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年少的我们像狂野的风暴一样自由奔跑,
所到之处,天使也不敢靠近。
我们深入那没有尽头的幽暗森林,
看到我们,就连恶魔也纷纷退避。
我们透过可乐的玻璃瓶底,
去看远方究竟有多远。
我们看到一个魔幻的世界,
那是汽车之流无法到达的世界。
——《奇风岁月》
“迪恩。”
有人在叫你。
那个声音又喊了一回,你感觉你的肩膀被人推了推:“迪恩,迪恩,醒醒。”
你费劲地从梦境的泥沼里爬出来,睁开眼睛好像顶着千斤顶,萨姆的脸出现在你面前。他有点担忧地说:“外面下雪了,下得好大,爸爸不会回不来了吧。”
你盯着你弟弟只有六七岁的脸半分钟没说话,最后没回答他的忧虑,反而驴唇不对马嘴地问:“……老弟,你怎么变成名侦探柯南了?”你一定还在做梦。
萨姆的小脸皱了起来,摆出一副你很熟悉的表情——但是是个未成年版本的,很显然萨姆这个时候做婊子脸的熟练程度比不上现在的那个他。“你不应该喝酒的,你才十二岁。爸爸知道你偷喝了他的酒肯定会好好踢你的屁股。”
你想说,首先,你没喝醉,你今天晚上因为要开车甚至都没喝酒,真见鬼;其次,你很确定你早就过了喝酒的合法年龄线不知道多久,绝对不是什么才十二岁的小屁孩;最后,搞什么?
萨姆看起来还想再说些什么,但不知道因为什么,他的表情从责怪和关心变成了一种纯粹的惊恐。“迪恩,你为什么在流血?”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你低头去看,噢。你的胸口火辣辣的,大概堪比吃了鲍比做的辣椒酱然后马不停蹄跑了三天厕所以后的下半身那样,你再抬头时,面前的你弟弟变回了你熟悉的样子,眼睛里面却是一样的惊恐。这下你想起来了:案子、谷仓、该死的黑衣服婊子们和梁上的钢筋。你得说,其实你早就注意到那根突出来的坏家伙了,只不过实在没办法控制跟你对打的那家伙把你推向那个方向的动作,所以事情就这么发生了——伴随着刺痛一起飘起来的还有承载着你截止到目前整个人生的各种彩色泡泡,它们把这座阴暗的谷仓照得富丽堂皇,你看见萨姆穿过它们向你跑来,还撞碎了好几个,你想告诉他嘿小心点,结果被呛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这下好了,你想,我变成飞越疯人院主角了。
似乎有月光洒进来,你忽然想到时间往回倒个几年,回到对付天启的时候,你跟萨姆误打误撞进了天堂,你开着车在望不见头的路上行驶,车窗外永恒地映照着一个硕大无朋的月亮,好像看到了神秘的月球暗面。你还记得天堂里你的第一个回忆——你不会忘掉的。萨姆抱着一个对他来说还有点大的箱子兴冲冲跑出来,他说:“让我们开始吧,迪恩?”在你看来,这个特殊时机之下他展现出的其他意思别有一番韵味。
有的时候你希望时间永远停在九六年国庆日这天,约翰丢下你们两个独自去处理一个棘手的案子,你得以堂而皇之买了一箱烟花塞进黑斑羚的后备箱——廉价纸壳箱子下面隔着一层不算厚的挡板的是十字架、圣水、银子弹和三支老步枪,你把它们牢牢藏好,让你们看起来就像随便出来庆祝国庆日的一对兄弟。萨米握着烟花棒找你借火,你从衣服内兜里翻出来一个打火机,这玩意用得时间过于久远,要烧尸体的时候总打不着火,但今天晚上你只打了一次就成功了,似乎预示着这会是一个美好顺利的夜晚。
