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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943年1月的第一个周末，卢克跟随布鲁斯·德林杰中校的摄制组抵达巴辛伯恩。根据陆军部的安排，他们要在驻扎在这里的第91轰炸机大队的帮助下，拍摄一部宣传片。
一名中士把他和布鲁斯带进会客室，然后去向基地的司令官汇报。
会客室条件简陋，卢克用指尖扣着座椅扶手上的锈迹，“现在是新年假期，我本应该在加利福尼亚的温暖沙滩，一位美丽的女士……”
“别抱怨了。”布鲁斯带着一贯放松的神情，“你也知道，国内对我们正在进行的日间轰炸很不满。”
“他们认为损失太严重了。”卢克漫不经心地接话。
“陆军部需要一部优秀的宣传片，扭转公众的想法。”布鲁斯说，“备受关注的项目，收益比你在电影部门演十部片子还大。打起精神来。”
卢克点点头。布鲁斯在工作上给了他不少照顾。
更重要的理由是，卢克已经参军一年，却连前线都没去过。这次拍摄，需要一个能参跟随轰炸机参与作战任务的宣传员，卢克听说后立即答应了。他知道其中的风险，但只感到兴奋。
这个时候，会客室的门被打开，基地的领导者哈里曼上校走了进来。
短暂的寒暄后，哈里曼带着平淡的语气开口，“我会把你们到来的消息告诉基地的所有人，他们将尽可能为拍摄提供便利。还有什么需要吗？”
“有的。”布鲁斯拍了拍卢克的肩膀，“关于跟随飞机拍摄的这件事，我们想确定具体是哪一架。”
“我有三个机组可以推荐，他们都刚刚完成了第十次作战任务——”
“不用那么麻烦。”布鲁斯打断了他，“选择一个你认为最合适的就可以。”
“既然这样，我推荐丹尼斯·迪尔伯恩上尉的机组。他是现在在英国的轰炸机飞行员中，最优秀的几个之一，我相信他能提供不少帮助。”
这句是夸大其事，还是真心的赞扬？卢克被勾起了好奇心。不过，他的期待只持续到看到丹尼斯本人的那一刻为止。
被叫到会客室的人身材高挑，相貌英俊，金色的头发一丝不乱。虽然只比卢克大三四岁，但脸上的神情却像是卢克的父辈。
丹尼斯向哈雷曼上校敬礼后，笔直地站在原地。对突然出现在基地的两个陌生人，他似乎一点也不好奇。
一个古板、无趣的人。“倒霉。”卢克撇撇嘴，他不喜欢这里的气氛，看来在英国的这一个月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了。
哈雷曼为双方介绍，“上尉，这两位是陆军宣传部门的人，来拍摄宣传片。辛克莱尔中尉需要跟随美女号执行作战任务，从近距离拍摄任务过程。”
丹尼斯终于把视线移了过来。
卢克笑了一下，他在表演课上训练过，这是一个亲切而自信的笑，它在大部分时间有用。
“能服从我的命令的话，可以。”
卢克感觉笑容僵在脸上。
“为什么？”他提高了声调，“我又不是——”
“你的下属”这几个字还没说出口，布鲁斯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阻止他继续讲下去。“当然，你才是机长。”布鲁斯打圆场说。
丹尼斯的视线还是充满怀疑，“中尉？”
“我知道了。”卢克烦躁地拖长声音。
他们去确认给美女号预装摄像机的方案，在乘坐卡车前往机库的过程中，卢克忍不住向布鲁斯抱怨，“我讨厌他，他的态度像是把我当成只会捣乱的小孩子。”
卢克入伍后大部分时间都在参与募捐活动、出演宣传片，见到的人都是对他很客气。
“想想这件事的重要性。”布鲁斯回答。
卢克明白道理。他只是感觉不开心。
2.
