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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眼下的最终结果在之前一定有过诸多暗示,他低下头用手摸了摸方才感受到难以抵抗的刺痛的位置,再向下看去,他发现自己正俯视旁观一个人的尸体——这个国家的统治者、可汗、天子的尸体。终于摆脱多年团聚在头颅内的迷雾,他恍惚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我,佛狸伐,死了?以这样一种潦草、荒诞但早该预料得到的形式,没有故人们的面庞在濒死的一瞬闪过,没有追忆,只有钢刃斩断某个本该坚不可摧的支撑,但,就这么死了?
“是啊,还以为你这种人至少该死在战场上,或场面更宏大的宫变里呢。有点可惜。”
他提问过吗?谁在回答!他侧过头,看见个缩在明月投下的宫舍阴影里轮廓,大体上的确是个人型,似乎还在吃着什么东西。
“朕已死……你也是个鬼?”
“这不就巧了,你称朕,我也能称朕以自娱。”那个轮廓站起身走进月光下,这是个个子不高的男人,汉人长相,穿着与朝中汉官的行头略有不同,脸上挂着副见怪不怪的嘲讽神色。鬼在吃他死前吃过的点心,佛狸记得那盘糕点有点缺味,还没来得及发火便……几个内侍把那具背后插着刀的尸体挪走了。“都自称朕是不是有点好笑?反正都是死人了,还是你我相称吧。”
倒是一点也没把自己当做平城魏宫的客人。
鬼停在距离他几步的位置,开口:“你要是想说‘我什么时候问话’的话,我听见你说‘就这么死了’,疑问句,还以为你真在问。”
“不是……朕有点不明白。谁杀的我?谁指示的?现在还有谁的残党想要朕的命。”
鬼蹲了下来,用手指戳了戳先帝留在地上的血渍,佛狸看着鬼的手指没进地砖里,再拔出来,没有任何痕迹。鬼说:“如果我真的实话实说,你肯定会抽刀砍人。”
“你是鬼。”
“你也是。”鬼上前半步。
“那我再赐死谁、诛杀谁也没用了。”佛狸伐合上眼睛回忆着生前通过施展操控他人生死获得的安全感,“你看到是谁动手的吗?”
“那我就直说,谁拿着刀子根本不重要。皇孙怕你,贵族厌烦你,内侍没法忍受你,现在还活着的僧人每天诅咒你,汉人也想换个正常点的皇帝。解决你这个大魏最大的问题能让所有人都能松口气。”鬼耸了耸肩,一种令人反感不咸不淡的口气,“可惜了那些被你杀光的假想敌,让你死得这么难看的只有你自己。就算是我,看了两年疯子皇帝的戏,也想换个别的剧目品品。”
“汉人只会张着嘴放屁。”
“鲜卑人只会磕五石散砍人。”
两个幽灵沉默了一阵,佛狸伐似乎终于越过某个在他看来难以逾越的心理障碍(一个汉人的幽灵在自己的宫殿至少寄居了两年?这家伙都看过什么场景?),问到:“你是谁?”
“之前那个魏国追封过的皇帝。”
“是不是有个姓石还是什么的羯人……还是汉人来着……”
鬼以一种可称得上复杂的眼神瞅了一眼正在缓慢接受自己是个鬼的可汗,他说:“好多年前有个人拿我形容刘裕呢。算了,你叫我曹吉利就行。”
“曹公想换个什么戏看?”
“打算去南方转转,我还没去过……就用你们这儿的称呼,我活着的时候没机会去岛夷那边生活。你呢?在这儿等着被抓去鬼该去的地方,还是再看看身后事?”
“你不介意的话,我正巧也打算去建康的宫殿住住。”
2.
