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死无全尸。
不愧是凡间最恶毒的诅咒之一。
敖丙揉着酸痛的腰背腿脚,默默叹气。当初封神大战结束,众神归位,连他这种天道用来给人当垫脚石的反派配角,都因为是那位大天尊一千七百杀劫的第一劫,而得封华盖星。奈何游魂多年,修行不足,虽然重塑肉身,但扒皮抽筋造成缺损仍是带来了后遗症。比如现在,在蟠桃宴端坐了一晚上的敖丙,感觉仿佛有无数针刺在腰背,但是宴会未结束他这种低阶位的小神怎敢擅自离场,打翻个碗说不定都得罚到下界去。
好不容易熬到宴会结束,敖丙颤颤巍巍往殿外挪去,酸痛麻木的下肢只够支撑到院中,就因下半身似乎失去知觉般的酸麻感不得不暂时停歇。身边来来往往的还有众多仙家,敖丙又不好意思当着众人的面跺脚捶腿的,只能单手攀附着柱子,等这阵麻痹感缓解。也有相熟的其他星君,停下脚步,问敖丙是否需要搀扶,都是可怜他当初抽了筋,如今活动确实麻烦了些。正当敖丙推辞之时,身后传来一声,“仙友可是遇到什么麻烦?”
敖丙回头一看,真是冤家路窄,来人一身猎猎红衣,红绫飘扬飒飒,玉面红唇,不是那位中央祭坛元帅大天尊,又是哪位。敖丙想着倒是从来也没听说过哪吒是这么热心肠的人,该不会一时兴起,又要打杀自己一番吧。敖丙虽然心里厌烦又惊恐,但成仙多年,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到位。他急忙起身,正要向哪吒行礼,却双腿一软直接跪坐下去,只得顺势说到:“小仙见过大天尊。”
他这一跪倒是给哪吒吓了一跳,这怎么突然行了这么大的礼。连旁人看着都在想,不愧是大天尊呢,这造成的心理阴影也太大了,这么多年了遇上还得赶紧跪着求饶。眼看气氛越来越奇怪,趁着哪吒还未注意到自己,赶紧脚底抹油跑了,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
看着仙友跑路,哪吒又一脸诧异,敖丙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我说我起不来你信吗?敖丙双手撑地,想爬起来,绝望的发现下肢还是无力,一时之间竟无法动弹。哪吒看敖丙挣扎了一会,的确没办法自己起身,急忙搀扶起敖丙,单手揽住他腰身作为支撑。两人贴得实在过近,敖丙简直冷汗都要下来了。本想要自己站直,越着急腿脚越无力,又不敢太过用力去推拒哪吒,一紧张甚至把龙尾放了出来,想着可以撑在身后作为支点。
本来哪吒在宴会上和杨戬喝了不少酒,想在这院中散散酒气,漫无目的的走上这曲桥,正巧遇上敖丙正谢绝旁人的搀扶。此时的敖丙一头青蓝长发,一对莹润泛着幽光的淡青色龙角,皮肤白皙细腻,嘴角正勾勒出一抹淡笑与人攀谈。哪吒看着这清俊的面庞倒是有点熟悉,就是想不起来到底是哪路神仙。想着想着就走到了两人身边,接着身体也比脑子转的更快的扶起了敖丙。这下敖丙吓出了龙尾,哪吒一看乐了,果然连龙身也好看。
哪吒看敖丙身体还是微微轻颤,站也站不直,认定他是无法自己行走,恐怕平时也就是靠着仙法支撑,哪吒问道:“不知仙友居住何处,既然身体不便,就由本帅送你回府吧。”
敖丙哪敢,恨不得离这尊大神远远的,但也不敢直言拒绝,只能表明身份,希望哪吒厌恶自己,最好能直接把自己丢下:“小仙华盖星君,居所在紫薇垣华盖府。”
“华盖星君……”哪吒想了想,封神榜上是谁来着?这龙角龙尾,这似曾相识的脸,“你是敖丙?!”哪吒双手托着敖丙,上下打量着,当初东海一战,虽纠缠不久,但作为这一切因果的起点,哪吒倒是还记得。化成原形的敖丙确实是一条漂亮小龙,不过东海三太子的人形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当时二人有仇,实在看不顺眼:“你怎么长这样了,原先不是白面獠牙,红发尖耳,凶神恶煞的吗?”
敖丙听罢,差点直接当着哪吒的面翻白眼,忍不住在心里腹诽道,我那是威风好吗!你懂什么,都和你一样一把年纪了还会经常装小孩吗?这可是特意跟着话本变的,多神气啊!但这些只能在心里想想罢了,敖丙又哪敢顶嘴。敖丙开口回道:“大天尊神目如电,应当知道自从封神后小仙受天庭教化,已经彻底洗心革面,从头做人。”
敖丙低着头,不敢与哪吒对视,他才不管哪吒信或不信,自己确实没办法再化形成之前那副模样。当初封神重生之后,最开始的敖丙意识并不清醒,还丢失了不少游魂时期的记忆,浑浑噩噩的接了星位,学了点星布轨,等一切步入正轨,他已经习惯了醒来时的模样,也懒得再做改变。何况他也有意和过去的自己做一次了断,也许也正是天道的意思,赐予他重新再来的新面貌。
哪吒盯着敖丙头顶柔软的发丝在微风中轻轻飘动,顺势又看到他龙尾蜷缩在自己脚边,因为害怕还在微微打颤。月光下青蓝柔顺的毛发,闪着珠光的龙鳞,朦朦胧胧似乎看得并不真切,哪吒竟有些好奇手感如何。当初打死敖丙是因其残害人命,如今所有的恩怨都已经了结,封神大战中对峙的各路人马均已在天庭和平共处。
敖丙见哪吒一直不说话,担心自己是不是又得罪了他,如果直接化成龙形逃跑,成功率能有百分之三十吗?或者拼尽全力一战……算了,可能会给哪吒再添一条腰带。
“星君说的是,是我想错了,我不该再提起旧事。”令敖丙意想不到的是,哪吒反而还来劲了,真的要送自己回去:“我这就送星君回府。”
哪吒一边凌空飞起一边用右手托起敖丙,左手一搭便很轻松的将他抱在怀里,径直赶往紫薇垣。哪吒想,也许敖丙是因为前生被自己抽筋,仙体有损才会导致瘫痪,既然他已经改正,一切新仇旧怨都应该放下,既然都是孤身一人,自己也应该多多照顾他才是,说不定在这天庭上,还能多一位朋友。
这一路上敖丙大气都不敢出,只能紧紧握拳控制自己想要翻身跳下去的冲动。就在敖丙还在思考是摔死还是挣扎被哪吒打死,哪种死法更体面一些之时,俩人已经回到了敖丙府中。战战兢兢拜别哪吒之后,敖丙才发现手心已经被自己无意之间变长的指甲扎出了血洞。
还好还好,不是冲动去掐了哪吒,这回小命算是保住了。
02
蟠桃宴之后,敖丙以为和哪吒的接触就会到此为止,只是漫漫仙途当中不值一提的小插曲。毕竟这么多年敖丙除了年假回趟东海之外,基本上没有离开过紫薇垣,与哪吒更是从没有碰见过,只能在二十八星宿相聚八卦的宴席上,从别的星君口中零星听到一些他斩妖除魔的威风事迹。
却没想到,第二天哪吒又来了。此时敖丙正化成龙型在床上盘着,劫后余生的刺激让敖丙一夜未眠,而且腰背和下身还是有些酸麻感。倒也不至于起不了身,就是纯懒。也许是没办法面对过去曾经意气风发的东海三太子,如今多动弹一些都会难受,平日里除了上值布星,基本上就是呆在华盖府里不出门,不过这府内让敖丙按照自己心意布置了一遍,倒是舒适的很。
敖丙的寝殿铺满了柔软的地毯,就是为了方便他随时随地的瘫着,而他最喜欢的就是变成龙,高兴盘哪里就盘哪里,有时候甚至懒得走路直接滚来滚去,索性也没人看到。
