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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翊&金檀|只与你有关联

Summary:

沈翊和杜城穿越并遇到他们的演员,他们各自聊了聊天
第二季结局后/城翊8:金檀2
如果一定要定义,我认为这些故事都是矫情,但是没关系,所有的情感诞生都有其原因。
PS.但是穿越没有,只是为了剧情
PPS.没有剧情,只有情绪
谢天谢地我终于写完了

Chapter 1

Notes:

参考BGM:周深版《只与我有关联》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more notes.)

Chapter Text

00.

  “所以,我和杜……我是说我们北江分局的事,在这个世界真的只是一个故事,是一个电视剧里的剧情?”

  长相白净秀俊的青年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反复点开又关闭以“他自己”为主角的视频。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吧,也可能是平行世界什么的?佳哥说过,戏剧是起源于我们对世界的反应,所以你们的故事也有可能是在某个地方发生的现实。”

  另一名拥有同样面庞的青年走了过来,递上一杯牛奶,自己也端起另一杯准备喝。

  “而不是起源于世界本身。”沙发上的青年轻声补充,眼睛却没离开屏幕。

  “嗯?”

  “这是贡布里希说的,不是你那个什么佳哥说的。”

  屏幕里正播到演员表的特别主演一栏,弯曲的指节轻轻敲了敲那个名字。

  不知道是被人点破不懂装懂还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听者被呛到轻轻咳了几声,小巧的耳垂也红了起来。

  

  01.

  终于从连轴转的地狱模式中暂时解脱,檀健次打算回家后先爆睡一周。拧开门时他正分心抱怨只有三天假,被过劳压迫的神经让他视野模糊,没能立马察觉到客厅里还有个人影,直到把疲惫的身体丢进柔软的沙发后才惊得跳起,曾经被私生跟踪的恐怖回忆在脑海里闪回,他慌忙摸出手机想要求救,却在按下拨号键前顿住——那人正从容地对他微笑,神色熟悉却令人感觉分外诡异。

  对方的脸与他如出一辙。

  

  “你就是檀健次吧,我是沈翊。”

  

  突然被叫出全名,檀健次难免失态,见鬼了似的尖叫出声。

  沈翊?那当然是沈翊。檀健次甚至记得那身白色长袖米色衬衫柔软的棉麻质感,更不用说那一模一样的脸。下一个猜测是:这难道是什么整人游戏吗?工作室是不是该换人了,敢不商量报备就接这种闹到家里来的企划是反了吧。隐藏摄像机在哪?家里不能拍到的东西都藏好了吗?

  但是不可思议地,对方沉着的样子反而让檀健次打消了怀疑,他倒是也不客气,直接上手捏了捏沈翊的脸颊,又捏了捏自己的。

  一样的,居然真的是一样的。

  

  “你真的是沈翊?”

  “如假包换,你应该能看出来吧。”

  

  沈翊说得没错,檀健次镇定下来居然就这样接受了这个事实,而对坐的人身上的气质确实让他相信那就是沈翊,是拍摄期结束之后檀健次本人都演不出来的本尊。

  “你、你怎么在这里?你知道这里是哪儿吗?”

  

 02.

  沈翊对此刻的处境毫无头绪。

  最近难得没什么棘手的案子,他也就偷闲在办公室备课,可午后的阳光又太舒服,一不小心就趴在桌子上小睡了一会儿。最后的记忆是杜城罕见地敲了敲他明明开着的房门,走进来正要说什么事,他挣扎着想要快点醒来回应,可睁开眼就已经在这个陌生的房间。

  弄明白这是什么地方固然重要,但沈翊更担心的是自己到底是怎么消失的,总不能是在杜城眼前化作一团粒子消散了吧?之前只是单独去查案子杜城都紧张兮兮,要是让杜城眼睁睁地看到他凭空消失还真不知道那人会是什么反应,可最近的杜城……

  想到这里,任凭沈翊再怎么强装镇定,汹涌的心慌终是爬上了他的眉间。

  这间房有一个巨大的落地窗,窗外可以看到一个宽敞的露台,地砖上围栏上都落着一层雪白,屋内的暖气也足,明显是在北方城市的冬天。而北江应该早就入春了,只有沈翊还总觉得冬天并没结束,窗外的冬景让他有些恍惚。

  去年春天的时候杜城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几枝开得正好的杜鹃和羊蹄甲,粉白相间,也没特意准备花瓶就插在沈翊的旧洗笔筒里,之后他就三不五时地打着照顾花儿的名义来找沈翊聊闲天,谢了的花总是在沈翊发现之前就被换上了新的,而杜城只说是因为沈翊办公室的阳光最好花儿看起来开得最高兴。谁也没戳破,可整个分局的人都知道沈老师办公室里不同颜色品种的花在窗台从初春一直开到了年尾。直到某一天,那些花谢了之后就没人再添补上,残骸也没有留下,冬去春来,初春的雨下个不停,沈翊说服自己刚冒出的花蕊还没准备好,只要有耐心春天总是会来的,可雨过天晴,窗外的花都急匆匆开好了,窗台上依旧没有绽放出橙色的报春花。反而是前两天因为倒春寒临时借了件杜城的风衣,那尺寸明显大了沈翊一圈,这两天在办公室午睡的时候也就那么披在身上当毯子,这下倒成了沈翊除了薄薄的贴身衣物之外唯一带过来的东西。即便这个房间里开足了暖气不用外套,他也只是脱了抱在怀里,无意识地揉皱了也不愿意放开。

  一时之间也没有任何可以回去的线索,沈翊深呼吸了几下告诉自己别慌,暂时放弃考虑回去的事、杜城的事,转而观察所处的空间。

  客厅里还装饰着很多潮玩,各式各样的玩意儿东西满满当当又不失整齐,透着鲜活的生活气息。靠窗的小圆桌下铺着灰色的绒毯,踩上去是很是柔软厚实,沙发上搭着一件没来得及收的黑色风衣,款式倒是和杜城那件有点像,上面沾了些许白色的纤维。

