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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喝!喝!喝!喝!”
霓虹穿透玻璃酒杯,好像教堂的彩窗,在桌上勾勒出一个个交错重叠、不可名状、令人头晕目眩的斑斓光点。那地球上任何一个角落都前所未见,但大部分颜色间却有着某种令人困惑的熟悉感,似乎是将世间所有声音杂糅到一起而形成的古怪色调,轻蔑地展示着它们变态的艳丽,高傲地包容着酒吧内每一个在这万圣节前夜疯狂的年轻人。
打扮各异的人们激动地拍打着桌面,有节奏地喊着那颇具煽动性的话语,让每个刚刚进入酒吧的客人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入了某种诡厄古怪的邪教仪式。
达尼兹就这样站在那似乎能将人洞穿的目光中心,仰着脑袋,举着一个如四个月婴儿胚胎一般大的酒杯,手臂肌肉绷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带着浓郁麦香的酒液从嘴角溢出,顺着他略显粗糙的脸颊淌至颌角,流至胸前,浸湿了他随意敞开的亚麻衬衣领口。
喉结剧烈滚动,随着众人的呼声愈发激烈,杯中金黄的啤酒很快见底,只剩下一些泡沫鱼一般无声地破裂。
擦了擦嘴角遗留的液体,达尼兹长呼一口气,嘴角咧开一道张扬的弧度,长腿一跨迈上桌面,以胜利者的姿态张开双臂,俯视着下方蠕动的酒客们,沐浴着那并不存在的聚光灯光芒。
在年轻人们能够掀翻屋顶的掌声与口哨声中,达尼兹突觉那弥漫在整个酒吧内的妖异光线中极不协调地刺出了一道惨白的闪光,他非条件反射地眯了眯眼,下意识往那个方向望去。
随即,他看到了一个裹着黑袍,乌发微长的青年,安静地、格格不入地坐在角落的沙发上,让人怀疑他为什么要来这里。
酒吧内的所有人都泡在那雾气般迷乱的光芒中,可那年轻人身周却散发着一种虽然微弱但却很清晰的光。
似乎注意到了他的注视,那黑发青年扬了扬手中的相机,朝着达尼兹礼貌又略带歉意地笑了笑。
达尼兹突然觉得自己与那青年间的距离被扭曲了,或者说,“距离”,甚至“空间”这个概念直接被抹去了,他好像直接掉进了那个青年的身体里,能看到他不自然翘起的嘴角,看到他略显灰败的眼眸,看到那夸张的腐尸妆容后相貌普通的脸。
这样的观察似乎直到宇宙坍缩又重新爆炸,直到达尼兹忽觉肩膀一沉,才恍然回神,扭头望去,只见安德森也爬上了桌子,正搭着自己的肩膀,半喊半笑地问道:“哪个姑娘这么漂亮,你看得魂都要离了体了。”
达尼兹轻推安德森一下,指向刚才那个青年所坐的沙发,却什么都没看到。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好像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1.
达尼兹无力地撑在附着着一层淡黄污迹的洗手池前,大脑一片空白。
“狗屎……我就不该逞强的。”
达尼兹虽然爱玩,也爱喝酒,但一次性喝下那么大一杯浓度不低的啤酒还是让他的身体做出了抗议,让他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捂着嘴,跌跌撞撞地奔进了盥洗室。
暗暗下定决心,以后再也不听安德森撺掇的达尼兹抬起脑袋,木然地望向镜中的自己。
他发间绑着一条红色发带,肩上披着一件海盗披风,内里搭着一件亚麻粗布衬衣——这是安德森提的主意,说万圣节那天他们两个一起扮海盗,结果转头就给自己找了身文质彬彬深情款款的古典艺术家扮相,身边围着一群小姑娘,留达尼兹一个人在厕所抱着马桶狂吐。
他相比正常男性来说略长的金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因方才的狂欢而略显松散。弯下腰洗了把脸,额前几根碎发挡住了他的视线,达尼兹取下皮筋咬在嘴里,低下脑袋重新绑好头发。
抬起头,达尼兹突然发现镜中多了一道人影,正幽幽地站在自己身后。他警惕转身,却发现是刚刚那坐在角落又奇怪消失的黑发青年——虽已不记得对方长什么样子,但达尼兹知道这就是他。
达尼兹看着青年的脸,不得不说,他的万圣节妆扮真的很好,腐烂的皮肤看不出一点肤蜡的痕迹,似乎下一秒就会有蛆虫从中钻出。
那青年看着达尼兹错愕的表情,嘴角微不可见地翘了翘,似乎很满意对方的反应,就像一位刚刚完成了一场盛大表演,正享受着观众喝彩的骄傲的魔术师。
“我的万圣节妆容很好,对吧?这是最伟大的化妆师,‘时间’的杰作。”他向前几步,将两人间的距离又拉近了些,如一名真正的绅士那样躬身行礼。
“请原谅我的冒昧,你好,我叫梅林,梅林·赫尔墨斯。”
如果他正戴着一顶半高丝绸礼帽,那么他一定会将它取下按在胸前,可惜他没有。
我的表情有这么明显吗……
忍住后退的冲动,达尼兹有点没弄明白对方的意思——他现在开始怀疑这位先生或许是个正在招揽生意的神棍式的诈骗犯,或某个脑子不太正常的宗教信仰者之类的——毕竟他的名字就不像真名,而自己看起来也许真的很好骗。
这位发色焦黄的年轻人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礼节性地回了句:“达尼兹。”
做完自我介绍后,两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终于,达尼兹忍受不了那尴尬的气氛,犹豫着开口:“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只见那化着夸张妆容的自称梅林的青年又笑了笑,伸手抓向了达尼兹的皮带。
2.
