹菜的指尖顿了顿,下一秒,却又不自觉的松了一口气。
这种矛盾的感觉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听见骆文俊有了自己的感情生活,一方面觉得安心,似乎这样我们就只剩下「队友的女友与队友」这层关係,不会有什么多馀的牵扯。但另一方面,却又隐约感到某种说不清的失落。

这算什么呢?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掩饰自己有些紊乱的情绪,笑着回应:「啊⋯好像也不意外呢。」

后来回到家,我还是没忍住,点开了骆文俊的朋友圈。
本来只是好奇,却在无数张照片和字句间,看见了属于他和她的点点滴滴。
原来,他的世界里,早就有了一个重要的人。这很正常,没什么好惋惜的,就像我的身边也有了赵嘉豪。

错过的那些年里,我们已经不再是彼此的唯一。

 

几天后,我收到了一条讯息。

骆文俊。

原本这个名字静静的躺在聊天记录底部,此刻却像是某个尘封已久的记忆被突兀翻开,我盯着萤幕,迟迟没有点进去。
我们的上一次聊天,还停留在他刚去青训的时候。是没有明说的结尾,没有吵架,没有冷战,连再见都没有说出口。我们就这样被时间与距离推着,慢慢走散了。

可现在,他又突然出现在我的讯息列表里。

我盯着他的名字,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说什么?我们之间还有什么要说的?
在横亘了那么久的沉默之后,还有什么能够弥补的吗?

鼓起勇气点开,萤幕上只是简单的四个字,好久不见。

是啊,真的好久不见了。
久到我们的生活早已天差地远,久到我们的对话框里只剩下那些陈旧的、不痛不痒的问候,久到曾经的默契与习惯,似乎都变成了过去式。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直到他的名字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过了一阵子新的讯息跳出。

「改天一起吃个饭吗?」我看见他说。

我想不明白他的用意,现在的情况下这似乎不太恰当,可是手比脑子快,在我反应过来前已经打下两个字——
「好啊。」

我们约在一家基地附近的餐厅,其实场面没有想像中的尴尬。一开始是简单的寒暄,带着礼貌而克制的语气,可是当话题逐渐走向回忆往昔,那种熟悉的感觉瞬间又回来了,这就是老朋友的默契吗?
我几乎要产生回到当年的错觉,好像中间消失的那些时光从来就不存在。

直到他状似随意的问起,我和赵嘉豪是怎么在一起的。

我握着汤匙的手微微一顿,他的神色一如既往的淡,瞳孔却像深邃的湖泊,平静的湖面下是我看不清的暗流。我只敢拿馀光去看,害怕被捲进万劫不復的漩涡。

我没想到他会那么直白的问,更不确定他在意的是什么。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朋友饭局里偶然认识的,后来觉得合适,就在一起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垂下眼,看着桌上的杯子,指尖轻敲着杯沿,像是在思索什么。
我盯着他这个动作看了几秒,心里不知为何有些发闷,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

沉默了一瞬,我乾脆反问道:「那你呢?有女朋友了吗?」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有点愣住。

明明我是知道答案的不是吗?
那我又是在试探些什么呢?或者说,在期待什么?

「嗯,有啊。」

简单、直接,甚至没有任何停顿。
依旧是不温不火的语气,没有波动的眼神,找不出一丝破绽。可越是这样越诡异,我在这完美的回应里,没来由的感到有点低落。
心底某处好不容易松动的缝隙,又重新被堵的严严实实,原来过去和现在的我们之间,永远阻隔着一扇门。

这顿饭之后,我和骆文俊还是心照不宣的隐瞒我们是青梅竹马的事实——包括赵嘉豪。

这本来也没什么好藏的,每个人或许都有个在成长轨迹在里走散的朋友,就算青梅竹马是个有点暧昧的词,但赵嘉豪的个性也不会去在意这些过往。
可是我们依然默契的不说,或许是靠着共享一个并不重要的秘密,来维繫早已变得薄弱的羁绊。
或许是怕多此一举,或许是不想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又或许⋯是真的问心有愧吧。

