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王栎鑫
失去流泪的权利,其实是困难的。王栎鑫花了十年才逐渐明白这个道理。
苏醒看得透,海边的那夜狂欢,苏醒拒不承认自己眼眶流下的两道泪痕,一如当年相见。他只说,只是在打转。王栎鑫笑着,这词真好,打转。
好像人生就跟将落未落的泪一般,总会先预备一会,再在意想不到的时间段,突然落下去,把情绪撞个扔人仰马翻的糗样。王栎鑫有点喝多了,手背突觉两点冰冷的雨滴下来,海边晚风呼呼擦过他的睫毛。这不可多得的夜,又是雨,又是泪。模糊视线中,他看着漆黑云团后藏着的那轮明月。跟出事那年似的,又亮又圆.
王栎鑫有些发呆,苏醒则走过来拍了拍他,说道,怎么能期待一座城市有雨,有乌云的同时,又有星呢。王栎鑫嘴里有些发苦,唇边又是咸咸的。随后他听到有个声音在替他回答,也许当年就是可以呢。
再次传入耳中的,是苏醒的叹息,紧接着落入进温暖的拥抱。
小哭包。
确实当年的他是个小哭包。
唉,谁年轻时还没有情绪化的黑历史了。
王栎鑫深知自己并不是个轻易会哭的人。他小时候写过一篇散记里讲过理由,眼泪,是要为值得的人而流。他为很多自己认为值得的人流过眼泪。他的父母、他的发小兄弟、他的初恋,而他为此流过最多眼泪的人,是一个他人生无论如何也绕不过逃不开的人——俞灏明。到现在,俞灏明俨然早已化为自己生命中不可或缺的意象,便是自己名字上了搜索框,联想历史都会聪明地补足俞灏明三个大字在身旁。于是一个小小的黑框里,两个人名字首尾贴近,就此好像可以证明他们二者间的感情是人尽皆知的独特一样。
身边朋友打趣,你们两个倒是彼此独一无二的人。
彼时,所有人都同他们这样讲。
王栎鑫也很想大声回答他们,他们是。甚至不需要谁来证明。他们就是,甚至在你们看不到的角落,他们会更好,更甜蜜。
现在的他们却不同,难道是他们一开始就走错路了吗。失眠时他就会问自己,后来不再问,问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王栎鑫转动脖子,僵硬地转头去看坐在自己身旁的男人。
岁月轻易几笔就在身旁这人的肌肤上刻画出寥寥痕迹。他看起来更加稳重了,灯光阴影打下,下颌线的锋利刮伤了他的注目。王栎鑫有些说不清感受,不知是他们之间的臂膀间差了一个话筒的距离,还是此刻他的沉闷。若是要讲之前的他忧郁,却依旧温润如同一颗晶莹透亮的玉石,吸引旁观者靠近。眼下最明显的,却是俞灏明气质的沉淀,让他愈发看不透,走不进。或许有香水的缘故,王栎鑫想着。今天他终于没有喷自己生日送给他的那瓶香水了。
这有什么关系。
他身边情人那么多,多他少他无甚差别。
身侧男人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转头就看见一双失焦的眼正毫无顾忌地跨过摄影机盯住自己。作为受邀嘉宾,他伸出只手在王栎鑫眼前客气挥了挥 ,示意他。
王栎鑫思绪又回到了那些可以被称得上美好的日子。
那几年是为数不多两人从繁忙中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日子,王栎鑫为了有家的仪式感,自发包揽家里大大小小的活计,一个人在房子中跑来跑去。俞灏明光明正大地躺在床上,撑着只手两双长腿将将坠在床下,看门口小朋友身影穿梭,又唠叨他。俞灏明不懂得王栎鑫为什么这么做,他失笑,问道,所以为什么啊。在那个时刻,俞灏明还以为自己会得到跟家相关的词句。毕竟历届他的那些情人们取悦他,换取要么更多的利益,要么更多的爱。