“我们不能凑近一点吗？”卢克抱着摄像机，从两个驾驶座之间探出脑袋。
“不行。”
丹尼斯简短地回答。
“我没有拍到哪怕一帧清晰的空战画面。”
卢克不满地说。视觉冲击力是很重要的，如果只是拍一些糊弄观众的镜头，他为什么要专程来英国，而不是在片场拍塑料模型呢？
“我们必须依照编队飞行。”
“可是……”
卢克叹了口气，丹尼斯一直在反驳他的绝妙主意。
争执下去恐怕也没有效果。卢克想再去拍几段试试运气，这时飞机突然剧烈抖动，他站立不稳，差点撞上仪表盘。
“怎么了？”卢克惊慌地喊出声。
丹尼斯握紧操纵盘稳定飞机，视线没有离开舷窗。
他露在外面的眼睛微微眯起。不知道为什么，卢克感觉丹尼斯是在嘲笑自己。
“高射炮。”丹尼斯回答，“我们快到目标上空了。”
身后的某个地方传来沉闷的爆炸声，美女号随着冲击力剧烈抖动，卢克似乎听见每一颗铆钉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飞机开始改变航向，缓缓爬升。窗外的黑色烟雾似乎没有边际，卢克心脏狂跳，感觉像是主动走入死神的怀抱。
卢克的腿在抖，他第一次感到无助。
他忍不住想起昨天丹尼斯花了很长时间，和他讲的安全注意事项。这个冷淡又啰嗦的人，现在掌握着卢克和飞机上所有人的安全。
这个事实现在没有让卢克反感，因为他不比机组其他人怯懦。
卢克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他端起摄像机，离开驾驶室。
他记录了自己初次目睹的画面，在投弹结束，摆脱了几次敌机后，漫长的航程要结束了。
卢克靠在舱壁上。一边的腰部炮手杰克指了指他的面罩，他才意识到已经下降到不需要氧气的高度。
杰克继续观察窗外的风景，但他的眼神有一点放松。
“拍摄怎么样了？”另一名炮手尤金好奇地问。
“还不错，很刺激。”卢克点点头，“可惜这里太冷，我的摄像机在投弹后就失灵了，返程的画面只能下次再拍了。”
“说起返程……一会儿要不要看一下英国的海岸线？”尤金建议说，“它很美。”
卢克又一次返回了驾驶室，他想尽早看到这个景象。
他睁大眼睛，海面延绵无际，与天相接的地方，突然出现一片坚实的陆地。
“我们快到了。”
他兴奋地拍了拍丹尼斯的肩膀。
丹尼斯偏过头，略微放松的神情有和年龄相符的天真，午后温和的阳光落在他湛蓝色的眼睛里。
“景色是不是很美，丹尼斯？”卢克故意问。
“……是啊。”
丹尼斯尴尬地转过头，又拿出平时装模作样的态度。
卢克有一种扳回一局的开心。
但风景真的很美，所以这一次他不打算揭穿丹尼斯。
3.
在没有任务的日子里，士兵们会一起去伦敦的酒吧。
卢克是第一次受邀请，昨天死里逃生的经历让他有种战栗的兴奋，只想尽情玩乐。
不过也有例外，丹尼斯正和同机组的军官聊飞行性能的事情。卢克打心底同情他们，然后离远了一点。
卢克随便点了一杯酒，有人和他打招呼，美女号的几个士兵凑在一起，还有一个陌生脸孔的士兵，看上去甚至还没有成年。
“他是伯加德，我们在训练营认识的。”尤金主动为他们介绍，“他是搭乘美女号的那名宣传员。”
“我听说过你。”年轻的士兵说，“陆军部很少派人过来。”
在他们出发前，正好有一场备受关注的棒球赛要在本土举行，他们预测比赛结果，然后真心实意地吵了起来。
“说起来，弗兰克怎么不在，他才擅长分析这个。”
有人说了一句。一时没人接话。
伯加德用指尖捋着酒杯杯口，“他死了。高射炮弹片打中了他的胸口。”
他永远不会知道比赛结果了，卢克悲伤地想。
“敬弗兰克。”他说，把酒杯凑过去碰了一下。“至少他没吃什么苦头。”伯加德耸耸肩，“最好的死法了。”
除了棒球赛，他们身边还有不少能让人开心的事情。士兵们在军营待了太久，话题自然地转到酒吧里的舞池和美女，最终以打赌谁能在今晚“走运”结束。
卢克有一张漂亮的脸来达成目的，没人能拒绝陆军部的海报男孩。他寻找着今晚的目标，恰好看到丹尼斯独自坐在吧台边。
等发现的时候，双脚已经带着卢克走过去了。