 

岁末年终,正准备订车票回家过年的我,很突然的收到了骆文俊的讯息。

「今年要一起回去吗?」

我犹豫再三,还是回复了同意。回家那天赵嘉豪送我到车站,在他惊讶的「哇,原来你们是同乡吗?」里装作只是一场巧合。

罪恶感油然而生,明明没有做任何对不起赵嘉豪的事情。君子论迹不论心,难道隐瞒是罪吗?理不清自己遗憾的缘由是罪吗?
即便是论心,我对赵嘉豪的感情也从来没有一丝动摇,那为什么此刻并肩坐在回家高铁上的我和骆文俊,却心照不宣的像一对共犯?

过往在围绕着从前的对话里里变得清晰,在愈来愈接近家乡的景色里变得鲜明,熟悉的让人心悸。
列车平稳行驶,窗外的风景飞逝,从上海到广东的方向,竟像是倒叙的时光,从现实驶向回忆。但人生是一张单程票,真的有办法回到过去吗?

车里的暖气很足,我昏昏沉沉的想,又昏昏沉沉的睡着。我是被骆文俊摇醒的,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他肩上,像小时候一样。
他提醒我快到站了,我眨着迷濛的眼睛收拾东西,后知后觉的想,我明明是靠着窗睡着的。

踏出车门后还是被寒风吹得一激灵,下一秒我看见他转过身来,伸出手理了理我的围巾。

我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心跳也似乎跟着变得不太平稳。
「有点歪了。」我听见他淡淡的说。

心里莫名的波动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的移开视线。
「⋯谢谢。」声音被堵在围巾里,听起来有点含糊,而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勾起嘴角,目光在我脸上停顿了一瞬。
空气冷得人发颤,我却觉得脸颊有火在烧,一定是被冻红的,骆文俊他笑什么。

 

老家的亲戚看到我们一起回来都很讶异,确实,我们已经好几年没有见过了。哪怕是春节,他要配合战队的假期,而我有时也跑出去旅游,就这么错开了。

长辈们热情的谈论我和骆文俊小时候的故事,大有要从三岁开始讲起的架势。

「记得那时候,你们俩从小就不分开,总是一起玩,青梅竹马嘛。」
「是啊,你们那会儿常常一起去河边捉蝌蚪,真是一对活宝。」
「有一次小文俊还不小心掉下去了河里呢!还是她把文俊拉起来的,文俊那时候哭得稀哩哗啦的,没想到现在都已经长这么大囉。」

我静静的听着心里像是暖流经过,却又有一丝惋惜。原来怀念的不只我一个人,关于那已经有些不再适合我们身份的、懵懂又美好的时光。

「你们两个小时候多亲啊,我还记得当时想给你们订娃娃亲来着呢!」

我听见骆文俊的妈妈笑着感慨,只是话一说出口,整个氛围一下子变得有些尴尬。阿姨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停了一下,转过头看了看他,眼里闪过一丝不好意思,毕竟骆文俊是有女朋友的,此话一出怕是有些无意的冒犯。

我偷偷观察骆文俊的反应,他平淡的表情有一瞬间的裂痕,又旋即恢復正常。
然后我听见他轻轻的说——

「她现在也有男朋友啦。」

表面上那句话把尴尬的气氛打破,转向新的话题。可是他语气里刻意的轻描淡写,却又带着难以捉摸的情感,彷佛在刻意划清我和他的距离。

前进半步又后退一步,骆文俊你到底想怎样?我当然看得出来你小心翼翼的试探,可是除了隐隐作痛的心,这破碎的暧昧又能带来什么。

我低下头,随便应了应长辈热切询问的八卦。

 

为了逃避长辈们继续的追问,我们还是决定一起熘出去逛逛。哪怕时间已经不早了,还是能看见街道上红通通的一片,张灯结綵,喜气洋洋,家家户户都充满过年时的温暖和热闹。
穿越过童年时奔跑的小巷,他骑着脚踏车载我的上学路,我们漫无目的的走,却好像迷失在记忆的迴廊。

