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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雉子斑》
父亲最后一次回家时我六岁，热衷于在河滩上玩沙子，捡石头。那年平静的河中府忽然涌进成千上万的官军，伤残疲弊，驻在黄河边，平整的沙地被他们弄得一片狼藉。我提着空空的沙桶回家，家门口停满车马，院里刚堆好的沙堡被马蹄踏得稀碎。
一个眼生的男人从厅里出来，俯下身，抚着我的肩膀，抬手试图抹净我脸上的泥。
“彙郎长大了。”
那是记忆里他离我最近的一次。后来我无数次回想这个场景，却怎么也看不清咫尺相对的面容。恍惚记得他穿黑袍，但又似乎只是因为母亲提到他常年穿黑。隐约瞥见他眼里的疲惫，又似乎只是因为母亲后来说，那次回家时父亲已因操劳过度病得不轻了。至于眼睛，母亲总说我继承了她漂亮的双眼皮，一点也不像父亲。
于是我的前半生里，从不知父亲的模样。
那天母亲和祖母紧跟在男人后面。见到她们时我便立刻福至心灵猜到了男人的身份，跪下来规规矩矩地行礼，唤了声，大人。
大人们都流露出欣慰的神色。乳母过来抱起我，得意得像下了蛋的母鸡：“我们彙郎最懂事！”
可是没有人笑。父亲、母亲和祖母三人在厅中落座，僵硬得仿佛一堂泥神。
“这就要走吗？”
“败军之将，当然要入朝谢罪。”
“去长安待多久？”
父亲沉默。
“什么时候回来？”
沉默。
“还……回来么？”
仍是沉默。
祖母沉下脸，指着我道：“娃娃该读书了。这里没个像样的官塾。你带他母子入京。”
“不行！”父亲这回异常斩截。
“你就这一个儿子，你不上心谁上心。”
父亲垂下头，也压低了嗓音：“正因如此，只要朔方军还在河中，你们就留在这里。几时他们搬走，你们也跟着去。不要去长安。”
祖母正要开口，一直静静侍立在她背后的母亲幽幽道：“要是‘他’让我们去呢？”
父亲猛地抬头瞪了她一眼。可是终于没有出声。
尴尬的沉默里，院门外忽又一阵喧闹。须臾仆人来报：“令公的端午节礼到了。”然后七八个挑夫闯进来，箱笼摆了一地。五颜六色的扇子，衣料，佛珠，香药，琳琅满目地溢出来。
“单有一箱纸笔书帖是给小公子的。令公听说小公子今年开蒙，说，万一这里请不到教师，他从长安送几个人来挑。”
祖母攥紧了胡床的扶手：“有劳令公惦记。回他说，不必了。”
自我记事起，这个未曾谋面的“令公”就从未缺席过童年记忆。哪怕是烽火连天的年月，节日生辰总有成箱的礼物按时送到。是在成年后我才察觉到那人对我的关切与熟悉：送给我的衣裳和鞋子，从来都如量身定做一般合体。
那时我甚至隐约疑心过所谓的“令公”会不会是父亲假扮的。他常年在外带兵打仗，偶尔见我时从未露出过笑容。可他寄来的点心玩物一样样都在说着，他爱我啊。
然而这猜想我从未问出口。祖母和母亲对我一向和颜悦色，查看那些礼物时却总带着一种无以言喻的怨怼与难堪，哪怕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都能察觉。
直到那年端午，我一直以来的幻想破灭了。礼物确乎来自一个陌生人。而他的身份，我只消扫一眼大人们的神情，便知道叫做“小孩子不要问”。
彼时的我早已对这种微妙气氛熟悉到泰然自若，甚至乳母也懒得理会，揽着我径到箱子前面检点吃食玩物，每拿起一样就发出夸张的赞叹。愉快的声调如打水漂的瓦片掠过泥潭，用尽力气，却终于没能激起半点涟漪。