哪吒也不用仙侍通报,直接一跃就跳进了府中,正巧在窗边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敖丙正犯着懒,在床上蠕动着爬到床边喝水,看起来倒不像龙了,像什么还真不好说。不过敖丙这次化出的原型并不是实际大小,滚圆的龙身,翻到床沿,看着还挺可爱的。可是敖丙并不知道这下误会更大了,还在床上快乐的晃着龙尾。现在哪吒当真是觉得他又可怜又可爱,立刻进到殿内扶起敖丙,就要给他喂水。这让敖丙本就脆弱不堪的心脏又雪上加霜,他实在不明白两人明明就是仇敌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要好了,又是特意送回府又是隔天探望的,还要亲自喂水。只想逃避现实的敖丙,宁愿这是一场梦,不知道当了神仙还会做噩梦吗?这连续两天的刺激,他感觉自己已经在猝死的边缘了。
“星君行动如此不便,身边当留人照顾才是。”哪吒给敖丙喂完水,看着这白身粉肚的漂亮小龙,越看越欣喜,“所幸我现下也无其他事情可忙,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星君尽管提。”
敖丙挣扎着起身,化成人形后轻轻推开哪吒,语气略微有些冷淡:“劳烦大天尊惦记,我平日一切都好,也能自己照顾自己。”敖丙面上不显,心里忍不住嘀咕,就算你是中坛元帅,哪有直接就这样闯进家门的,还进了寝殿,还盯着人家原型一直看,你礼貌吗?!简直不知道哪里来的登徒子。
哪吒不知道是没看出来敖丙的拒绝还是故意没看懂,任凭敖丙怎么说,硬是留了下来,但凡敖丙一有动静就凑上前去要给他帮忙。敖丙难受,敖丙哀怨,难道中坛元帅都不用工作的吗?怎么能赶都赶不走呢。哪个妖怪神魔都好,可不可以大发慈悲惹惹事,拯救一下水深火热的他。最后敖丙心累了,放弃了挣扎,他华盖星君能屈能伸,也不管哪吒走没走,再也不起身,被子把头一蒙,直接躺了一天。
接下来的日子,哪吒仿佛是发现了新玩具,时不时就出现在华盖府,有时候从下界灭妖回来,还给敖丙带了礼物。一次哪吒给敖丙带回来一颗拳头大小的珍珠,盈润光滑,洁白无瑕,说是降服了一只蚌妖得来的。敖丙接过这颗珍珠,只觉得烫手,虽然在哪吒殷切的眼神下违心说了喜欢,但实际上敖丙在想哪吒是否在提醒自己,如果再作恶就会和这蚌妖一样被他亲手处置吗?想想就觉得背后发寒。
这段时间,敖丙过得是如履薄冰,每日胆战心惊的,再加上哪吒误以为他双腿残疾,甚至还好心的用混天绫变做轮椅托着敖丙四处走,让他多多出去活动,别整日闷在华盖府里。可敖丙总觉得这玩意烫屁股,坐在上面的每一秒都在担心这三昧真火会从身下燃起,把自己烧个灰飞烟灭。
哪吒带着敖丙出门时候,偶尔也会遇到其他神仙。认识敖丙的其他星君,虽然知道敖丙的腿脚能够行走,但是中坛元帅嘛,谁又敢去搭话呢?大家伙就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啥也看不见,权当是他们二人的情趣,何况敖丙的腿脚确实不利于长时间行走,也不算瞒着吧。
导致近期天庭秘事的中心八卦,都是在盛传他俩亲密无间,不分彼此。敖丙听得胃里犯恶心,终于忍不住问哪吒,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哪吒把玩着敖丙的青蓝发丝,笑道:“当然是因为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啊!星君……哦不,敖丙,以后你也直接叫我名字吧。”
一开始哪吒确实只是觉得新奇,这天上与自己相熟之人多是伐纣的战友,成神之后皆有自己职责、领地,平日里难得一见,便与自己鲜有来往。虽说是不打不相识,敖丙也能算得上是自己童年时期的旧相识?哪吒当然看得出来敖丙在害怕,他想时间长了总会好起来的,既是身死债消,也不必再提往事。现在的哪吒是真的很喜欢和敖丙呆在一起,没有其他神仙的阿谀奉承,也没有上位者的严肃古板,和杨戬他们一起喝酒的感觉也不一样。况且他的小龙现在已经能和自己正常的说笑,果然敖丙已经开始在接受自己。
可在敖丙看来,他只是迫于形势成为了哪吒的玩伴。朋友?这位大天尊再怎么爱憎分明,仇人会变成朋友,敖丙是没办法相信的。
“敖丙,希望我们能做一辈子的朋友!”哪吒蹲下身,歪着头俏皮的看着敖丙,他的眼神,纯粹干净不含一丝算计,热烈又诚挚,可是敖丙想不通,只能盼他早日玩腻这场游戏。
03
本以为哪吒很快就会腻了这场伪装“好朋友”的游戏,想着熬过去就好了,反正哪吒时常还要领命下界,也不会每日都纠缠自己。这些日子,敖丙对于哪吒的接近,内心惊惧,又不敢表现出来,只能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配合着演戏。时间长了,都快分不出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有的时候竟把牢骚话直接对哪吒说出口。
可哪吒也不生气,反而觉得这样的敖丙更真实,也觉得二人关系更加密切了。一开始敖丙对哪吒有着生理性的排斥,总觉哪吒靠近就脊椎痛,在心里暗藏不满又只能对着哪吒演戏。哪吒也明白,以前表面看着礼数周全,说话做事圆满周到,但就是总要推开自己。现在这样挺好的,哪吒还会惯着敖丙,夸他说的好。于是敖丙也干脆破罐破摔,一步步试探着哪吒的底线,反正死猪……不,死龙不怕开水烫,虽然怕三昧真火。
可能是哪吒担心敖丙会想念在东海的日子,每逢下界回来都会想尽办法给他带一些海里的产物,比如之前的珍珠,再比如蛟绡纱衣,总之是尽量收集一些奇珍异宝,只为了让敖丙开心。
敖丙看着哪吒献宝一样小心翼翼的掏出一枚比核桃大不了多少的夜明珠,略有些嫌弃,他皱眉问道:“这是什么?”
“夜明珠啊!”哪吒满脸快快夸我。
敖丙指指房梁上那颗硕大如斗的夜明珠,流光溢彩,一颗就足以照明整个正殿,开口道;“这才叫夜明珠。”又让哪吒看看殿内四处摆放的珊瑚、珍珠摆件,用两指捏着哪吒送来的那颗,挑眉道:“不过还是有劳大天尊费心了。”
哪吒也不恼,总归敖丙是收下了自己的心意。敖丙随手拿了个乌木嵌螺钿双螭纹小盒,把哪吒送的夜明珠放进去,摆在了书案上,明亮柔和的光芒还挺适合夜间看书用。敖丙放好夜明珠,便开始处理起公文,哪吒看他不理自己了,就坐在敖丙身边擦擦他的火尖枪,等着敖丙做完公事。可惜没一会,他就有些无聊,盯着敖丙越凑越近,几乎要贴在敖丙身上。
“敖丙,你的字真好看。”哪吒看着敖丙记录星轨运行,感叹着,“要不闲时没事你教教我吧。”哪吒看敖丙总是拿处理公文当理由不搭理自己,想着还是要找些事,最好能让敖丙不能拒绝,也能再亲近一些。
哪吒靠的太近,本身体温就比敖丙高出很多,呼出的热气让敖丙觉得有些心慌,他一个指头轻点着哪吒的额头,将其推开,无语道:“你可别拿我说笑,大天尊还轮得到我来教?”