那一刻我突兀的想,如果我们真的没有走出去过、如果我们一辈子被困在这座城市的迷宫,一切会无聊很多,但是不是也会简单很多。
平凡也是一种幸福,从前我不理解,其实现在也不,我知道就算重来一次我们都还是会踏出这座城市,只是没来由的想另外一种没可能的结局。

不远处烟花声传来,空中绽放的火花照亮了夜空,五彩斑斓的光点在黑夜中流转,像是曾经无忧无虑的日子。
我们站在一个小桥旁边,目光被烟花吸引,默默地看着它们在空中绽放、凋零。这一刻,除了我们身边的热闹和烟火的闪光,似乎时间静止了。

我听见他的声音,在吵杂的人群和烟火的轰鸣中,却依然清晰地传来。

「我以为我们永远都不会走散的。」

这句话轻轻的落在耳边,心跳骤然慌乱。我转过头,看到骆文俊那双黑不见底的眼睛,直直的看着我。
他总是扭捏,一句话拐成三个弯说,可是这次他难得的直白,我却听不懂他想表达什么。

真的听不懂吗?或者只是故意装作不懂,好像这样就可以继续不清不楚又不踰矩的走下去,给自己想起他时找一个怀念的藉口。

但就算再不懂也听得出他话语的越界,可是当我看着他那双眼睛时,却无法说出任何反驳的话。

毕竟,我也曾经这样以为过的。
或者说,我也真心希望这样过。

烟火的光芒再次照亮了他那张熟悉的脸,他的目光依然落在我身上,像是等着我给出答案。
火光倒映在他的眼中闪烁,心跳的轰鸣更甚爆炸的声响。我的脑袋一片混乱,想说的话太多,却又无从开口。

「我也是这样以为的。」

不知道在迟疑多久后,话语还是悄悄地熘出口,或许是无法抑制的情感流露。
也许他并不期待我回答什么,也许他的话本就没有接下去的意义,可是年少的我们都对那句话都深信不疑。
我看见他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突然变得异常靠近。

不对、这太近了,这已经越界了。

我慌乱的想后退,但脚却像生了根,那股熟悉的气息已经包围了我。他一向平淡的眼底此刻却蕴含着太过浓烈的情感,彷佛能烧灼一切,让我无法直视。

所以我选择闭上眼。

所有的理智都在那一瞬间崩塌,我没有闪躲,也没有推开他。在挣扎无数次后,心底的某个地方,早已没有力气再去抗拒。

那些曾经的回忆,所有的矛盾和拉扯,全都融合在这一刻,无法再分开。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甚至不敢去想它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他的手轻轻牵起了我的,我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可正是这个举动把我拉回现实——

那是中指上的戒指,轻轻碰撞的声响。

微小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像一把突如其来的利剑,刺穿了我所有的迷乱与狼狈的情感。我下意识低头看,我们相触的手指上,分别戴着戒指,而戒指上刻着的,却是与他人相连的誓言。赵嘉豪温柔的笑在我脑海浮现,强烈的懊悔瞬间把我席捲。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们早已不再是当年的我们。

情绪一下子被理智拉回正轨,我迅速把他推开,动作轻柔却坚决。
「对不起。」
我轻声说,声音有些颤抖,内心宛若翻江倒海。

他愣了一下,却又一副早就想到会如此的模样,但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底依旧有我无法忽视的情愫。

我们都已经有了各自的生活,这一切,不能再回头。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我想把这一切的出格归因于年少时的遗憾,在过去无法言明、无法坦白的情感,直到现在才找到某种错误的补偿方式。

我终于承认了,年少的自己,是真的、真的深深喜欢过他,藏在嬉笑怒骂里,藏在告别的眼泪里,藏在赌气的疏远里。
藏到我们都没能认清这是爱意,直到流逝的光阴去加重这份思念,最终无可隐藏,却已不可言明。