而我一直坐在旁边把玩珠宝匣里的一枚羊脂玉环。通体莹润毫无雕饰，在那个热衷于从河滩上挖白石头的我眼里却美不胜收。正捧在手里细看时，母亲冷不丁发声：“你也有一件。”
“嗯？”我抬起头，才发现她在对父亲说话。
父亲又看她一眼，沉默如枯井；然后转朝祖母道：“后面传饭了。”
“扔了它。”祖母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忽然朝我板起脸。
我攥紧小小的战利品不肯让步：“为什么？……‘令公’都说了，这一箱是专门给我的。”
“放回去。”语气稍有缓和，却仍无半分通融余地。
乳母已经察觉出什么，从我手里将玉环抠出来，小心翼翼放回箱里。我满心委屈地望向父亲和母亲，而他们默契地双双将视线转开去。
祖母从胡床里起身，一语不发地踅到礼箱前，拾起白玉环看了看，倏地一扬手，照砖地上砸了个粉碎。然后转身径出了后门。
玉屑飞溅散落。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母亲反应最快，立刻追过去要搀扶祖母，却被父亲不动声色地拦在门口。
“我……要是不能回来，老太太的脾气，你们多担待。”
这次轮到母亲挺起沉默的武器，戈戟森严，拒人千里。
父亲只好悻悻说下去：“老人身体硬朗，孩子聪明知礼，都是你的功劳。辛苦了。”
沉默。
“这是我和叔伯兄弟立的字据。等老太太也不在的时候，家产都是你和彙郎的。”
沉默。
“到时候……万一有什么龃龉，只管告官。自有人替你们主持公道。”
还是沉默。
递出的文书垂在空中，许久无人接。父亲无法，只得以一种别扭的姿势将麻纸硬塞进母亲手里。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母亲也要和祖母一样大发雷霆，将字据撕个粉碎，然而她没有。她只是将纸攥得稀皱，切齿道：“‘自有人’，就是‘他’吗？——你一个当家男子汉，老母妇孺都要指望他来保护，当着孩子的面，你愧不愧？”
“他是真心关照你们。”父亲面不改色地忽略了对他的指控，只道，“这么多年看在眼里，你难道还不相信。”
“你就那么笃定，他能一直这样？我们终身都要指靠他？你就那么笃定他能长命百岁，一直活到那个时候？他死了呢？忘了呢？另结新欢了呢？”
父亲猛地踏近一步，一把抓住母亲的衣襟：“不许这么说他！”
母亲一惊，下意识要挣脱身体，脚下一步踉跄，竟跌倒在地。
仆妇们蜂拥而上搀扶她。一片嘈杂中我和父亲却不约而同地朝内院的方向抬头望去。
祖母直直站在穿堂里。正午的阳光从她头顶压下来，遍身阴影。
“几年不着家，倒学会打媳妇了。”
那天我们都没吃上午饭。仆人搬来交椅，祖母端坐在穿堂当中看父亲挨家法。乳母一早就将我抱回后房。可是前面一五一十的板子声，我一声也没有落下。
“知错了么？”
“儿子为父不慈，为子不孝。当受大人责罚。”
“再说。”
“儿子愧为夫主，家宅不宁，让大人忧心，当受责罚……”
“再说。”
“儿子……愧为统帅，丧军辱国，有玷先人门楣，当受责罚……”
“再说！”
一阵令人窒息的死寂后，又传来父亲嘶哑的声音：“接着打。”
母亲则一直在后房里裁衣裳，撇撇嘴，转头来柔声安慰我：“不怕。打是疼骂是爱。你阿爷每次回家，不挨两板子休想出门。”
“阿爷什么时候走？”
“明天。”