  家里也有只猫主子的沈翊很快就看出来那是小动物的毛发,接着就看到两只小狗踩着欢快的步伐先后从里屋的方向跑了出来。小毛球们一看就被照顾得很好,蓬松可爱,穿着很有新年气氛的红色中式小衣服,看到沈翊也一点都不害怕,呜呜两声就先后蹦进沈翊怀里。沈翊十分自然地接住小狗顺了顺毛,柔着声音说,“你们看到陌生人也不叫,怕不是主人没教好呀。”

  可抱起小狗往廊下走了两步,沈翊就愣住了。

  墙上的海报、里屋的相框里都印着一张和自己十成十相似的脸,要不是沈翊百分之两百确定自己从没做过那些张扬的造型,他甚至要怀疑是被抓到了什么疯狂跟踪者的房间。海报上大大地印着“JC-T”、“檀健次”以及一些概念性的文字,沈翊努力在脑海里搜寻也没找到任何相关信息。他只能继续在房间里寻找线索,直到在房间里翻出一个箱子,里面放着好几本装订成册的书本,其中一本翻看痕迹特别重的引起了沈翊的注意,他小心地将那本抽了出来,看清了上面的标题。

  

  《猎罪图鉴II 剧本 最终版第四稿》

  

  如题,这是一本剧本,名字倒是和沈翊的笔记本一样,只是内容完全不同。每页有“沈翊”台词的部分都做了标记,很多页上写着或潦草或仔细的笔记和注释。沈翊读了几页,竟然与自己的亲身经历基本毫无二致,基本可以确认这些内容的确是对他的某种记录,唯一的区别是里面还记录着一些他没有参与的场景,另外最后几页有他的部分似乎也尚未发生,他急忙翻到最后,赫然看到几个大字。

  

  小巷里,杜城倒在一片血泊中。

  

  这句话旁边用黑笔搞怪地画了个倒在一滩液体中的简笔小人和一个流泪的emoji,甚至还写着“杀青快乐!”几个字。

  快乐?和我说快乐?

  沈翊只觉得自己也许从此就要和这个词绝缘了。

  他将这几页反复翻看,却像是突然不识字了似的,没有任何信息得以有效进入他那向来明晰的大脑,只有眼球深处连着太阳穴疼得钻心,随着脉搏一跳一跳地蹂躏着他的神经。沈翊用掌心揉了揉眼睛想要缓解疼痛,决定不去考虑那个没有发生的情况是真是假。他的手机没有跟着一起过来,幸好在绝望之前找到了一个平板电脑,正想着要怎么破解密码,没想到随着屏幕亮起的一瞬间屏幕就自动解锁了。转念想到那张海报里相同的脸,倒也不难理解原因。

  平板的壁纸是沈翊办公室的画墙,沈翊当然认识,屏幕正中是那副赤红的杜城画像,那副他画好后毫不犹豫就贴到最中心的画像,那副曾经安抚他无数个瞬间的画像。那抹红色原本是沈翊内心永远朝向的归处,可现在却因为另一种红色的、令人忌讳的描述变得那么刺眼。

  匪夷所思的事全都堵在一起,越过慌乱与崩溃阈值,沈翊反而冷静下来,在心里已经大致有了一个答案,只不过还想要一些证据。于是手指滑动着迅速在类似的APP图标中找到了浏览器和社交媒体。

  

  「檀健次」

  

  「猎罪图鉴」

  

  「杜城」

  

  「沈翊」

  

  沈翊逐条搜索关键词,验证心中荒诞的想法。

  在这个世界,他和杜城似乎都只是虚拟的角色,而檀健次和一个叫金世佳的才是真实的人,是他们的扮演者。

  沈翊刷到很多和自己相关的内容,有视频有图文,有的戳破他的心事,有的让他会心一笑,有的则完全背离他的本心,他倒是也无意和网络对面看不清面目的人去解释争论或者交代什么。作为一个艺术生他看过的文艺作品也不少,什么题材什么类型的都有,触类旁通地倒是很快绕过弯来,他快速回想确认了一下自己的确有剧本之外的记忆,自身一直以来的记忆与情感对沈翊来说更可靠,令他没有过多地质疑自己到底是不是纸片人这件事。

  手指在屏幕上来回滑动,机械地点开短视频平台里的下一条又下一条,不料终究是突兀地刷到了剧本里大结局的那一幕。

  方才只是寥寥几个文字就击溃他所有防线的画面,就那么强制地、暴力地展露在他面前。他皱着眉头看到屏幕里的“杜城”倒在小巷里,嘴边挂着似是而非的微笑。

  搭配着那刺痛他眼睛的画面,营销号念着吸引用户关注的台词,一口一个“太虐了”、“沈老师该怎么办啊”、“城队还要在巷子里躺几年”、“第三季什么时候端上来”。

  一时间沈翊竟听不出那些AI配音的语气中到底有没有哀悼与悲伤,亦或只是戏谑。

  他几乎被那些漠视杜城生命的态度和言辞气笑了,又看到视频下面随机显示的几条高赞评论。

  

  「哈哈好死,下一季沈翊独美」

  「不错了,按沈翊这个玩法杜城早就不知道该死几回了」

  

  身边的两只小狗看他对着屏幕瞳孔失焦半天都没动静,担心地小步围着沙发绕起了圈,直到终于回过神来的沈翊像是见鬼了一样丢掉手里的平板。他抱起两只小狗顺着毛,嘴里别怕别怕地念着也不知是在安慰小狗还是安抚自己。渐渐的,呢喃的声音越来越小,房间里只剩下狗儿喉咙里舒服的咕噜声。

  而就在这时,传来了大门打开的声音。

  

 03.