我试图平稳的给这样的关係下一个判决,可是话语出口还是忍不住颤抖,我悲伤的看着他——

「骆文俊,并不是所有的遗憾都能被弥补的。」

我看见他眼底熄灭的火光,而我站在原地,内心也随着这句话的重量,逐渐沉了下去。
我们都无法回到过去,那些年少时未曾说出来的爱,注定在成长后无法再重来。

烟花放到尾声,人群也渐渐散开,原本灿烂的光芒消散在夜空中,剩下的只是被烟雾蒸腾过的寂静夜晚,结束得悄无声息,留下的,只有微弱的回音。

我们并没有再说话,默默走回去的路上,周围的空气似乎也变得沉重。寒风吹的我眼眶发红,我理了理歪掉的围巾,把半张脸埋得更低一些,不然太冷了,从脸颊到心口都刺痛。

然后我们在路口分开,又一次无声的道别。

 

快要走到家门时,我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赵嘉豪。

他站在门口,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束鲜花,金色的包装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耀眼。在他抬头看见我后,嘴角弯起,眼里是一抹熟悉的温柔。

「火车误点来晚了,但是,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这句话像是一个温柔的回音,撞进我胸口,却让我有些无所适从。

我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寒风吹得他冷不冷,怎么不进去屋里待着。我匆忙的跑过去,担心的正想开口,却被他伸出手拥入温暖的怀中。

我有点想哭,内疚和感动在心底纠缠。
赵嘉豪,那么好的赵嘉豪,现在就站在我的面前。
不是错失的过去也不是飘淼的未来,在我的人生里来的不早也不晚,总是刚刚好的赵嘉豪。

我还有什么好遗憾的呢?

天空恰好的下起了初雪,我听见人声涌动,在他怀里惊讶的抬头,广东竟然下起了雪?这简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观。
晶莹的雪花飘落,复盖了枝上的枯叶,我心中那份飘忽不定的情感,也复盖在这片雪下永远冰封。

听说和喜欢的人一起看初雪,会得到幸福。

我听见赵嘉豪那不标准却可爱的口音碎碎念着,好神奇啊竟然下雪了、妳有看过雪吗、没想到能和妳在广东一起看初雪啊,甚至在上海都没遇过呢。

我忍不住笑了,这一刻我感到无比的幸运。在这世上或许不存在真正的奇蹟,但缘分是个神奇的东西,如果一切都恰到好处,那么就构成了世人眼中的奇蹟。

「赵嘉豪,你就是我的奇蹟呀。」

我微微闭上眼,享受着此刻的幸福。可惜被跑出来看初雪的亲戚们目睹了我在赵嘉豪怀里的这一幕,平静的甜蜜被打破,在众人的七嘴八舌里我看见赵嘉豪泛红的脸和腼腆的回答,而紧扣的十指仍不曾放开。
好吧,虽然我喜欢安静,但如果有赵嘉豪在身边的话,吵闹的甜蜜也不是不行。

 

「欸,那不是欧恩吗?」

我顺着赵嘉豪的目光望去,不远处的路灯下我看见了骆文俊,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似乎在打着视频电话。
随着电话接通,我听见另一头传来女孩轻柔的撒娇声音,应该是他的女朋友吧。
而听见女孩的声音,骆文俊的表情也变得柔和,我几乎没看过那样的骆文俊,我以为这种浅浅的、温柔的笑意只会在赵嘉豪脸上出现。
我看见他拿起手机转了一圈,大概是在给她看广东的初雪。

或许是察觉到这里的目光,他转头看了过来,他对我挥了挥手,似乎并不对赵嘉豪的到来而意外。
视线交会的刹那,我没有再闪躲,这一刻比起酸涩我感受到更多的是暖意,没想到本以为无法释怀的那些执念,就这么随着这场雪轻轻落下,然后消散在风中。

拖沓了那么久,这场牵扯多年的故事也终于该还它一个好结尾,于是我眯起眼睛笑了,像小时候在父母身旁偷偷和他密谋恶作剧般,隔着空气用口型无声说——

「骆文俊,你也要幸福。」

Notes:

标题取自骆文俊的老家清远
预计会有一篇番外写赵嘉豪和女主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