你看着弟弟在烟花雨下欢呼尖叫,这片荒野如此空旷寂静,你们被困在水晶玻璃球里。五光十色的星轨争先恐后把穹顶照得闪亮如白昼,碎屑陨石一样再砸向地面,你几乎要伸手去抓,碰到的却是弟弟尚且瘦小的肩膀。萨米自打上初中之后就进入了青春期,青春期这个词意味着没有晚安吻、挂在嘴边的我爱你和任何拥抱以及像拥抱的亲密肢体接触,然而现在他扑在你怀里搂住你的腰,青少年还在抽条的纤细身体无比温暖地贴着你,满足地告诉你这是最棒的一个晚上。于是你感觉你的心变成了一块橡皮泥,柔软地躺在弟弟手里任他揉搓成他喜欢的形状,烟花把他的脸映照得那么灿烂可爱——天。你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更爱他。
但如果时间真的一直停在那个时候,那么你们就不会有机会并排坐在沙发上捏着手机一起等待千禧年的降临,17岁是个特殊的年纪,昭示着你即将不再仅仅是个孩子又尚未长大成人,你送了萨姆一块机械表当生日礼物,因此两千年在秒表准确的计时声里欣然而至——你的书呆子弟弟坚持对千年虫的担忧,却并不怎么在意世界末日的到来,2001年的最后一天你和萨姆跟着爸爸追踪一只温迪戈,零点在手枪的电石火光里咔哒跳过,该死的世界平安无事,证明了所谓末日跟千年虫问题一样都是扯蛋,而你跟弟弟一人得到一道血淋淋的伤疤作幸存的奖励。
受伤对温彻斯特家的人算家常便饭,你的第一块疤来自六岁时爸爸教你弓猎,那把弓太重太沉而你力气太小,还是个小学生的你拼尽全力把箭放出去,结果被反弹回来的弦重重抽在手上,破了一道口子,羽毛箭则射偏扎进树干旁边的泥地里。萨姆的你记得很清楚,你弟弟被你哄骗着爬上树,你打赌说他没有胆子替你捅下树顶的那个鸟窝,没想到脚下的树枝太脆弱,在小孩体重的压迫下咔嚓一声断开,然后萨姆就尖叫着从树上摔下来。你惊慌失措地试图去接他,最终跟他撞到一起重重滚在地上,说不清到底是谁给谁垫了背,萨米的膝盖和手肘都擦破了皮,太阳在这个时候逐渐西沉,伤口被落日光辉海水般淹没。你弟弟在夕阳里咬着嘴唇抽噎,你刚想问他痛不痛,头昏脑胀地想到得赶紧回家消毒,你的小弟弟忍不住哭泣、在窒息一样的断续间说出来的话像吊着一口气。
他说:“我才不胆小,不许你说我,迪恩,我会把鸟窝捅下来给你看。”
如萨姆所说,他确实没错。天杀的你弟弟是个该死的天才,从小就不会干错事或者说错话。你才是你们中胆小的那个,无休止地思念妈妈的不是萨姆,没有家庭就活不下去的也不是萨姆——嘿,他甚至盼着早点离开呢。你跟他只相差四岁,本应该共享相似的生命轨道,然而你弟弟坚持认为这个家、这场他被迫卷入的猎魔生涯带给他的只有痛苦,某次你们两个大吵一架,萨姆脱口而出,告诉你说至少你还有人给你唱摇篮曲,给你切掉不好吃的面包边,他有的只是糟糕透顶的生活和烂醉如泥的父亲,质问你有什么资格来告诉他跟家人在一起才是幸福。彼时你刚十四岁,萨姆十岁,爸爸只要了一个旅馆房间,纵然小的那个再气不过,你跟弟弟还是得挤在同一张狭小的单人床上盖同一床被子。那天夜里你悄无声息地翻过身,从和萨姆背对背的姿势变到你面对着弟弟的背影眨眼,你想告诉他十年对你来说太长,其实你已经记不太得妈妈的模样,也几乎忘记了妈妈的声音,回忆里的那个温柔形象如今快要变成一个标志,象征着你们回不去的美好生活和未曾谋面的故乡。你更想告诉他你也很委屈,难道你们失去得还不够多,就连仅剩的这个支离破碎的家也要被大火的余温烧干净吗?
