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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住那个人的瞬间，龙五就觉察到了一丝异样。
太轻了，浑身湿透的人侧躺在河床上，龙五用手穿过那人腰间时特意提起了力气，但抱起来的过程却过分地轻松，就算那身黑衣吸饱了水，他却依旧没有抱住了一个成年男人的感觉。
初春的水依旧刺骨，那人不知道在水里泡了多久，露出来的肌肤泛着冰冷的灰白，盖在脸上的金属面具上横亘着一道裂纹，让低眉垂目的佛像显出了一丝狰狞。
清河近日来了许多外人，他也是这外人中的一员，只是没想到田英，这个他追逐了三年的人如今以这幅模样登场。龙五的膝盖处一跳一跳地疼着，那是他在认出这身黑衣时太过激动，跑来时摔在了碎石密布的河滩上，鲜血沿着他的小腿滑落，在河水中留下一道浅红，他却毫无察觉，只是颤抖着伸出双手……
随后龙五突然泄了气，那具身体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给他任何回应。河水几乎要淹没对方微弱的呼吸，他的杀意像是剑锋刺进向冰凉的雾气，雾气轻柔地散开了，只给他留下了些茫然无措。
好在怀里的人尚未变成一具彻底的尸体，龙五伸手去摸田英的手腕，那点微弱但顽强的脉搏在他指尖挣扎着，于是他眼里重新显出一点神采，几乎要笑了出来，只要那人重新睁开眼睛……
龙五回到自己暂居的山洞时天已经有些阴了，田英身上流下的水将他的衣服也浸得透湿，又在两人脚下积出一片水渍，风从岩缝间挤了进来，他突然打了个哆嗦。
山洞的中间生着一堆火，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火苗已经变得微弱，龙五往里面又添了两根木头，火焰蹭一下蹿了起来，映出一张双眼通红的脸。
他将自己的衣服脱了下来，铺在火堆旁烘干，又转身去看被自己放在石床上的人，那张假面挂在对方脸上摇摇欲坠，火光在凹凸的金属表面跳动，让那平静的佛面显出些怪异神情，他伸手时又想起那柄发光的剑，于是连手都颤抖起来。
面具还是被他摘了下来，龙五瞪大着眼睛去看面具下面那张脸，三年来他想过很多次，田英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发光的剑和黑衣的人反复出现在他的梦魇之中，但他越是去想，那个身影就越是模糊，连着被贯穿的痛楚也在褪色，他被这种虚无的惶恐折磨了许久，于是在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带着一柄旧刀出现在了清河。
他屏息，面具下的脸露了出来，那张脸比他想象中年轻一些，却又带着明显的疲惫，眉间挤出一道细细的皱纹，整张脸都笼在一股灰白的死气之下，只有一道划过颧骨的新伤还带着浅淡的血色。
那个传奇的刺客居然是一个女人，这便是田英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原因吗？龙五如此想着，却没有太过于吃惊，他的心诡异地平静着，又或是因为他的目光正不受控制地被那道伤口夺走。
是谁重伤了田英？是谁抢在他之前重伤了田英？
龙五颤抖着手，指尖不受控制地伸向那道伤痕，但对方的眼睛突然睁开，将他的动作定格在了半空。
双方对视了片刻，接着龙五看到她猛然咳嗽起来，她几乎要把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浑浊的水里带着散不开的血块，那张脸上的五官痛苦地拧在一起，使她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杀手，更像是一个普通人了。