“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阿爷是大唐的将军，南征北战，哪能说回来就回来。——喏，比比裤腿，短不短？”
“令公是谁？”
母亲愣了一下，倒也没有十分意外：“也是将军。过去和阿爷一起打仗。”
“阿婆为什么不让我拿他的礼物？”
母亲停下刀尺，揉揉我的头：“小孩子家，问那么多干什么。你阿爷六岁就再没疯玩过。看你。土里滚得小狗一般，偏问七问八，小脑袋瓜都想些什么。——何妈，把篦子拿来。这头发窠子里的土都能种麦了。——哎，再上厨房悄悄捎块胡饼来。”
那天夜里我睡得不安稳，梦里满是四溅的碎玉和狼藉的沙土。天蒙蒙亮时我无端觉得阿爷要走了，迷迷糊糊跳下床，就要出门去看。乳母拎着我的鞋，跟在后面一路喊。到门口时果然见到阿爷也在那里，穿着整齐的官服，独自一人蹲在地上堆沙子。
昨天被人马踏乱的地方，整整齐齐筑起一座沙城，谯门望楼，壕堑俨然。城门外另有一段矮些的沙墙——后来我才知道那叫羊马城——还没有完工。父亲看着蜂拥而至的仆从，微微叹口气，起身洗净双手。
“老太太起了？”
我一边被乳母按着穿鞋，一边盯着脚下的沙堡合不拢嘴，完全不记得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只记得最后大家一起回正房里吃早饭，父亲和我一路并肩而行，没有说话，也没有牵我的手。只在快要进门前趁周围人不注意，偷偷往我手里塞了块微温的小石头。
是和昨天那枚一模一样的白玉环。
那年我只有六岁，对生离死别一无所知，哪里能懂这小小一件玩物所寓意的殷切与决绝。是在二十多年后我一行行细揆国史，才勉强辨认出这段对于父亲唯一清晰的记忆发生在上元二年五月，父亲兵败邙山，不得不弃守河阳、怀州，退保河中。那次他和家人团聚了整整一天十二个时辰，早饭后启程回京。三个月后因史朝义陷淮西、围睢阳，朝廷调他出镇临淮，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父亲不在的日子，我们的小家复归于平静和睦。有时叔父自京中来，说到父亲的境况总要压低声调，仿佛那样会让坏消息变得不那么坏。从长辈们的辞色间我轻易猜到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祖母几乎日夜住在佛堂里。母亲则在后房里缝着粗麻布衣裳。她们不说。我不问。所有人都知道父亲要死了。
没想到比讣闻先到的却是“那个人”。九岁那年，也是端午前后，郭令公——那时我已从塾师那里认识了这位一品大员——亲自上门来，要接我们入京。
他明显年长于父亲。于是我立刻跪下行礼，唤了声“阿伯”，便惹得客人湿了眼圈，蹲下来紧紧抱住我：“彙郎长大了。”
一块金开元通宝不知几时滑进我袖子里。他朝我挤一下眼睛，无声暗示“别告诉她们”。
他的眼睛会笑，会说话，会像冬日暖阳一样熨帖人心。我看着那双眼睛，无端笃信他一定是个慈爱的父亲。
他一定子孙满堂，一定富贵长寿。他还会活很久。而我正当盛年的父亲要死了。
那年的我已对时局有所知觉，很快从他们交换的片言只字间读透了原委：父亲手握重兵，守护大半个帝国的财赋命脉；却并未因此受到应有的信任。人主猜嫌，青蝇交谮，病重的他无力也无心再回来看一眼家人。
郭子仪絮絮地讲着如何翻新了祖父在京中的老宅，如何安置了叔父一家，我们到京中如何与他们团聚。祖母木然盘着佛珠，没有任何反应。最后是母亲快言快语打破沉默：“圣人疑他了。要押我们到长安做人质。”