哪吒不依不挠又凑了回来,握住敖丙的手,小龙手指纤纤,凝白如玉,真是好看。哪吒蹲下身,抬头看着敖丙,眨眨眼,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华盖星君行行好,你知道的,我从七岁就没了家。”
敖丙无语,这还是那个威名显赫的中坛元帅吗?这幅矫情样子不知装给谁看,敖丙看他这样只会恶寒,连忙抽手:“你师傅可是太乙真人,他有什么不能教你的。”
几千年了,每次耍赖就当自己还是那个无知小孩,幸好外观从来没在自己面前缩小过,敖丙实在看不得当初将自己打杀的小孩样貌。也不知道是二人之间的默契还是专门的避讳,虽然有听说哪吒会用孩童时期的样子去做一些任务,但从来没有展示在敖丙面前。况且封神之时,哪吒都已经21岁了,早已是青年的模样。
说是这么说,可是从这天开始,哪吒来找敖丙又多了一个学字的名头。一会给小龙研墨,一会说敖丙辛苦了,要给小龙捶背捏肩,字倒真是没练多少。原本太乙真人对于二人厮混在一起,还颇有微词,现在看哪吒自得其乐,也没出什么祸事,倒也不好再说什么。
哪吒总是在前一秒还在正经的练字,后一秒就开始黏黏糊糊靠着敖丙耍赖说累了,敖丙被打扰也只能叹口气给他揉手腕。敖丙知道哪吒学字只是在找乐子,之前在云楼宫的时候,也是无意间看过哪吒批复的公文,那字如行云流水、苍劲有力,哪里需要练什么字,又是来捉弄自己的玩意罢了。
有的时候,哪吒太过分,敖丙也会小发雷霆一下。比如现在,敖丙在计算检查今日的星轨图,哪吒拿着自己故意写的狗爬字,凑到敖丙面前非要他点评一番,敖丙被打断了思路,拿起手边的戒尺拍了一下哪吒的手臂,嗔怪:“你就不能安静一会,让我把事情做完吗?”
“嘶……”大天尊又在装可怜,哪吒摸着被敖丙轻轻敲打的手臂,揉着并不存在的伤口,委屈巴巴的:“星君大人打人真疼啊,看看,都红了。”然后就当着敖丙的面给自己掐一把,堂而皇之的陷害道:“华盖星君果然是威风呀,连我都敢打呢。”说着,向敖丙身上扑去,闹着说要报复回来。两人在地台上滚做一团,又把敖丙的工作耽误了,最终只能真用戒尺给哪吒来了两下。
这些时日接触下来,敖丙发现哪吒并不像自己担忧的那样,一言不合就会给自己抽筋扒皮,大部分情况下他还是非常讲道理的,对自己甚至称得上是温柔。但那又怎么样呢?哪吒可是自己的杀身仇人啊。每次哪吒热热闹闹的来,胡闹一番又离去,只留下敖丙自己消化情绪。其实敖丙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更不懂哪吒到底要什么,仔细一想,现如今无论是在外人看来,还是两人之间的相处,似乎是真和哪吒成了好朋友。
要问敖丙还恨哪吒吗?敖丙自然是恨的。
只是小龙想报仇,可是小龙打不过。
04
敖丙被哪吒拉着下界强制休年假已经7天了,以前总是被紫薇垣推脱忙不过来,哪吒一句话就把敖丙要来,果然这天庭也是特权好说话。万恶的阶级势力!敖丙只能在心中暗骂一句,想到之前哪吒甚至偷偷给自己之间带出门,更是荒唐。
不知道哪吒从哪里听说了敖丙这么多年只会宅居华盖府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起了带敖丙游历人间的心思,最开始敖丙根本不敢逃班,还是被哪吒强行抱走。可是担心擅离职守被人发现的敖丙,不敢明目张胆的跟在哪吒身边,干脆变成一条小龙藏在哪吒身上。
本来敖丙想盘在哪吒腕间伪装成一条手镯,可是混天绫也时常缠着手臂上,敖丙有点害怕。于是又爬到哪吒腰间,干脆真当一天龙腰带得了,这下哪吒不愿意了,也许想到了什么往事,敖丙也有点不舒服。最后敖丙只能钻进了哪吒的衣襟,藏在哪吒火热的胸膛前。就这样偷偷出去了几次,虽然不方便直接露面,小小的龙脑袋时不时出来瞅一眼,看着哪里都好奇,眼睛亮晶晶的,好几次都差点被人看到。
前生敖丙一直在东海长大,最远的地方也就偷偷去过陈塘关看戏曲,小小的龙盘踞在房梁上听着一个个演绎故事,兴致上来还想跟着唱两句。这几次出门,哪吒带着敖丙天南地北的闲逛,巍峨的高山,奔腾的瀑布,肆意的花海,皆是与东海完全不一样的景色。到了人间还有热闹的街市,各色贩夫走卒挑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吃不完的美食小吃,敖丙一度吃到积食,还是哪吒给揉的肚子。返回天界之前,哪吒还给敖丙打包了很多书籍画册。看敖丙这么开心,哪吒决定一定要带他彻彻底底的玩一次。
这次休假哪吒还在人间建了一间海边的小院,仿照天上敖丙居所的风格装饰了一遍,更是搬来了好大一张贝壳床。敖丙戳戳铺着厚厚的软垫,又轻又暖的云被,心想,还行吧,我小时候就不睡贝壳床了。
小院中央哪吒还挖了一口水池,池中铺满莲花,晶莹得花瓣在阳光下隐隐闪耀着七彩的光芒,一看就不是凡品。正好哪吒不在,敖丙变成龙身跃进莲池,一边在池水里打着滚,一边扯出一节莲藕泄愤般啃咬,又在心里对万恶的阶级势力鄙夷起来,连仙界的东西都敢随便带下来。池中的莲花看敖丙下了水,纷纷给他让出一块地,不知是莲池不一般,还是太阳下泛着暖意的池水,敖丙泡在里面,连日奔波带来的劳累都得到了舒缓,竟开始犯了困。于是敖丙将真身缩小,随意躺在一叶莲叶之上,而一支莲花也悄悄移过来遮挡了一部分阳光。
哪吒提着吃食回到小院,就看到轮椅靠在莲池边,几番查找才看到莲叶上那一尾小龙,哭笑不得,揣进怀里就了屋。敖丙也没醒,被抓起来的时候,龙尾还悄悄绕住了哪吒的手腕。哪吒无奈,明明是敖丙闹着要吃美食的,结果居然自己睡过去了,算了,等小龙醒来再一起去吃新鲜的。
等敖丙哇呀呀呀的醒来,已经接近第二天傍晚,这一觉睡得通体舒畅,想来应是莲池中有哪吒的神力在运转,敖丙在池子里泡了半日,等于是哪吒帮他养护了筋骨。
哪吒见敖丙醒来,就要拉着他出门。听说镇上来了个顶好的说书先生,不光故事讲得好,还会口技,去晚了就抢不到好位置了。一个瞬息,哪吒就抱着敖丙到了酒楼包厢里面,催着店小二给敖丙摆了满满一桌吃喝。
来得赶巧,说书先生刚刚入场。一声惊堂木响,整个酒楼就静了下来,说书先生先用一个书生小姐的爱情故事作为暖场,不过是一些听得起茧子的雨下屋檐的相会,一些棒打鸳鸯的纠葛,一些爱而不得的愤懑,敖丙却听得入神,甚至忘了吃食,还得哪吒看着空隙给他嘴里塞好吃的。就在敖丙还在叹息有情人不得善终之时,第二场故事又开场了。
“这次咱们说一个哪吒闹海的故事!”说书先生才起头,底下一群孩童已经开始叫好。哪吒一下子就紧张起来,只敢偏过头偷看敖丙的脸色,敖丙倒是神色如常,还端着茶杯小口小口的品茗。
“敖丙,我们回去吧,好吗?”哪吒站起身,就要抱起敖丙离开。
“不着急。”敖丙往后躲了躲,眉目含笑,一点生气的迹象都没有,“这个故事那么精彩,我还想继续听,毕竟是大天尊的威风事迹呢。”
