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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4-17
Completed:
2025-05-03
Words:
19,073
Chapters:
3/3
Comments:
11
Kudos: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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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Hits:
742

【花方】断魂

Summary:

*前世今生,捉鬼师x守了忘川花一千年的怨鬼,双失忆,虐的

Chapter Text

之一

李莲花有些气喘地走在雪地里。

他的鞋袜早就被雪水浸透了,大衣外面挂满了冰碴子,毛衣却是被冷汗打湿的黏黏糊糊,防雪盲的墨镜歪歪扭扭挂在脖子上,背包里的食水还剩两瓶水一包压缩饼干。更糟糕的是,从踏上这个山峰起他手里的罗盘就在疯狂转动,别说堪舆指灵了,现在连定个北都困难。

他已经这样走了一天一夜,回去的路早就被风雪吹散。云贵这边的山脉都是一条连着一条,往往是你翻过了一座山头,看见的只是另一座山头。若非天公作美能给他新指一条路,他大概只能祈祷师娘还是苏小慵早些发现他失踪,而救援队找到他的时候他还不是个冻毙在风雪里的饿殍。

一念之此,他不由又有些后悔接下这个委托。

他这些年不是李相夷时期——要知道曾经小剑神只剑眉一竖,多少大案要案就如纸片飞来,多的是委托人开着豪车三催四请,他才勉强出山一次。但如今离了四顾门和师门,不再用天下第一名号行走世间的人,最常做的却是手握一杆捉鬼幡,每个清晨吭哧吭哧把一张桌角都磨没了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卦桌抬到菜市口,笑脸对着每个拎着菜路过的人迎上去:你家可有鬼可需要除祟辟邪?实在不行来上一卦六爻还是紫微斗数莲花招牌物美价廉童叟无欺不准包退!然后在每个月末焦头烂额翻手机支付软件算还差多少可以凑上下月的房租水电话费。

天下第一被扔进红尘世俗滚了一圈铜臭味后终于忍不住发出了真心感叹:赚钱好难!

而这个委托里所附的金额却足有他惯收的十倍之多。

来信人似是十分了解他,另附了一张机票,自扬州转机到贵阳,一张潦草的手绘地图,信却空白无一字。李莲花闻了闻,纸张用未成年的小羊皮鞣制而成,历经岁月不改颜色,莫名嗅出一道“故人相见,是敌非友”的味道。他放下信就给笛飞声打电话,果不其然忙音两声后,机械女声传来了冰冷的关机提示。

他根据地图打开电脑敲了几下键盘,页面白了一白,很快跳出那里千年前曾是一个南胤古国,湮灭后又历经了几个朝代,却终因边陲之地难以发展渐渐式微。大约几十年前曾有一个部落迁移到这里,开始还相安无事,几年前一桩事后村里却渐渐传出闹鬼的传闻,夜半时常有人听到过磨剑声,有母亲牵着孩子去河边洗衣,一晃神的功夫孩子就不见了,再找到是在离村数里远的雪地里,问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只会咯咯咯地笑。新闻写的天花乱坠,李莲花却并不担心。这种程度的鬼祟,怕是连灵都算不上,哪怕是有人在故意搞鬼,要解决也并不困难。

他翌日就飞到了贵阳,下车后又转了长途客运到当地,囫囵吞了一碗米粉后包了个摩的。几小时的山路堪比他坐过最颠的过山车,眼见坑坑洼洼的土地成了一望无际的白茫雪地,山峰是视野里绵延起伏的一条龙,他才发现自己错判了一件事。

地图上只标了古村坐落在泠江上游的某处山腰处,但事实上云贵地形远比图上要复杂,普普通通的一座山竟也有两个山峰。左侧孤峰独耸,山顶雾气凝滞如障,山坳下一道早已干涸的小溪,反弓向外,是典型的阴煞养尸地。右侧山峰却形如金钟,半个石壁都沐浴在冬日暖洋洋的阳光里,崖边还长满了枝繁叶茂的雪山冬青。