  屋里的两人面面相觑,仿佛在和自己的镜像对峙,相同的面孔却又让人迅速达成共识,两人简单过了一下当前的状况。

  沈翊的话还没说完,檀健次已经偷偷在给金世佳发消息。

  

  「和你说件怪事,佳哥你要信我」

  「这次我没发疯真的」

  

  聊天框左侧平常不是个爱刷手机的主,虽然对檀健次的消息也算是句句有回应,但是这个回应短则几分钟后,长则几日后,今天却是鲜有的秒回。

  发过来的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个高大的男人正蜷在被窝里安睡,从拍摄角度来看明显是另一个人站在床边拍摄的。画面中的男人因为曲着身子脸埋在被子里看不清,可那身形对檀健次来说一眼就可以辨认,霎时令他心里警铃大作。

  金世佳的手机在谁手上?这人为什么可以随意回复发给金世佳的消息?金世佳会允许谁在他睡着的时候和他在一起?

  沈翊看到檀健次心不在焉,指尖在屏幕上神经质地不断缩放查看那照片,通常沈翊不会没礼貌地直接看别人手机,但是顶着同一张脸的氛围太诡异,明明才见面几分钟却好像和对方天然就是一体的。他看着这个与自己共享面庞的青年拿着手机呆楞住,干脆伸手拿了过来看个究竟。

  

  “杜城!是杜城,他怎么了,为什么躺着?”

  “啊?啊……唉!是杜城啊,当然是杜城了,我还以为……”

  杜城这个名字让檀健次一瞬间从石化状态恢复了过来,被抢了手机也不生气,只是心虚地又拿回来开始回消息,一边解释聊天框另一边是杜城的演员。

  

  「对,沈翊在我这呢」

  「杜城没事吧」

  「沈翊问的」

  

  沈翊听到檀健次嘴里极小声地嘟囔了句“自己吓自己”,语气怪腔怪调,沈翊也没懂是什么意思,只觉得等消息回复的几十秒竟如此难熬。

  所幸金世佳相当仁慈,不一会儿一个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

  他没拍自己的脸,反而是先用后置摄像头给手机这边的两人看了看杜城的模样,从镜头外软声软语地低沉着嗓子,“没事,人挺好的,只是睡着了,我们小点声。”

  沈翊抓着檀健次的胳膊把头凑了过来,呼吸都几乎要扑到屏幕上,努力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等到终于确认杜城呼吸平稳确实只是睡着了,才稍微放下心来。

  檀健次让他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沈翊却摇了摇头示意他们聊就好。他将自己整个人放空,坐到了沙发另一端抱着膝盖蜷了起来。

  他听到檀健次继续和电话那头的人说话,镜头也带到了一下沈翊,很快又转了回去。

  

  “是啊,沈翊在我这呢。我一回家他就在了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感觉是真的。”

  “你镜头转过来吧,让我看看你。”

  “你那边呢……嗯,也是今天突然就出现的?你今天没出去吗,在家看书呢是吧,好……我和他商量看看能怎么办……”

  

  其实檀健次和自己一点都不像。

  

  确认了杜城没事,沈翊那差点被突如而来的冷空气冻住的心脏才缓缓回温了些许。檀健次其实和他一点也不一样,他看着正聊着视频电话的檀健次,这个想法突然飘进他的脑海。

  虽然沈翊也常被人夸赞容貌,但如果有人形容他看起来像是透过摇曳的树叶洒落的阳光那般柔和灵动,那么人们也许会描述檀健次是聚光灯下旋转的棱镜,折射出令人炫目的五彩斑斓。

  檀健次还带着妆没卸,虽然眼周难掩几缕疲色,却依然眉眼清丽唇红齿白,发丝精准地落在额前,本来就纤细漂亮的锁骨上闪着让人挪不开眼的亮粉,慷慨地从宽领露肩的衣服中露出,那模样即便会被大师们选作耽于自身美貌的纳西索斯的原型也不容受到质疑。

  檀健次一定知道自己的美貌是一种暴力,沈翊想,而且他不吝以此为武器。

  因为更可怖的是他并不愿做顾影自怜纳西索斯,而是大方地抬起那张被神明偏爱的脸,闪着黑曜石一般的眼睛,全神贯注地看着手机屏幕里的人,有的放矢地勾人性命。

  沈翊看得出那份底色异于自己的容貌中有人为包装的装饰加成,却丝毫不会令人感到虚假。而他也不会像檀健次那样一分钟七八个表情,丝丝缕缕的情绪都要诉给人听。

  那两个人就这么聊了几分钟,听起来也没说什么很重要的话,大家似乎都对目前的状况一筹莫展。

  听得出檀健次的语气并不想那么快挂电话,但沈翊不太对劲的状态他也一直看在眼里,他再次问沈翊有没有什么要说的,沈翊回复依旧只是摇了摇头。

  

 04.

  看着挂断的电话,金世佳也颇为头疼地抓了抓原本就凌乱的脑袋。

  这几天在家正准备把之后想排的剧本再好好整理整理,未曾想比预计得要复杂不少,写了几遍都不是很满意,手里的烟也吸到了最后一口,他只能暂停手上的工作,准备给自己再冲一杯咖啡换换思路。结果手还没碰到书房的门把,突然差点和另一张脸亲密接触。

  要知道在以金世佳的身高,在抬头的时候能和他物理“撞脸”的人并不多见。

  一开始差点以为是看书看出幻觉,反应过来才听清楚那人中气十足地叫着“沈翊呢”。

  金世佳没有那么自恋,不会幻想有人特地跑到家里cos他的角色,甚至入戏到开口闭口都是戏里搭档的名字。他大部分时候相信理性的脑子也没能说明具体的逻辑,可几乎是一瞬间,他就理解了对面这人就是杜城本人。以至于杜城抵住他的喉咙低气压地问他是谁的时候,他也能勉强保持基本的镇定,先放好手里的马克杯,然后随意地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

  就算体格一样,他可没有杜城的实战经验,真动起手来占不到半点便宜。

  “你、你、你先放手。”

  年近不惑的男人不愿承认被杜城的气势压倒,甚至冒出了小结巴。算了,在另一个“自己”面前丢脸罢了。

  “你是谁,为什么装成我的样子?”