他们走的是不久之前魏军南下的路线,没有自地平线外杀来的数十万兵卒与力排众议坚持与主君一同出征的随军谋主,两个从月宫俯视仿若沙粒大小的幽灵偶尔经过贫民用借来的牛开垦的土地,大部分时间走在埋葬百年战乱枯骨的荒地上,走在他们的罪孽之上。这个时候佛狸伐才从曹吉利这个多了两百年做鬼经验的前辈口中得知,鬼并不需要吃东西,被鬼尝过滋味的菜品会变得寡淡无味、酒像陈醋一样难以下咽、盐像小石粒一样划伤口腔内侧。曹吉利习惯节俭但也好啖鲜鱼,在那个尝遍天下好菜写出一本《食经》的司徒死后,凑合吃点宫里只放了盐的羊肉汤和大概率没怎么放盐的面饼,酒水倒是不缺,也不缺观赏可汗将内侍的头按在一整碗变味的温酒里。
“你不是说鬼不用吃饭?”
“忍不住。”
当然,若做鬼真有那么自由,现在的中原大地上该处处是漫游的幽灵。曹吉利自称向来在逃命方面运气不错,佛狸伐说那是因为你没有遇上我。两个曾做过帝国最高统治者的人倒也没资格指责阴间的差役办事不力,官僚们只需层层上报一个抽象的数字,帝王在宫舍中或是让地图上某处的人死,或是让他们流离失所,成为史书里一个战胜者用于炫耀的战利品户口数字,偌大的华夏自然日日有人生有人死,活人的官吏都没法精准控制一村之内所有无名的小民,况且二位中其中一个不久前制造了让鬼差们忙得数月不得休假的惨剧。曾是乡村的荒芜一片死寂,吹拂过安宁生活与兵卒营寨的春风又一次让熬过寒冬的枝条发出新叶,这一年的燕子们不再为巢穴忙碌,一年前的它们无法理解建筑在房梁间的巢穴因何消失,而今已习惯临近山丘洞穴内新筑的泥巢。
“或许我一直不想去死人该去的地方只是因为不太想面对传说里我该面对的死后生活。”站在瓜步山顶行宫建筑最高处的两个幽灵俯瞰南方的大江,曹吉利似乎想起了什么,说:“我看过鸠摩罗什在长安译经,也见过长安的僧人在死时如何诅咒你,现在的人似乎相信死后会去往一个存在某种秩序惩罚我这种人的世界。”
“你会相信那种妄言?我之前还觉得你是个聪明人呢。”
“我那个时候大伙都往自己坟里刻西王母东王公,难免会被文化冲击。”日升时烈焰般光辉穿透如稀释后牛乳的朦胧雾气,先是双足,再是半个身子,两个幽灵逐渐在日光的照耀下变得半透明,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如果这种东西在我做魏王时泛滥,我大概只会考虑这种东西会不会弄出第二个张角。但我在死后似乎……也弄不明白自己是否信过天命了。”
“之前有一个人试图说服我就是太平真君,或者试图让我接受那套估计他自己都不信的理论、成为实现他理想的太平真君。如果你当时在看宫里发生的事,应该更明白我只是想表达我的确相信过一些贩卖虚假承诺的东西。”佛狸伐站得有点累,躺在砖瓦之间已开始长出杂草的屋顶上,琢磨了许久:“我希望那个世界只有虚无,没有仙人没有胡神,没有长生没有轮回。干脆没有另一个世界好了,我幻想出一段去建康嘲笑一个比我晚死的人的旅途,但我编不出来他会怎么死,也想象不出建康的宫殿是什么样,希望意识到这点的我很快就能结束这场濒死幻觉。”
他闭上眼睛,透过眼皮感受的朝霞颜色像血。许久之后佛狸伐的耳畔传来一阵嗤笑。
“你还能编出一个比你聪明得多的人?我该趁你闭着眼睛试图让脑子转动时把你从屋顶踹下去。”
3.