但他很快留意到那双眼睛，那绝不是一双普通人的眼睛，田英毫不掩饰地扫视了一圈山洞，目光在火堆旁的衣服上停留了片刻，最后又落回龙五身上，龙五这才意识到自己正赤身裸体地站在对方面前，有一丝迟来的窘迫包裹了他。但龙五随即意识到田英已经认出了他，或者说，她认出了那道贯穿自己胸口的旧伤。
“你是绣金楼的人？”
他听到田英开口，声音有些嘶哑，但还不足以隐藏身份，想来应该是那面具内有什么机关，才能让她以妙善禅师的身份行走在清河。
他摇头否认，田英便不再追问，仿佛只要与绣金楼无关，眼前这个无名杀手的身份与来意便无足轻重，龙五下意识地想要握刀，但腰间只摸到了自己光裸的肌肤，他只能有些悻悻地松开手。
田英似乎是瞥了他一眼，又似乎没有，她撑着身子慢慢站了起来，解开了仍在滴水的腰带，随手扔在地上。
龙五看着对方将湿透的衣物尽数脱下，像是完全无视了自己的存在，一具苍白的身体从黑色的蛹中解放出来，田英弯腰把那堆衣服抱在怀里，慢慢走到火堆旁铺好衣服坐下，在跳动的火焰上烧灼一柄只有手掌长短的小刀。
龙五沉默着走向山洞的一角，再回来时腰间已经缠了一块粗布，让他看起来至少体面了些许，另一件旧衣握在手中。
田英接过了那件外衣，没有道谢，也没有急着穿上，她只是将刀身通红的短刀递给对方，随后伸手将头发全部拢至身前，近乎温驯地低下了头。
现在龙五看清了那道狰狞的伤痕，女人雪地一样的脊背上被撕开一道新伤，那一圈的皮肉向外翻开，肌肉在河水的冲刷下肿胀泛白，现在又从深处重新渗出血来，在背后留下一道蜿蜒的血迹。
他握着刀，心跳得越来越快，他追逐了许久的人将唯一的武器递给了他，而她自己手无寸铁，赤身裸体地背对着他，露出来的脖颈只需要一只手就能掐住……
龙五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刀尖猛然一抖，几乎要划过对方的脊背。
“快点。”田英低声催促他，将一条衣袖团起来咬在嘴里，手掌抵在地上，脊背微微弓起，一副准备着受刑的模样。
龙五咬了咬嘴唇，将刀身猛然按在了那处狰狞的伤口之上。
手下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但他按得很紧，对方也没有躲开的意思，赤红的刀身几乎嵌进了创口，弓起来的脊背上浮现出细密的一层冷汗，青烟伴随着皮肉烧焦的味道升起来，呛得人眼睛发酸。
等到烧灼的声音安静下来，龙五才将刀拿了下来，焦黑的烙印盖住了先前的创口，姑且算是止住了血，那具身体摇晃了一下，随后朝着火堆的方向倒了下去。
龙五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伸手，于是田英便倒在他的怀里。那件衣服被咬得太紧，龙五不得不掐着田英的脸颊才迫使她张开了嘴，拽出来的衣袖上沾着斑驳血迹，他这才想起来对方剧痛下的沉默。
他拽着那件衣服在田英身上草草擦拭了一遍，随后将她勉强裹了起来，失去意识的人身上更加冰冷，潮湿的寒意隔着衣服传来，龙五愣了一下，几乎陷入了手足无措的慌张。
他想过再见到田英时的许多种可能，但他从来没有想到过，如果他还没来得及出手，对方却先死在了自己怀中要怎么办。
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一阵细碎的马蹄声却突然从山洞的上方传来，他心脏几乎漏跳了一拍，下意识扫腿踢向了火堆，几根燃烧的木头撞在石壁上，火花四处飞溅开来，他抱着田英滚到山洞深处，又抬手扔出了一件湿衣盖住火堆的余烬，让山洞赶在那些声音接近前回归了幽静。
隔着岩壁，他听到许多带着南方口音的声音，从那些人的话中龙五拼凑出一场声势浩大的追杀，然而这场腥风血雨的中心此刻无知无觉，安静地躺在他的怀里。