但你什么都没说。小时候你还会被年纪更小的弟弟的无理取闹气得脑袋发热,边哭边怒气冲冲地给他做晚饭,因为约翰在外地处理案子,没工夫管你们两个,你用力捣鼓通心粉,暗地里愤愤祈祷眼泪掉进锅里咸死这个没良心的小混蛋。但现在的你距离成年还有不到四年,已经完全可以算是个大人了,大人不会随随便便就哭,大人也不会冲小孩子控诉。
所以第二天你照常起床,换衣服、洗漱、吃早饭,但是没有错过送弟弟去上学时萨姆偷偷伸出来想要勾住你食指的手。你回握住他的手掌带他过马路,到校门口你弟弟红着脸把你拽下来在脸颊上给了你一个小小的吻,然后飞快地一溜烟跑进学校,留你一个人呆呆地愣在原地,过了半分钟之后才木讷地摸摸侧脸,差点忘记自己的学校在哪里。
后来你可爱又烦人的弟弟收到了斯坦福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只身一人跑去了加州,你和约翰则在他离开的那个中午就开车到威斯康星帮贝茨解决一个女巫,“他要走就让他走,”爸爸擦了最后一次枪,把武器和行李一起丢到包里装好,“我们还有工作要做。”你一向最讨厌这种把体液溅得到处都是的生物。狩猎很成功,除了临死之前那女人不负众望地用血喷了你一身。贝茨见到你狼狈的样子笑得像打雷,你只能恨恨瞪这老猎人一眼,同时警告自己不能再去想那个应该听你小声抱怨的人现在在哪里。然而总有人哪壶不开提哪壶,贝茨笑完了你,眼下危机解除,终于有功夫反复打量一下你们两个,然后拍拍约翰肩膀问:“老兄,那个小的呢?没跟你们来?”
你的神经一下子条件反射地紧绷起来,爸爸没说话,反而把视线不作声地投向了你。于是你想到过去这几个小时你总是在走神,以至于好几次都没意识到约翰在跟你说话。你明白他的意思是要你亲口承认弟弟选择离开了你们,离开了危险的猎魔生活,借这个机会他命令你彻底把萨米丢在脑后,别再让他影响你。
你得听他的。你是爸爸的好士兵、好儿子,不是吗?你得接受它。你要做个好哥哥,不说“好”,至少也得是“不拖后腿”才对,你得停止不断想萨米这件事。
你感到你的腰杆不自主地挺直了一点,好像在接受某种检阅,约翰的眼睛凉得像冰,现在它们更像两丛燃烧的蓝火。
你回答道:“不,他不干了。”拼了命才忍住没有在句尾加上“长官”。
你花了大半年说服自己弟弟离开你们才更安全也更快乐,只要萨米过得好,你就没什么值得抱怨的,但没人教过你如果萨姆没有死却也不算活着,你又到哪里都找不到他的时候该怎么办。在你和弟弟重逢的五年里,天使、恶魔和见鬼的天启接踵而至,撒迦利亚把你送到未来,你没有问2014年的你自己为什么把黑斑羚丢掉,明明率领所有人躲得离政府和军方越远越好却在夜里跨越营地的边界迢迢跑到这辆离军事管辖地如此近的废铜烂铁旁边来,也没有问为什么以前的照片都丢在了鲍比的房子里,有的被烧成灰烬。你看见充斥在他眼睛里的悲伤和疲惫,像两股对抗的激流,你几乎认不出这就是你自己。
由此你终于承认,你就是这样可悲,你离不开萨姆。没错,你的弟弟意味着头痛、争吵和出奇的固执,总是那么任性,不能他妈的站在他哥的角度考虑哪怕一下——好吧,或许这么说有点过了,但就当是让你说说气话行不行?跟他待在一起你会获得无休止的自责、各种沉重的莫名情绪和无数次规模不一的伤心,因为他的某句话彻夜难眠,是的你可以这么说,你越靠近他,那种无处不在的痛苦就离你越来越近。
