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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帕拉德抱着一床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被子敲响宝生永梦家的门后,他们两个这样有些不明不白的同居生活就算是开始了。尽管他们之间是一体同心密不可分的关系,但是实际一直和一只电子病毒住在屋檐下的感觉,还是和他一直住在心里的感觉不一样的。
比如说现在,他好不容易等来了一个双休日,医院那边儿科急诊的排班也终于空了出来。宝生永梦心情大好,路过超市的时候还专门进去买了做汉堡肉和咖喱的原材料,顺便挑了两颗鸡蛋,装了比平时的菜多少两三倍的一大袋食材,还有薯片巧克力之类的相当不健康的膨化零食。结果牛肉还在水里泡着呢,他就被帕拉德拽去打游戏。
最近O天堂刚刚发布了新一代游戏机即将抽选发售的消息,自从檀黎斗先生消失在那一场雨里之后,就没人再给帕拉德开后门,他又实在想要第一时间就玩上新的游戏机的护航作品(听说是里程碑般的某个游戏的续作),而bugster也不用上班上学赚钱养家,必要的时候他们甚至可以不用电和水,自然有着大把的时间,最近也不怎么缠着他去上班了。
宝生永梦坐在帕拉德旁边,旁边的人身上暖烘烘的,化开了他身上刚刚带来的一场倒春寒。最近东京的天气反常的要命,樱花盛开的日子也一推再推,上班路上本就不多的消遣又少了一个。而晚上温度又恨不得能冻起露水来。他自然地抓住永梦的一只手放在自己调节后自发热的手心里,另外一只手在单手操作着游戏手柄。
为了提升中选的概率,帕拉德是不是也太执着了一些?宝生永梦叹口气,看着他在刷自己新号的游玩时间,挣扎了一下也没把手从大型犬的爪子里抽出来,只好认命似的用另外一只手去够摆在地上的家庭装薯片。曾几何时这种家庭装薯片是他敬而远之的对象,因为买了之后没吃完,就会让梅雨天的坏精灵把薯片的脆香偷得一干二净。
“我说啊,帕拉德。”
“怎么了永梦?”
“你是不是也太执着了一点。”
“难道永梦不想要第一时间就能玩到新作吗!”
“想倒是想啦..但是这样一直待在家里,帕拉德不会觉得无聊吗?”
“只要有永梦和游戏的话,我可以就这样过一百年,嗯..或者一千年哦!”
“啊——果然还是这样吧,帕拉德。”
“嗯?”
“明天和我出门吧?”
自出生起就不再有过分离的bugster对时间、空间和人世间的常态毫无概念。与这个世界为数不多的认知与联系甚至是尚且蜷缩在他心中时通过那双眼睛做的脐带而传输进的东西,被无影灯和手术刀剪断后就停滞的感触令他从来没有与这个世界产生任何的怀念。
他现在尚在呼吸,心跳还在跳动,宝生永梦想,可是,在帕拉德说的一百年,甚至一千年之后呢?帕拉德又要怎样活下去,又要怎样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与生命相处?他不敢去想,害怕着万一哪天用生命紧系在一起的红线断开后两个人便会一起消失。
就算要消失,他也希望帕拉德能够在真正感受过这个世界后再消失,他曾经的痕迹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在他身上被反复碾磨后又重演。
总而言之,他决定对这样刚刚得到完整的一颗心的bugster进行一场再教育,具体课程安排为多带他出门。依托游戏而诞生的病毒自然不愿意离开电子游戏,主要是他开了十个账号,就差这个账号就刷够五十个小时,永梦只好用一张愿望交换券来换帕拉德陪他出门,不然帕拉德就要把他留在家里陪他打上整整两天的游戏,不眠不休了。
交换券的规定是帕拉德抱着被子敲开他家门三个月后定下的。那个时候帕拉德比现在对现实的感知更失衡,这样的不平衡感滋生不安,又因为不安让帕拉德变得更粘人。那个时候的帕拉德简直就像是SNS推文中常见的地雷系女友一样,每天都要说很多话,唯一不同的点在于他们两个之间的电话没办法被挂断,除非死亡将他们分离。
那个时候宝生永梦想,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于是翻阅了无数书籍(主要是育儿和儿童心理学的),想出了这个制度。他同帕拉德说,如果表现良好的话就能获得一张许愿券。帕拉德思考了一会,大概是又去数据终端里面查找资料,查完之后瘪嘴颇有些不满地看他,说永梦又把我当小孩在哄。
啊,真想知道电子病毒的监护人管理系统怎么开启,有些时候限制一下他的全网搜索能力也不是一件坏事。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低头去看盘腿坐在沙发上的帕拉德,手柄被放在两腿之间,当作小孩哄骗的对象正抱着胸等他说话。
两个人随着宝生永梦的动作停在一个高度,宝生永梦抉择之下决定蹲坐在地上,这样就还能一直看着帕拉德的眼睛,好通过眼睛来说不能说的话。他说这张许愿券虽然确实是这么来的,但是足够厉害。
“就像是游戏里能够扭转乾坤的道具一样吗?”