更远处传来了几声闷雷，暂时盖住了那些人的声音，雨水的预兆紧随其后，水汽夹着泥土的腥味很快挤满了四面八方，没了火堆的暖意，山洞内显得越发阴冷。龙五搓了搓田英的手指，对方的四肢冷得像是寒冰，胸口和额头却开始发热，那些琐碎的声音仍盘旋在他们周围，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咬牙重新脱下了对方的衣服，田英赤裸着趴在他的怀里，颧骨处浮出两片不自然的潮红，他用自己的身体隔开寒冷的石壁，那件旧衣勉强裹住两个狼狈的人。
有什么东西硌在了龙五的腰下，他伸手摸了一把，认出来是自己的佩刀，那并不是一柄什么宝刀，前来清河的路上他曾与一些人起过冲突，刀刃上已经出现了许多卷口，他本打算在寻到田英之前将刀好好打磨一番，只是变故来得太快。
他的手像是突然被烫了一下，皮革缠绕的刀柄摸上去像是被火焰烧灼过，龙五突然觉得很不甘心，那柄发光的剑疯了般占据他的大脑，光芒刺得他掉下一颗眼泪。如果他是那个传说中的刺客，他应该提着剑冲出去，那些南唐的追兵在他的刀光中化成一片血雨，而他则抱着怀里的女人潇洒离开。但他不是田英，他只有在铁匠铺里随手买来的一柄旧刀，他现在狼狈地蜷缩在山洞的一角，打湿的衣服沾着泥土和灰尘落在地上，他怀里的女人身体冰凉，也许再也不会睁开眼睛。
他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一点，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要死了啊。”
对方没有回应，她连呼吸都越发微弱下去了。
暴雨如约而至，雨水砸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连山洞似乎都在震动，龙五竖着耳朵听雨幕之后的声音，马匹的嘶鸣中夹着南方人的脏话，他们被暴雨浇得狼狈不堪，沉重泥泞的脚步声仓皇远去。
他终于松了口气，手上的力气也轻了几分，但他怀里的身体立刻往下滑了一截，龙五的心重新悬了起来，哪怕路况好时，从这里走到最近的镇子也要半个时辰，就算他能够赶到镇上，但田英又如何扛过暴雨的洗刷。
还是先把火生起来吧。龙五如此想到，被他熄灭的火堆恐怕难以点燃了，但好在这山洞内还剩了几根木柴，只要把火生起来，只要熬过这场雨……
他在地上摸索，却听见身后一声清脆的，树枝被人踩断的声音。
也许是太过震惊，他甚至没能发出声音，一个影子穿过雨幕出现在这山洞里，那是一个浑身湿透的南唐人，误打误撞间闯进了这个山洞。
南唐人也愣了片刻，借着昏暗的光线，他看到一对衣不蔽体的男女搂抱在一起，于是他立刻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一种嘲讽的微笑出现在他脸上，他缓缓抽出了刀，走近那对狼狈的野鸳鸯。
南唐人迈出的腿突然僵了一下，接着他朝前摔了下去，那种淫邪的笑容还挂在他的脸上，但眼里却缓慢地浮现出了绝望。
他就这样瞪着眼睛，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龙五意识到那个南唐人在看什么，于是他低头，看到田英疲惫的眼睛，她的手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一点银光在南唐人的背后闪烁，短刀不知何时回到了刺客手上，又被她随手掷出，结束了南唐人的生命。
田英像是叹了口气，她推开龙五，撑着身子走到南唐人身边蹲下摸索了一番，对方的身份并不显贵，随身带着的除了绣金楼的名牌，便只剩下几块被雨水泡胀的口粮。
“你……”
男人的声音回响在山洞里，田英这才回头看了龙五一眼，这是他们第二次对视，这个平凡的杀手明显想说些什么，但现在不是合适的时机，她只能打断了对方。
“去生火。”
火光再一次映亮了山洞，田英也咽下了最后一口食物，她坐得离火很近，跃动的火舌几乎要卷上她的头发，但她却毫不在意，灼人的热浪强行驱散了体内的寒意，她对自己的身体很了解，这具身体还能支撑多久，还能忍受多少，她从来都是一清二楚。