几个月前在安全屋外的停车场,安娜告诉你她究竟为何如此向往人类。你问为什么你会愿意成为我们之中的一员呢?这是一群卑劣的低等动物,人们吃饭、排泄、迷惑、恐惧,为鸡毛蒜皮的小事烦恼而争执不休,而安娜则回答这里还有忠诚、宽恕和爱。她用“巧克力蛋糕”反驳你的“痛苦”,“性爱”来抵抗你的“罪恶”,眼前这个完美而强大的生物只因为巧克力蛋糕就放弃自己的一切从天上坠落,像一颗流星,从此变成凡人。然后你们在车后座做爱,你亲吻安娜长长的睫毛和淡红的脸颊,却没有碰她的唇。几个小时后尤利尔让你在安娜和萨姆之间选择一个,交出天使,不然萨姆就会死,作为卑劣的人类,你选择了弟弟。把安娜带到卡斯迪奥和尤利尔面前的那一刻你就应该明白,你接受不了萨姆离开你。也许就像日后那位你以为以后再也不可能有交集、却和她过了一整年你从不敢想象的苹果派生活的丽莎说的那样:只要有你弟弟在,你就不会幸福。但如果没有萨米在,你就永远不可能幸福。你对爱的定义几乎全部来自弟弟,即便它混杂着痛苦,那仍然是你生命的根源,你不能离开它存在。
所以当14年的你把柯尔特枪咚的一声摁在桌上,说“明天一切都会结束”的时候你看到他眼睛里不正常的光,一下子就知道在那里面闪烁的并不是希望,更倾向于一棵早已枯萎的树做最后一次的燃烧,随后只会剩下残余的灰烬。即使你们相隔着长长五年的苦难经历,你仍然能大致猜测到关于萨米你的想法:这次行动的成功与否并不重要,恶魔的死亡与否对你来说已经仅仅代表着一个小小的分支,重要的是,那把枪要么杀死路西法,要么杀死你,这意味着无论如何,你的折磨到明天就都会结束——不管结局是怎样的,你都会死,只是自杀或者他杀的区别而已。
失去萨米的五年让你彻底变成了一个缩头乌龟,卡斯时常用讽刺的语气称呼那个你为“我们无畏的首领”,如果他在嘲笑的话——以他目前游戏人生的状态,你觉得答案大概率是“是的”——你跟他的意见完全一致。14年的那个你更让你感到可悲,当你问他“我们难道从来没试着去找萨姆吗”时他回答“我有更多人要担心”,你们两个都知道他在撒谎。他只是不敢面对这一切。
回到2009年,你打电话给萨姆。在等待接通的过程中想起未来的你要你对米迦勒说好,却在下一秒就料到了你的选择,“可你不会。”他的声音空洞而落寞,“因为回到一切尚未开始时候的并不是我,不是吗?”那帮长翅膀的混蛋带你肆无忌惮地随便在时间线里穿来穿去,意图让你屈服,现在看来只起到了一个诡异的反作用,让你以一种“让我们来一起干翻这个世界”的语气告诉你弟,我们不会照他们想的那么干,我们跟命运死磕到底。只因为你们是该死的受诅咒的温彻斯特兄弟,除了彼此,没人能控制你们。
然而玛雅人撒了谎,要不就是他们不小心破解错了预言,2002年世界平静得像他妈的中年男人萎顿的下半身,世界末日降临在2009年的秋天。你看着萨姆跳进不见底的黑洞,于是你的大部分灵魂也跟着他一同死去,剩下来的那可怜的一点则告诉你,你答应过他要好好活下去,你得为了他活下去。因此你的生命由曾经的一只完整充盈的生物风化成一具枯黄骨架,每一夜你喝得酩酊大醉,企图在不清醒的幻觉中再让自己变得完整,然而酒喝得越多你就越不容易醉,萨姆的影子像指缝间的沙子一点一点溜走,你能见到他的机会越来越少。
在彻底把黑斑羚盖起来锁进车库之前,你跟丽莎打了个招呼,最后一次开着车去了加州。仿佛时间倒流回到2005年,你停在斯坦福大学门口看着教学楼里灯一闪一灭,不禁想如果没有那天晚上,他现在会不会还在平安无事地做他们这些高材生中的一员,憧憬着未来的光明前途——更重要的是,自由自在地活着,不需要为了什么世界、什么使命牺牲自己。这种情节烂俗又老气,通常只能成为你倍速键下迅速跳过的电影中的残次品。