这既然都闹鬼了,总不能是长在什么藏风聚气、五行调和的大吉之地吧?李莲花迅速判断,若实在不对,这山也不算高耸入云,天黑前折回来择日再上就是了。打开手机啪啪啪发了几条短信,他一提背包,就往左边走去——没错,直到罗盘彻底失灵迷路前,他都是这么想的。

“哗啦——”

险些一脚踩空,李莲花这才从回忆中回过神,脚下竟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深沟,漆黑望不见底,和陡峭的崖壁蜿蜒接在一起,雪只像条毯子在上面薄薄盖了一层,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了。如今被他一脚蹬破,深渊才如长夜里蛰伏的饥饿野兽露出了真面目,张开血盆大口,只等着他这只猎物和崖边细碎的雪块一起饱餐一顿。

他身手本就极佳,千钧一发之际也来得及抓住一块突出的石头,可惜石头历经千年风霜雨雪早被打磨的十分滑腻,脚下又没有着力点,李莲花试了几次也没能翻上去。背包在摔下去时就被划破了,仅剩的水和饼干连声惨叫也没有就坠进了黑暗,如今只是薄薄一张皮挂在他背上,想要借力更是不可能的。

那怎么办?

李莲花倒不十分担心自己失手,李相夷此生无病无灾,以他的身体素质,现存的捉鬼师即使是榜上有名的那几个也没有能比得过他的。但不知为何,从罗盘失灵那一刻起他的心就宛如是被撕开一道缝的山谷,冷风倒灌,都浩浩荡荡回荡着悲怆,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抽痛,直觉总告诉他有什么事要发生。

犹豫了一下,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把不过寸长的珠光宝气的短剑来。每个捉鬼师都有自己的法器,师父的是一个酒壶,师娘的是一柄拂尘,他幼时拜入云隐山时天赋曾令满座皆惊,师父沉吟片刻,便亲自开了宝库任他挑。只是捉鬼师的法器一向是被规定只能用来捉鬼,若用于他途,则起码有好几天无法再用。

剑吗?眼见着他从琳琅满目的宝物里,只取了把看起来金玉其外,和清贵李家十分不搭的剑,师父莫名叹息了一声。

怎么了,选剑不好吗?

师父摸了摸他的头,笑容却意外多了几分感叹和意味深长:不是不好,只是每个捉鬼师的法器,都是和他们的有缘之物。或者说,有缘人之物。

剑鸣铮铮,主断主利。固然有天下捉鬼师所求的锋利果断,但持剑之人会不会也将一生置身血雨腥风之中,破而后立,与爱者别离?

李莲花眼神一冷,几乎在下定决心的同一刻狠狠朝崖壁扎去,他力气极大,而宝剑也很争气只金石哀鸣了一声,在崖壁上扎出浅浅一个坑,剑柄处未见裂缝。他深吸一口气,脚在崖壁上一点一挪,整个人一如一只腾起的鹞子稳稳落在崖上。

方才还晚风呼号、不见天日的崖上已是另一片光景了。积雪坍塌了不少,天色放亮,露出地面蜿蜒斑驳的痕迹,不远处几棵枯树也从雪地里冒了头,李莲花很快反应过来定是方才的响动引发了一场小雪崩,此时顺着痕迹走也许可以找到下山的路。

但他不过走了几步,就又迅速折返回去。

他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他竟然看到了一只匣子,不,不是他的错觉。大概风雪被吹散了的缘故,深埋地底的树洞骤然被空气一压,竟哗啦一下,吐出了一只木匣。李莲花快步捡起,一上手他就知道这是货真价实的古物,由极寒之地极珍贵的金丝楠木打造而成,角落斑驳痕迹显然被反复摩挲过多次,锁头复古精巧,边上还有干涸的血迹,和一些奇怪的水痕。

他心莫名一动,水痕,这么久了……有什么水痕会历久弥新?难道,是泪吗?

有谁曾对着这个匣子又哭又笑,又在很多个夜晚抱着它摩挲、亲吻、祈求,像绝望溺水之后唯一能抓住的一根绳索。那血迹,是他临终时刻吐上去的吗?

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也在他心中震耳发聩,他眼前竟黑了一瞬,手一抖就要去开锁,但指尖还没碰到锁头,一刹那另一种阴冷如蛛丝攀爬上他的背脊,多年的经验让他下意识一矮身,抱着匣子就地打了个滚。

“哐!”