  可对方貌似不这么想,怀疑才是警察的工作。

  “你在我家,你看那边有我的照片,是你没拍过的吧。”金世佳示意杜城看向家里的照片墙,墙上装饰着金世佳和家人朋友以及一些合作伙伴的照片。

  “怎么有沈翊,你认识他?”

  很难说看到一个同自己长得一样的人又和自己的同事有合影是会加强他的可疑程度还是可信程度,幸好当下杜城的本能判断似乎是偏向后者,亦或是只要是关于沈翊,他总是不能允许有任何万一。

  “算是认识吧,你要是能相信我的话,冷静点听我说,杜城。”

  杜城立马反应过来他尚不曾自报家门,对方这么叫他是在刻意表示知晓自己的身份。刑警队长的眉头拧得解不开,虽然明显没能放下戒心,但至少手上松了些力气。

  金世佳自认不能完全弄明白杜城的思维,但是秉着对他多年刑警经验的见识和判断力的信任,琢磨着现下坦诚相告是最好的选择。

  场地在客厅,道具依旧是那些——剧本和电脑,加上金世佳随手从酒柜里抽了一瓶上次从日本带回来的方瓶威士忌给自己和杜城都倒了一杯。

  尽管换来的是杜城不屑的眼神,写满了“想什么呢,我怎么会喝一个可疑人物的酒”。

  直到古典杯里的冰球融化到只剩玻璃珠大小,琥珀色的液体被稀释成更淡的橙黄色,靠着沙发席地而坐的杜城才终于抬起头,放下手里来回比对观看的剧本和屏幕。不知道是因为低血糖还是信息量太大,他甩了甩头强撑着精神,好半天没有说一句话。

  金世佳手里的酒倒是已经续了几杯。面前的杜城和他在监控器里看过自己演的不太一样。这个杜城眼球上爬着明显的血丝,可没有血色的嘴唇却因为干燥起皮被撕出血痕,隐在青黑的胡茬投下的阴影中。金世佳对外表在意不多,头发鸡窝一样也不影响他出门,唯独对修胡子这件事颇有心得,杜城那过于杂乱的胡渣很难解释成是一种造型。还记得第一部的时候为了完善杜城隐藏公子哥的人设, 那间就拍了几个镜头的样板房里准备了一整套高级个人护理用品,包括一个电器行里最贵的电剃须刀,造型师当时给金世佳试了试,确实好用,刮得又快又干净。不知道这个杜城多久没有好好打理了。

  或者说,他没有这个心思。

  “看完了?有什么要问的吗?”

  说出口之后金世佳意识到语气有些严厉,又不是在带学生要追问那些年轻人到底有没有把剧本吃透,杜城当下的状态明显不适合探讨这些。

  金世佳和檀健次不一样,他不会让自己变成角色,只是抽出人生的部分经验投入角色,但想到也曾认真地尝试剖析面前这人的所思所想,甚至比青春期的时候研究暗恋对象都认真, 就算他从不认为自己真的能和杜城化为一心同体,心中也难免生出一些柔软的情绪。

  至于杜城如此憔悴的理由,金世佳并非没有猜测。杜城心思不少,能让他烦恼的事却结构简单,要么是重要的案子要么是重要的那个人。想必北江要案的线索也不会在他家,而事情的发生若总是有其原因,那么他主观相信是另一个理由。

  金世佳在大部分的访谈中都惜字如金,也方便留给观众足够的想象余地和解读空间,但若是有必要的话,对杜城与他的同事、他的搭档、他的底牌,或者还有其他更多身份的那位之间关系的理解,洋洋洒洒写个几千上万字也都是小菜一碟。事实上几年前他不仅多次和编剧讨论过人物小传,他和檀健次在片场、在路边摊的小餐馆,甚至在喝醉之后的酒店房间,话题都离不开那些案子以及杜城和沈翊的关系性,他们都以为这世界上没有人会比他们更了解、更理解这两人了。

  但是如今杜城真的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出现在金世佳面前,想到那加起来不过半年的拍摄时间也好,几十个小时的屏幕剧情也罢,几百页的剧本也都不过是人生微不足道的一瞬,又顿觉即便是自己,也没有资格去猜测和评价杜城的人生。

  然而想法和情感一旦产生,即便看不见摸不着也客观存在。

  金世佳不是喜欢探听别人八卦的性格,但那毕竟是杜城和沈翊,他也想听听杜城本人会怎么解释当前的情况。可惜杜警官不给面子,似乎暂时没有透露内心想法的打算,只是一口闷掉了桌上那杯已经从加冰威士忌变成了加水威士忌的液体。

  “金……金先生是吧,抱歉刚才那么粗鲁。我还要消化一下,我看你不只有一个卧室,可以借一下你的床吗,我好几天没睡好了,不方便的话沙发也行。”

  

 05.

  檀健次和沈翊的夜谈会倒是开展得颇为顺利,气氛像是好友久别重逢似的一起靠在檀健次家的大床上聊天。

  只是话题本身并不能算都很愉快。

  沈翊的情绪低落肉眼可见,至少在檀健次眼中再明显不过。即便是备好色彩缤纷的冰镇果切,面膜给半推半就的沈翊也来一张,关上灯让房间里只剩下暖黄的融蜡灯下茉莉白茶味的香薰蜡烛,可惜也没有给心事重重的沈翊太多安慰。

  沈翊的心思似乎没太多在眼前的人事物上,只是秉持着对未知世界旺盛又原始的好奇心问了一些关于这个世界的问题。比起“穿越”,在这个世界有个和长得自己一模一样的人过着大明星的生活更让他不可思议。娱乐圈不是一个他特别了解的圈子,但想来本质上和艺术圈子也相差无几,以光鲜的表象和藻饰的梦想做幌子,实际上也不过是绕着普通人的七情六欲打转罢了。而有时听起来千真万确的流言蜚语都只是无中生有,荒谬离谱的传闻却是确有其事。他对这些都只保持着观望的态度,聊天不是审犯人,不至于刨根问底。只是檀健次口中提及杜城扮演者某金姓演员的频率实在太高,沈翊听得出他话里有话,是想引着他说杜城的事。曾经他也会毫不遮掩地和他人分享对杜城的认同和依赖,只是当下,他自己都没能厘清自己心中所想,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便故意用八卦的语气问了句:“那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我和佳哥关系很好啊,也经历了很多事,但是应该还是你们更…亲密无间?”