爸爸失踪的第三周的那个星期五你像现在一样开了一整晚车来到加利福尼亚,没有订旅馆,你不知道是不是该给自己留退路。你的头在疼,腿和胳膊因为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姿势酸痛不已,还困得要命,但你应该早就习惯两天总共睡三四个小时的猎魔生活,你不明白你是怎么了。你穿过熟悉的梧桐大道和中心公园,最后远远停在熟悉的宿舍楼下。你偷偷沿着这条路开了无数遍,看了那栋宿舍楼的大门开了又关、某层某个窗口的灯光熄灭又亮起无数次,可从来没有一回是光明正大开着黑斑羚来的——它太显眼又太招摇,萨姆只要扫一眼就能发现。
你把车停在隐蔽的角落,然后窝在前座靠着窗玻璃眯上眼睛,这又让你想起萨米,你们曾经彻夜如此在车里抵着对方睡得东倒西歪。这三周以来你一直不断地回想起弟弟,频率堪比他刚离开时的那几个月,这不是件好事。你很累,一种脱力感自从你来到加州就如影随形,斯坦福和萨姆就像一个巨大的放射源,你靠得越近,辐射病就越来越严重。你没有做梦,醒来天色却已经昏沉,也许你做了梦却把它给忘掉了,它像雪花一样来不及停留就融化在你指尖。你什么东西都没吃,慢慢从车里挪出来往宿舍走时感觉自己像一辆生锈的老自行车,全身上下每个年久失修的零件都在刺耳地摩擦和尖叫。当你终于走到挂着熟悉门牌的门口,下意识要掏出撬锁器,却在最后一秒把它揣回了兜里。
你很清楚你在走向既定的结局。你和弟弟上一次正式见面是在两年前,电话从来没打通过,短信联系则停留在一年零六个月前的五月二号,你把砍刀和吸血鬼的尸体一起丢到一边,让手指上的血在衣服上蹭干净,靠着大树来回斟酌措辞,对话框删了又改,最后你只是说,生日快乐萨姆,二十一岁的萨姆在第二天九点才简短又礼貌地回复:谢谢。
你还记得两年前萨姆和你们大吵的那一架,廉价汽车旅馆的空气潮乎乎地贴在裸露的皮肤上,让你喘不过来气。萨姆站在爸爸面前,好像一棵挺拔的年轻的松树,斯坦福的录取通知书扔在床上,你看看它又看看争吵不休的弟弟和爸爸,忽然迫切地想抽烟。但你从来不抽烟,所以你的手下意识地去摸悬挂在胸口的那个护身符,坚硬的小东西硌着你手心,你几乎要把它捏碎。他们在猎魔回来的路上就已经吵过,约翰把车停在路边,两个人在寂静的月亮下隔着一辆车冲对方的脸大喊大叫,你因为冲击的迷幻感没来得及去及时阻止,眼下这次冲突只不过是上次、或许是上上次不得已中断的争执的延续,又或者一切其实都是一九八三年十一月那场大火的余震,一场荒唐悲剧的合理落幕。约翰说你走出这个门就别再回来,自己却首先摔门离去,那天晚上萨姆破天荒爬上你的床,请求你跟他一起走。他说迪恩求你了,你值得更好的。他的绿眼睛在月光下那么亮,几乎在发光了,而你想:不,值得更好的是你。一直是你,永远是你。
你到那时目前为止的二十四年人生中撒了很多个谎,因此赢得了很多女孩的青睐和很多杯糟糕的酒,但你不可能否认你完全没有心动。只要可以,你愿意跟萨姆到任何地方去,你知道他就是你存在的意义,你软弱的灵魂告诉你应该接住弟弟的手,从此你们不会再分开。你们的生活从此只会有温暖、安全与快乐,这是你们应得的。九岁的萨米应该问爸爸他是否能成为一个勇敢的男孩,是否能成为幸福的新郎,是否能成为一个优秀的大人,而不是在电话里锲而不舍地问你他什么时候才能跟你们一起去猎魔,只因为他每每看见你身上的伤都要落泪。它落在实处,不是徒劳的,也不会是徒劳的。
但究竟是什么东西阻止了你?