“卢克？”
丹尼斯抬起头，疑惑地问。他平时发号施令的话说得太多，卢克现在才发现他微微挑起的声调有点孩子气。
卢克咧嘴笑了，伸出手。
“来吧，机长，我们两个去跳一支舞。”
没有等待回答，他主动拉起丹尼斯的手，把他拉进舞池。
他一只手搂住丹尼斯的腰，随着欢乐的音乐，跨出一步，丹尼斯小心地跟着他的动作。
“你一个人喝酒不无聊？”卢克好奇地问，“总不会是害怕被女士拒绝，没有去约她们？”
“这样就好。我觉得和同伴呆在一起很放松。”
卢克摇摇头。丹尼斯的想法太古怪了。
“你呢？”丹尼斯突然开口，“为什么特意来找我？”
在这个距离下，卢克能看到丹尼斯的蓝色眼睛，认真而探究。他们好像有点离得太近了。
“出于同情。”卢克赌气一样地说。
丹尼斯带着柔和的表情看着他，随着音乐跨了几步，转移了话题。
“之前大队的宣传员也想过搭乘美女号，去拍摄空战画面。不过在起飞前他说不干了……我能理解。”
“我很勇敢。”
“莽撞。”
卢克不满地呼气，“都是因为他们的胆子太小，不像我，我还挺喜欢现在的工作的。”
“我不确定。”丹尼斯笑着摇摇头。卢克是第一次看到他明显的笑容，平时紧绷的嘴角翘起，声音带着一点逗趣的感觉，“我还以为你不想经常听我的命令。”
卢克愣了一下，这是个玩笑，但他很意外丹尼斯会说出来。
“那么想让我听你的话吗？”
话刚出口，卢克的脸红了，这绝对不是酒精的作用，兴奋和征服欲不断掠过他的脊背。
仔细想想，丹尼斯并不是一个糟糕的对象，他相貌英俊，如果表现得亲切一点，会有很多人喜欢他的。
卢克挑起一边的嘴唇，坦然地看着对方。
“你可以试一试。”
4.
第二天上午，卢克不情愿地被丹尼斯叫醒。宾馆客房的茶几上摆好了两人份早餐，他没想过自己在英国的露水情缘会是这样的。
“我还以为你是保守的类型呢。”
“有什么不好？”丹尼斯把他摁到椅子上，“吃你的早餐。”
“假装正经。”
卢克漫不经心地控诉。丹尼斯在他对面坐下，像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制服扣子扣到第一颗，胸口的飞行徽章闪闪发光。
“我差一点也拿了这个徽章。”卢克胳膊支在桌子上，向前倾着身子。丹尼斯好奇地嗯了一声。
“你看过那个宣传片吗？征兵宣传，记得叫做常胜之翼？”
“它给我们带了不少新人。”
“我直接去了最近的征兵处，说我想成为这样的人。征兵处的人问我是想要当明星，还是当飞行员？我回答我不确定。”
“不过你没有成为飞行员。”丹尼斯指出。
“当时布鲁斯在帮陆军部推销战争债券，他想选几个新兵做演员，我入选了，可以告诉你，我做得很不错。”
对卢克骄傲的表情，丹尼斯只是柔和的笑笑。
“我战前是家具商。”丹尼斯顺着话题说下去，“因为喜欢飞行的过程，才在入伍时选择成为飞行员。”
卢克狡猾地笑了一下，“你的上司和我说过，你是最好的飞行员之一。”
“……我有一个很好的机组。”丹尼斯回避了正面回答，“我总是能依赖他们每个人的专业技能。”他的声音稳重，像是温和而决断的长辈，给卢克讲述什么道理。
“我也喜欢他们。”
卢克轻松地说。虽然只见过几面，但他们投缘得像是认识很久的旧友。
他看着丹尼斯切开盘里的煎鸡蛋，动作文雅而精准。他忍不住回忆起那双手压在他皮肤上的温热触感。
第二天有作战任务。他们在灰紫色的傍晚回到基地，丹尼斯郑重地说明天见。
卢克笑着和他道别，回去准备了备用的摄像机，对于自己的第二次飞行。虽然害怕，但也有某种期待。
第二天，太阳完全升起时，卢克才睡醒。理应来叫他起床的中士没有过来。
卢克有种不好的预感。到控制塔询问，才知道今天清晨，大队的二十五架飞机已经全部起飞了。
他冲到布鲁斯的宿舍。焦急地敲了好几次门。布鲁斯才打着呵欠让他进屋。
“有什么事情吗？”布鲁斯疲倦地坐回床上。
“美女号去出任务了。”卢克说。
“我知道。”布鲁斯说，“昨天我就听说了。”
“布鲁斯。”对一直很照顾他的朋友，卢克第一次感到了不耐烦，“我应该跟着美女号去摄像，但实际上都没人来叫我起床。”