哪吒在敖丙身后转来转去,坐立不安,直到说书先生说到敖丙这条恶龙,滥抓无辜小儿,吃人命,伤天理,是有多难听骂多难听,登时原地暴起,还差点捏碎了桌角。楼下此起彼伏的叫骂掩盖了厢房里的动静,敖丙拉拉哪吒的衣角说道:“行了行了,说的都是事实,我都不生气,你有什么好激动的。”
伴随着窗外忽然响起的阵阵雷声,紧接着就是高潮剧情的到来,两人的激烈对战,以及敖丙的战败。说书先生还添油加醋的把扒皮抽筋的这段描述得异常详细,听众一声声呼喊着痛快,而哪吒再也忍不下去,抄起敖丙就从临街的窗口消失了。
待二人进到小院,回到屋里,窗外正好下起了大雨,放佛故事重现一般,和那天夜里一样的雷雨。哪吒放下敖丙之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就离开了。敖丙一个人坐在灯下很久,都没有等到他回来。
05
敖丙才不会枯坐一夜傻傻等着哪吒呢,他起身锁门锁窗,回到床上合衣躺下,无视外面的电闪雷鸣,几乎是倒下的瞬间就进入了梦乡。敖丙听书的时候真的没有任何感觉,殷商朝代,妖族食用人牲本就天经地义,人类作为对立面对自己深恶痛绝也是常理。虽然最后听到自己惨败死于哪吒之手,还是有些心酸。
东海三太子当年也只是一条才成年的小龙,在东海也是号令群妖,八面威风,可是遇上杀神哪吒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眨眼之间就成全了他的第一次杀劫。也许是隐藏的恨意,又重新缠上了敖丙,这一晚敖丙又梦到了那一天,乾坤圈猛然敲击在他龙头之上,敖丙直直掉落在地,失去性命。
他在梦里,冷漠的看着一切,看哪吒用混天绫缠住他,看哪吒用乾坤圈打死他,看哪吒压住他的身躯抽出一整条龙筋。原来是这样的,在梦里作为第三者视角,敖丙看到当时他气绝之后发生的一切。也看到老龙王为了自己,以陈塘关百姓的性命要挟,逼得哪吒自刎谢罪。
要问敖丙痛吗?他不痛,被哪吒抽筋的时候,他已经咽了气,应该是无知无觉,也该是无知无觉的。可是真的不痛吗?痛彻心扉!从混沌当中醒来之时,天道给他重塑身躯,被抽掉的龙筋一寸寸的再生,极速的生长之痛让他恨他怨,他哀嚎着发泄,扭动抽搐,或许这也是导致了他后来腰椎极易受损的直接原因。
敖丙长舒一口气,从梦中醒来,这一觉其实不久,窗外依旧是夜晚,也依旧下着暴雨。忽然一道闪电劈过,强光映照之下,敖丙看到有人影站在门外,无声无息的,就静静地站在雨中。敖丙推着轮椅,打开房门,只见哪吒浑身湿透,也不说话,就是默默看着敖丙,眼神悲戚。
敖丙拉着他进屋,哪吒顺势被敖丙牵着向床边走去,待扶着敖丙坐稳之后,哪吒在床边蹲下,继续一言不发,只是一味看着敖丙。
敖丙捧着哪吒的脸,问他:“哪吒,你在想什么?”
哪吒还是不想说话,敖丙也有耐心,两人就这样对峙,直到哪吒松了口:“你不是那样的人,他们说的都不对。”
“哪样的人呢?”敖丙擦去哪吒脸上的水滴,满不在乎,“哪吒你应该知道,龙族吃人,就和人吃鸡鸭鱼肉一样,我们从来不认为自己有错,因为我们从来不认为人与妖族平等。蝼蚁怎么敢与天神争?我们输了,规则改变了,在新的世界观之下,大家认为妖吃人是恶,那就是恶。但我还是不认为,我们有错。”
哪吒震惊的抬头,他以为敖丙改邪归正了,可是敖丙还是不认错吗?哪吒有点想不通,他问敖丙:“难道吃人没有错吗?”
敖丙点点头说:“对和错,在这里只是我个人的想法。就像我父王以全城百姓相要挟,要取你性命,你会觉得你父亲为救你一命,逼你认错之时,你会后悔吗?会认为杀了一条恶龙有错吗?你宁愿自刎也不肯。何况殷商之时,别说妖吃人,就是人也吃人。当时律法不全,以至天下大乱,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规则,从现在更高的道德要求来看当然是错。我只是觉得,当时环境下的我,不会觉得有错。当然,如果说现在的我,回到了过去,那就不一定了。”
“不一定……难道你还想吃人吗?”哪吒紧张起来,身上缠绕的混天绫甚至泛起了红光。
“那可不好说,毕竟龙可是会吃人的。”敖丙无视哪吒还在滴水的衣衫,用手指勾着哪吒的衣领,把他轻轻往床上带,“龙,也会想吃人。”
哪吒双手撑在敖丙两侧,定定看着他,“那你吃我吧,如果你还是想要吃人,你就来咬我。”哪吒的目光清澈明亮,天真无邪,仿佛还是当初那个只分正义黑白的少年英雄。敖丙放声大笑,天道要哪吒当杀人机器,却又给他了一副纯善之心,真是看够了他这样怜悯慈悲的表情。
于是敖丙伸出双手缠着哪吒的脖子,凑到他眼前,试探着张开嘴,龙族尖利的牙齿在闪电映照之下闪着寒光。他会退缩吗?会推开自己吗?敖丙兴奋得轻轻颤抖,重逢之后他的本能让他时时刻刻都想咬穿面前人的喉管。然而哪吒并未挣扎,只是微微偏头将脖子更好的展露出来。敖丙楞了一瞬,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圣人入泥潭,白纸染黑墨,最后会是什么模样,还会对龙吃人感到愤慨吗?
收起尖牙的嘴吻去哪吒眉眼间的水滴,舔去他鼻尖的湿气,最后停留在双唇之上。这一夜,哪吒没有用三昧真火烤干身上的雨水,而是任其在身上流淌。
最终这场雷雨浇透了哪吒,又经由哪吒浇透了敖丙。
06
在人间的日子,很快就过去了,自从那个雨夜以后,哪吒黏敖丙就更凶了,一天十二个时辰,敖丙去哪就跟到哪里。哪吒也不知道去哪里搜集了一些神神秘秘的画册,敖丙偶尔半夜醒来就看到他躲在一边偷偷看。
很久以后,敖丙在云楼宫桌案上翻到那些没有及时藏起来的精装本,这上面形形色色的小人小画,看得敖丙脸红,这才明白那些让自己腰酸背痛好几天的玩法是从哪里来的。
让你多读书学字,你就给我学这些?
在人间最后几日,敖丙也是不好过,虽然是自己主动开始的,但是神的体力真是过分的好。好几次想着自己干脆晕过去算了,也许就能早点结束了,奈何哪吒居然这种时候还在给自己护体,想晕都晕不了,只能狠狠的给哪吒背上挠上几下。无论是卧房、书屋,还是凉亭、莲池,这个小院就没有他们没纠缠过的地方。有一次甚至在屋外的海滩上,最后不远处还有归家的渔民,吓得敖丙差点没给哪吒夹断。饶是哪吒又是装可怜又是解释已经下咒隐去了身形,敖丙还是气得整整一天没理他。
转眼回到天庭复职,哪吒还在研究是不是搬过来和敖丙一起住,黏糊糊的缠着敖丙,吵闹着说每天来来回回太麻烦了,就被一纸调令派去除妖了。敖丙倒是松了一口气,哪吒暂时出门,自己就可以安心处理堆积的公务,也能让自己的老腰休息几天。其实每日哪吒都会给自己按摩,还会用自己的精气给敖丙进行修复,敖丙最近的身体好了很多。
处理完公务,敖丙一个人出门闲逛,遇上了几个小仙正凑在一起八卦。远远的似乎听到了哪吒的名号,敖丙不紧不慢的朝几人走去,待走进仔细分辨,居然还是自己和哪吒的逸闻轶事。
“他敖丙真是命好,一条吃人的恶龙,还能攀上中坛元帅,不光升仙当了二十八星宿的华盖星君,现在还和元帅不清不楚的。”正对外侧坐着的神仙看到靠近的敖丙,赶紧拉住那人的衣袖,让他别再说了。
“怕什么呀,就算敖丙来了,我也照样说,既然做得出来,还怕别人知道吗?”
