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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丹的游戏,第一次来到第八天。
并非因为无能,而是因为厌倦。
盒子里的卡片已经全数折断过几遍。纵欲,奢靡,杀戮,征服。第一次从盒子里抽卡时的心跳,第一次看到女术士摇了摇盒子而卡片全部复原时的冷汗,如今在名为“厌倦”的庞然大物的碾压之下,像昨天烈日炙烤下沙漠中浮现的幻影城,消失得连想也想不真切。
是从第几次游戏起,那些彷彿永远忠诚的追随者,开始默不作声地离开?是因为不忍目睹这一场堕落吗?是因为惧怕成为卡片的牺牲者吗?居所和舍馆里如今都死寂得只剩下回声。只有壁画鲜艳如故,每过一段时间就会为了完成奢靡的目标而重绘,新得像从未有人在它边上高谈阔论饮酒作乐一样。池子里洁白的小鳄鱼已经很久没有吞噬过罪证,它的主人早已经能熟练地运用每一张卡片为自己的暴行脱罪。
欢愉之馆的客人们,黑街的流民们,过去还会绘声绘色讲述那一位宠臣是如何巧妙利用卡片赋予的权力扶弱济贫,铲奸除恶,那时的阿尔图也确实想过要做一个好人。必然却如同讽刺,某张杀戮卡从盒子里冒上阿尔图的指间。那张卡在阿尔图的指尖颠来倒去整整六天。第七天,一个小有名气的“道上的兄弟”,本是来投靠阿尔图的,最终悄无声息地死在贫民窟的暗巷里。他倒下时,面朝着阿尔图某位政敌经常施粥的位置,好像是在想当初不该向阿尔图求助,而是该去找另外一位。黑街的所有人都知道,不会再有罪犯来投奔阿尔图了。但是相比高悬在脖子上的处刑日,失去罪犯的投奔,该是个合算的代价。只是有的人大概坐不住了。次日青金石的宫殿上果然响起了那个人激烈的声讨。那个总是抱着鹦鹉,扶着手杖高谈阔论的奈费勒。
凭什么?不过是个罪犯!阿尔图绞尽脑汁自辩。奈费勒疲惫的眼神中混杂着一丝同情。苏丹听得大笑,笑得越发肆意。苏丹不会为此降下责罚。这是苏丹仅剩的快乐,岂会轻易让它结束。看着奈费勒横飞的唾沫,阿尔图忽然发现:他的眼睛下面的乌青倒是重,像极了昨晚想檄文想了一整夜的模样。
自那以后,被用来解决杀戮卡的标准一再放宽:犯下死罪的人,道德有亏的人,信奉异教的人,监狱里长得丑陋的人,那些无名无姓、无人在意的人……
苏丹的游戏会噬人——人们说的都是真的。我们会变得不像自己——梅姬说的也是真的。卡牌能在盒子中自动复原,让游戏无数次地继续,失控已是必然的命运。不知何时,阿尔图发现,自己竟然对御座上的那一位也生出了一丝理解。权力带来的不是自由,而是无趣。就算真的如传闻中那样吃小孩,杀女人,操男人……苏丹卡也早就免了他的罪,不是么?
于是就终于到了那天,为了销掉脖子上高悬的处刑日,阿尔图在御前做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荒唐表演。黑暗处的人们小声怒叱,并流露兴奋的眼波。出乎意料的,奈费勒没有痛斥,连叹息也微弱得几不可闻。连这也过去了么。只有苏丹乐得捶椅大笑。自那以后,无论阿尔图再做什么,一个人讲述出来,都只会收获另一个人咋舌、苦笑,和之后长久的沉默。
时候到了。抚摸着亲手为自己立下的花纹繁复的墓碑,阿尔图做了决定——游戏也该停止了。
于是,就到了第八天,游戏开始后第一个第八天,在青金石宫殿的地板上,阿尔图跪着。没有陈述任何,无解释也无哀求,并未自缚双手,也不曾痛哭流涕。卡片横在膝前。卡片上的图案与文字已经失去了意义。不管写着什么画着什么,都不再有完成的必要。想来高高在上的苏丹也一定早已厌倦这场闹剧。只要处刑的斧钺落下,一切就会结束,而自己也终于可以与失去的一切在黑暗中永远团聚。
大臣们开始议论纷纷。苏丹的四近卫的表情也一瞬间有些微妙,尤其是与他恩怨颇深的奈布哈尼。说到恩怨颇深,阿尔图突然有点想看看奈费勒的表情,但是他环顾四周都没找到那个身影。这个勤于朝政的家伙,居然偏偏在这一天不在,错过了一场好戏。连阿尔图都有些想替他遗憾。