  简单的一句话,檀健次却在心里反复斟酌了几次用词,若是在媒体面前,想必他不会选择这样的用词去形容和金世佳的关系,甚至不会这样去形容沈翊和杜城,即便这是事实。他和金世佳要面对的环境比沈翊和杜城更加复杂,有些事并不能那么简单就如了他的心意。可如今面对这个异次元空间访客,檀健次不觉得可以骗得过沈翊。

  亲密,这个词也算是可进可退,可以仅仅是相互信赖并肩前行,也可以是更深入的私人关系。只不过自己说完又有点不甘心,檀健次找补了一句。

  “毕竟……虽然某种意义上咱们各自都是认识了三四年的关系,但是我和他能天天见面的日子加起来也不足半年,而你们却总是形影不离,日日夜夜在一起。”

  形影不离、日日夜夜。

  一些关键词触动了沈翊的心弦,或是勾起了这样那样的片段,他嘴角上勾,自顾自地开始咀嚼起更多美好的回忆。

  檀健次天然能读懂沈翊的表情,只不过没想到自己竟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还好沈翊陷入回忆倒是把檀健次当了背景板。檀健次当然对沈翊没有任何恶意,只是在涉及到自己和金世佳之间,他居然萌生了一种不想被比下去的心态。

  不像沈翊能藏事儿,他确实好奇沈翊和杜城之间发生了什么,好不容易终于等到追问的时机。

  “那你们到底怎么样嘛,说实话你不开心我都能看得出来,又吵架了?”

  “怎么会,他一直很好,对我也很好,有时候办案有分歧也不能叫吵架。”

  还没安心两秒,沈翊口中吐出“但是”二字又划破了伪装的平静。

  

  “但是我们,我们可能不太好。”

  

  早就半瘫在床上的檀健次坐起身认真看向沈翊,给到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说下去。沈翊似乎还有些犹豫,但是这段时间对他来说也确实并不好过,而面前的这个青年是他眼下能找到最好的倾诉对象。

  沈翊再次严谨地和檀健次对了下时间线,得知檀健次知道的只有电视剧拍摄的内容,沈翊解释了一下实际情况和剧集略有不同,有更多的事没写在剧本里,而至少在他所知的时间点,杜城还没有出事。即便檀健次安慰他结尾的剧情应该只是一种抽象表达,并不一定代表是会真实发生的情节,沈翊也说他的经历和剧本不是完全一样,但想到现在他和杜城确实遭遇着这样莫名其妙的状况并且不能随意联系,沈翊心里依然像是被北京的积雪压住,重得抬不起丁点。他把拿在手里半天也没塞进嘴里的苹果放回盘子里,终于整理好了话头。

  基因案结束有一段时间了,在通过那一晚促膝长谈之后,沈翊满心相信这次杜城肯定可以完全明白他的态度,理解他只是作为卧底的心态去和嫌疑人接触,信任他愿意作为一个警察和北江分局、和杜城共进退的决心,当然还有他从未动摇过的,杜城个人对他的重要性。杜城那么聪明,那么了解他,当然应该明白沈翊的心。

  原以为一切都已经完美解决,才发现只是端倪藏得太深。

  一开始确实很难察觉,局里的日常和之前差不多,杜城仍然经常下班送他一起回家,会在他抱怨吃腻了局里的盒饭的时候陪他探索周边找新馆子,偶尔也会瞄到杜城在不忙的时候看着自己的办公室发呆。关系修复,而杜城也再没对他的研究有任何消极否定的态度,反而是只要沈翊开口就尽量配合,这一切都让沈翊十分满意。

  可没多久,他就注意到一些微妙的裂隙,杜城不会像以前那样主动旁敲侧击说最近想尝尝这个尝尝那个,不再会半真半假地让沈翊请客喝饮料,不再会找他讨论想给办公室再添置一些绿植是再来一盆仙人掌还是找找稀有品种的多肉,也不再会来问倾姐又软性劝他不能做一辈子警察要怎么才能让姐姐放心,更别说沈翊期待的报春的花。

  杜城甚至有一段时间都没主动来找沈翊商量工作上的问题,情愿压着蒋峰熬大夜,却不会来问沈翊的意见,可若是队员提议问问沈老师,他又会同意提出建议的人自己去问。杜城甚至欲盖弥彰地主动提过一两次市局的案子对沈翊会是很好的锻炼,问他有没有兴趣,沈翊明确拒绝之后倒也从善如流不会进一步勉强。

  也许只是和好,但是并没有如初,沈翊意识到之后不是没有尝试过改善,可他进一步杜城就往看不见的方向退一步,不拒绝、不主动。

  关心则乱,玲珑心如沈翊也只是观察到了这些让他堵得慌的现象,却不知道该如何向人说明其中的违和之处。杜城的伪装技巧娴熟,所有人都没觉察他们之间有任何异常,可沈翊太常看向杜城了,过人的观察力让沈翊无意识地就可以读到比常人更多的信息,自然也更容易疲惫,只有看着最稳定、最熟悉的杜城的时候才可以获得短暂的单纯的平静。况且杜城也不是那么容易露出马脚的人,除了沈翊没人会看到杜城假装无意避开的眼神和好几次走向沈翊却又转身的背影。所以今天杜城主动来找他,沈翊才那么急着要回应,偏偏又到了这奇怪的地方。

  沈翊的举证事无巨细,碎到纵是檀健次都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不愧是画像师不愧是沈翊,真是观察入微,沈翊口中杜城身上的小细节多到超出檀健次的想象。

  檀健次听着听着倒是也回想了起来,拍摄期间他们也对剧本有些许疑问,但是无关主线的情节可以临场发挥,而针对主线大方向,演员没权力也没资格说太多,也知道就算在现场较真,后期剪辑之后又不一定会变成什么样。他和金世佳努力自圆其说了一番总算演了下去。

  当时他们主要讨论的问题什么来着。

  可惜身体的疲惫阻挠他理清思绪,也没注意到偷偷忍在喉咙里滚着的哈欠也被沈翊看在眼里。

  “抱歉我说太多了,你本来就很累了吧,先睡吧。”

  檀健次确实有些撑不住,抱着枕头转身准备睡觉,他揉了揉困倦的眼睛,正好看到房间里那印着老花的奢牌狗窝,突然想到了什么。

  “你有看到大家说的猫塑狗塑吧,台词里也有的。按你的说法,感觉杜城对你真的好像养小猫啊。”

  “什么意思?”