郭子仪忙做个噤声的手势：“别这样说。你信不过圣人，还信不过我么？但凡我还有一口气，绝不教人为难你们。”
母亲干笑一声：“我们有什么可害怕的。横竖等他死了，我们就自由了。——我只是替他不值。”仍旧是冷冰冰的言语，说到后面时目光却躲闪起来。
一旁的祖母忽然睁开眼：“我们得去。不然，越发落人口舌了。”
“阿爷为什么不回来？”我忍不住问道。
郭子仪待要开口，被母亲抢了先：“朝里有坏人要杀他。”
“弟妹……不是……”客人神色微窘，四下里打量周围侍立的仆从。
“先生说，君要臣死，臣不死为不忠。”
母亲不耐烦地揉揉我的头发：“哪里来的冬烘先生，都教些什么！”
郭子仪失笑，俯身平视我的眼睛：“彙郎，你觉得先生说得对么？”
沐在那双眼睛的注视里，我一个字也答不出来，只是含糊摇摇头。
“孔圣人说，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学到这里了么？”
祖母啪地放下佛珠：“起来收拾东西罢。明天就走。”
短短几个月后我便穿上了母亲缝制的斩衰。因她身份低微，甚至没有参与送葬的资格，只得临行前一遍遍交待叔父和族兄们：“好生看着彙郎，城外风大，看冻着孩子。”
我捧着沉甸甸的灵牌，茫然问：“要一路哭到城外么？有多远？”
母亲叹口气：“别真哭。会哭坏的。走一段，嚎上两声，教人听见就行了。”
我从小不爱哭。更遑论是为近乎陌生的一个人。然而那天灵车出到朱雀大街上，路边第一家是中书令的祭棚。郭子仪一见到我便哭了个天崩地裂，后来抱着我一路送到延平门外，替我完成了看上去不可能的任务。
九岁的我早已不习惯被人抱来抱去，无数次小声叫他放我下来。而那人只是将脸埋在我湿透的衣襟里，颤抖着将我环得更紧些。
那是我第一次注意到那人鬓边丝丝缕缕的白发，十一月的冷风里显得分外萧瑟。父亲也有白发么？我恍惚想着。老人的呜咽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我轻声朝他道：“别真哭。会哭坏的。”
葬礼结束后他再次到家里看望祖母，仍旧哑得说不出一句像样的话。随行的颜鲁公代他转达大旨：“太尉的碑文里，须得提及令公。望太夫人不要介意。”
“怎么说？”
颜真卿展开草稿，方方正正的楷书威重端严，字字千钧：【昔宗周之中兴也，时则有若方叔、召虎，总师干肇敏之业，南威蛮荆，东截淮浦，以左右宣王，诗人歌之，列在风雅。我皇唐之反正也，时则有若临淮、汾阳，秉文武忠义之姿，廓清河朔，保乂王室，翼戴三圣，天下之人，谓之李郭。异代同德，今古一时。……】
“是把太尉和令公比作兴周的功臣。”颜真卿小心翼翼地解释，“实没有别的意思。如今外面多少有些闲话，太夫人想必也有耳闻。碑文是盖棺论定之辞，立在神前，以为万世之表。令公是想着，日后留给子孙们看的，千万不要是憸人腐夫的诋毁之词。”
葬礼期间我已听多了这样的议论：令公纵握强兵，或方临戎敌，诏命征之，未尝不即日应召；位重恳辞，失宠无怨，故谗谤不能行，以全德始终。而太尉拥兵不朝，臣德或亏；困於口舌，不能以忠自明，至耻愧成疾而终。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甚至已有人迫不及待地贩卖起语重心长的典实：李太尉出镇临淮，田神功、董秦、尚衡畏其威名，敛手还镇；至其贰于上，部曲离心，不用其命。一代名将不克令终，为人臣者良可为诫。