一道巨力自身后袭来,在雪崩时只不过晃了一晃的碗口粗的枯树,竟在这道剑光下被轰然劈开。刹那间,他只瞧得一柄剑,一个持剑的身影,转瞬天地变色,飞沙走石,山风大作。

对视的一瞬,他的呼吸几不可闻。

好像这也本该是极美丽的一双眼睛,笑起来眉宇弯弯,青年挽着剑花从湖上踏波而去时,定也有满城的少男少女为他驻足,连春光都作温柔的手拂过他发丝。如今却只是冷冷的,饱含怨气地盯着他。李莲花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一眼之下就看出这人已经是鬼了,只是许是这面容太稚气,这人太哀伤,好像从古书里茕茕走出的小公子,让他生平第一次生出了人世两隔的惋惜感。

“你,呃啊……”

这鬼眼神戾气中混着迷茫,他像是在这雪山上待了很久很久,已经不会人世间的语言,开口时只是几声嘶哑的吼叫,但李莲花却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迟疑了一下:“你……为什么要抢忘川花?”

忘川花?

手上的匣子吗?他晃了晃匣子,下意识想解释。这鬼眼睛却随着他的动作一下瞪大了,他似回忆起了什么极痛苦之事,胸膛都在剧烈起伏,姣好的面容也迅速狰狞扭曲起来。剑尚未回鞘,就又怒吼一声,化作另一条白色游龙朝他胸口攀绞而来。

“呃,呃啊啊啊啊……”

所有,所有——抢忘川花之人都得死!

剧烈的杀意如雪花铺天盖地,李花面色一凛,也不笑了,这鬼是真的要杀他!

 

师父,什么是鬼?

年少的李相夷托着腮,夕阳给他瞳孔渡上一层金色,他也曾迷茫地转着刚得来的本命法器问道。李家的小少爷,远近闻名的天才,当然不可能没看过《三命通会》。也不可能不知道捉鬼师对鬼的第一条定义:鬼是怨气。是违逆天道五行生出的扭曲时间之物,为人间之不可留存。

但漆木山此刻却没照本宣科给他个答案,反问道:相夷,你觉得什么是人?

要吃饭,要喝水,食色性也,还……有许多的欲望?

那鬼同人有什么区别?

李相夷不解,但还是掰着手指数:鬼不能吃饭,不能喝水,不能食色性。他迟疑了一下,但……也会有欲望?

漆木山笑了:没错,鬼,唔……大概就是,愿望没有完成的人吧。

鬼是人?可这怎么一样?李相夷一怔,他显然对这回答很诧异,转剑的手也停下了。漆木山紧接着又问:那你认为捉鬼师为何要存在?

老头的笑在夕阳里有种说不出的深意。听了他的回答,他仰脖又喝了一大口酒壶里的酒,只伸手过来拍了拍这个小徒弟的肩膀,道:你再想想。

再想想。

剑光眨眼就劈到了眼前,李莲花几乎能闻到剑尖青铁混着春泥的土腥味,他脖颈被砍断后流出的一地鲜血,而他的本命法器此刻却在胸口沉寂如钟,符咒早在山下就用了一大半。快速判断了一下双方胜率,他却依旧不慌不忙,只轻咳一声,在千钧一发之际把匣子抬高了几寸——不偏不倚,恰好挡在胸口致命处。

这剑光就如同长了眼般,硬生生侧着他的衣尖擦了过去,天地间恍然一震,雪地在他们身后掀起滔天雪浪,匣子却连道剑痕都没留下。

“哎,别急别急。”李莲花忙道:“你若再引起雪崩,把忘川花和我一起埋了,你不又是要找上许多年?”

“忘川花”三字果然有效,鬼剑尖狠狠一抖,站在原地没动。

“何况呢……”李莲花把手搭在锁扣上,在鬼的惊呼声中忽地把匣子往上抛了抛 ,又牢牢接住:“我手不太稳,你若再吓着我,我不小心碰坏了锁头……这匣子还好说,里面的东西可就不一定了,是吧?”

