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春天到了。书上说:春天,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小学五年级的时候,语文老师布置周末作文题目:可爱的春天,请描述为什么你喜欢春天,主旨要积极向上。曹元元交上去的作文开篇便这么写到:我恨春天。周一上课,他被当作典型案例拉出来痛骂了一顿,语文老师用他那口带着口音的白话指着他的鼻子骂,个作文题目都睇不明。小小年纪还那么思想阴暗,换今天的话来说就是负能量爆满。曹元元翻个白眼,他恨个春天怎么就扯上思想阴暗了,都那么多人写赞美春天了,他凭什么也要喜欢春天?好吧,他可能是有些思想阴暗。抛开思想阴暗这个问题,曹元元是真讨厌春天,他讨厌绵延不绝的雨,被水渗透的石灰墙,晾不干而发霉的衣物,一踩沾一脚湿黏的烂泥,从春节起天天喝得醉醺醺到现在的妈,消失了一整个冬天后突然出现的爹。班长站在台上声情并茂朗读他的优秀作文:“在这个充满生机的季节等等等等……”曹元元一点也听不进去,觉得虚伪恶心得要命,他在课桌下偷偷玩游戏机,窗外的木棉又有花瓣落下。
王家安从铁栏外拍拍他,喂你没事吧?曹元元恶狠狠冲他翻白眼,我发个呆关你什么事?靠,王家安忍不了,嘟嘟囔囔骂道,好心当成驴肝肺,要不是上面叫我多留意一下你,我费事睬你。上面?哪个上面?王家安望着突然警觉起来的曹元元,微微一笑,曹元元,注意身份,你管得着吗?
曹元元真管不着。王家安说走就能走,接着绕圈巡他的逻,曹元元只能蹲在小角落,阴恻恻打量着小庭院上发生的一切,直到哨声响起。他走回去时踩到烂在地上的花瓣,想烦躁地踢上一脚,结果一伸腿扯到了肚子上刚缝好的伤口。
他捂着肚子狼狈回仓,没好意思去医务室,要是医生问他这伤口怎么扯开的他怎么答?我想对着地上的烂花发火,步子不小心扯大了。
下午是探视时间,透过喇叭传来的失真声音显得冰冷无机质:“曹元元,你有探访。”前去探访室的路上,窗外有风吹,树影掠过,又有花瓣被吹落,曹元元多看了那落影两眼,走得稍慢些,被旁边的惩教职员催了一声。打开门走进探视室,玻璃窗外不出预料的是曹白。
围着真丝丝巾的妇人苍老太多了,没打理的头发都成了枯草,曹元元觉得每次见曹白她眼睛好像都是红肿的——她根本没睡够。拿起电话,没意外地又是在念叨起袁正云的事。曹元元厌烦地听着这絮叨,持续三十来年,她不腻的吗?“你爸要提起上诉。”曹白最后肿着红眼睛在电话里说道。曹元元心里冷笑,上诉什么?努力发现更多证据争取死缓?
应付完曹白,曹元元离开探视室前顿了一下,值班职员不耐烦地问他,啥事?没事快走。哦,没事。他回去的路上捂着伤口想,好像真被扯裂开了。
语文课,又是在语文课上。曹元元向来和语文课有深仇大恨,此话可推至其他学科,唯一他稍微觉得没那么反感的是地理,家里客厅的墙壁上曾经挂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雷克雅未克、开普敦、关岛、布宜诺斯艾利斯……他小时候喜欢站在凳子上一个一个数着地图上的这些地名,直到后来有一次袁正云回家,经过那张世界地图的时候,突然指着地图的一角和他说,你姐姐过几个月要去那里读书,细体的“波“”士“”顿”几个字落在粉红色上变得歪扭起来,那张世界地图他越看越反胃,搬家去香港前他从墙上撕下这幅陪伴他十余年的塑料画报,拿剪刀一刀一刀剪烂,那是后话。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语文老师扯着她随时处在破音边缘的破锣嗓子站在讲台上,同学们,这句诗表达了什么感情啊?哎,对了,表达了诗人牺牲小我成就大我的精神,同学们我们要记住这一点啊……困得快睁不开眼的曹元元迷迷糊糊中想,我X凭什么啊,说牺牲就牺牲的,有人问过落花的意见吗?他思想阴暗。
高中的一年春天,曹白有一天忽然拉着他说要回老家,曹元元见她急匆匆地从客厅走进卧室再从卧室走回客厅,半天了手上拿着还是同一件衣服,曹元元不耐烦地说,要回你回,别拉上我。曹白蹲下来将手中的衣服放进行李箱的时候,突然开始抹眼泪。过了一会,曹元元问她,陪你回去的话,学校你帮我请假吗?曹白点头,眼睛还是红肿的。哦,那行吧,反正我不想上学。坐在大巴车上,曹元元侧着头从爬满水雾的车窗中抹开一条缝,看路边落下的红花瓣碎烂在黑泥里,被经过的牛一脚碾过。在老家的那几天,他每天喂喂鸡逗逗狗,白天去后山采点野果,邻居家种的草莓丰收了,他晚上翻过篱笆偷了一整盆,自己吃不完第二天还洗好放大厅桌子上分享给所有人。他那对名义上的外公外婆不敢说话,曹元元很小的时候回老家他们曾说过难听话,后来曹白给他们寄钱,他们就不说话了。袁正云是在第四天来的,袁正云来的时候,外公外婆很有眼色地躲出门,不掺和这码子事,曹元元则躲进了厕所,直到卧室门里的声音传进厕所来,他溜回大厅,吃着草莓听卧室内的吵架,心里想,别把我扯进来,一边又对曹白感到恨铁不成钢。听到后面他直接冲进卧室,曹白坐在地上抹眼泪,袁正云拿起桌上的一本书还想丢过去,曹元元用身体撞他。你能不能滚!他手臂高高扬起,举在空中,他在心里畅想这一刻很久了。袁正云眼角的纹路爬进太阳穴,眼白泛黄,瞳孔里是一种浑浊的黑。袁正云开口:你敢打我?曹元元,再怎么样,你是我唯一的儿子。