王栎鑫给了他意料之外的答案。
他说,因为你的手好看。
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理由。
他先是一点点把自己的掌纹与俞灏明的掌纹面面相对,接着说,你的手是我看过最干净的手。小时候要下水做农活,所以你看我的。王栎鑫慢慢展开自己的掌心,七七八八的荆棘状伤疤攀附在新生长出来的粉肉上,就这么暴露在眼前。俞灏明霎时间被震撼堵住了口,酸涩蔓延开来,侵占着他的理智。
随后王栎鑫又开心地把自己的手从俞灏明的五个指缝中穿了进去,紧紧扣住了俞灏明的指骨。他的声音有些虚乎,字句零零碎碎飘在半空中,像是俞灏明此刻未贴近的泪滴。王栎鑫说,我从前不知道小说里描写描写的到底长什么样。看见你我才懂得了。你的手跟玉雕琢的一般,又白又细,又直又长。诶,这么说你真的就是小说男主诶。
不过现在面前那只手已被狰狞的烧痕霸占。王栎鑫意识还未回笼,下意识拽住了俞灏明的腕臂,像从前那般,迅速把自己两只手都裹着他的手塞进兜里。
一怔过后王栎鑫回了神,又自然地松开,对俞灏明微笑示意。
你是白痴吗,在金主面前犯什么傻。也不对,是前金主。
王栎鑫从没想过自己这单通告会遇到俞灏明。他以为节目组足够清楚,他跟俞灏明那段人尽皆知的过往。
直到导演打板结束,王栎鑫还在思考是哪里出了岔子。他跟着工作人员走入地下,恰碰上俞灏明径直从他身旁路过。
空气中飘来的淡淡一丝烟味,王栎鑫打了声喷嚏,白净的一张小脸顷刻间变成皱皱巴巴的小馒头了。王栎鑫想不到他竟能一天之中连续倒霉两次。他最讨厌的那款香烟的气味如此稀有且昂贵,能碰见,除非倒大霉。
俞灏明回身,看见了身后仅仅距离他几步路的王栎鑫,视线相接,两人都驻足在空旷的车场中良久。灯来不及等回音,先行在寂静中还了黑暗给两人对峙。王栎鑫眼睛涌出些泪珠,又被他抬起衣袖狠狠擦去。此刻他的较劲在俞灏明的淡然面前显得无足轻重,说到底他自个儿也不知在跟谁较劲。
又或许这些通通都无关紧要。
王栎鑫清楚。
在黑暗里思考,看不见俞灏明面庞时,他往常浆糊的脑袋就要比以往机灵。
比如,他用了在俞灏明身边的八年零五十四个夜,得出一场俞灏明注定要与他结束的理由。这个理由说来很难,又很简单。但一句话顺下来,便是他如何想,对俞灏明而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俞灏明怎么想他,俞灏明想要他如何。
俞灏明想要他拥有的,他都会拥有。俞灏明认为不适合他的,他连个影儿都不会窥见一丝。
偶尔当两人精疲力竭地躺在卧室大床上时,王栎鑫还有力气自嘲,其实我只是一个盛着你爱意的容器吧。俞灏明没说话。王栎鑫不知俞灏明是否真正听见了这句隐匿在暗中的话。因为他趁着俞灏明沉在睡梦时,向诸天神佛许了愿。许了他可怜的一生一世。或许那个人在演戏,毕竟这是他商人的特长。
冷佛灌入车库,王栎鑫又打了个喷嚏。一声叹息,俞灏明朝着王栎鑫伸出了手。上车聊聊吧,风里冷,小心别感冒了。
说起来,他们这段关系不难总结。都是一厢情愿,唯有情愿的点不同。
俞灏明情愿捆着他,占有他,揉碎他后再把他拼起来。王栎鑫倒不是个易碎的人,所以他也算情愿被如此对待。苏醒一不小心碰到在酒吧流浪驻唱的王栎鑫,都想不通这个人内里碎成了片,怎么还能笑着唱歌。
王栎鑫是在遇见苏醒后才意识到,他跟俞灏明的关系太不正常了。没有谁的爱是该如此病态。
俞灏明似乎给了他很多东西,王栎鑫以为其中有爱,其实不然。俞灏明是个连爱都不懂的人,你要如何叫一个空着背包的旅人给予海鸥一点面包屑呢,王栎鑫不知道,或许他连俞灏明爱的面包屑都没得到。尽管如此,他还要一厢情愿地相信着。