杏眼一下瞪大了,李花听懂他是在说“不要”。于是他也“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既然不要,那你该怎么办?

鬼犹豫了一下,很快把剑放在了地上,又后退两步摊开双手,以示他无敌意。

李莲花这才注意到他使的是一柄断剑,剑身几道纹路斑驳,明显是断了之后再续的,和这人的身份并不相符。他微微一笑:“我不要忘川花。你回答我几个问题,也许我可以把它还给你。”

你是谁?

鬼摇了摇头。

你在这里多久了?

鬼苦笑一声。时间太久了,他连自己都不记得,又怎么可能还会记得被困了多久?

你可见过其他人?

鬼摇摇头,食指点了点他胸口,意思只有他一个。

最后一个问题,那你……要做什么?

出乎意料的,鬼嘶哑的开口,竟然很清晰:“我要……救一个人。很久以前,我答应过,我会救他。”

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却还记得要救一个人是吗?李莲花眼神一凝,在落到匣子上时也莫名带了点冷意——就是为了,这个东西吗?

“不要……打忘川花的主意,不、不然,你会后悔。”鬼冷冷地看着他,神奇地,他对他的情绪感知很敏锐。而眼神对视的一瞬李莲花也看懂了,这鬼在说不要小看他的剑术,即使如今手中无剑,他也有七成把握在他打开锁扣毁掉忘川花前把他大卸八块。

“我没有小看你。”怎么看都是一只因为执念太深,已经化作厉鬼了。何况还会武功,还有许多年的道行,即使他本命法器还能用,也不是三两下可以轻易对付的。

李莲花耸了耸肩,直接把天机匣抛了过去,鬼手忙脚乱的接住,揣在胸口时才似松了口气。他的眼睛圆润微挑,没有戾气时,也莫名能让人看出点泪意,像只坐在雪地里湿漉漉的迷路小狗。李莲花忽地笑道:“但我猜你不会把我大卸八块。”

为什么?

“因为,我可以带你离开这座山。”

 

之二

四周雾霭蒙蒙,白茫茫的一片,连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峰也看不清了。好在天色仍透着亮,一人一鬼沿着李莲花留下的记号深一脚浅一脚走了三个多小时,终于转过深沟、枯树林、一座仅容一人侧身过的摇摇欲坠的吊桥下了山顶。

可虽说山顶的雪基本塌完了,露出底下盖着薄薄一层苔的嶙峋褐色岩石,但相对的,山腰的路却更难走了。往往是一脚踏进去,出来时是鞋袜连着小腿的湿透麻木。塌下来的雪混着薄冰,几十米的下坡几乎要挪上半小时。李莲花此行本就穿的不多,这么些路下来,连睫毛发顶都是糊着白茫茫的雪渣子。更糟的是,许多松枝枯叶没有跟着雪块一起掉下悬崖,他留下的记号常常是几枚清晰几枚被盖下,他不得不比着好不容易死而复生的罗盘,拿着本命法器对着雪地又一顿刨,才勉强找到底下可怜兮兮的石子方向。

李莲花一开始还指望过这鬼在山中许久,也许知道什么下山的捷径,但很快发现这鬼除了武功一流——脚尖在雪地轻轻一点,就像武侠小说里常见的侠客掠出好远,比他还像个长久以来被困在狭小地方的囚徒。他问鬼枯树林怎么走,鬼摇摇头,问他可知离山下还有多远,鬼老实地表示不知。看到他用石子摆出北斗七星的方向这鬼眨巴着大眼睛蹲在一边表示很惊奇,两人下了山腰,海拔渐低,几只雪山上常见的寒鸦落在他肩头嘶鸣了几声,这鬼竟被吓得跳了起来。

“抓着我。”

鬼闻言有些瑟缩地把指尖搭在他的手臂上,刺骨寒凉传来,李莲花微不可闻地皱了皱眉。他轻轻一带,这山间无形的瘴气如烟散去,这鬼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看双手,像也很讶异困住他那么久的屏障竟可以被这人破得那么轻易。

“所以,你就只记得……小宝了?”