“就像游戏里面能够扭转乾坤的道具一样,你可以来向游戏的创造者许愿。”
“可是永梦不是造物主,没有办法有求必应吧?”
“但是我会尽我所能,我保证,帕拉德。”
“好吧..那如果,我说我想要见你,你能来见我吗?不是在心里说说话,而是出现在我面前...”他本来这么说着,但是声音又逐渐小了下去,好像陷入某种沉思,“不对,这件事不需要永梦来。”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想见永梦的话,我下一秒就会出现在你面前。如果永梦想见我的话,只要我能听见,我下一秒也会出现在你面前。”
“就像之前的无数次那样。”
“也不对..”帕拉德说着又自顾自的陷入纠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张愿望券岂不是毫无用处。”
“嗯..那帕拉德想不想和我一起玩一整天游戏,什么都不管,只是单纯享受游戏这样。”
“可以吗!”
“通常情况下,不可以。”苦命的医生假期约等于零,“但是如果有许愿券的话,我假期的第一件事,就是满足这个愿望。”
“那我要玩——”
于是现在,这个当初定下的许愿券规定又再次在二人关系的利弊权衡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第二天起床之后,天气算不上太好,阴沉沉的天色透着一股带着湿寒的苍白,青草和泥土的锈味混杂一起的味道如同之前经历过的无数场倒春寒。公寓的楼层算不上太高,但照样惹了露水,泪一样的在往下滴。这看着实在不宜出门,但好在目的地也并不是什么新宿御苑之类的需要明媚天气的公园。
宝生永梦家的地理位置不好不赖,大概是个离车站十分钟的步行距离,是他毕业工作之后交了一大笔头金租下的房子。房间面积不大,挤下个帕拉德之后就显得有点拥挤。他在出门前思考再三还是给自己拿了条围巾,顺带给并不会生病的不存在之物也带上了一条,尽管他再三声称自己不需要戴围巾,自己可是病毒之王一样的话,但是学习生命的第一步总是要模拟生命。
外面没在下雨,只是地上湿漉漉,空气也湿漉漉的。过高的湿气让帕拉德的眼睫毛上结了一层水珠,看起来像是刚哭过一样,进了地铁闸口之后这样的水珠就更明显。两只眼睛眨呀眨,冰晶似的水珠就是不肯下来,宝生永梦便招招手,用自己的手帕把他雨送给他的眼泪擦干净。
擦完了抬头一看,电车还有一分钟就进站,下一班是十五分钟后。他们两个就像所有在东京漂泊寻求生路的上班族一样,在心里大叫一声,然后死命往月台那边跑。当然了,和上班族还是有几个区别的:第一,帕拉德并不使人、第二,他们两个是手牵手跑的,离远了看过去像私奔。
挤上电车的时候警告用的哨声已经响起,电车在进了春天之后久违地重新开了电暖,奔跑导致血液流速的加快提升的体温在这一刻又进一步被加热,宝生永梦解脱似的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叠好之后放进了包里。帕拉德眨眨眼,就像在对他说自己不戴围巾的选择是正确的一样。
“永梦。”在电车里说话不太常见,但是没有人会去苛责一只什么都不懂的小狗。
“怎么了?”被他叫到名字的人用极低的声音回他。
“我们要去哪里呀?”