你在弟弟失望的绿眼睛里看到自己在摇头,萨米沉默地看着你良久,最终回到了自己的床上,背影像一只收着翅膀的鹰。你想拽住他的衣角,那个声音在你脑海里反复尖叫,你应该挽留他,你必须挽留他,请求他别放弃你,告诉他你不想一个人腐烂。但是你没有那么做,你的手在被子底下形成了一个即将伸出来的预备姿态,但没有下一步动作。你听见弟弟上床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你知道他背过身是在无声地哭泣,你的眼泪却先他一步落下,滑进枕头里,让本就潮湿的布料更加潮湿。次日清晨你睁开眼,想设法挤出一个笑容告诉萨姆你可以大发慈悲地送他去加州,却发现隔壁床上早已空无一人,被子和床单如此整洁,仿佛从未有人曾躺在上面。
眼下你在弟弟门前焦虑地徘徊,几次抬起手想要敲门最后又放下,你的腿站得有点发软,更多的却不是来自身体上的疲累。你不知道萨姆看到你时的第一句话会说什么——又或者其实你知道,只是太执着地拒绝去接受。也许他什么都不会说,也许他会告诉你让你滚开,也许,也许他会说他希望你去死,那样你和你拥有的他所讨厌的一切就可以从此不再出现在他面前。这是合理的,你想。你看,他怨恨我是有理由的。我在那天伤透了他的心,他认为我选择了爸爸和猎魔而不是他,所以他跑得离我们远远的。他不会再爱我了。你可以承受这个,任何一个都可以,如果这是萨姆想要的而你能够以此补偿他的话。但最糟糕的一种情况是:萨姆察觉到你曾来偷窥他的生活,于是换了一个住所和联系方式,彻彻底底让他的控制狂哥哥远离他的完美生活。你最不敢设想的那个也许是,面前的这道门内住着的早就不是你弟弟,而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现在你明白了,那种脱力感来自于无穷无尽的恐惧,跟萨米相关的一切轻而易举地就能够把你以为你最微不足道的脆弱情感和感受放大数千倍,这种恐惧一下子向你席卷而来,让你一瞬间有些头晕眼花。深秋的夜晚已经开始变得寒冷,你的薄短袖外只套了一件爸爸的皮夹克,又失控地回想起很多很多个不合时宜的场景:萨米在老橡树下的野餐桌前亲吻一个女孩、无穷无尽的落日大道和飞驰的黑斑羚、九岁你弟弟柔软得像晨雾的棕色头发、刻在车子内壁的你们的名字缩写、飘雪的圣诞节和偷来的礼物,金色的小护身符,你发誓会永远把它收好。
十四岁之前的你总爱说“我保证”,爸爸超过回家的约定期限三天还不见踪影,你用这个安慰弟弟,心里则盘算着今天该去哪家面包店偷点吃的回来;你跟临行前的约翰用这个保证说你会看好萨米,第一步先开枪,然后再问话,只能接响一声挂掉后再打来的电话,最重要的是保护萨米安全;然后是每个精疲力竭伤痕累累的夜晚,你用这个证明自己真的没事以哄弟弟去乖乖睡觉,即使你并不真的好,萨姆也并不真的放心。但你们都默契地选择了不戳破这层脆弱的隔纱,萨姆从包里翻出半瓶从加油站买回来的矿泉水放在靠近你的床头柜上,确保你在床上伸手就能够到,最后攥攥你并在一起的食指和中指,小孩子的掌心软得像棉花。有的时候你分不清这句“我保证”究竟是给谁听的,因为当萨米已经沉默地翻过身背对着你时你的心里还在默默重复那两个词,就好像那是阿拉丁神灯的三个愿望。
你在斯坦福高材生的宿舍外犹豫了几个小时,差点把脑子给冻僵,一个声音尖锐地说:你个懦夫!只是撬开门锁堂堂正正地走进去,告诉他爸爸失踪了,你们得一起去找到他,这有什么难的?
你——大名鼎鼎的迪恩温彻斯特本人如此回答:当然了天才,为什么不呢?因为我他妈的害怕得要死。
但你不能就这么傻站在这条昏暗狭窄的楼道里一整晚,这太蠢了,比女服务生那回更甚,尤其是在你什么也没能得到的情况下。所以你终于下定决心,你最终会去找爸爸,不管是不是一个人。但你不会保证能找得到他,或者不只是顺着公路一口气开下去直到你奔向死亡,对不对?那个烦人的声音又在喋喋不休地补充。