  “有人养宠物是要求宠物提供情绪价值但也有人不那么在意,就像我养呆球一样,会给它们准备营养狗粮,用最贵的狗窝,关心它们的身体健康。我会花时间陪它们玩,觉得有它们陪伴很治愈,看到它们就开心,走哪儿都要带着。有时候也会对着他们自言自语,对,是自言自语,因为我内心不会期待它们必须回应我的话,它们又听不懂。所以小呆小球不听话也不会真的生气,如果真的要求宠物了解我、理解我,那我才是精神不正常。”

  两只小狗听到爸爸叫自己的名字迷迷瞪瞪地跑过来要宠幸,檀健次打着哈欠摸了摸它们的脑袋,没有把它们捞上床,嘘了两声拍了拍它们的狗屁股让它们回窝里睡,他的语气还带着一点哄毛孩子的软,继续说到:

  “它们的职责只是可爱,就算我真的能听懂它们说话,估计也不会听它们指导我的人生,也不指望它们真的能陪我一辈子。而且我听说养猫的话比养狗要求的情感回报还要更少一些,小猫爱怎么样就随它去了。”

  沈翊思考着这段话,他想反驳杜城对他不是这样的,可再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就只看到檀健次趴在床上已经合上了眼,只留下均匀的呼吸。

  

 06.

  杜城醒来的时候窗外灰蒙蒙的,整个世界都罩在一层纱帐之中,还以为是像往常一样醒得早,结果一看床头的时钟才发现竟连睡了快17个小时,从深夜一觉睡到了傍晚。中间倒是也断断续续醒来过几次,只是很快就继续沉睡。他最近的睡眠实在是算不上良好,甚至谈不上正常,就算没有忙通宵,就算得以放下所有事在日历翻页之前入睡,也会在两三个小时后突然醒来。也算是体验了一把沈翊失眠的感觉。

  然而没有噩梦,没有惊醒,只是有什么无法言说的东西潜藏在夜里阻止他获得安宁。

  一开始只是感觉到疲惫,白天一忙起来什么情绪都需要暂时避让,但渐渐地,他在入睡前就会担心今天会不会又睡不好,怕第二天上班精神不集中,怕出外勤的时候体力不支,怕有人因为他没有做好健康管理这种小事而受伤害,也怕寂静的黑夜让人胡思乱想,怕黎明太久又怕黎明到来。可一夜又一夜,在黑暗中平静又漠然地睁开双眼,一夜又一夜,杜城强迫自己入睡然后失败,一夜又一夜,被梦魇审判的恐惧不在睡梦之中而降临在清醒与现实的夹缝之间。

  他知道自己状态不好,但也仅限如此。

  也许是昨天获得的信息量太大,杜城无意识地切断了他永远停不下来的思考回路,关闭了一部分对外部世界过度敏感的触角,这才让他濒临极限的疲惫找到了出口,将积压的困乏全都在身体上倾泻了出来。

  杜城睡得迷迷糊糊,从温暖的被窝中爬起来后有些呆滞地看着陌生的房间,好一会儿大脑才开始读取周围的一切。安静的房间里秒针匀速地滴答走着,窗外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

  当年在警校养成的好习惯让杜城起床总是很干脆,可今天却浑身无力地再次跌进了被窝。睡得太久也是一种消耗,不过至少这次看到的不是完全的黑夜而是暮色降临之前的微光,也算是有点进步了吧,杜城面无表情地想着。

  他瞥见床头柜上有张纸条,屋主人贴心地给他留了一杯水,逐渐被唤醒的身体叫嚣着已经干涸,他正需要这个。纸条上写着如果有事打这个电话,一串数字后落款一个金字。

  可杜城没有事,这个叫上海的地方没有他该在意的案子,也没有忧他心的人。

  于是他只是起床,孤魂野鬼般在这个不算特别大的房子里游荡。就算得知那个叫做金世佳的男人是“自己的扮演者”,他依旧没有对这个陌生人产生过多的亲近感,顶多作为刑警的直觉说他不是个坏人,毕竟闯进来的是自己,杜城心里感谢对方的收留。作为最基本的回馈,他重新把床铺好,将昨夜两人喝酒的杯子洗好倒扣晾干,无聊地看着金世佳的书柜发呆却没有阅读的兴致,转而找到喷壶开始给阳台的三角梅浇水。

  

  “别浇了,快让你给淹死了。”

  

  杜城被背后突然响起的人声吓了一跳,惊讶于自己居然连有人靠近的声音都没听到。金世佳拿过杜城手里的喷壶放回原处,将身上换下运动服丢进洗衣机。

  “这盆三角梅还是从福州迁回来的呢,人交代了冬天不用浇太多水,要是死了我可不知道上哪说理去。”

  杜城心里觉得抱歉,他对植物还算了解,刚才确实走了神没有注意到水的用量。可出口的不是对不起,而是一句“福州是哪?”。他看到金世佳在空中挥了挥手,最终只是欲言又止。

  “算了,你想吃捞化吗,你也睡一天了,带你去吃饭吧。”

  

  事实证明,北江不是福州,杜城没吃过捞化。也许沙茶面或者面线糊才是正确选项?