五根被整齐切下的手指从两个鬼面前飞过,个子高一点的鬼做了个感慨的口型。一种兴奋的神色从矮个的那位面庞略过,但难得的振奋极快消散在习以为常的无聊里,对于在华夏北方看了太多帝王更迭的幽灵而言,子弑父不算什么前无古人的重磅新闻,并且可预见地后有来者。父杀子的画面至今还留在曹吉利的脑子里,最好不要在抓起橘子开始剥皮时想起来。
年轻人手中的长剑劈开一条猩红的口子,挤出一道过窄但能直通皇座的入口,随后剑指一个在恐慌中口不能言的女子。两只鬼倒是琢磨不出女人的亲生儿子如何判断活剖出的心怎么就邪了,虽然他俩也没仔细品鉴过人心颜色形状(怎敢自行商纣之事?),但人死时炸裂出的颜色大同小异。驾崩不过几个时辰的先帝怀里哭得不成人样的妃子可受不了“参与废立就是容易倒霉”式的安慰,于是哭得更大声,活生生把两个看热闹的家伙赶去别院。
“是比我死得阵仗更大,但总觉得……他不该落得此下场?”佛狸伐用靴子试探不会为宫中事变惊恐的竹林水塘,镜子般安定的水面倒映的蓝天下没有鬼的影子。
“你还骂他骂出感情了?我巴不得诸葛亮在那个姓刘的死后自取之呢。”
“你也打过姓刘的?”
好在好心的建康宫殿业主帮助二位打破当前对话的尴尬,刘义隆抽出腰间配剑对准两人(“你的反应能力大概能算弱冠之年的幼主吧,要是刚才这么果断就好了。”佛狸伐评价,自然是没有回应)。
“你走。”曹吉利知趣地穿过宫墙消失。
那终于轮到我了吧,是不是该意识到魏主建议宋帝搬去平城住住是一个饱含善意的提议(至少尸体上的手指都还在)。这地方又热又闷,谁能受得了这天气,难怪这家伙成了鬼还一副病殃殃的疲倦神色。要是觉得被太子杀死不够体面,是否要一点可汗被内侍所杀的宫闱秘事作为安慰。还是说想说的话太多,才站在面前愣了好半天?
于是佛狸伐终于得到等待多年迟到的唯一回信:“滚。”
4.
一个商贩打扮的人蹲在满载甘蔗的木车旁挠了挠头,他赶了一上午路,有些口渴,走到距离都城最近的十字路口时,顺手拿下一根甘蔗削皮斩断啃了起来,可怎么同一根甘蔗里一半能嚼出甜滋滋的味道,另一半尝起来和清水似的?他又抓起一根削皮试了试味道,倒没问题,可能是这根栽的位置不好?他琢磨不出鬼吃人食,也不会料到他原计划旅程的终点现在正发生众多改变国家未来的事。坐在路旁一块巨石上啃着甘蔗的曹吉利看着小贩推着车消失在道路尽头,这倒霉家伙今天的生意估计是黄得彻底,建康城里已经乱成一锅粥,掺了猫尿老鼠屎的粥。
等到夕阳西下的时候他才远远望见鲜卑人过于显眼的黑色风帽,换了副模样的佛狸伐出现在他眼前:一个脸上还留着点雀斑淡印的青年,金色的耳饰在西垂的太阳下反射暖色的光点,论谁也猜不出这精壮小伙再过二十来年就会长成一头吃下自己孩子血肉的癫狂老狼。行头和个子倒没变,曹吉利想如果他也留那种丑得要命的秃头发型,得一辈子不摘下头顶的风帽。
“打扮这么好看,是要和妻子闹离婚吗?”
“嘴怎么这么贱。如果真有别的世界的话,后会有期吧。”
“你怎么突然不希望另一个世界只有虚无?”
年轻人叉着腰思索了一会,转身离开前他留下作为告别的最后一句:“只是突然觉得有些事不该在那个时候被结束。”
“你可别蠢到去找什么活着时认识的人!”
习惯了别理,也不觉得可惜,鲜卑人的鬼魂毫无声息地消失在路旁的树林里。独自旅行两个多世纪的魏武王再次孤身一人站在四个方向的交汇处,即将有军队在同样的位置开出一条血路,即将有尸体在路旁的草丛里化作白骨,即将有载着新妇的花轿从这条道路进入高门大姓的门户,即将有新的帝王经此进入凋敝或繁盛的都城——
他随便选择一条道路作为前进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踏上前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