“你不用去。”
“为什么？”
“上面预估这次任务的损失率在30%左右。”布鲁斯拿出一支烟点上，心不在焉地用打火机敲敲床头柜，“卢克，听着，你不是来给美女号当乘员的，我们的工作是宣传日间轰炸。”
“有什么区别？”卢克焦躁地反驳，“我需要搭乘那一架飞机拍摄素材，事情就是这么安排的。”
“有的。”布鲁斯的声音很平缓，“来的第一天，我和哈雷曼谈过，我不想让自己人参与损失率高的任务。至于美女号的空勤，他们在做一项高尚的事业……也有致命风险。
布鲁斯说的是正论。卢克也知道，他本就是来扭转公众对日间轰炸高昂损失的负面印象。他沉默地点点头，离开房间。
卢克想去喝杯酒放松一下，但空荡荡的军官俱乐部只让他觉得烦躁又懊恼。终于等到下午，冬日阳光最温暖的时段过去，快到飞机返回的时间。卢克走到机场跑到尽头，和一群地勤、救援人员凑到一起，返程的轰炸机出现在天边，数量比卢克以为的多。
第一架降落的飞机机轮触碰跑道，很快就能看清机头涂装。卢克期盼地盯着它。突然，飞机尾部冒出大量白烟，机身向左偏斜，冲出跑道，燃油烧成了巨大的火球。在卢克理解发生了什么前，救援车辆呼啸而过。
卢克踉跄地跑过去。被烧得变形的金属覆盖满了白色灭火剂泡沐，有人试图剪开灼热的舱门。
里面不会是他认识的人，卢克想，指甲却掐进了手心。
突然，有人碰了碰他，卢克被吓得一激灵，侧过头，丹尼斯正在看着他。
虽然有些疲惫，但还是以往镇定自信的表情。看向卢克的蓝眼睛里有温和的欣喜。
“我没事。”丹尼斯说，“机组其他人也一样。”
卢克放松地挤出一个笑容。
身旁有人在大声喊，让把担架拿来。救援人员忙乱地抬出一个人，他的后背通红，布满水泡。
“他们差一点就成功了。”卢克不抱希望地盯着救援过程。
“他们的运气不好。”
“没有办法避免吗？你也做不到？”
丹尼斯严肃地摇摇头，“如果飞机的损伤更严重，反而可以提前跳伞。但是无法发现的损伤，落地时意外引燃燃油……就没有办法避免了。”
真可惜。
卢克突然觉得战争没有他以为的有意思。
“回去吧。”丹尼斯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车上还有位置。”
卢克点点头，他还能问道汽油烧焦的味道。
5.
卢克把没参能与任务的郁闷告诉了丹尼斯。丹尼斯不以为意地笑笑，但还是好心地问他有什么需要的。
卢克兴奋地瞪大眼睛，说自己想再飞一次。
几天后一个半阴的下午，卢克如愿当上孟菲斯美女号的副驾驶。
从地面看惯了的天空，凑近后却是阳光璀璨，流云变换，不受重力拘束的美妙世界。
不过卢克不满足。
丹尼斯在专注的驾驶，卢克心痒的不行，迫切想自己也去试一试。可惜丹尼斯在起飞前警告他什么都别碰，卢克只能把手紧紧贴在腿上。
“你知道吗？我看过很多人驾驶飞机。”卢克暗示说。
“看和操作不一样的。”
“我还演过飞行员，也知道原理。”
“我看过一部。”丹尼斯的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介绍飞行员可能犯的错误，我还记得你看错仪表读数的部分。”
“我只演过那一部军教片，而且是搞笑角色。”卢克不满地反驳，他为什么要答应出演呢？丹尼斯绝对不会因为这部片子成为他的影迷，“你应该看看我为卖战争债券演的短片。”
卢克只感觉沮丧，一想到丹尼斯一贯平静的脸，更是几乎要气炸了。
“你想驾驶一下吗？”
丹尼斯突然问，像是谈论天气一样随意。
“你刚刚不是这么说的。”卢克狐疑地看着他。
“起飞阶段容易发生危险。你谨慎一点，遇到问题我会解决的。”
卢克兴奋地握住了操作盘。
“保持机头微微上扬。”
“我知道。”卢克不耐烦地回答。
丹尼斯缓缓放开手。
卢克握紧操作盘，手心出汗，美女号的每一下颤动都变得清晰，像沉重而脆弱的生物，缓慢地回应他的动作。
和看他人驾驶的感受完全不同，他的心因为兴奋和紧张剧烈跳动。卢克忍不住看向丹尼斯，确认他在关注局面。
他最终忍不住开口。
“你平时驾驶美女号时，是什么感觉？”