“我是恶龙,可你背后议论他人,又算什么君子所为?”敖丙手腕一转,一对金色的圆形双锤就握在手上,“光动嘴多没意思,不如我们来比试比试。”虽说在天庭担任的是文官,但敖丙也曾是一名武将,最近和哪吒混得多了,似乎脾气也恢复了并不少。
那人看着敖丙手上的金锤,连连后退,指着敖丙继续叫骂:“你也就仗着和元帅关系好,在这里耀武扬威。做尽恶事被人抽筋了还敢上赶着巴结,谁知道你是不是背后想算计元帅什么?”
敖丙掂掂手里的金锤,许久未使用了,手感都有点生疏。他歪头看着对方戒备的样子,有点好笑:“如果这个机会给你,你会不会巴结?是,我是蓄意接近大天尊,那又如何?就算我费尽心思纠缠他,想要报复他,又与你们何关!”
“你果然居心不良!”那人激动望向敖丙身后,仿佛邀功一般:“元帅,可不要轻易放过他!”
敖丙回过头,哪吒果然来了。他静静的看着敖丙,手上还提着一个食盒,一看就是从人间给敖丙搜罗的美食。
“滚!”哪吒看也不看那人,径直走向敖丙。
敖丙耸耸肩,笑道:“你再不走,我可就新仇旧怨一起清算了。”
“回去吧,我给你带了豌豆黄、龙须酥,还有桂花糕。”哪吒拉过敖丙就要往回走。
敖丙收起金锤,挣开哪吒,“你都听到了吧。”
哪吒不语,只一味给敖丙看他从人间带回来的糕点。敖丙将食盒打翻在地,他前进一步,哪吒后退一步,“大天尊就不好奇,我怎么能自己行走吗?”
“我每日助你修行,又寻了各色天材地宝给你使用,身躯修复也是常理。”哪吒已经被敖丙逼退到了墙边,只得停下,他抓住敖丙的双手,似乎在求敖丙别说了。
“那是因为我骗了你啊,大天尊!我从一开始就能行走,我根本就身无残疾,从前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功夫!”
“你的身体没事更好,那以后我们可以去更远的地方,你只是一开始太害怕了,我都知道,我不在乎这种小事。”哪吒心想,杀身仇人突然接近,就算是自己也会心有提防,这不怪敖丙,“可是这些天,在人间的日子,明明是告诉我,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一条妖龙而已,谈什么喜欢?看看你如今,为罪人沉沦,为罪人开脱,你再也不是那个干干净净的中坛元帅了,你往后身上都会带有我敖丙的印记。”敖丙双手反扣住哪吒的手臂,尖利的指甲深入皮肉,而哪吒只是紧皱眉头,不反抗也不挣扎,默默承受着敖丙的愤怒:“李哪吒!我现在明明白白告诉你,我恨你!从千年前,从你杀了我,从你抽我的筋那一天起!我就恨你!可我不能杀你,我也杀不了你!”
敖丙情绪激动,大口地喘息着,双眼也不自觉落下泪来。哪吒因双手被敖丙紧握,只得化出六臂法相,一手给他擦眼泪,一手轻轻按着敖丙口唇,慢慢的给他调整呼吸,接着将他揽入怀中,轻抚他的后背,安抚道:“那就恨吧,恨我也好。”
敖丙在哪吒怀里逐渐平静下来,他看到自己双手沾满了鲜血,才反应过来自己伤害了哪吒。敖丙松开手,从怀里挣扎出来,偏过头不再去看他,说:“就这样吧,你以后也不要再来找我了。本来我们在天界也不该再有交集,现在我伤了你,就一笔勾销好了。或者我伤了这天上的大圣人中坛元帅,你该将我交出去责罚一番。”
哪吒哪肯,他急的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六个手臂转来转去的,想触碰敖丙,又怕他生气。
“咳咳。”忽听空中一声咳嗽,太乙真人不知道何时现身此处,他看着哪吒还在流血的伤口,叹气:“你还不快去处理这伤?”
哪吒收起法相,又把两只手往身后藏,还用自己的身体把敖丙挡了个严严实实,才回道:“师父,我这是刚刚降妖受的伤,与他无关。”
“我有说谁伤你了吗?”太乙真人觉得这个徒弟怎么突然脑子不好使了,“你快走吧,我与华盖星君还有事相商。”然后也不管哪吒同不同意,一甩拂尘,就和敖丙消失在原地。
07
敖丙回过神来之时,已经站在华盖府的正殿内,而太乙真人立在一旁,慈眉善目的看着自己。敖丙这时候才想起来应该擦掉哪吒的血迹,可低头一看,双手以及身上的血都已经失去踪影,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上仙。敖丙想着以这两人的师徒情义,怕是今日自己不死也得脱层皮,也罢,就算去跳诛仙台,他也认了。
“我这傻徒弟这段时间叨扰星君了。”太乙真人倒是自在,自顾自的就开始坐下喝茶,还对敖丙招招手,让他也一起坐下,给敖丙也倒了一杯茶。
敖丙端着茶杯,不喝也不说话,就静静的盯着地面,等待太乙真人的发难。
太乙真人瞧着敖丙的样子,叹了口气,“怎么?不敢喝我倒的茶?”