鬼,哦不,小宝点点头。寻回忘川花后,他对他的敌意也似淡了些。一路上跟在他身后有问必答,可惜忘了终究是忘了,李莲花寻摸许久也只得到一个小名,没有姓氏,没有名字,像是曾存在的所有痕迹都在岁月里湮去。

却唯有他要救的人的事——他还记得那个人喜欢糖,吃饭时会很讲究地把筷子磨一下,明明很穷,却总把自己收拾的很干净。拎着鱼穿过人声鼎沸的市口,莲花簪子藏在乌发间一晃一晃。记忆像被放在胸口温养,历经千年时光磨砺,仍不肯褪色。

小宝,小宝。上下嘴唇轻轻触碰发出极柔软的声响,李莲花轻声念道,仿佛这也是有魔力的两个字,念出来就觉不舍,在舌尖多打两个转神佛也要动了凡心。

那你呢?他想问,小宝,也曾是谁的如珠似宝吗?

“离开这座山后,你想做什么呢?就去……东海,去柯厝村,找他吗?”

小宝点点头:“他一定等很久了。”失落像细小的雨珠从他眼中漫出:“那时……是我失言,我明明说过很多次要救他,却一次次只让他为我折损寿命。我、我还曾拿剑指着他、把重伤的他扔在林边自己一个人走掉,明明什么也没为他做过却要求他坦诚相待,我……是不是真的很坏?”

高马尾在李莲花眼前一晃一晃,他不置可否,又问:“那找到他之后呢?”

“当然是先让他服下忘川花!”小宝瞪大了眼睛,咬重了“忘川花”三字,然后毫不犹豫道:“还要杀光所有想害他的人!”

身旁之人的脚步在听到“杀”字时明显一顿,但小宝没有注意到,他耳根可疑地飞上一丝红晕:“再然后,看看他想去哪里吧?其实东海边还是湿气太重了,被子半个月就要晾晒一次,换季时衣裳都能拧出水似的。晚上天黑的又早,他看书晚就会舍不得点灯,村里那几个小姑娘老还塞莲子糖给他吃,牙齿都快坏了,最好能去看一下。我,我陪陪他也行。”

他掰着手指说了一堆琐事,当真像个乔迁新居前要为丈夫打点好角角落落的妻子。也好像此时此刻东海边真的有四匹马拉着的一辆楼,真的还有一个人在等他回家。

可目光扫过李莲花的大衣和皮靴,眼中忐忑却又一点点浮上来,小宝有些瑟缩地双手攥着衣角,像是再混乱也知外面已经过了很久很久:“可是……外面是不是已经变了许多?我,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找到回莲花楼的路,如果不行,你可以帮帮我吗?”

李莲花笑了笑,并没有再在说什么。两人又走了大半小天,路才逐渐开阔,山脚两边的松木也越来越茂密,他看见自己上山前为了减负扔出的一堆书和杂物还好好堆在那。周围风声萧索,没有人来过。可这次却没那么顺利,山脚的瘴气是整个山脉最重的地方,小宝攥着他的衣角试了好几次都没能如愿跨过。

这座雪山最后的关口宛如堵固执的墙,执着地要挡在他与人间之间。

眼见他越来越慌乱,李莲花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针尖,他刺破手腕取了一点血,又找来不远处的枯叶和土一起点燃,对着小宝头顶晃了两下。燃起的飞灰像一场炙热灼痛的雨,小宝只觉身体一轻,已被搂着腰往前带了数步。

真、真的出来了!

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在阳光下白到透明的双手,早已沉寂的胸膛此刻竟似有擂鼓响动,小宝剧烈地喘息着,下意识往雪山背面倒退了几步,想远离这个已经困了他太久太久的牢笼。

好似过了百年之久,他才缓缓平复。急忙想道谢,但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尚未出口,就听李莲花道:“能为一个承诺守了那么多年,我相信,你一定也曾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小宝有些不好意思,想说你才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先前是我误会你了,对不起呀。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里吗?却忽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他一惊之下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竟站在了干涸的小溪旁,此处地脉断绝,反弓朝阳,恰是阴山下的极阳之地。而周围的树罗列有序,叶脉间星星点点,赫然藏了一串又一串画着可怖红色符文的符纸!