你说闭嘴吧,然后轻车熟路撬开了不甚牢固的门锁。
进门的时候你刻意没有掩饰发出的动静,任由你的脚步声和门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很难说你在期待着什么,是盼望着你弟弟赶紧闻声跑下楼把你赶走,还是希望他动作再迟疑一点,让你不切实际的梦多延续一会。
一切在你和萨姆见面之后就迅速脱轨,载着温彻斯特兄弟人生的火车一路失控地飞快疾驰,直至车毁人亡。你弟弟本来只答应了你“最后一次猎魔”,然后你就得“放手”,结果大火时隔二十二年再一次烧毁了一切,杰西卡把你弟弟从里世界拉回柴米油盐的表世界,同时带走了他的心;这一次恶魔选择把杰西卡拖进地狱,而女孩第二次收走了你弟弟的理智和一部分永久的灵魂,为他留下无尽的愤怒和一颗已经破碎的心。
零五年某个夜晚你从汽车旅馆的床上惊醒,听到房间里另一张床上传来的平稳呼吸,那时的你情愿相信一切冰冷的、冻僵的夜晚已经结束,你不会再被抛下一个人。然而从今往后还会有数不尽的痛苦、眼泪和噩梦,纷飞的大火和易主的车钥匙,彻夜的烈酒和威士忌味的血,你和萨姆走遍地狱天堂和炼狱,唯一幸运的是你们之间的爱始终不变,无论你们是否长伴彼此身边。
17岁的你看见压在萨姆课本和作业底下的是一张横格纸,标题写着“我的家人”,你弟弟熟悉的钢笔字写得很工整且认真,文章第一行却是拿铅笔写的,剩下的部分被笔记本压着,只能看见“我哥”两个词,还能从隐隐发毛的格边和黯淡的字里行间看出来涂涂改改了好几遍。你咬着嘴唇偷偷笑,几乎能想到萨米抓着头发冥思苦想怎么完成作业的可爱模样,于是你放任好奇心和一点的受宠若惊肆无忌惮地蔓延,要扫开本子看他究竟写了什么东西。
你弟弟用铅笔模糊地写道:“我哥是北美远方夜空中的一道闪电。”
你的文学素养不足以支撑你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有点丢人,说实话。萨姆温彻斯特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初中生小朋友,用的比喻却让人难以理解,当然了你可以自顾自地告诉自己你弟弟是在夸你像闪电侠一样帅气或者动作像闪电一样快,但在深处你知道不是的。这太——太不萨姆了,不,你弟弟永远不会这么说。你悻悻把笔记本恢复原位,让奇怪的比喻重新缩短成简单的“我哥”两个词。好吧,还是这个看着更顺眼,你翘翘嘴角想。这让你好像从摇摇欲坠的天上降下来了几英尺,脚尖短暂地够到一点地:萨姆证明了迪恩温彻斯特的存在。你感觉你是属于某人的一部分,萨米的一部分,而不是士兵、英雄、小偷、罪犯或者爱吹牛的转校生中的任何一个。
后来在某段长得看不见尽头的夜路上你问坐在副驾驶的萨姆,“‘北美夜空的闪电’,那是什么意思?”你的语气带点调侃的意味,用余光看到萨姆把头从地图里略带疑惑地抬起来,好像没听懂你在问什么。接着他恍然大悟,换了个姿势,很无奈地抛出一个露半边酒窝的笑容:“不会吧。”
“噢是的。”你得意洋洋地回答。
你弟弟把地图收到胸前,那个无奈的笑没有消失。“我不知道你还有偷看我写作作业的习惯,”他加了一句,“甚至还挺自豪地来自己告诉我。你怎么想的?”
你用一只手松松地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则摊开,“拜托,保持好奇心是好事,萨米,尤其是当另一个主角是你自己的时候。现在告诉我,你写的那一串诡异的比喻到底藏着什么肮脏的小秘密?”
“太棒了,用这个来开启一段羞耻的家庭谈话,你真的很不错迪恩。”你听见弟弟在一边拉长了嗓音说,而你本人没有说话,视线则始终注视着前方,尽量去忽视胃部深处那点奇异的悬空和飘荡感,因为这让你感到软弱。过了一会萨姆妥协一般回答:“就是字面意思。你满意了?”