母亲常说“嘴长在别人身上，管那么多干什么。”世事洞明如郭令公，却天真地想用五尺碑石镇住泱泱之口。
祖母抬起头时，早已昏翳的双眼因湿润而亮得可怕：“我儿结发从戎，不恤死生，天宝以来转战十年，通共只见过媳妇娃娃两三面。当日中兴推功第一。如今反要靠别人替他担保一个虚名。”
“阿娘……”郭子仪说话几乎不成声调，只得殷切地握住祖母的手，“公道自在人心，千载之下……”
祖母抽回手，淡淡打断他：“一块石头而已，随你们弄去罢。”
那天我作为当家男子，领着仆从送客到坊门外。郭子仪一路牵着我的手。他个子很高，不得不侧弯着腰，姿势别扭，又让我从前对于“他一定是个慈父”的论断生出疑心。
“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太尉与我一起出生入死，情同家人，我自然记挂你们。”
“你对别人也这样吗？”
他又愣了一下。这次的笑容却有几分不自然：“太尉和别人不一样。”
“阿爷是怎的？”
我们正走到十字街尽头，该到了道别的时候。他停下脚步，蹲下身，双手扳着我的肩膀，看着我的眼睛，开口待要说点什么，泪水却先涔涔落下，瞬间哽咽到说不出一个字来。
颜真卿见状叹口气，将我拉到一旁：“彙郎啊，将来你无论听到什么，无论什么人，什么话，不管别人怎么说，你一定要记得太尉受命危难，一身许国，死而后已，他是大唐的英雄。”
后来我与客人们行了礼，自己回家。走出很远后回头去看，仍见郭子仪蹲在坊门口失声痛哭。颜真卿手足无措地围在他身旁，如不幸摊上一个怎么也哄不好的孩子。
那之后的好几年里我都没有再见过郭子仪。朔方军镇守西北边境。逢年过节成箱的礼品从泾原、邠宁、河中按时送到。母亲和祖母照旧以一种不自然的态度检点它们，但又似乎与过去有什么不同。父亲离我们越来越远，一切情绪，幽怨也好愤恨也好，似乎都被他一点点带走了。
重逢是在祖母的葬礼上。那年我十六岁，他已不再需要俯身与我相见，却仍瞬间红了眼眶：“彙郎长大了。——比太尉这么大的时候还高呢。”
母亲似乎被这句话微微刺了一下，却全然没有回应。彼时她有远比这更烦心的事：我固然是父亲的独子、李氏的冢孙，然而母亲作为妾侍，甚至不能拥有寡母的身份。祖母当家时无人置喙，此刻却有几个远方叔伯站出来，说父亲死前欠了亲戚许多债，要变卖敦义坊的宅院抵偿。
除去这座位置偏远的宅院，父亲几乎没有给我们留下任何遗产。我一直不明白，却也没问过，他官居一品，身为帝国最高位的统帅，为什么竟连治丧都要仰仗皇帝赏赐。当时叔父也在病中，不识字的母亲只得紧紧攥住我的手，求救般问：“彙郎，你认认这字据？”
除去令人惊心的数字和父亲手书的签押，我也看不出许多端倪，只盯着近乎陌生的八分书不合时宜地出神：这就是父亲的笔迹么？我竟好像是第一次见到。
郭子仪正是在那个时候忽然到访，一身素服，见礼之后便挡在我和母亲前面：“久闻柳城李氏忠义传家世代英豪，总不至于做出为难孤儿寡母的事来。”
一个老者干咳一声：“他爷最是明理守信的人。总不至于做出赖账的事来。”
“他借钱是为了给部下发饷！”母亲嗓音发紧，用尽力气维持平静的声调，“那时朝里要奈何他，粮船一条条打徐州城下过，一颗一粒都不给他！他原攒下给自己发丧的钱，临了都换了麦子给将士们开伙。我们母子一个开元通宝也不曾拿……”