李莲花又道:“所以我也遵守承诺,带你出这座山。”

此刻风卷枯叶,簌簌作响。他低头点了一根烟,火光宛如长夜里唯一亮起的星。小宝才惊觉这人远不如看起来那么随和,他在笑的时候,笑意从未到达眼底——而随着话音落下,他背后那一丝凉意也瞬间化作了冰冷的海水,原地吞没他的脊梁骨,藏在叶脉间的符咒如有意识般收束,全部贴在了他身上。

他慢慢走近他,半个身体笼在背光的阴影下,竟生出一种复杂到极点的悲悯:“不是什么愿望都会有结果的。”

“你可知,你早就不属于这里了?”

法阵当然是李相夷早就布好的——从他十四岁第一次下山就知道,万事不可不留后手。这封信来的蹊跷,笛飞声和苏小慵又像约好了一样联系不上。退一万步说,就算这南胤古村真的是通过什么正规渠道打听到了千里之外有他这么个江湖术士,他也不可能在随时会雪崩和有人的山上和鬼大打出手,无论昨日是否走错了路,他原本就也打算把鬼引到山脚下再斩草除根。

只是没想到阴差阳错,用在了另一只鬼身上。

细微火舌自他手中冒起,李莲花闭了闭眼,仿佛这样也能掩去心口的一丝犹疑和躁动——

火光很快落下,无情舔舐过符咒,盘旋腾跃,成了一条长长的绝望火龙,而小宝也在瞬间发出了凄厉惨叫。

 

之三

有多久没有这么痛过了?

好像从死去那一刻起,他的身体也成了一坯经年不化的积雪,他不会饿,不会再流血,在长夜里借那一点泄下来的星光找忘川花时也再不会困了——可烈焰自脚下而起,他竟然又久违地感受到了焚心蚀骨的滋味。消失的内脏仿佛又回到了身上,有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头皮,用千万根细针同时扎入他的骨髓,这种痛顺着神经一直钻到身体深处,他张了张嘴,几乎以为自己要再呕出血来。

四周的空气变得灼热而粘稠,每一次呼吸都拉扯着看不见的丝线,他下意识地想求饶,可一开口只有破碎的呼吸声。

可是,为什么呢?你……明明不想要忘川花,不是吗?

小宝在这仿佛要把千年麻木都偿还的痛里生出了一点迷茫。不远处,那个男人仍是静静站在那里,他整个人被笼在树下阴影里看不见神情,烟已经烧到了他的手指。小宝好像又有一点懂了。

是因为,他是鬼吗?

对了,他是鬼。

好像有什么再次清晰起来,他看见满目的红色,雪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死亡明明是一瞬间的事,又漫长的像永恒不灭的生。他拔出胸口的剑,沿着白色一直走,模糊的过往走马灯般转过,有一瞬间,他发现自己也不再记得李莲花的名字了。

他低头,火焰已经把他的白衣烤成了一块一块,五脏六腑像被放在油锅上小火烹饪,痛到了极点,竟又奇异的生出一种恍惚感。他咳了两声,抬手对着夕阳的余晖,看见了渐渐透明的五指。

原来他或许……也根本没有资格再去找他了。像他从前拿着剑追着金鸳盟到处乱跑,他现在也是个世俗道士眼里人人得而诛之的大魔头吧?所以这人那时听他说以后的表情才那么奇怪……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明明是个鬼,却还痴妄着和活人有以后。

闭上眼,眼角热热的,好像也有一滴早就不存在的泪流入发鬓。

可是,那李莲花又该怎么办呢?

他答应过要为他寻回忘川花,他就坐在被海风浸透的摇椅里冲他笑。他是那么好,海边潮透了的旧褥子裹不下他毒发大半个身体,他也只会用掐豌豆尖似的力气掐掐他的指尖,温声告诉他:不冷,别怕。

这个世上谁都可以不遵守对李相夷的承诺而不被怪罪,但这个人又怎么能是他?

如果连他都做不到对他言而有信,那谁、又有谁能不辜负李相夷这个名字?