“字面意思?”原谅你吧,你是真的不理解。
你弟弟叹了口气:“是的,字面意思。爸爸训练我们的时候你总是更快,对打练习的时候也是你赢的次数更多,不是吗?你当时比我更强、更敏捷、更迅速,这就是我想表达的。”他警惕地又加一句,“还有,老兄,我当时才十三岁、还是十二岁?你别指望一个小孩能写出什么高深的东西,更不许嘲笑我。”
如果你去看萨姆的眼睛,你也许会发现在那块绿色深到几乎变成棕黑的虹膜中央还站着一个小孩,他告诉你,不,不是这样的,或者说绝对不仅仅是这样。然后他会告诉你,他哥哥是北美高空的闪电,而远方的那道闪电时而会从夜空中降落,化身为人类出现在门口。再如果,假如你在零三年的一个雨夜溜进萨姆的宿舍,会看见他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盯着窗外的倾盆大雨,知道他在等待那道令人向往又触而不及的闪电要带他离开。但是你没有去看你弟弟的眼睛,而零三年的那个夜晚你正从德克萨斯州某处的药店带着抗生素冒雨跌跌撞撞赶回旅馆,焦头烂额地忙着发愁怎么解决伤口感染引起的发烧。所以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会知道。
你清楚地明白你错过了很多东西,先前那种不确定感转变为了少量的陌生,剩下的则用茫然来填补,最后你耸耸肩说:“真是不敢相信,萨米小姑娘在那个年纪竟然这么崇拜他的哥哥。但是老弟我真的得说这个比喻就算是对小学生来说也有点太娘里娘气了,我更喜欢你把我比喻成蝙蝠侠之类的。”你停顿了一下,“还有,不是当时,我现在也照样比你更快更强,所以继续做你的忧郁少女,对着雨窗掉眼泪吧。”然后你用笑声和调大音量的车载音响及时堵回了来自你弟弟的抗议。
16岁的你遇见了人生中第一个让你心动的女孩,你跟她说你从未跟别人倾诉过的梦想,但舞会前夕黑斑羚出现在楼下,因此你把罗宾和她的舞会抛之脑后,农场、甜美的吻和不切实际的摇滚梦连同你从不了解也大概永远不会了解的一切——你曾经如此向往着它们——全部融化成一片空白,像车窗外模糊的色块飞快地远去了。你的世界从此坍缩成一辆车的大小,而它的中心只是坐在车后座的萨米。你看着他手里拿着塑料模型,好像真的在驾驶一架飞机,黑斑羚的喇叭嘹亮地在夜空下响了两声,那是催促的意思,而你长久地注视窗下,舍不得移开视线。
“我知道我应该忠诚于自己。”索尼坐在你对面说,“因为人生只有一次,迪恩,当你看向镜子的时候,镜子里的人应该为自己做主。”餐厅里人来人往,喧闹中你想到的却是四岁那年你抱着萨米从火海里跌跌撞撞跑出来,差点踉跄摔在新修的草地上,你含糊不清地说没关系,别害怕,一切都会没事的。你知道从那一刻起你的生命就已经不再完全属于你自己,在天秤的另一端稳稳躺着睁着无辜眼睛的萨姆,婴儿的身体如此温暖,如此柔软,那几乎就是你的一部分。所以你的心脏、灵魂与全部的爱和热情就坚定不移且毫不抵抗地向他的方向倾斜滑下。于是你抹干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眼泪,告诉索尼你谢谢他做过的一切,然后跑下楼梯,好像那就是你新生生命存在的全部意义。
二十五年前你从谷仓奔向弟弟,二十五年后又在谷仓和他分别,胸口的伤滚烫炙热,四肢却奇异的冰凉,早就长大成人的你弟弟哭得像个小孩。你看着他的脸,忍不住把你本来打算藏一辈子的丢人事跟他坦诚布公——你说你在闯进他家之前犹豫了几个小时,因为害怕他对你说让你滚开,你要告诉他你有多爱他,你的宝贝弟弟,你这颗心是为了他在跳动;你还要告诉他你得去看看大峡谷,平平安安地活到八十岁,把全世界的草吃个遍然后去住一回你们俩没能一起去的那个养老院。零六年你第一次掉进灯神的陷阱,幻影拉着你请求你不要走,你无助地说可是妈妈我会被吸干生命然后死掉的,而玛丽温柔地回答:在这里你会度过像一生那么长的时间。杰西卡插进来:最重要的是,你可以看着萨姆度过一生。
噢,你可以看着他成为年轻的律师,或许以后开一家自己的律所,然后慢慢变老,就像你看他一步一步学会走路,如何学会奔跑就跑着扑进你怀里——天知道你有多想就这么一直待在他身边。但谷仓是你的终点,不是萨姆的,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个生日和很多个圣诞节要过,就算没有你在他也会好好的。
14岁的你被弟弟亲在侧脸上,傻乎乎地愣在学校门口发呆;12岁的你杀掉人生中的第一只狼人,在月光下从头到尾像是刚从血浆片片场走出来;10岁的你和弟弟在鲍比房子后的停车场争着追一只迷路的蜻蜓,坏脾气的老猎人站在门口吆喝你们俩回去吃饭。逆流河不停向前,你顺着河岸不停奔跑。9岁的你一把推开汽车旅馆房门,黑斑羚停在大路上。你像一阵年轻的旋风刮进车里,头也不回地把身后的一切丢弃,夕阳下的公路两边是漫无边际的原野,你没有问约翰要去哪里,你知道你们将一直这么开下去,直到世界尽头。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