丹尼斯露出犹豫苦恼的神情。
“有一整驾飞机上的人，生命都依赖于你……我常常会想这个。”
卢克平时不会这样考虑问题。“我懂了，你是想当他们的父亲，保姆和老师，这太沉重了。”
大概是听出他的调侃，丹尼斯没有接话。
卢克突然有点后悔。他知道自己已经陷进去了，忍不住去关心丹尼斯。强硬疏离，却纤细柔软，对一个临时来访的宣传员，透露一点自己的心事。
“你可以放松一些的。”他轻声说。
“我想过。如果我更像你一点，也许会更好。”
“那你有很多可学。”
卢克开朗地笑起来，他握紧操作盘，飞机的仰角开始加大。
“如果你是想爬升，首先要调整引擎出力，像这样——”
丹尼斯演示了一次，又关注着卢克重复操作，他讲了不少注意要点，卢克看到新奇的知识，少见的没有感觉不耐烦。
等他们返回即将被夜色笼罩的基地时，卢克知道自己会怀念和丹尼斯共同飞行的感觉，他最后轻轻抚摸了一下美女号的仪表盘，轻快地离开驾驶室。
“走吧。我们去伦敦喝一杯。”他兴奋地挥着手，“我是个不错的飞行员，你也不得不承认，对吧，我今天要拿这件事作为向姑娘搭讪的开场白。”
丹尼斯露出柔和的苦笑。再次开口时，语气却带着一丝严肃，“……我希望感情是排他和长久的。”
卢克想让他别那么正经。但是，当丹尼斯揽过他的胳膊时，卢克决定不再抱怨什么。
6.
乌云布满天空，气象部门说至少要一周才能放晴。卢克喜欢感受阳光的热量，他感觉糟透了。
几天前他进行了第三次飞行。卢克想拍一些没人拍摄过的东西。比如在起飞时钻进球形炮塔，在空战时呆在尾炮手的位置。这些做法当然直接违反规定，他问过美女号的每一个炮手，无一例外地回绝了他。卢克想要追问，对方就用“你去问问丹尼斯的意见”应对，有还加上一句“毕竟你们感情很好，他也许会答应的”。
丹尼斯才不会答应他，这只会开启新的一轮争执。
距离卢克回国的日子，也还剩下一周。
布鲁斯要求他汇报拍摄的进度。卢克整理了材料，确定自己已经收集了足够多的素材。
“这段也很不错。”布鲁斯放松地吸着烟，看着屏幕上返程时的录像，“疲惫放松中带一点警觉的表情，普通演员可演不好。”
“因为真的会有危险。”
“我要加一段非常煽情的台词上去。认同，亲近，掏钱。广告都是这么做的。”
“我希望公众能理解他们的工作。”卢克说。
“当然。”布鲁斯随口回答，却根本没在意卢克说了什么。
能完成25次任务，返回本土的概率，预计只有三分之一。
卢克在本土时，轰炸机的小伙子们是一个热忱，勇猛，强大的团队，宣传机构会称赞他们做出的“必要的牺牲”。
但现在，他们是一群来自天南地北，性格各异的普通人，是卢克的朋友们。
本应新鲜有趣的前线生活，卢克却偶尔感到挫败，像湿冷的雾一样渗进他的身体。
作战任务的时间被无限期推迟。最近每到中午，他会和丹尼斯单独去吃午饭。
“食物没我以为的好吃。”
卢克懒散地趴在阳台栏杆往外看，餐厅包间的视野良好，可惜因为阴天，街道灰蒙蒙的。
“很多原本的原材料市场上都买不到了，战争时期不能与平时相比，别提太高的要求。”
丹尼斯站在他身边，他絮叨的语气中有一种哄诱的感觉，卢克到不觉得讨厌，他自己也很意外。
“我怎么没想到在战争前来一趟呢。”卢克半真半假地抱怨。
雷声从头顶传来，路面上出现圆形水渍，大雨一下子降临，水滴落到街上，形成大片白雾。
“雨好像会下很久。”丹尼斯说。
“一周。据说是这样。”
“我不太喜欢雨，它给飞行增添了不少挑战……不过这场雨停的时候，你大概也要回国了。再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远方天边乌云层层堆叠，只有微弱的阳光透过缝隙。也许我没有机会再和美女号一起飞了，卢克突然想到。
“我也不想走。”卢克说，那种雾气一样的沮丧和愤怒的感觉又回来了，“我总觉得宣传有点……不近人情。”
“我认为你在做一件很重要的工作。”丹尼斯的声音带了一点令人讨厌的公事公办。
“你说的是在躲在后方夸夸其谈，对吗。”卢克干巴巴地回答。