达尼兹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喝多了,否则现在就不会在黑暗中和一个男人热吻。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喜欢的是娇软可爱的小姑娘,可那个男人的话语总是带着一种莫名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只是他说他家在这附近,达尼兹一转眼就稀里糊涂地站在这里了——不用担心安德森,他也经常在聚会半途失踪。
他将梅林压在公寓玄关的墙壁上,毫无章法地略显慌乱地吮吸着他的嘴唇。他能闻到自己呼吸间浓重的酒味,也能听到对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梅林褪下达尼兹的披风,将双手探入达尼兹的衬衣下摆,顺着他的背脊一点点抚摸着。
达尼兹身体轻轻一颤,想起了上个冬天安德森将一个雪球扔进他衣服后领的冰冷。他没想到梅林的体温能这么低,就好像一个死人。
梅林微微偏了偏脑袋,避开达尼兹的亲吻,惩罚似的掐了掐达尼兹的后腰,语气听起来似乎有些好笑:“在跟我亲热的时候不要想其他人。”
他怎么知道的?
似乎是看穿了达尼兹的心思,梅林轻笑两声,淡淡解释道:“我很了解你。”
什么意思?
达尼兹想起了之前两人在盥洗室内的谈话,梅林总是表现得好像知道他的一切想法。他的心中升起疑惑,刚要发问,就感到梅林双手用力,两人位置随之置换,达尼兹成了那个被牢牢按在墙上的人。
心脏不安地跳动,体温高得仿佛能将身前的墙壁熔化。似乎现在才开始重新工作的理智疯狂地叫嚣着,让他赶紧离开这危险的地方。迟来的恐惧如一只只蚰蜒密密麻麻地爬上了达尼兹的脊梁。诡异的惊悚如一盆冷水带回了他的感知,达尼兹感到身后那人将膝盖顶在了自己胯下的某个敏感部位。紧接着,什么湿润的东西包裹住了他的耳垂,一道空灵的、带有明显安抚意味又有些含糊不清的嗓音在他耳边温和响起:“我更喜欢当主导的那一方。”
……
3.
达尼兹是在一股恶臭中醒来的。
数不清的纷乱思绪在脑海中爆开,达尼兹只觉自己本就不剩什么的胃里又开始了翻腾。
猛然睁开眼睛,他的五感仿佛糅合在了一起。有东西在移动、在变形、在飞来飞去、耳朵被完全听不到的声波脉冲刺痛——没有东西是静止的——墙和窗户都在移动。
房间内的色彩无限地拉伸放大,似乎是被某种超越他一切认知的、不知从何而来的高温煮至融化沸腾,正咕嘟咕嘟冒着气泡;又如某种不知名的、孤单的、神秘怪诞的、来自其他物质、力量以及实体构成的宇宙或者领域的生物不断臌胀收缩又闪烁变形的血肉。
达尼兹猛地咳嗽,却尝到自己的心脏、肺、胃从食道、气管中涌出;他本能地想要呼救,却看到自己的声音被一口吞食;他想要像往常一样驱动自己的双腿,却听到自己的四肢如蜡一般熔化。他的眼珠、头发、牙齿,他的血管、皮肤,他喉咙里的干涩,他身体的酸痛,他的思绪,他所看到的、听到的,他的身和心,似乎都自发地想要加入那地狱般的舞动。
某种像是恶魔般的不洁之物吮吸时发出的令人憎恶的、黏稠似的噪声不断回荡,在纷乱的想象变得越发狂热之际,一切突然停止了。
那虹光在一瞬间散开,所有的颜色如受惊的老鼠蟑螂般一股脑退去,坍缩成了一副让达尼兹这辈子都无法忘却的景象:
房间内的墙壁上贴满了、地板上散落着一张张照片。
那是他的照片。
吃饭时的他,睡觉时的他,与朋友打闹时的他,深夜对着电脑屏幕独自发泄的他……
……以及,
一具躺在自己身边的、面部浮肿却能依稀辨认出容貌的尸体。
梅林的尸体。
4.
……万圣节清晨,我们接到了一通报警电话。报案人是名男性,似乎受到了很大的惊吓,显得语无伦次,我们花了很大功夫才弄清楚他在阿卡姆街的某间公寓内,和一具尸体一起。
来到现场后,迎接我们的首先是一股总会在类似案件中出现我们却永远也接受不了的刺鼻气味,然后才是躺在床上的尸体与缩在房间角落的报案人。
尸体已出现了一定程度的腐烂,且房间的墙壁上、地板上到处都是照片,报案人的照片,数量多到令人发指。
据调查,死者名为梅林·赫尔墨斯,生前一直在跟踪、偷拍、监视报案人。
我和另一名同事先行将报案人带回了警局。在我们提供了热水与毛毯后,他似乎才从那种极度惊恐的状态中抽离了出来,情绪也稳定了不少,能够正常交流了,于是我们按照流程开始录笔录,询问一些常规性的问题。
有趣的是,报案人称自己前一天晚上,也就是万圣节前夜,还与死者发生过关系,对方除了体温过低外毫无异常,完全不像一个死人。但据我们现场的工作人员判断,死者死于报案两天前。
起初,我们都觉得他在撒谎,或许他就是凶手;要么就是他遭遇了某些人过了头的恶作剧。但报案人反复提到的那种鲜艳的光让我想起了曾经听到的一些传说故事。
这不得不让我重新开始思考一个问题:这个世界真的如我们所认识的那样吗?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