“嗯,如果帕拉德能够选择的话,帕拉德想要去哪里呢?除了能够打游戏的地方。”他说完上句话又打了个补丁,以免两个人去什么漫画网吧畅游一日。
“如果是和你一起的话,哪里都可以...”
“但是如果你一定要做出自己的决定的话呢?”
“...啊!”帕拉德眼睛一亮,想到什么的低下头来看永梦那双眼角微微下垂的笑目,“永梦之前,喝过一个暖呼呼的东西,是在自动贩卖机里买的,黑色包装的,是在诊室里面喝的,那个是什么?”
“是咖啡哦。”他根据这个过于具体的描述回想了一下,发现那是自己连轴转三天之后又排到门诊,为了打起精神工作在医院的自动贩卖机里买的咖啡,这种机器里只卖热的,好在当时天气也冷下来,喝热的不至于太遭罪。
“我想去能喝到这个的地方!”
“诶,那就去涩谷吧?”
正好那里还有个O天堂中心。
“好!”帕拉德点点头,又楞了一下,“但是那里是哪里?”
“那里是什么都有可能的地方。”思索再三,果然这个回答最能符合他对涩谷的想象。
每天都有数万人通过的十字路口,每个人要前去的终点都各不相同。他们可能是医生、可能是病患、可能是任何人,甚至可能是任意一种生命体,无数不可能重叠的存在在此刻最有可能相交,而那一刻就是十字路口。
涩谷的十字路口作为常在电子游戏里出现的名地标来说对帕拉德算不上陌生,就是地铁站里太多的人流让他不太适应。他低着头躲过一个又一个悬挂在他头顶,稍有不注意就会撞上的地下通道路标,终于是从人潮的施工带里挤出来。
如果在这里,不找到想要去的终点的话就会迷路。帕拉德这么想着,不由自主抓紧了永梦的手。竟然得到了回馈,他想象中永梦会像以往以前,只是任由他做着这些动作,从来不制止却也从来不反应。像是一朵花瓣飘进早就结冰的死水中,被寒冬封存的水面无法给予回应。
可是现在是春天,他看着永梦比冬天的衣服更单薄的风衣,冬天的时候永梦几乎要把自己裹成个白色的雪球(连带着他也要),感受到医生回握住他手心轻柔的力道,眯了眯眼,觉得出门也没有那么坏嘛。
可以和永梦有这样的接触,好开心。
走进P**CO的时候正好有人推开门从里面出来,省得劳烦自动门再自己开合一次,回头去等帕拉德,他正抓着个可丽饼在和上面的奶油作战,鼻子上蹭到了一点奶油,他拿勺子挖一口,然后再自己啃一口饼皮这么努力地吃着。
可丽饼是在走过来的路上买的,一千两百日元一个春日限定的樱花款,奶油是比POPPY头发颜色要淡上几个色号的颜色,上面撒着点草莓粉做成樱花的图案,当然现在已经看不出来了。这种东西吃到后面就会觉得甜的发腻,于是两个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宝生永梦毫无芥蒂的接过帕拉德吃腻了的可丽饼,两个勺子一点一点把这个可丽饼蚕食殆尽。
走在商场里,商场一楼是卖各种香水箱包化妆品的地方,帕拉德嫌这味道刺鼻,混杂一起呛的连病毒都得求饶,不愧是生化武器,走过去的时候恨不得缩回永梦的心里面。但众目睽睽中大变活人总是一件会引起社会恐慌的事情,他只好拽过宝生永梦围巾垂下去的一角,裹在自己的鼻子上。
咖啡厅三楼有一个,地下一楼作为美食聚集地有一堆。思考了一番还是决定带着帕拉德去三楼的咖啡馆,那里不太嘈杂,而且通常人没有楼底下那么多,不太需要排队。
扶梯对于帕拉德而言是在游戏里见过很多次的东西,有些时候动作游戏里他还会专门用这个来躲避怪物的袭击或者是用这个来卡怪,但实际自己踏上去还是另外一种感受。亮粉色的袖套老老实实搭在扶梯的把手上面,下面的风景和人逐渐从一比一的大小开始消退,变得不真切。
踏上三楼的扶梯时已经能闻到明显的咖啡豆被烘烤的味道,这种味道实在是新,苦涩的醇香勾得人好奇心顿起,拉过永梦的手就急急忙忙往那边走。进去的时候人两两三三聚在一起,刚好角落还剩下一个小桌。
“帕拉德。”
“嗯!”