  金世佳无所谓,是他自己想吃。他想到去年在福州白墙黑瓦的巷弄里和檀健次吃过的小店,实际比他小不了几岁的男人下了戏卸了妆,镜头前无懈可击的眉毛也收了锋芒反而更显年轻,吃起东西来不知道是真心还是故意夸大,高兴得赞不绝口。

  金世佳吐出的烟在两人之间散开,半开玩笑地对檀健次说:“刚认识你那会儿还以为你们西南人无辣不欢,肯定吃不懂这种清淡口味。”

  “家乡口味嘛,平常累了确实喜欢吃点辣的充充电,不过食物好不好吃要看和谁吃,和你吃饭总是有心情品味各种各样的味道啦。”

  金世佳鲜明地记得檀健次回答他的时候表情格外认真,望着他的眼睛像是在陈述最理所当然不过的事,却有点记不清当时自己是怎么回应的了,只是时不时会怀念那些味道。

  闽菜出了福建在全国都不算普及,他找了好久才在上海找到一家味道比较正宗的,店面不大,环境也一般,但是胜在物美价廉食材新鲜,硬是拉着杜城骑了大半个小时的共享单车才到。

  虽然借了一身金世佳的保暖装备,杜城还是没能立马就习惯上海冬天的气温,进店的时候脸都僵了。金世佳看他对着料台又在发呆,半天都选不出想吃什么,干脆按照自己的喜好给他安排了一份,推着他找位子坐了下来,一边拿纸巾擦着桌子一边开口道。

  “你睡着的时候联系到沈翊了,他也和你一样来了这边。”

  金世佳说完这句就停下来观察杜城的反应,还以为杜城会焦急追问,但是对面的人只是抬眼看了一下自己,轻轻地“哦”了一声。

  “你不问他怎么样了吗?”短暂的沉默之后,还是金世佳开了口。

  杜城摇了摇头,“你没有一回来就和我说什么而是优哉游哉地拉着我出来吃饭,说明你也不知道关于这所谓穿越的任何有用信息,而且沈翊所在的地方很安全,所以没必要着急告诉我。那么我也没什么好问的了。”

  “呵,城队看着没睡醒的样子,脑子还是挺好使啊,算是都猜对了吧。”

  恰好这时老板把烫好的粉和加的青菜卤货端了上来,杜城掰开一次性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粉,被夸了也没有任何反应。

  “你不想去找他吗?”

  “如果知道了怎么回去肯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他,但是现在完全没思路。”

  “你想回去吗?”

  “我不该想吗?”

  “就算北江有可能只存在于一个虚构的故事?”

  “……我不知道北江是不是虚构的,但是这里对我来说肯定不是真实的,我的亲人同事朋友都不在这里。如果有什么是假的,那么这里的一切也都是假的。”

  “沈翊不是在这嘛,他不算你的……同事或朋友?”

  “你想说什么。”杜城没吃多少,放下筷子看着金世佳。

  “按照剧情你们俩都穿越到这肯定是有原因的,你不好奇剧情设定是什么吗?”

  “金先生是演员对吧,我看到你的书架有很多关于戏剧理论的书,我没读过太多,但是我见过的案子多怪人也不少,现实……姑且将我经历过的事当做一种现实吧,我知道现实常比编出来的故事还要猎奇还要没逻辑。你那个所谓的剧本里也写了,我在遇到师傅之前和之后过的完全是两种人生,那么多案子那么多受害人,还有,沈翊的事。”

  作为一个刑警,杜城总是在询问别人的情况——证人证言、行为动机,鲜少有他主动向别人袒露自身想法的机会。小时候最想要关注的年纪说了也没人听,长大了干了这行,说得越多暴露的弱点越多,他又总是警醒着不能展现太多情感。

  沈翊已经是个例外,他当然是个例外。

  杜城摸着手上的腕表,看起来对谈论自己有一些局促。可金世佳是个很好的倾听者,他不过于热心的态度恰到好处,让人愿意尝试更客观地讨论这些难以启齿的事。

  “我不想困住他……”杜城说着轻笑了一声,“话是这么说,我哪能困得住他。但是,但是他说他需要我,我当然也很高兴,同时又觉得我真的可以相信他吗?要知道专业上我是完全信任他的,我应该要无条件信任他的,就算是方凯毅的事我也完全理解他只是为了一个真相,我没有怪他,真的。可我到底需要他为我做什么?我又凭什么要求他为我做什么呢?而你现在跟我说我们只是角色吗?只是在按照剧本走吗?那我们的担忧、纠结,我的愤怒和烦恼都只是别人用文字敲出来的而已吗?你说我该怎么去想这件事。”

  

   难道我的痛苦也只是为了推进剧情吗?

  

  杜城一股脑地越说越快,出口的话已经来不及深思熟虑,直到突然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那些深深埋进无数个不安的夜晚里的东西,仿佛在今天这个过于绵长的睡眠里终于有时间破出土发出芽,让身体的主人有机会触碰到它柔软脆弱的模样。

  或许杜城不是纠结自己是否只是个虚拟人物,而是:

  我居然痛苦吗?

  

  杜城在心里自问自答:他一直以为自己虽然担忧却也是甘之如饴的,毕竟大家都是为了案子,他知道沈翊说的殊途同归是真心,沈翊与他分享的相互信任毋庸置疑。杜城早就意识到了自己在雷队的事情之后对伙伴们的安危有超过合理范围的责任感。作为刑警队长他得要分得清轻重,杜城可以将大多数人都划到同自己一个等级——安全固然重要,可真有什么紧急情况总是要上也要承担结果的。

  可唯独沈翊,杜城唯独不想沈翊遇上这个结果。偏偏是最不安分的沈翊,又是屡建奇功的沈翊,他冒的险都是有意义的,他总是对的。如果说沈翊有时候是没有意识到可能发生的危险,而若只是关于自己一人,杜城甚至会在明知危险的情况下选择奋不顾身,说回来,他有什么资格指责沈翊呢?沈翊这样的天才可遇不可求,杜城又没法不去考虑民众的安危、受害人的公义,那么剩下的选择似乎也不多了,对了,只要不把沈翊放在心里那么特别的位置,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纠结了?