龙五坐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看着田英的背影，他又一次陷入了迷茫，他还是很想杀了田英，哪怕他已经看过田英的真容，也看过鲜血从田英身上流下，看过那张脸陷入死意的苍白，但他依旧控制不住地想要拔刀，胸口的那道旧伤突然泛起惊人的痛痒，让他忍不住伸手去抓挠，连呼吸都变得粗重。
田英慢慢躺下，背对着无名的杀手，进入了沉睡。
龙五猛地吸气，又慢慢地吐出来，逼迫那些狂躁的欲念暂时离开，他当然要杀了田英，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杀一个重伤的、合眼沉睡的田英并不能满足他，他已经等待了许久，并不介意继续等待一段时间。
火光微弱了一些，但暴雨仍未停歇，也许雨停后只有一个人会走出这个山洞，龙五漫无边际地想着，目光落在田英裸漏出来的肌肤上。
那具身体上有许多旧伤，在昏暗的光线下并不显眼，只有摸上去才能切实感受到它们的存在，龙五控制不住地去猜测那些伤痕的由来，像是摸索一片残缺的画布，试图拼凑出对方的前半生。
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去，梦里似乎有微弱的呼吸和冰冷的怀抱，直到光线刺在眼皮上强行唤醒了他，龙五这才猛然睁开了双眼，心里只剩下一片惊愕。
在这苦苦追寻的千百个日夜里，他竟从未睡得如此安心。
田英仍背对着他，正慢慢穿上自己的衣服，那片浓郁的黑逐渐包裹住她，让她重新成为一道行走在暗处的影子。
在她捡起那片破损的面具时，背后传来了刀刃出鞘的轻响。
田英回头，那个不知名的杀手终于拔出了他的刀，那是一柄刀刃暗淡的旧刀，然而刀的主人握得极其用力，手背上暴起几道青筋，刀锋却并不颤抖，笔直地对准了她。
她并不记得他，他太平凡了，平凡到像是每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但她记得他胸口的那道旧伤，被她刺中一剑却活了下来，这让他变得不再平凡。
一个杀手杀人也许有很多理由，但一个平凡人追寻千百个日夜来到她面前不需要理由。
于是田英捡起了南唐人的佩刀，他们双方都没有一柄宝剑，这不是一场侠客的切磋，却很适合杀手的诀别。
终于见到了……龙五只觉得气血翻涌，快感沿着经脉流窜至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那柄发光的剑刺开他平凡的人生，从此他便走上一条追随着对方身影的，鲜血淋漓的道路。
他有许多话想说，他的思念，他的痛苦，他的欲望……无法言说的情愫灌注在指尖，刀柄在掌心变得滚烫，龙五呼出最后一口气，猛然举刀劈砍。
他曾经发疯般练过这一刀，掌心摸出一层层血痂，刀刃磨了又卷，他相信有了这刚烈迅猛的一刀，就连那个黑衣刺客也能败在他的刀下，眼前黑色的影子果然侧身闪开，一如他无数次在脑海中预料的那般。
龙五暴喝一声，刀锋应声转向，呼啸着横劈开了空间，他看到眼前绽开光芒，他看到那袭黑衣被卷进刀锋，他看到鲜血挥洒成一片猩红的血雾，濡湿了他的衣襟。
他笑了笑，踉跄着倒下去。
黑色的衣摆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干干净净，龙五抬眼往上看，却看不到那张脸，只看到对方握着的刀，刀身光洁如新，一道银光沿着刃口流淌。
他笑得更深，开口时血沫从嘴角涌出，让他的声音模糊不清，但他还是挣扎着开口。
“田英……”他第一次喊对方的名字，黑色的人影蹲了下来，一张平静的脸出现在他的视野里，龙五盯着她有些愣神，但好在对方极有耐心地等待着，于是他继续开口，“你看到了，我的剑……”
视野逐渐暗了下来，黑暗从四周吞没了他的世界，直到中心只剩下那一个人的身影。
他看到田英极轻微地点了头，随后转身离开，身影融进了洞口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