李莲花看着这鬼从一开始的迷茫、不可置信,到被烈焰上身后惨叫连连、痛得满地打滚,法阵运转到极致时,片刻前还白衣飘飘的小公子赫然已是个火人——可就在他以为他要放弃时,沉寂了几秒的人却倏地抬起头,他的眼中似有流星划过,两点奇异的光,仿佛世界摇摇欲坠七大洲和冰川一同沉没,他仍要游向他唯一的灯塔。 然后他开始艰难地用五指扒着尘土往外爬,符火何其厉害,他的手几乎已是一堆烈焰焚尽后的残屑,可手快烧没了他就用胸口蹭,胸也没力气了他就用嘴,雪与泥糊满了他俊秀的脸,他几乎能听到他牙齿打战的咯咯声,还顽固地以下颚为支点,一寸一寸往外爬。

还在执着什么呢?是想……求饶吗?还是……恨他呢?李莲花指尖一颤,那种胸口连着太阳穴的剧烈抽痛似乎又要卷土重来。他猛吸一口烟,尼古丁的香气浸透肺腑,似乎这样也能压下左胸深处要如雨后春笋破土而出的痛。

他自拜入云隐山就和鬼打交道,自然是知道这散阴阵有多痛。漆木山并不是一个严苛的人,他几乎无一例外会告诉鬼魂这法阵并不会让他们魂魄飞散——无论生前做过什么,死后害过多少人,捉鬼师都不是判官,罪孽自需过三生路、奈何桥,由阎罗十殿来定。而他们要做的从头到尾都是替生者消债,死者消愿,让徘徊在人世间的灵魂,都值得第二次机会。

可即使这样,也有的是鬼魂受不了法阵的痛,宁可魂飞魄散,也不要入轮回。他见过最厉害的厉鬼,也不过在这法阵里坚持了十二分钟。

现在……多久了?

“求求你……”

毕竟已经千年没有知觉了,难以承受也是正常的吧。李莲花深吸一口气,正打算走过去说些什么,却见这鬼费尽全力爬到了法阵边上——一步之遥,他似乎就能离开这个让他五脏六腑都融化的地方,可这最后一步却又似千里万里遥远,他喘了一喘,只猛咳了两声,把手伸向怀里,这是个很简单的动作,他却因力气耗尽试了数次。炼化鬼魂的符火并不会损伤到所有阳间的东西,木匣却还似千年的回忆被他好好温在胸口。一个很像献祭的姿势,头颅垂下,双手高高托起,符火还在持续焚烧,间歇有三两肌肤从指尖掉落。

夕阳余晖落在他眉宇间,映出一个苍白到有些哀求的笑容:“求求你……帮我把这个送到柯厝村好吗?他姓李,是个大夫,走起路来微微佝着腰,但笑起来很好看,你见到他就会知道。我知道你不想要忘川花,你……你是一个好人。我不怪你,只是我怕,我快没有力气了。”

他在符火里挣扎、哀嚎,脸上都被烧掉了几块,此刻当真如个面目狰狞丑恶的恶鬼,却原来不是怕自己会魂飞魄散,只是不想法阵有一丝可能毁掉忘川花。

金色余晖将所有情绪打得无所遁形,青年眼中也的的确确没有一丝怪罪,仿佛他理解,站在他的角度他也只是做了件再正确不过的事——而只要他不要抢忘川花,他也可以对他做任何事。

李莲花不可置信地抬头,一瞬间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轰然席卷了五脏六腑,他耳边轰地一声炸开,胸膛急剧喘息,一瞬间几乎站不住。反应过来的时候烟已经烫到了指尖,他恍若未觉,抖着手摸出另一根,但没有用,尼古丁浸透了肺腑,却镇不下心口震耳发聩的痛。

他莫名感觉自己正在失控,脑中名为理智的弦摇摇欲断,他几乎想快步上前踢飞木匣,摇着这人的肩膀吼,你疯了吗,你知道已经过了多久?南胤湮灭千年,沧海桑田,扬州的潮线都退了三公里,曾容你踩着沙砾抓一只只螃蟹的海岸,只剩钢浇铁铸的跨海大桥,什么东海,什么柯厝村……如今甚至不再有多少人以捕鱼为生,又谈何一个满口胡话碰到来看病就开辟邪符的江湖游医?