郭子仪早从我手里取走了借据，当场朝众人一扬：“我以为多大的事。阿叔阿伯，阿翁阿兄，这里是当朝中书令郭子仪，一年官俸二十四万贯，家里百口都在亲仁坊居住，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太尉与我情同手足，这笔钱尽包在我身上。明日还清时，也请诸位立个字据，日后不得再多问李太尉家事。”
族亲们面面相觑，谁也无话说。眼看就要散场时，却又有人嘀咕：“太尉只这一个独子，尚未成年，难道不该托给老辈人？这宅院，并太夫人的遗产，到他成家立业时自还是他的。”
所谓托管，是大家族里吃绝户惯用的手段。周围几人点头附和。我攥紧了母亲的手，站起来正要开口，又被郭子仪挡在前面。
“阿伯的意思我明白。是嫌我这弟妹少了通诰命，当不得家。可是诸位这些年看在眼里，弟妹上奉老母，下抚孤幼，虽无夫人之位，实有命妇之行。非但太尉，韩国太夫人也将她视同冢妇。老人家坟土未干，在天之灵万不可欺啊。”
母亲在李家多年，所有人对她的称呼都是“彙郎的娘”。众人听见“弟妹”之称，纷纷侧目，却谁也不敢再说什么，渐次无言散去。等到厅中只剩三个人的时候，母亲两眼盯着脚下，低低道了声谢。
郭子仪忙还了礼，神色却颇为踌躇：“有件事……今天说出来原本不妥，倒好像乘人之危的意思……可是我入朝也只有三五天时间，实在也等不得……”
“什么事？”
“彙郎大了。我听说弟妹已在四处替他谋份出路。原本有他阿叔在，不消外人置喙。可这次一回来才知道光进的身体也有几分靠不住。思来想去，怎么都放不下心，便斗胆想明年带他去邠州……”
“不行。”母亲一口回绝，随即又局促地避开了视线。从小她便教我“拿人家手短，吃人家嘴短”。而我们欠那人的，太多了。
郭子仪干笑一下试图缓解尴尬：“是。今天提这个实在不合适。日后慢慢再商量，再商量……”
“钱，我可以一点一点还……”
“不是！我绝没有那个意思！”
母亲依旧避着他的视线，声线颤抖却又无可动摇：“彙郎的事，不必再问。”
那之后没多久，叔父的病越来越重，最终万般不舍地撇下了几个半大孩子。许是接二连三的丧事触动了母亲，她越发为我的前途焦虑不已。幸而此时父亲的故吏薛兼训伸来援手，为我谋了个殿中监的闲职，又邀我到河东军中入幕历练。可惜好景不长，我刚去不到两年，薛兼训也一病不起。回来后母亲又打听过父亲的其他部将，郝庭玉已在去年亡故，论惟贞饱受权阉排挤，早已辞官多年，白琇珪倒是在禁军中跻身高位，可是母亲一听这名字便摇手：“不行。你阿爷阿叔都说他靠不住。”
“何必四处求爷爷告奶奶。我考进士去。”
“你读书的斤两我清楚。白教人笑掉了牙……”
我脸上发烧：“娘！人家都是三十岁中进士，我怎么比。这事急不得。”
“你不急我急。明日三长两短的，到地下见了你阿婆，一问彙郎还是白身，我能不急？”
我忽然想起什么：“我见好多功臣子弟从小袭官袭爵。朝廷旌表，动辄一子三品官，一子五品官。可阿爷一品大员，我怎么倒是白身？”
母亲撇撇嘴：“亏你还读圣贤书，读了一脑袋不劳而获。你那宝贝阿爷，临终遗表里没有一个字替自己辩白，单只说了一件事：【若使无功之子，嗣守素封，臣赴下泉，亦不瞑目】。便将前后累赐的官爵实封一股脑还给皇帝了。你刚生下来时，你爷正打了胜仗，你连奶都不会吃就做了校书郎。谁知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他这个人也好笑：在意什么，就掏心掏肝整个人都泼给他；可要是不在意的东西，那是沾上一根毛都嫌脏。”