苏丹不知何故突然笑了。转了转手上宝石光泽有些许暗淡的戒指,他说:阿尔图卿,你的想法……还真是单纯。
单纯?阿尔图突然冒出冷汗。自己确实单纯了,单纯到以为自己只要跪在这里等死,死亡就会干脆地降临,却忘了这是在他的游戏里第一次来到象征着败北的第八天。败北,这是苏丹在他自己的游戏里,人生里都未曾尝过的滋味。“从未有过”这四个字意味着最猛烈的秘药。
君主的眸子亮起了异色。那想让按在他身上的爪子再用力些,看它垂死挣扎的眼神。看来这位并不睿智的苏丹也难得的在思考了。大概是在想该给他一个怎样的死,才能给这场遗憾终止的冗长游戏增添一丝最后的回味。
山狮般的目光掠过他的腋窝,膝盖,掠过每一处筋膜与骨骼的缝隙,掠过在漫长游戏中为了取悦苏丹而留下的穿孔与缀在孔上的累赘装饰。苏丹在认真考虑。不知过了多久,他咧开嘴笑了。
阿尔图卿,吾将赐你以……
苏丹的计划没能从齿间说出来。
一阵似祈祷似吟唱的声音响起。熟悉的声音让阿尔图回过头去。
他的政敌,他固执的反对者,奈费勒,站在青金石宫殿的入口处。日光勾勒着他轮廓的边缘,让人很容易忽视他比往昔任何时候都更差的脸色,看来连续几晚都睡得不太好。
他的口中念诵的咒文是一个个名字。全部都是被苏丹侮辱和损害的凡人的名字。无敌的苏丹抬起他的眼皮,以最后的睥睨姿态看向宫殿入口处,嘴角咧出更为狰狞的笑意。
看来今日,真是惊喜不断啊,两位……
深不见底的一箭漆黑阻拦了帝王的未说出的话语。不够快。还不够快。箭杆被苏丹碎裂的白牙间咬作两截。伴随着“噗”的一口黑血,箭头被吐在了地上。苏丹仰天大笑起来。
然而笑容未能继续。苏丹的四位近卫立刻行动。四人动手前看到彼此的动作,都有过一瞬间的吃惊、迟疑、惊喜,随后是雷霆般的果决。四人的行动同时指向了他们曾发誓效忠的君主。怒不可遏的苏丹发觉了忠犬的背叛,决意动用他的戒指的法力,可是直到这时,才发现那枚戒指不知何时已失去了光泽,显然是被换成了赝品。
是谁给了他身边人这样的胆量?是谁?
箭上的余毒已经在苏丹的伤口中蔓延,沿着血管将他的身躯慢慢灼烧成一片火海。苏丹咳嗽着黑血倒下,嘴角仍然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向上高高扬起。
奈费勒手中黑色的弓“铿”地一声落在地砖上,下垂的嘴角也同时溢出血迹。苍白的皮肉因为黑魔法裂开,血水滴落在地板,绽成一片红花。
阿尔图感受到一阵焦躁。
还真是弱啊,奈费勒。只是射个箭,就变成这样?还真是不自量力啊。这适合你吗?你该对武道一窍不通啊!看看你这指尖,不还沾着写文章时留下的墨水吗?弓弦没弹在脸上还真是……辛苦你了!
奈费勒身边的人们纷纷朝他聚拢,支撑住了奈费勒差点因为过度透支魔法而险些倒下的身体。又有人细心地为奈费勒的伤口涂上富含乙太的生命之水,一边吹气一边用饱含期待的目光祈求着皮肉愈合。阿尔图喉头涌起酸涩。奈费勒的身边何时有了这么多人了?为什么他们都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一瞬间,阿尔图似乎回想起来,自己似乎也曾被这样的目光注视过。是谁?
还未得出答案,在奈费勒的身旁,义军已经分开两列,如同暴雨后的两道洪流,迅速而有序地涌进青金石的宫殿,将这权力的场所占据。
“……拿下。”奈费勒说。“结束了。”
前一句当然是对义军说的。后一句,他看向阿尔图,目光中流露出悲悯。
——结束?凭什么结束?是我失去了一切,里应我才配来结束这一切!凭什么是你,奈费勒?你想说这是什么?怜悯?施舍?不,我偏不要结束!我还能继续游戏,这张卡,我现在就能折!
然而就像夜雾消失在朝阳里,女术士和她盒子里的卡片早就一起不知所踪。游戏已经无法再继续了。剩下的就是王宫中的烂摊子:苏丹身中剧毒,必死无疑。虽说因为伤口不深,这死来得比预料得更加漫长。出于人道,义军用一把刀赦免了苏丹死前的折磨。最后被拿下的,就只剩在御座前的台阶下正胡言乱语的,为了完成卡片不择手段的弄臣,阿尔图,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