丹尼斯没有回答，眉毛皱成一团。卢克感觉自己又被当成了任性的小孩子。
如果丹尼斯非要吵一架，那就让他来吧。
他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卢克。”丹尼斯看着他，一双眼睛是晴好天空的蓝色，“别把所有事情都想成是自己的责任。”
卢克惊讶过头，什么都没说，一时愣在那里。丹尼斯伸出手，轻轻抚摸他弯曲的头发。
“我们都同意这场战争很浪费，在我最开始当美女号机长的时候，我也问过我自己很类似的问题。”丹尼斯的语气很柔和，几乎混在嘈杂的雨声里。
“所以呢？”
卢克问。
卢克知道自己在隐隐期待丹尼斯的见解。他性格冲动易变，因此丹尼斯性格严肃的地方格外让他难以忍受。不过他没有认为丹尼斯不正确或者不可靠。
“我最后想，只要做好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就可以了。”
丹尼斯露出有点苦恼的笑，他的回答像他的日常工作一样平实。他凑过来抱住卢克，轻轻亲了亲他的额头，动作中有一种亲昵的认同和支持。
卢克这一次是真的放松了，他突然有了一万个新鲜的愿望。他不知道自己是想亲丹尼斯一下，想去制作一部令人满意的宣传片，还是想和美女号的乘员喝一杯。
他还有时间。他想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去体会。
卢克突然想到，也许丹尼斯最终会支持他的冒险。“也许你确实能让我开心起来。”卢克笑着说。
7.
那天美女号是所有返回基地的飞机中，最晚的一架。在空战中损坏了一、四号引擎导致他们脱离编队，像受伤的孤鸟，飞在茫茫北海上危险的天空。
在美女号的汽油快要用完的时候，丹尼斯终于把飞机对准了基地的机场跑道。与地面的撞击比之前猛烈不少，卢克有一瞬间以为机身会就这样解体，把他们抛到跑道上。然后美女号逐渐减速，卢克兴奋地搂住旁边还搞不清状况的士兵，拍打他的肩膀。
他们返回简报室。远远看见康斯托克中士——在第一天带卢克到会客室的那位——靠在门前一辆吉普车上等他。
卢克该回国了。
他和丹尼斯不约而同地停在原地。
美女号的机组成员隐约猜到两人的关系不一般，主动离远了一点，却又起哄似的吹起口哨。
丹尼斯的脸颊发红，少见地局促，他抿了抿嘴。
“以后别再做危险的事情了。”
卢克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可没想到在这种气氛下会先被训斥一句。
他不知道丹尼斯指的是什么。推迟返回本土的日期。加入没必要参与的危险任务。在起飞时违规呆在球形炮塔——卢克不确定指的是哪件事，但是这些全部是丹尼斯和他一起做的。实际上，他发现只要不涉及第三个人的安全，丹尼斯的标准也能宽松不少。
“你应该试着让我留下来。”卢克无奈地提醒。
“我真的想。”
丹尼斯的语气郑重。卢克被逗笑了。
他在英国的一个月，参与了很多在本土无法想象的事情，遇到了他又讨厌又忍不住亲近的人。他的心态永远不同了。
卢克伸出右手。
“感谢你这段时间的工作。迪尔伯恩上尉。”
丹尼斯回握住他的手。嘴角微微翘起来，“我不想让你得意忘形，卢克。你是个优秀的宣传员。”
他的语气轻柔，介于正式和玩乐之间。
“我知道的。”
他们对视了很久，才缓缓把手松开，卢克遗憾地感到手心里的温暖消失。这一次是真的要分别，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保重。”
卢克简洁地说，他实在不喜欢去想悲伤的事情。
“我会的。”丹尼斯亲切地笑了，“等我飞满二十五次，我会回本土找你的。毕竟，公众都喜欢故事有一个好结局。”
夕阳将半个天空染成橙红色，卢克在英国的旅程结束。随着飞机发动机低沉的声响，他踏上同一条路返程。他有一颗悦动的心，等待着重逢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