那似乎是我第一次听她品评父亲的为人，忍不住将这短短几句话在心里颠来倒去思量了许多遍，想要再多听两句，她却言归正传，又回到了为我谋官的话题上。
“你好歹也出去见过世面，不像为娘的没脚蟹。你在河东军两年，可认得什么门路？”
我对仕途没有一丝头绪，却忽然抬头道：“我可以去找郭令公。”
后来想想，当时我之所以敢将这种话说出口，大概是因为长这么大从没挨过打。母亲待我一向刀子嘴豆腐心，那次也不例外。手里纳的鞋底高高扬起轻轻落下，最后只叹息一声：“罢了。天下也不是只有为官做宰一条路。你想考进士，为娘的砸锅卖铁也供你。”
“为什么不许我去？”
“你为什么想去呢？”
那个人对我好。显而易见的答案却忽然变得难于启齿。似乎一个男人长到某个年龄，就再也不该有这样的渴望。
“彙郎啊，让我猜猜你这小脑袋瓜里的心思。”母亲放下手里的活计，无奈又忧伤地揉揉我的头发，“你想去朔方军，因为那里离你阿爷近；你又想去找郭令公，因为他疼你，阿爷欠你的，他都一一给补了回来。是这样么？”
我赧然低下头。十八岁的躯壳里仍住着那个拎着沙桶满脸泥污的幼童，渴望被近在咫尺的父亲抱进怀里，哪怕一次，片刻，瞬间。
又一声叹息后，她缓缓道：“想去就去吧。他倒是真心对你好，只是好心未必能办好事。你自己选的路，摔倒了，自己爬起来就是了。”
两个月后我孤身来到邠州的朔方军营地。那里早已给我安排下一个巡官的职位和一处毗邻节度使私邸的住所。彼时我才知道父亲的表弟李景略也已被招入朔方军。这位表叔只比我大几岁，我们很快混熟了。我的日常起居交游都是他在关照，郭子仪倒不插手。
前两年我在薛兼训幕下时，那人只是将我看成“需要照顾的故人之子”，关怀备至，却不曾交托给我一件正经差事。而如今郭子仪却真个委派我到营田使手下管理账目，手把手教我如何读写公文，筹算银钱，遇到疑难处总是笑吟吟地看着我：“李巡官怎么看？”
待我熟悉了帐房内的事务，他又依次调我去刑曹、仓曹、胄曹。那年他已年过古稀，只是因为朔方军实在找不到第二个能服众的统帅，才不得不白发苍苍留守边塞。我知道，他是想将戎马一生的经验心得都教给我。
“可惜论治军，论谋略，全朔方的将军捆起来也不及太尉。这两件事我不敢教你。你只去看他留下的《将律》、《武记》两部书罢。”
我愕然：“父亲写过书？”
他也愕然，随即又掩饰般一笑：“俗话说‘为将三代不祥’，蓟国公和太尉都是大唐名将，他们也许……更希望你做学问。——你可知道太尉小时候为了从军，挨了家里多少板子。”
关于父亲的片言只字我都一向留意，却在那天没有追问。突如其来的冷场之后是他的慌乱和殷勤：“最近衣裳够么？屋里缺什么？敢有不听话的仆人么？”
点头。然后摇头，再摇头。
“我见你不爱交际，年轻人别拘束，多出去玩玩散心，你阿娘也不会说什么的。”
点头。
“彙郎……”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我半步，“下个月是你生辰，打算给你办冠礼，可以么？”
我望着老人那种卑微讨好的神色，心里酸涩，却不知是为谁。最后只认真点点头，道了一个“好”字。
冠礼上他坐在主位，一脸的慈爱欣慰，像个真正的父亲。繁冗的仪式期间我百无聊赖并且异想天开，忽然开始怀疑我莫不是他的私生子？