“不是。”敖丙摇摇头,将茶水一饮而尽,转头对太乙真人正色直言道:“仙长如果要杀要剐,都悉听尊便。”
“我杀你个小娃儿干什么?”太乙真人乐呵呵的,确实也不像在生气的样子。
敖丙低着头,看不清神色,他说:“可是我伤害了哪吒。”
太乙真人无所谓的摆摆手:“就你那几个小爪印?他故意的,他就要你可怜他呢,就这种程度怎么可能伤得到哪吒。”
“可是……可是我还……”敖丙还未说完就被太乙真人打断。
“我今天不是为了哪吒,我是专门给星君解忧来的。”太乙真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的药瓶,放在茶桌上,轻轻推向敖丙那边:“我观星君似乎是有了心魔,大约还是因为我那个傻徒弟。你们之间纠葛已久,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又岂是旁人的可以插手的?星君若依旧沉溺过去之事,以至于心魔缠身,日久天长定会有损修行。如果星君信得过我,可以服下此丹药,也许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敖丙苦笑:“我自是不会怀疑仙长,那就多谢仙长,烦您忧心了。”
太乙真人走后,敖丙拿着药瓶发呆,一坐就到了深夜。大殿内的夜明珠整夜亮着,也照不清敖丙心里那些的阴霾。最终敖丙还是决定服下丹药,他举起药瓶细细端详,瓶身上竟还雕刻了莲花的图样,凑近闻似乎还有莲花的清香。敖丙打开瓶子,将里面的药丸倒至掌心,居然是一粒莲子,真不愧是护短狂魔呢,真是哪吒第一拥护者。
敖丙吞下莲子,静静等待药效发作,却发现没什么异常,只得回到寝殿躺下,本以为今日乱七八糟的会失眠,躺在床上后却很快进入梦乡。梦里敖丙似乎又回到那一天,又是一样的东海海岸,又是一样的争吵,但这次他在死后没有立刻从梦境中醒来,而是变成幽魂以后一直跟着哪吒,看着他抽筋,看着他拿自己的龙筋当皮筋跳绳玩。
敖丙想,我恨他,他可一点都不冤枉。
接着看哪吒自刎,又重生,灵珠子转世的劫难也算是过了。敖丙看着哪吒拿着各种宝贝武器,在乾元山金光洞和太乙真人学了个法术本领,之后下山当了伐纣的前部正印先锋官,负责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冲锋陷阵。也是一路从无知小儿,慢慢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将军,每逢出战总是赢多输少,战力非凡。
杀神,只杀不渡。
这一路上,哪吒杀的人可不少,但皆是为了大义,为天下苍生,为太平盛世。他也会为了失去同伴伤心,为落入陷阱焦急,为赢得战斗而开怀大笑。哪吒虽为莲藕化身,却并非无心无情。他一直在成长,在改变,而一直看着他的敖丙,心境也在跟着变化。
大业完成,姜子牙宣读封神榜,当念到敖丙名字之时,一道金光也照到了梦中敖丙的身上,这时候他才想起来,这不是太乙真人给的回溯梦境,这就是他的记忆,游魂多年在封神之时丢失的记忆。明明是死敌,却让他死后被囚禁在了哪吒身边,哪吒去到哪里,他也必须跟到哪里。一开始,敖丙还想着逃离,但似乎天道将他们的命运捆绑,无论敖丙怎么做都会回到哪吒身边,于是他只能一路看着哪吒当英雄。
刚发现自己不能离开哪吒身边的时候,敖丙还每日在他耳边咒骂,后来发现哪吒也听不到,骂也骂累了,没什么意思。后来上了战场,敖丙就开始在作战时给敌方加油指挥。哪吒赢了,他翻白眼;哪吒输了,他振臂高呼,反正就是对着干。
可后来,敖丙也不自觉被哪吒的情绪影响,看天下百姓受尽折磨,他也会愤懑,看父母亲人离散,他也会难过。敖丙看到哪吒为了这一切,一次次豁出性命去斗争,看文王武王救济天下,教化子民,他明白新的时代已经到来,新的秩序正在诞生。
再次想起这些回忆,敖丙突然觉得自己对哪吒的恨都不算什么,哪吒本就是为正义杀他,又为了正义偿命自刎,来是偶然,去是必然,是该将一切都放下了。思绪到此,敖丙感到一声轻快,也逐渐从梦中醒来。
醒来的敖丙,感觉自己有点不一样了,以前沉疴的身体似乎恢复了活力,一股暖流从后背缓缓上升,一条新的、完整的、健康的龙筋正在敖丙体内生成,这次的新生非但没有痛苦,连心情都得到了洗涤。敖丙这才明白从前是自己放不下执念,才导致封神重生之路出了岔子。
他走到院中,感受着久违的自由,再也不会有雨季的疼痛,再也不用仙力辅助才能行走,连水池里的莲花都比昨天顺眼多了。敖丙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心念一动,一头青蓝的长发渐渐变得火红,就如当初的东海三太子一般。
敖丙还没欣赏多久,哪吒就闯进了华盖府,还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无人通报,任性妄为。哪吒看到院中的红发人影,先是惊奇,定睛一看原来是敖丙,他磨磨蹭蹭的上前,想拉拉敖丙的手,又怕敖丙不乐意。
哪吒问他:“敖丙,你怎么换了个样子?”
“怎么,不好看吗?”敖丙斜了哪吒一眼,就想往屋里走去。
哪吒只得跑到他前面拦下,伸出双手给敖丙看,“你自然是怎样都好看的!敖丙~你看看,我的手都没事了。”
敖丙拍开哪吒的手,绕开他继续往前走,说道:“大天尊这是在怪我咯?”
“我哪敢啊!”哪吒紧紧跟着,也不敢多做动作。
“大天尊这是不记得我昨天说过什么了,我要休息了,请回吧。”敖丙转身关门,差点拍在了哪吒脸上。哪吒悻悻等在门外,没过一会门又开了,哪吒还以为敖丙不生气了,就要跟到屋里去。结果敖丙只是丢一句话,就把门彻底锁上了。
“我本来就长这样,你这健忘的大忙人!”
08
最近天界又多了两件八卦事,一则是华盖星君突破了心境,修为更上了一个阶级,还有一则依旧还是那位中坛元帅和华盖星君的风流韵事。只不过,以前亲密无间的二人,似乎是起了争执,现在变成了中坛元帅对华盖星君单方面的纠缠。
仙人们从以前就知道中坛元帅会给华盖星君送不同的礼物,以讨星君的欢心,但是最近似乎是变本加厉了,时常看到元帅在天庭对星君围追堵截,不是送礼就是巴结讨好,完全不在乎身处何地,也不在乎旁人眼光。就差派人到处宣传,是的,我中坛元帅在追求华盖星君!
今天送花,明天摆一桌美食,后天又不知道去哪里拿金子打了一对巨大的金锤。华盖星君高兴的时候就呛他两句,不想理他就直接消失,看中坛元帅吃瘪已经成为天界茶余饭后的一种娱乐活动。
而敖丙自从恢复了他本来的发色,身体也恢复了健康,现在每日身着各色艳丽罗衫首饰,衬得整个人明媚张扬,那张本就漂亮的脸蛋也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只不过没人敢上前接近就是了,生怕跑晚一步就被哪吒烧成灰烬。
又是一年蟠桃宴,本该清心寡欲的敖烈都听说了最近的八卦逸闻跑来关心敖丙,连带着斗战胜佛也一块跟着凑热闹,弄得敖丙哭笑不得。
敖烈拉着敖丙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看到又是那个小时候意气风发的红发小白龙,感动得想哭:“真好真好!这才是我们老三,要是你父王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高兴!”
敖丙被他勒得快要喘不过气,好不容易才从敖烈的无情铁手里挣扎出来,他拍拍敖烈,让他撒手,说道:“行了,我本来也好好的,你要是路过东海,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自己掂量着。”
“有什么不能说的?俺老孙倒是想听听。”孙悟空凑过来,挤着两人一块坐着,余光还撇到远处一个快要冒火的小子在拼命往这里瞧。从刚刚敖烈抱着敖丙开始,哪吒就一直盯着,本想着说过来和孙悟空打招呼,就能顺势留在敖丙身边的,结果被杨戬硬生生按在原地,怎么都不肯松手放他过来,现在只能和敖烈隔空干瞪眼。
敖烈瘪瘪嘴,说:“我都知道的事,你父王能没听到风声吗?东海海底也不是什么世外之地,到时候你受欺负了,他老人家就跑来天庭哭。”
孙悟空闻言笑出声,搭上敖丙的肩头,凑到耳边悄声说:“连我都听说了,是哪吒那小孩跟你那点儿事吧。”
“大圣,您怎么也跟着别人一块胡闹。”敖丙往孙悟空手里递了一杯酒,“请您过来一趟本就不易,您还是多多品尝美酒。”
“这天界无趣的很,看师弟着急过来寻你,我这不是也想着能不能帮上忙嘛。”孙悟空饮尽杯中酒,敖丙紧着就给他满上,“当初我也是得老龙王帮助,送了我不少好东西。要是有用得到的地方,俺老孙还是有几分薄面。”
敖丙想,是指你抢了我们的定海神针吗?敖丙在肚子里翻了个白眼,笑道:“说起这个,我倒是听说最近西海得了一套了不得的铠甲,不如堂兄领着大圣去鉴赏鉴赏。”
孙悟空看敖丙无意再提及与哪吒的私事,想必这种事情外人也不好插手,他拉起敖烈,就往外面走,急急催促道:“走走走,带我开开眼界去。”
敖烈一步三回头的,又无法拒绝孙悟空,只得最后喊了一句:“敖丙!有事一定要找我商议啊!”