你要找的人早就不在了,你在雪山上孤独守着每一轮不可团聚的月时,他也许已经轮回了十世。

他会对着另一个人笑,拿浸透药香的食指敲另一个人的额头,会成亲、老去、啼哭着再次降临人间时,长成一个国民党、药师、捉鬼师,却独独不再是那个等着你救命药的人。

而你,却只有你,一直站在原地。

为什么总要等把苦难历经的那一天才明白?不是每个故事都能终得圆满——英雄也会谢幕于潦草的结局,即使不和反派一同沉沦黑暗。可人生不过倏忽百年,即使是让眼泪去偿还欢笑,守着回忆的沙漏度日,也有倒计时归零的一天。可你呢?你的时间却是扔掉一粒沙,还剩一片海洋。

如果不是我找到你,你怎么办?你可知鬼魂的轮回也是有时限的,下一次月圆,你可能就会彻底化作一坯无法再入轮回的雪?

符火仿佛也在炙烤他的五脏六腑,李莲花几乎能看见自己痛到扭曲的五官,他何尝不知在关键时刻刺激鬼的情绪是大忌。捉鬼师都知,鬼的难缠程度是由其执念决定的,在散阴时说这些,无疑于是给自己刚挖的坑填土,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极可能刺激鬼进化出更深的怨念。

可李相夷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失控过,他只觉他的大脑也快灼烧成一片火光,不知是因为嫉妒还是愤恨。他忽地冷笑数声,一字一顿道:“他根本不爱你,也不会再需要你!”

“那样,也很好。”

奇异地,世界安静下来。

火烧云的天空红得像泼开的血,几片雪化在他的眉宇间,小宝认真道:“其实我希望他不爱我,也不需要我。”

“因为……如果是他不记得我,不再需要忘川花的那一天,那也一定是长成了一个平凡、健康的普通人,获得幸福了吧。”

他的眼神平静且祥和,像站在世界上最轻的一场暴风雪中,风中遥远的呼音,他只目送着那道身影渐渐远去,挥了挥手。良久,才流露出一丝苦意:“只是,我不能赌。”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两个人都明白了。

他希望他不记得他,也不再需要忘川花,却永远不能以此为支点赌他不需要的一丝可能。他是千帆过尽后还在等船靠岸的岸,风急海啸,岸永远在那里。等他想回人间的那一刻,为他撑起一条路。

仿佛是呼应这一切,雪纷至沓来,一下大起来。飞扬的鹅毛落在李莲花发间、肩膀上、睫羽上,几片恰好扑上橙色火焰,符火竟“嗤”了一声,缓缓熄了,留下一地焦黑的灰烬。灼心的痛楚骤然消散,小宝怔了一下,片刻后,竟撑着地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他笑中有凄惶和茫然:“这是……老天也不收我吗?”

李莲花颇为复杂地看着他——一个千年厉鬼,一个要杀他的捉鬼师。如今看似两败俱伤,可捉鬼师符咒告罄、本命法器也没法用,这鬼却还残存武艺,那把断了再续的剑从回鞘后就一直被他背在身后没动过,这么近的距离,他若还能出一剑,他有多大可能挡住?

但这鬼持着剑朝他跌跌撞撞而来时,他竟也没多少害怕,

“是你说过的吧,你是个遵守承诺的人?”

出乎意料地,这鬼却只是停在他前面,他冰凉的手抬起,也像穿过千年的寂寞、无措,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角——李莲花几乎能闻到他发丝间镇着的雪气,透过鼻息浸透了五脏六腑,胸口拉扯的抽痛仿佛也被这雪气镇住了一般。他并没有挣开,而这鬼眼中水波一闪,一点轻微的泪意也随着他的话绵绵荡开来:“我说带我回莲花楼时,你没有反驳,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当作,你没有拒绝?”

所以你也要遵守承诺,带我去找他。

李莲花眼神一动,可还没等他回答,就见这鬼晃了晃,像再也坚持不住一般,一头栽进他怀里昏死了过去。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