曹元元半夜梦醒,上铺的人鼾声如雷贯耳,翻了个身,压得床板吱吱响,曹元元咬牙盯着头上的木板心里想,就应该扇下那巴掌下去。那巴掌扇下去,不让袁正云说出那句话来,他人生是不是就会不同。
曹白还是照常地来,有时候一个星期来一次,有时候个把月才来一次,曹元元也不问她下次什么时候来,她也不说。他们像对普通的母子那样聊天,聊过去的事。曹白说,我最近老是梦见你小时候,大概1、2岁的时候,刚学会走路学会说话,跟着我身后叫妈妈,感觉就像是昨天的事一样,现在讲起又好像是很久以前,真的是人老了。他们默契地不提起现在的状况。曹白还给他读袁正云写的信,袁正云在信里反思了很多的事,对不起这个对不起那个,曹元元听得嗤之以鼻,但看曹白通红的眼眶,他没说话。
曹元元也学会了写信,他现在有太多空闲时间没处发挥。他给曹白写的信内容都很家常,讲这派伙食变好了,同仓的人最近离了婚找他诉苦,上木工课老师夸他,说他可以考虑去考个证,撞见了xxxx案的凶手,还好没和他同仓。打架、被人捅了这些事没写,他觉得提起来没意思。有一天晚上他梦见了他和曹白和袁正云三个人一起在饭桌上吃饭的场景,他喊袁正云爸爸,袁正云给他和曹白夹菜,曹白在笑。醒来后他想把这件事写给曹白,写了几行字后没写下去,也没忍心撕掉,把这页纸放进了他自己的废纸稿里。他手头上写了厚厚一沓的废纸稿,王家安见过,调侃他元少现在要变作家了啊,曹元元翻了个白眼,没理会。那些不能写给曹白的东西他就另外写在别的信纸上,从来也不寄出去。他写他小时候玩过的Game Boy游戏机怎么被同学专门偷走弄坏了再放回去,写他憎恨的语文课和几任老师,小学班主任怎么驼背还秃头,当着全班打他手心,写他现在还能默写出的国家名和首都名,写他去美国读书的时候如何拜托人找他素未谋面同父异母的姐姐,找到了她的住宅,但他最后只是开车过去远远地望了一眼,写袁正云和曹白,袁正云是个人渣,曹白是个傻子,写他怎么讨厌春天。他第一次写的时候本来是想寄出去的,职员来收信的瞬间他没能交出手,回仓后一个人偷偷涂黑了信封上的收件人和收件地址,然后把信封一点一点撕碎,碎到完全没法拼起来。后来这些没有收件人的信却越写越多。
又一年春天,曹白来探视他的时候,隔着玻璃墙在电话里说,你爸二审结果下来了,维持原判。没有减刑,也没有死缓,好吧,曹元元点头,觉得这个结果其实合理。
过了两个月,有一天他在工厂里上工的时候被职员喊起来,曹元元,有人要见你。他走在前往探访室的路上,又去望窗边,押解他的职员直接往前推搡着骂他,别在那探头探脑的。
打开探视室的门,见到的是刘保强。曹元元挑眉,坐了下来,拿起电话直接问,什么事?
陆志廉死了。当刘保强用不同的话术第三次说到陆志廉死了这件事后,曹元元突然开始笑。刘保强问,你笑什么?曹元元只是笑,笑得很是得意:我笑陆志廉死都死了,也没来探过我,他是没脸来吗?
刘保强奇怪地望着他:你在说什么?陆志廉当年有申请过探访,是你自己拒绝了的。
头顶上的冷光灯丝丝地响,曹元元撇过视线,不语。
半夜时分,曹元元又一次醒来,盯着眼前的床板,想明白了一件事,他的人生无论怎么样总是会回到一条轨迹上,即使当年与袁正云决裂,现在也说不定跑内地和袁正云做狱友。此时外面雷声轰鸣,夏天就要来了,频繁的雨只带来了闷热潮湿,监仓内像个蒸笼,被汗浸透的衣服黏在后背,他想明白了这个晚上的第二件事,香港的夏天没有比春天好到哪里去。
第二天放风时间,他绕着铁围栏边缘踱步,一改往日蹲小角落的作风,见王家安巡逻路过,他鬼鬼祟祟冲人招手。王家安戒备地说:你想干嘛?曹元元问:你知道……有没有可能会有地方让我烧点东西?王家安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他:你说什么呢?怎么可能?曹元元自知理亏,摸了一下鼻子小声说道,当我没说,接着走远了。
那个星期的放风时间他都在花时间观察庭院旁的花,那晚的雷雨打掉了大部分枝上剩余的花,有些枝开始抽出墨绿的叶来,春天的痕迹只剩一地的落花。据他观察,那些落在地上的花基本都掉到了水泥地上,并没有化进泥里成功滋养到还活着的草木,不过它们也还是在水泥地上烂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