苏醒用了整整一晚上拥着怀里小孩贫瘠的躯壳,看他白色肌肤之中突出的脊骨一路延伸到大腿深处,伴随着一条深红色的鞭痕交错在每个脊骨的凹陷。
王栎鑫把衬衫重新坦然地盖了回去,用一副欠扁地语气讲,Allen,你不行啊。苏醒把他揽上自己肩膀,没说话。王栎鑫在苏醒真正的心疼中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在这个时候不会流泪的——他在俞灏明不断地折磨中,学会了痛苦,失去了眼泪。
根本没人教过他错的对的,王栎鑫便一直以为世界是俞灏明所说的那样正确。
每一次和俞灏明做完后,俞灏明会先把丝绸黑布的特殊死结解开,再轻柔吻他眼眶。安抚过后他会去看丝绸沾上的水渍。王栎鑫想起那个幼稚的自己,简直傻的可笑。他竟然会认为俞灏明选择丝绸是出于心疼的缘故。而事实是丝绸会更容易晕出眼泪的深渍。而俞灏明会根据深色晕染的大小,决定鞭子的长度与数量。
他跪在俞灏明脚边,浴衣褪在身下,脸颊紧紧贴在那双被他夸过的手心里。身后火辣辣的红痕与药膏的清香交错。而他赤身裸体。
两个时刻重叠在这狭小的车内,王栎鑫觉得自己又赤裸裸地被看空了。手表上的秒针转一圈,他们似是又回到了那年时光,仿佛这十五年只不过是一场笑话罢了。繁华短暂闪过,新爱旧爱,最后也是失散。
寻寻觅觅,灵魂接融过,爱恨极乐极苦都曾与你度过。
王栎鑫看着俞灏明手上的烟圈在黑暗里明明灭灭,烟雾飘来,他有点看不清俞灏明的面容,这也很好,他想,算了吧,差半步成诗就好。
02. 俞灏明
烟灰抖落在虎口上,有些瘙痒,俞灏明遂换了只手继续拿烟。过了几分钟后,俞灏明才真切地感受到疼痛的降临,原来烟灰的灼伤在更大的伤口面前,是微不足道的。
俞灏明足足花了两个小时来回味他与王栎鑫在车内说出口的四句话。
这几年过的好吗?
拜你所赐,挺好的。
那就好。
恩。
王栎鑫讲完就开了车门大步离开。俞灏明没有上锁,但看到如此决绝的背影,俞灏明平静地想,还不如第一时间锁上。
俞灏明知道王栎鑫根本不愿讲他们的开始。严格来说,他们俩也本不应该有这一段。是他费尽心思骗了小朋友,却又眼睁睁放任他离开自己。甚至今天节目录制都是计划后俞灏明克制不了的再一次失控。他想光明正大地在王栎鑫面前出现一次,看他对自己的反应。无论爱也好,恨也好,只要有感情,俞灏明都有把握让王栎鑫心甘情愿回到他身边。
王栎鑫爱他。
半夜躺在一起,他睡眠浅,一点响动都会清醒。不知怎的,在王栎鑫身边,他会安心睡去。原本这样就够了,只要这样的距离,这样的关系就好。直到某个夜晚,洗完澡熄了灯后,身边本该沉睡的人窸窸窣窣,有两个粗粝的手指顺着自己额头一路滑到鼻梁骨,又一点点勾勒他脸庞的轮廓。凉凉的,痒痒的。他心下好似被羽毛拨弄着。温热的唇贴在眼睛上时,俞灏明又回忆起,小朋友说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也很好看。
这是爱吗。俞灏明第一次问自己,王栎鑫是爱他的吗。
他不知道。黑暗中,他听到小朋友断断续续地讲今天碰上的想揩他油的油腻大叔,今天上台唱曲子的几个音调失误,他对粉丝的爱。俞灏明快被他讲睡着了,迷糊中,俞灏明还是清醒地听到王栎鑫讲的话。他说,不要乱吃食物啊俞小灏,你那么瘦,还那么辛苦,怎么不找个营养师调理呢。真不知道你这几年怎么过来的。不过现在有小爷我了,你真是捡着宝了。一阵沉默后,王栎鑫又说,你知道吗,我好喜欢你。有人说这可能是爱,我不知道是不是,但如果能在你身边待着就很好了。这么做好像不对,因为你花了钱养我的。啧,真是啊,喜欢你怎么那么辛苦。