  在杜城意识到这个答案之前,明白了是他的身体早就先给出了反应,不受控制地,本能自保一般地改变了他和沈翊的相处模式,可如今想到了,杜城却又用力摇了摇头,要把这个想法甩走。

  

  这又是金世佳都不太熟悉的“杜城”。在金世佳的认知里,且不说遇到沈翊的事他是多么上心,杜城的正义感让他面对第一次见面的受害人都尽量设身处地为人着想,从不会消极地去面对问题。眼前的状态演出来也许都会被人说人设崩塌,可转念一想又有几分合理,杜城总是担心别人的事多于自己,好似他的存在就只是为了成为正义的化身,案件之外他个人的情感需求到底是什么?可如果这一切都是被创作出来的矛盾,那还有意义吗?

  “要我说,如果能真的活在戏里也挺好的,可惜人不能,演员也不能。”金世佳说话语气起伏不大,像是只是在叙述一些远方的故事。“正如你也说到的那样,现实总是比虚构更离奇,现实没有逻辑可以被称为奇事口口相传,可戏剧没有逻辑就只能等着被骂是烂片。戏剧不是单纯的虚构,是对现实生活的解构重组,是对情感的精炼提取,是人类试图和无形的高维存在沟通的手段。现实生活中有太多杂音和干扰要素,太多没有意义的事,戏是假的,但是戏剧可以剔除那些没必要的细枝末节,那些纯粹的情感与人性都是真的。虚构作品也是试图用逻辑去解释看似不合理的现实生活,试图给人们面对离谱又操蛋现实的勇气,而你也给了很多人勇气,应该吧……至少我愿意这么相信。”

  金世佳没说的是,他觉得杜城其实应该庆幸,正因为你们也许是虚构的剧情,你和沈翊的相遇才注定有意义,你们是为了成为彼此特别的存在而诞生的

  而“真实世界”的人,只能每天在怀疑中寻找是否存在命中注定。

  “……你讲话怎么比沈翊还难懂。”

  “那是你对我说的话没兴趣。再说了,谁知道呢,没准北江就是真实存在的平行世界,然后外神把你们的故事植入到了编剧脑子里。”

  “真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杜城重新拿起了筷子,迟到的饥饿感侵袭而来,虽然他不认识捞化这个名字,但是咸鲜的配料在嘴里滚动,让他想起了北江确实有类似口味。杜城吃了几口就忍不住拿纸巾擦脸,他知道金世佳根本没在看他,却还是心虚地试图隐瞒眼角莫名感到的酸涩。

  这餐饭前后路程一个多小时,实际用餐时间只用了二十多分钟,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的同时一顿风卷残云,杜城24小时以上没吃过东西了,吃完粉又让金世佳加了拌菜添了米饭。

  金世佳单纯运动之后饿了。

  吃完饭在路边找共享单车那么一会儿时间,杜城看到路边有醉汉试图闹事身体比脑子先动,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两下给人掰了开来,口头教育了一通。金世佳看到有路人要拍照赶紧把他拉走,想着明天网上流传“金世佳与路人发生纠纷”的概率比“金世佳助人为乐”还要高不少。

  回家路上又是一顿冷风吹,刚进门杜城还没缓过来就听到金世佳提议看部电影。杜城想着反正也不能做什么看就看吧,这人刚才聊了那么多让人云里雾里的戏剧与现实,还以为他指定会拿一部高深的古典文学改编或者至少是一部反应社会议题的严肃电影,再不济也是看看穿越或者平行宇宙题材的片子找找方向,谁曾想金世佳气定神闲地点开了一部动画片,《头脑特工队2》,这什么怪名字,还是2。

  杜城昨天刚把《猎罪图鉴》的第一部和第二部的剧本翻了个大概,对后面这个数字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明明两边从文艺复兴开始的美术史都一样,你们的世界却偏偏没有可爱又可恶的米耗子迪士尼,这真是不幸又万幸的事。

  金世佳如是说,杜城依旧只觉得他说话莫名其妙。

  

  这个夜晚之前,任凭谁告诉杜城他会看一个青春期小女孩纠结如何面对的自己的情绪的动画片而红了眼眶,他估计都只会举起拳头佯装要暴揍那人一顿,哦不,今天之后他也会,只不过是会一边嘴硬否认一边暴揍。

  随着主旋律欢快的钢琴声片子进入尾声,杜城一边擦着鼻子一边眼神清澈地发问。

  “为什么要看这个动画片儿啊?”

  金世佳语塞,抿着嘴把一些不中听的话锁在喉咙里。

  他不忍和杜城说,因为你就和这个戴着牙套的十三岁小女孩一样。或许作为一个刑警队长你在对社会安全负责任的层面上相当成熟,可你在对个人的情感需求上的心智没准还不如一个青少年,你无法正视自己看似矛盾的情绪,不懂在焦虑和安全感之间找到泰然处之的方法。

  和曾经的我也一样。

  他能说出口的只是:“因为我觉得你也是个好人。即便这也许只是人物设定,可善良和真诚是客观存在的,是必须作为真理被赞扬的,你依旧是个好人,你做得够好了。”

  金世佳不撒谎,但是他也会选择不说全部的真话。他同杜城实际上并没有共同的经历,说再多大道理也无法让杜城听进心里,他也告诫自己别总做说教的那个人。那么他只想作为一个旁观者以最坚定的声音告诉杜城这些,这些他自以为是地认为杜城当下需要听到的话,包括他接下来要说的事。

  

  “哦对了,虽然你说你没想找沈翊,但是沈翊要来找你了。”

Notes:

断断续续写了三个月一直不知道怎么结尾,新建文件的时候的很多情感其实已经死了,也许在这里结束也好,但是还是有后半的,只剩一点了,会努力写完的
希望有人愿意看,可以的话想要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