敖丙想到东海那边可能已经有了风声,顿觉头疼,虽说地仙不能随意上到天庭,但是他的老父亲真的难保会一路哭上来,想想还是找个时间下界回一趟东海。
而另一边,哪吒与杨戬正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着酒,哪吒嘴上和杨戬说着话,可心思全在敖丙那里,看得杨戬不免要拿他打趣。
“你那小龙都不愿意理你了,你还眼巴巴地看。”
“他只是还在生气,等他原谅我了就好了。”哪吒把玩着手里的酒杯,心想,漫漫神生那么长,今日不行还有明日,迟早有一天他会和敖丙在一起。从前也没有觉得在这天上的日子这么难熬,平时忙着领命下界除妖,偶尔给李靖找麻烦,闲暇的时候就找杨戬孙悟空饮酒,或是心情好的时候在三太子庙显圣满足一下人类的小小愿望。现在只要空闲下来,就会想到敖丙,想他青蓝发丝时温暖的笑意,也想他火红艳丽之时的嗔骂,想着想着哪吒就入了神,杨戬喊了他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还发呆呢?人没了。”杨戬一挑下巴指着刚刚敖丙的席位,现在已经失去人影踪迹。
哪吒猛然站起,还带倒了桌上的酒壶,巨大的响声引来了周围众人的目光。哪吒也顾不得这许多,他焦急的问杨戬:“他去哪了?”
杨戬摊手,摇了摇头:“我哪知道,不是你自己一直盯着人吗,我又没有那个爱好,喜欢盯着别人心上人看。可能就是回去了,你急什么。”
哪吒环顾四周,确实都没有看到敖丙的身影,只能先去紫薇垣找找。
就在哪吒前往华盖府之时,敖丙跟着一个小仙童正在去往毗沙宫,刚刚让孙悟空拉走敖烈之后,本来还在头疼怎么平息最近这天上的风言风语。忽然有个小仙童走来向他行礼,并给他递了一张帖子,请敖丙过府一叙。
“我家主人望星君能赏脸,正在毗沙宫等着您。”
敖丙只能跟着离场,一路上默默无语,没想到太乙真人帮了自己,竟忘了还有一人绝对会反对自己与哪吒接近。敖丙捏了捏手里的请帖,想着不能坐以待毙,然后悄悄松开手,帖子就无声无息的掉落在宫道上。
掉落在地的请帖被风一吹,翻开了折页,只见上面落款写着——托塔天王李靖。
09
敖丙被小仙童一路带到毗沙宫的一处偏殿,只说了让敖丙稍等片刻,给他倒了茶水之后就留他一人在此等待。敖丙端着茶杯坐了一会,也没看到有人出现。他忍不住叹气,这蟠桃宴说不准与自己八字不合,上一次惹上了前生宿敌,这一次又被人家父亲请上门。才在太乙真人那里有惊无险的过了关,不知道托塔天王找自己又要如何?
敖丙闲着也是无事,这样呆坐着也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索性在偏殿里闲逛,四处看看。正好见角落里摆着一盘棋,下到一半,于是就坐下来细细在心里推演起来,连李靖进了门都没有察觉。直到李靖在棋盘对面落座,敖丙才起身行礼。
李靖看着倒是随和,还陪笑着连忙摆手让敖丙坐下,说:“老夫刚刚有事耽搁了,劳烦星君久等。”
“天王言重了,不知您找小仙有何要紧事?”敖丙心里清楚,李靖一定是为了哪吒的事情来兴师问罪的,麻烦事一桩接着一桩,他们二人之间尚且没个定局,还要不断应付外界的八卦与责问。
“也不是什么大事,不着急。”李靖拿起一粒黑子,落在棋盘上,“看星君对此局颇有兴致,不如先陪老夫把棋下完。”
既来之则安之,既然李靖现在不发难,敖丙也只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手执白子开始与李靖对弈。棋局上风云变幻,厮杀激烈,两人却看着一派平和,时不时还笑谈几句。就在黑子即将被逼入死局之时,李靖开口:“听说最近我家那无知小儿,对星君多有叨扰,还请星君不要怪罪。”
终于来了,敖丙心想,说的是让自己不要怪罪,明明是在责怪自己接近哪吒的语气。看来今天在这毗沙宫,不死也得脱层皮。
“怎么会?哪吒他……哦,中坛元帅他帮了小仙不少忙,我能精进修为,病体康健,还是多仰仗了他。”敖丙看着棋局必赢的局面,停下了手,“有时间,小仙定会亲自上门向中坛元帅执礼叩恩。”
“那就不必了,想来最近的风声,星君一定早有耳闻。既然已经利用哪吒引得太乙真人助你恢复痊愈,这段孽缘就应当了结。不光是为了哪吒,也是为了星君自己,以后都不要再来往了。”
敖丙笑笑,“天王这话不应该和我说,若说您仔细听了那些传言,就知道我每日对元帅避之不及。可我再有通天的本领又怎能比得过他,要是还要小仙再退让再躲避,就只能请天王罚我领罪下界了。”
“哼。”李靖一摆手,丢下一颗黑子,怒视敖丙:“你就是有罪,虽说身死债消,可你父王前生逼死了哪吒还不够,现在你又来破坏他清修,且不知羞不认错,你简直不知廉耻!”
敖丙迎着李靖的目光,不卑不亢,无所畏惧:“当初逼死哪吒的,仅仅是我父王吗?父王为子寻仇,何错之有!你自己无力维护哪吒,又不敢替他受过,你也是助力哪吒之死的好一把推手!”
“大胆!”李靖一掌拍在棋盘上,强大的冲击力使得部分棋子砸落在敖丙身上,敖丙不好直接对李靖动手,只得偏过头侧身躲避。就在李靖还想继续对敖丙进行苛责时,窗外闪过一丝红光,火尖枪以极快的速度袭来,铮的一声击穿棋盘,深入地面,一道火墙顿时把李靖和敖丙两人分开。
哪吒也瞬间出现在火尖枪旁,把敖丙护在身后,瞪着李靖说道:“我当是谁把敖丙绑走了,原来是你这个老匹夫!你有本事,冲着我来就好。”
“逆子!”李靖气的吹胡子瞪眼,指着哪吒的手也止不住颤抖,“你竟为了他与我动手!”
“父母亲缘早已还清,我的事情不要你多管。”哪吒警惕得看着李靖,身上开始燃起火焰,似乎在防备李靖出手。
李靖指着敖丙,怒吼:“你看看他的样子,他又变回当初吃人的模样!难保有一天他会重蹈覆辙,到时候一定会拖累你!”
“敖丙不会。”哪吒肯定的说着,“就算有那么一天,我会亲自动手……只不过这次我会陪他一起走。”
敖丙叹气,上前拍拍哪吒的肩膀,三昧真火躲着敖丙的手掌往两侧避开,然后逐渐被哪吒收回体内,“我没事,我们走吧。”
哪吒收起火尖枪,上上下下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地把敖丙检查了一遍,拉起敖丙的手,就往殿外走去。临出大殿门口的时候,哪吒转过头对着李靖说:“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也会先送走你。”
回去的路上,哪吒沉默的牵着敖丙,没有腾云驾雾也没有用风火轮,就是一路慢慢的行走,但是走得再慢也到了华盖府,不得不在大门外松开了敖丙。
哪吒挠挠头,想和敖丙解释:“我刚刚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你早就不一样了,也绝不会再害人。”
“你就那么肯定吗?”敖丙看哪吒紧张的样子,起了逗弄的心思,“我什么都想起来了,万一我又变坏了呢?你不想杀我吗?”
“我……我不知道。”哪吒不敢说。
“你会。”敖丙上前捧住哪吒的脸,眼带笑意地看着他,“你要坚持你的正义,守护这世间的秩序。这样的你才是哪吒,才是那个我喜欢……”的哪吒。
哪吒在敖丙低下去的声调里似乎抓到了什么尾巴,他握住敖丙的手腕,焦急的追问:“你刚刚说了什么?”