讲完后身边就没了动静。他没等到剩余的话,才才准备起身看小朋友的情况,一阵震天响的呼噜声响起。俞灏明勾起唇角,轻轻在黑暗中讲,細佬,我都好鍾意你嘅。
第二天起来,俞灏明记着王栎鑫讲的事,找了营养师为两人做饭,送了花到后台给他惊喜,顺便处理了那个不知好歹的人。对俞灏明来说,有些事王栎鑫可以知道,而其他一些琐碎便没必要。王栎鑫只要负责开心就好,无论多莽撞,他总会兜底的。
直到今天见到王栎鑫,俞灏明才觉得自己可能错了。王栎鑫坐在那里对台本,像一只失了灵魂的精致布偶。他合上眼,眉头不断下沉,与他的心一般,悲伤自他的四肢流窜到心脉,使得俞灏明不自知从右脸掉下一滴眼泪来。
我以为你离开了会过的更好。但如果事实不是这样呢。
俞灏明没再敢迈进演播厅,而立即转身去了室外抽烟。手上夹着香烟,城市灯光在黄昏中一盏盏亮起,猎猎狂风吹起他的风衣领。俞灏明发觉,原来他近乎快十年没碰过烟了。也是因为出意外后那段时间王栎鑫怕他还没被治疗折磨死,就先得了肺癌死去,自己宁愿无论多讨厌也抗着咳嗽陪在他身边。这是一场豪赌,而王栎鑫赌赢了。俞灏明低下头突然想到王栎鑫生气的样子,便开始笑,被烟呛到嗓子,又咳嗽,咳出了一点泪。
风太大,天台有些冷,于是他回了演播厅。到后台化妆间,俞灏明随手拿了瓶香水掩盖自己身上的烟味。王栎鑫是他的最后一任情人,可是现在他憔悴的模样,看起来像是鬼混了一圈回来似的。俞灏明一度有想要叫停这个节目拍摄的心思,在真正上台前,还跟秘书再三确认自己形象是否完美。主持人叫到自己名字,俞灏明一步步上了台,看着王栎鑫坦然坐在灯光下对自己微笑。
那一刻,俞灏明想着,足够了,就这样的距离,足够了。
可后来他是怎么做的。俞灏明想不起来。
到最后节目结束,俞灏明也没明白他们俩如何分开的。他猜想自己的身体里曾流淌过一列火车,错轨多年后终于让他明白了爱人最后的真谛。可惜太晚了,这命运总是让对的人在错的时间里相遇,可能王栎鑫也知道,在错的时间里,任何人都不会是对的。
命运给了他选择的机会。或许又没有。
等到他真正的清醒,电影原来早已落幕,周围是摔的七零八落的礼品。他自己选择了开头,结尾是王栎鑫选择的也无可厚非。如果开始并不是一场悲剧的意外,如果相爱是普通的,如果有如果,他们结局会不会就不是分开。
一整盒烟抽空了。俞灏明也没得到答案。
反倒是差点用烟灰把自己埋了。
他拿起手边的书,是海子诗集,封面涂着一个黑漆漆的人影和一颗星星,随后他翻到书签那一页,答复两个大字映入眼底。
俞灏明在黑暗中摩挲着字眼,开始朗读:
“当我痛苦地站在你的面前
你不能说我一无所有
你不能说我两手空空”
右手一边松开了微信语音,看着长达60秒的语音通过电流到达王栎鑫的手机中。这首诗,是王栎鑫当初送香水时连带着手写下的一首诗,他形容自己总是在等待属于俞灏明的答复,他看似拥有了一切的答复,却唯独漏了一条。
俞灏明知道,王栎鑫要他亲口谈爱。他尝试过,却失败了。直到他病危,他们分开,再到现在的重逢,俞灏明渐渐明白,爱的含义。
如果能再遇见,当王栎鑫问起他爱是什么时,他会开口说,爱是你。爱在春天。
可惜现在是寒冬。雪花纷纷扬扬落了下来,不小心掉进围巾的衣缝中,行人纷纷打着寒颤加快了回家的步伐。在漫天白色飞舞中,俞灏明意识到北京的这场雪恰巧是自己的生日,而他还没来得及与自己的隐秘爱人分享二十一世纪一零年代冬天的唯一一场雪。
雪花融化片刻就消失在了天地间,手里没有送出去的香水隐隐发烫,在空旷的马路上,俞灏明无处可去。
他没等到答复。
而这个冬天很快就要过去了。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