“你先去那个位置坐着吧?要喝什么?”
“要喝你上次喝过的那种东西。”
宝生永梦极速回忆了一下自己上次喝过的咖啡究竟是什么品种。
“好。”临走之前还拍了两下他因为湿气有些耷拉的头发。
等了有多久呢?趴在桌子上,脸和冰凉凉的木桌抵在一起,一只眼睛闭上,只留没有被压住的那只眼睛去追那抹浅色的身影。帕拉德举起自己的手,框出个框来追着宿主的身影,指节将其他人都挡住,世界里只剩下一个他。
咖啡店里还放着悠扬的音乐,双层的静音玻璃也没办法组织一些车流的声音逸进来,衬得人此刻更是心烦意乱。那抹身影端着两个杯子走了回来,现在是樱花开放的季节,杯套上面还印着樱花的图案,一杯被放在脸边,热气不一会烘得人热腾腾。
“喏,拿铁咖啡。”
“那永梦喝的是什么?”
“嗯..好像是这个季节新出的茶类饮品?柚子红茶还是抹茶来着吧。”
边说帕拉德边坐好,捧起那个杯子喝了一口。
“...”
“好喝吗?”
“好苦。”
为了防止帕拉德把自己烫到,当时点单的时候特意点的是冰咖啡。尽管咖啡的热度可以改变,味道也可以通过奶喝糖来调控,但是苦涩的基调不会变。眼前的人被苦的脸皱成一团,喝了几口就想放弃。
“那帕拉德喝我这个呢?”他伸手把两个人的杯子调换了一下,那杯茶他还没有动过。
“我尝尝看哦..”他手指间搭上刚刚永梦之间碰过的位置,茶是烫的,他听见对面人说小心烫的叮嘱,然后自信的闭眼喝下一大口。
被茶的涩味弄得有点说不出话来了。越在舌尖停留一分就越突出一分的苦和涩,滚烫的茶水还突出了柚子的酸,从诞生至此只喝小甜水的电子病毒受到了极大的震撼,挣扎着终于是把这酷刑似的第二口茶喝下去了。
“噗..”对面的人不合时宜的笑出来,模仿功能一切良好的身体也能被烫出眼泪,湿漉漉地瞪着永梦,给他瞪出了一点愧疚感,他偏过头咳嗽一下,不知道在掩饰什么,“对不起..帕拉德,我不是故意的,哈哈哈哈哈。”
“永梦!”
“嗯,作为赔罪,帕拉德待会想喝什么呢?”
“果然还是可乐吧。”
“可乐吗?”
几乎是异口同声说出的话,哪怕不再是心灵通线中,甚至不用看着彼此的眼睛,就能说出对方想要说的话。
“那,喝完可乐之后,我们去五楼的O天堂中心逛逛吧。”
“那就是约定好的,不许耍赖。”
“我才没有耍过帕拉德的赖呢。”
“话说啊,为什么大人喜欢喝这样的饮料呢?咖啡很苦,茶又酸涩。”
“嗯..”已经步入大人行列的宝生永梦想了一会,也找不出个答案来,“大概是因为,生活吧?”
“如果一定要选的话,帕拉德会选咖啡还是茶呢?”
“我都不要选,我要偷偷绕过这两个,去楼下自动贩卖机里买可乐。”
“好,我们现在就去楼下自动贩卖机那里买可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