“你明明都听到了啊。”敖丙转转手腕,从哪吒怀里退出。
“没说清楚,不算数。”哪吒眼看着敖丙要进门了,巴巴的跟着,“好敖丙,求求你就再说一次。”
敖丙干脆的转身将大门紧紧闭上,只在门缝中留下一句:“既然不作数,大天尊就当我什么都没说罢。”
10
敖丙原本以为李靖不会这么轻易放过自己,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冲突,又开始了深居简出。往后如果李靖依旧来找他麻烦,对敖丙来说,一是不能直接与之动手,二是以他的立场确实也不好反驳什么。虽说哪吒一定会第一时间现身维护,但是敖丙也不想因为自己的关系,让他们父子关系更为恶劣。
李靖之所以没有立刻继续逼迫敖丙,是因为最近他在忙着毗沙宫偏殿的重建。哪吒那一枪不光砸穿了棋盘书案,甚至实实在在的钉入地砖,巨大的冲击力使得地面深深裂开了好几个口子,同时也让李靖忌惮哪吒的武力,多年的安稳日子让他忘记这个儿子在这天界也是鲜有对手。
不过敖丙也没清静几天,李靖眼看自己出马得不到想要的结果,开始采取迂回战术,请了其他各路仙人上门规劝,软硬兼施。来文的,敖丙就和他们打哈哈,来武的,敖丙也能掏出金锤对上几招。最终敖丙烦了直接闭门不见,连哪吒都进不了华盖府,气得哪吒直接蹲在门口给敖丙当门神,这下谁都不敢来打扰敖丙了。
眼看请去的神仙都没法子,李靖打上了太乙真人的主意。他想着太乙真人是哪吒的师傅,不可能愿意看着哪吒和敖丙厮混,想着以太乙真人的本事一定有办法使得二人心甘情愿的分开。于是李靖开始不断的登门拜访太乙真人,前几次李靖甚至没怎么说上话,就被太乙真人乐呵呵的塞了一手丹药、宝器,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出了大门。李靖知道太乙真人宠徒弟,却不知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只在乎哪吒的意愿,连身边埋伏了这么个危险人物都随他去。
再次拜访的李靖,直接先发制人,对着太乙真人一顿输出,直言敖丙留在哪吒身边的利害关系。而太乙真人摸摸长须,并没有什么波动,他看着李靖说:“修途漫漫,唯人自渡。哪吒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黄口小儿,多年的修行和成长,他自会心有定见,又何须他人插手。”
李靖还想争辩:“那敖丙如今的样貌已然是当初的恶龙,再让他与哪吒纠缠,定生恶果。”
太乙真人摇头,不认可李靖的偏见:“昔日之事,皆付流景,勿复念之。你怎知敖丙没有悔过之心?况且只是相貌而已,都是身外物,变幻起来又不是难事,不必再说了,请回吧。”说完,就将李靖请出了大门。往后再来,仙童也只说师傅已经闭关,不便见客,李靖只好暂时咽下这口气。
而哪吒这头则是每日准时到敖丙门外报道,理直气壮的蹲守,本想直接闯进去和敖丙说清楚,又怕打扰了他不高兴,只能用莲花化身在华盖府里的天池找存在感,一朵开得比一朵艳丽,虹光绚烂的,引得来看八卦的仙友远远得围了一圈。天庭甚至有人私下开了赌局,猜这两人到底什么时候能修成正果。
敖丙自然是看到了,明明是淡雅清丽的莲花被哪吒用得仿佛孔雀开屏,看见他靠近还轻轻晃动着花瓣。敖丙站着池边想了一会,伸手摘下一朵,推开大门,果然看到哪吒等在那里。他捧着莲花走到哪吒面前,问道:“莲花宝相,你就是拿来这样糟蹋的?”
“能得星君垂怜,那就不算可惜。”哪吒轻轻试探着拉住敖丙的手,见他没有拒绝,就把人往怀里带。敖丙靠在哪吒身前,顿觉四周静谧无声,只有他强有力的心跳,越来越快,怦怦直跳响在耳旁,犹如雷声,连敖丙自己也忍不住脸热。
“我要回东海。”敖丙抬头对哪吒眨眨眼。
哪吒急了,这还没和好呢,敖丙怎么又要走。他抱紧敖丙,委屈道:“为什么啊?我又要看不到你了。”
“因为不清净,太吵了。”敖丙用手中的莲花拍了拍哪吒的胸膛,“你也吵。”接着将莲花塞到哪吒手上,让他把宝莲都收回去:“看看都给你压坏了,赶紧都拿走,免得在我这里都坏了。”
几番抗议无效,哪吒只得依依不舍的目送敖丙回了东海。
回了东海的敖丙,彻彻底底休养了几日。东海龙王敖广一边高兴老幺脱胎换骨摆脱病痛,一边又纠结敖丙与哪吒的孽缘,几次三番和敖丙谈及此事,都被他糊弄过去,最后还得自己哄自己说,儿孙自有儿孙福。
敖丙自然是明白父王的担忧,说到底前世都是因为对方而死,又互相成就,到今天已经不是简单的爱与恨。也许二人的命运早已无法分割,将生生世世纠葛,深入骨髓血肉,无论是谁都无法再简单的脱身。谁又能说得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敖丙也决意忘却前尘往事,给彼此一个机会,先走下去再谈将来。
这天敖广正与敖丙抱怨,以后要是他俩真的好上了,回东海的时间就更短了,语气里满是对哪吒的不满。敖丙听着听着,忽然觉得有些想念哪吒,此时就听到岸上似乎传来吹响海螺的声音。不用想,一定某个耐不住寂寞的不知名元帅。然后敖广就碎碎念着看着敖丙离开了龙宫,儿子大了,留不住了。
敖丙来到岸上,就看到一身红衫的哪吒,抱着个巨大的海螺蹲在礁石边,眼巴巴的望着自己。他无奈的走过去,蹲下与哪吒对视:“你从哪里搞来的这玩意?”
“我看他们故事里都是这么说的,就想试试能不能找到你。”
“万一我听不懂,或者是我不出来呢?”敖丙好笑的看着哪吒抱着海螺和个宝贝似的,不知道这是又去哪看的小人书:“你是不会千里传音,还是找不到龙宫的大门,下次又要被人说闲话了。”
哪吒很是得意,明明就很有用啊,这不是马上就见到了嘛,他们爱说啥说啥,不想听就拎着火尖枪去攮一枪就好了。哪吒收起海螺,拉着敖丙起身,给他拍掉衣摆沾上的沙粒,说着:“我就是想你了,又怕你父王不欢迎我。”
敖丙笑了,确实不欢迎你。他拍拍哪吒的手臂,让他别忙活了,“有机会再带着你去见见我父王,现在我们回家吧。”顿了顿,又说:“我也想你了。”
最近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云楼宫喜事将近,哪吒这个杀神一整天咧着嘴到处乐,连下界降妖除魔都下手轻了很多。之前赌局赢了的仙家,还没高兴两天,就被杨戬没收了赌资,全数充私给了云楼宫装饰,满宫的红色都刺眼。
这场婚宴有人祝福,就有人唱衰。哪吒正和杨戬得瑟自己追到了心上人,就遇上之前说敖丙坏话的小神仙,又在角落里和其他人说三道四。还未等他二人出手,只见一声巨响,天降一枚金锤,不偏不倚落在那人面前,差点将他砸扁。
敖丙随即闪身出现,轻轻松松提起大锤,笑嘻嘻的道:“诶呀,不好意思呀,诸位仙友。途径此地一时失手,还望各位不要怪罪。”接着给了一记眼刀,含笑盯着胡说八道的家伙。
那人吞了吞口水,结结巴巴半天还是只会那一句:“你这茹毛饮血,身负吃人孽债的恶龙!你若是敢伤我,就算中坛元帅肯护着你,天帝也不会轻易饶过你。”
“来来去去也就会说吃人,你这是再三提醒我,想给我当口粮吗?”敖丙上下打量了一眼,嫌弃道:“就你这模样,大可不必担忧。”
敖丙偏过头看着背后站着的哪吒,促狭地眨了眨眼,“我现在啊,只吃素。”然后作势一抬手,看着好像要给人一锤,吓得对方立刻就跑了,这往后很久都没有在公共场合露面。
杨戬看着眼前这一幕,问哪吒:“这就是你家媳妇?”
哪吒一叉腰,骄傲得不行,双眼亮晶晶的道:“对啊,我媳妇多帅!”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