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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府真已经穷困至此了?”
赵光义不答话。尽管提出效仿冯如之比武招亲搞钱的是他自己,要堂堂晋王承认府上穷也是一件很丢面子的事。
孙老回答少侠:“穷,穷啊!少侠有所不知,府上开支每天都在增加,你看这账本——”
赵光义轻咳两声。
“……总之,是要以晋王的名义比武招亲,雇我当打手,没错吧?恕我直言,这可不是一件易事。”
比武招亲实打实要举行七天,这七天内,他每天要守擂台三个时辰。最乐观估计来挑战的都是臭鱼烂虾,打一天架也是体力活。运气差点儿遇上个武林高手把他揍到重伤,更是牺牲巨大。
“我先问一句,这是在帮你赵光义挣钱,还是在帮大宋挣钱?”
府尹大人朗声笑,语气自信:“少侠说笑。帮本官赚钱,就是帮大宋赚钱。”
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一会儿,少年弯起嘴角:“成交。不过这么一件大事,你要给我什么报酬?”
赵光义突然语塞:能给他什么呢?
钱给不出,权势于他如浮云。交情?若说他们之间有交情,狗都不信。他还能用什么来驱使眼前侠客?
少侠叹了口气:先欠着,我日后自取。
比武招亲,胜者能与晋王成婚。消息一出,挑战者络绎不绝——这样的事并未发生。盖因赵光义定下的挑战费用,一次20000宋元通宝,一个不至于过高无人问津、也不至于过低累死少侠的定价。一天下来,他打跑了十个菜鸡,没想象中那么累。
比武场地在皇宫前大街上,上次在这里奋斗还是平地起高人。侠奥会,依然是府尹手笔。现在回想,入开封每件事都和他脱不开干系,他只手遮了皇都的天,想远离也难。
一天下来少侠挂了些彩,胳膊腿上都有伤口,有的深寸许。晚上他回开封府交差,被府尹大人关心起伤势。
“不碍事,我做了很多两仪膏。”
“我有宫里的伤药,效果更好,少侠不必客气。”
他不再推辞,却见赵光义从金匮里拿出药膏,示意他躺到榻上去。
“……在这里涂?”
“背上也有伤口,少侠很难自己处理。”
“那也用不着你亲自涂,下人……”
这潜龙殿除了那几个只会扫地看门的守卫,竟然没有侍者。
少侠从不高看一眼权贵,赵大哥都能谈笑风生,何况府尹。然而这人并非旁人,而是总挺起胸膛抬起下巴的赵光义,他来给自己敷伤药,是一个不可想象的场景。
他脱了外袍,趴在榻上,接受府尹大人伺候。画面太荒谬,空气寂静,飞萤振翅的声音都能听见,五感从未如此敏锐过。
首先闻到馨香。赵光义身上总是香的,在本就充斥脂粉气的樊楼里,他拂袖间带起檀香。在硝烟火炮四起的熔炉上,一剑之外能闻到他脖颈间的沉香。今天又是什么香?他没闻出来,但似有让人清心明目之效,那颗打了一天架烦躁的心慢慢沉下来。
他又感受到冰凉温度。室内燃着碳,赵光义的手却热不起来。细长手指从他背上划过,像点燃冷火。少侠从小爱抓蝴蝶,这与蝴蝶从指尖溜走时的触感类似。
令他意外,赵光义处理伤口很熟练。清创、上药、包扎,每一步都做得干净漂亮。
“我还以为你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人。”
“早年有过从军经历,不算什么。”
哦。少侠干巴巴点头。被碰过的地方现在不冷了,变得有点烫,感觉怪异。
“……孙老呢?蒲先生呢?窗外那些卫兵呢?”
随便来个谁,也好过他与赵光义两个人,关在这气氛陌生古怪的蛇窝里。
“恰好有事,全都不在。怎么了?”
“……没什么。”
他胡乱穿好衣服告辞,没走正门。赵光义望着人影消失后仍在晃动的窗扇,看了看手中伤药,若有所思。
哪有那么恰好的事,笨狗。
第四天,少侠战罢,躺在树上休息。树下经过几个无忧帮的人,对擂台方向窃窃私语。
揍他们没有心理负担,但这群人应该付不起入场钱。少侠累了,发善心准备放他们一马,听见几人把话题拐到比武招亲的主角身上。
“虽说皇亲国戚没一个好东西,但这晋王,长得可不赖啊!”
容貌对少侠不是稀罕玩意,他自己就长得极俊,从清河一路闯荡到大城市开封,人见人夸。还有他从小看到大的姨和叔,都是龙章凤姿的人物。但府尹又不同些,像洛阳城精心培育供人赏玩的牡丹,璎珞宝珠、金丝贯顶,有独特的雍容气质。
“那可是名字都不能提的贵人,你见过?”
“远远见过一回,啧啧,凤眼剜人时,魂儿都能勾走!还有那花瓣嘴……”
“真的?干脆咱兄弟几个一起上,赢了这比武招亲,我倒要看看那是什么货——”
剑穿过咽喉,截断他再也说不完的话。同行人没来得及反应,闭眼前只见到寒光一闪,瞬间都被割了喉。呼吸间,全成了躺在地上的尸体。
“不是你们的东西,别肖想。”
少侠挽了个剑花利落入鞘,抱臂俯视这群人。
“一起上也打不过我。”
当晚,他又回去汇报工作,把收入交给赵光义时,语调带了几分冷意。
“今天少赚一笔,你猜为什么?”
“为什么?”
莫名其妙的话在少侠嗓子里滚了又滚,他说:“提醒府尹大人一句,下次去角门里公干,记得把你那张脸遮好,别露出来。”
冷冷前来的人冷冷离去,只留下府尹大人莫名其妙。
这小子犯什么神经。
第七天也是最后一天,来了好些强者。招亲进行到白热化阶段,晋王带着一圈府兵亲临现场。
少侠直到此时才想到一个问题——赵光义何须让自己替他守擂?
他功夫是比赵光义好,但到底年轻稚嫩,远算不得高手。这一路走来,他能战胜的人很少,打不过的人很多。
不说江湖大侠,皇家卫兵一个个也不容小觑。樊楼反抗喂药遭遇那几个官兵,一刀99999还丝血不掉。府尹大人身边从来不缺能帮他护住绣球、守好擂台的人。
所以为什么是我呢?
他想不出答案。思索间,晋王乘坐轿辇露了一面,掀开帘子看了看这片盛况。视线似乎在他身上掠过,又似乎没有。围观群众议论纷纷,这是在给各位挑战者打气呢!
少侠想,就不能是为我打气?
他利刃出鞘,与冲上来的高手重新缠斗在一起。赵光义没看多久,公务繁忙,起轿回到开封府。
直到漏夜时分,少侠仍未归来。
赵光义点灯熬油看完案卷,卸妆就寝,始终心神不宁。早过了前几天少侠汇报战况并交钱的时辰,发生什么事了?
正散开长发换寝衣,下人忽然来报:“府尹大人,少侠与强敌激战,不慎落入汴河了!”
“……人在哪,有事吗?”
“落水后一直没上来,不知道是不是……”
“快去找!沿河道细细搜寻。若是人手不够,拿上我的令牌,去宫里找官家借人……快去!”
下人得令退下,府尹大人愣一会儿,恍惚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他不会出事吧?
早知道以他的半桶水功夫,不应该让他趟这浑水……
汴河,又是落入汴河。五牙大舰爆炸的火焰犹在眼前,那时受他之托做事的少侠也落水遇险。过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才湿漉漉把图纸送来。
赵光义这几年行事,对不住的人很多。但不意味着他能几次三番让一个不隶属于朝廷的侠客为自己的大道涉险。若真发生了什么……
纷乱思绪晃得他头晕,回神时,手心已经被指甲掐出红印。
静夜里,少侠的声音忽然在窗前响起。
“府尹大人,你在等我?”
少年蹲在窗沿上,一手扶着窗框,另一手举着大红的绣球,嘴角带着三分笑看他。
身上那套仿禁军“修罗”番的衣甲还是他赠给少侠的,右肩肩甲处有几道剑痕,衣服湿了,红绳上洇着深深浅浅的血。敌人的血混着他的血,行止间掀起腥气。
“你……伤势如何?”
“不重要。比起这个,我在水里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激战一天,神经中的兴奋仍未停歇,少侠罕见带了三分未消散的戾气。月光阴影蒙上俊俏的脸,那双眼睛直直盯着赵光义,盯得他耳尖发热。
身后是梨花树,梨花树后是红墙,红墙之上,好大一轮圆圆的月亮。
“我帮你把绣球守到了最后。”
少侠开口。
“——是不是该我迎娶晋王殿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