这无稽的念头让我差点笑场。当时嘉宾正在给我的毳冕结缨，我连忙装作触痒，勉强混了过去。假如我是他的私生子……他家里三妻四妾，难道还多我母亲一个？不对。想必我的生母也另有其人。想必是见不得光的关系，结了苦果，只得将婴儿安置在中年乏嗣的同袍家里，两边各取所需。至于父亲……或许不近女色的背后是难于启齿的隐疾……
一切都好像接上了卯。祖母的积郁，母亲的嘲讽，父亲的疏离，和郭子仪过分的热情。一切都讲通了，不是么？我远远打量着自己恍然释然的样子，这个华服包裹的可怜孤儿，为了安然享用一份来路不明的父爱，这些年编出了多少天花乱坠的理由啊。
仪式后尚有漫长的宴席。酒过三巡，郭子仪大约看出我的心不在焉，悄悄将我叫到身边：“累了么？你只管去。这里有我应酬老头子们就够了。”
那天我在城中最下等的酒肆里第一次醉酒。虽然身边长辈并没有人像祖母管教父亲那样约束我，我却从懂事起便将自己与那些功臣子弟划开界限，对斗鸡走狗从无一丝兴致。只在那个晚上我一直在想象郭子仪到处找不到我，最后摸到酒肆里来的场景。他会恼怒还是痛心疾首？还是如往常那样，开口先道：“都怪我……”？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同来给我庆生的伙伴们酒足饭饱，叫了几个胡姬来助兴，我喝到七八成，已有几分反胃，见状便悄悄唤人去取靴子。
判官张昙一把揪住我：“想溜？看你这点出息！”
那人算我半个长官。我小心抽回衣襟，赔笑道：“下官量浅，见笑了。今日大家尽欢，都记在我账上。”
几回合的推让之后那人不耐烦起来：“果真有其父必有其子。这小子也和李太尉一样能装……”
李景略当场踢了那人一脚：“你倒是真醉了。满口胡唚。”
“装……装大头蒜！”张昙又干了一杯，酒气一股股喷到我脸上，“什么不近女色，什么三过家门不入，哈哈，都他娘的会装。偏偏有人就吃这套，子承父业，把个令公吃得死死的……”
话音未落，那人脸上早吃了李景略一拳，鼻梁喀嚓一声，转眼间血污狼藉。然而一群厮杀为业的汉子中间，血腥气只会激发病态的兴奋。张昙立刻反扑回去，滚在地上扭打的间隙嘴里仍闲不住：“说出去正人君子，背地里贴了一辈子的烧饼。呸！比娘们还下贱！”
我怔怔地旁观一地狼藉，太阳穴突突地跳：“你说……我阿爷？”
“别理这条疯狗！”李景略已将那人揍成一滩烂泥，劈胸拎起来就要扔出门去。
“哈哈，这娃还不知道哩！”张昙呕出一颗断牙，却精神抖擞满面红光，“就连你娘也是令公塞进你爷房里续香火的！你敢不敢去问令公？”
张昙很快被周围人拉出酒肆外。这厢里李景略仍气得直跺脚：“令公疼你，眼红的人也就多。你不要听人挑拨离间！”
“那么，令公为什么偏爱我。”
他被问愣了，半晌咬牙道：“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令公肚里蛔虫。臭小子不知好歹，得了便宜还卖乖。太尉要像你这样，早被姑妈捶死了！”
“你说得对。”我抹一把脸上被溅的血迹，“我该去问他。”
那是我第一次造访朔方节度使私邸。以为会需要通报和长久的等待，谁知看门的仆从直接将我带进了郭子仪的卧室。夜已深，室内灯火未熄。老人披着黑色的旧衣裳，红肿的眼圈看上去颇为憔悴：“快坐。坐炉子边上。”
他甚至没有问我“什么事”，仿佛早有约定，已经等待多时。
书案上摊开两卷泛黄的手稿。旁边是几十卷崭新的抄本，垂着《李临淮武记》和《将律》的名签。
“这事全怪我。没有早将这两部书多抄几份出来。太尉留下的遗物，一直堆在这箱子里，我也是最近才第一次打开看。——喏，这两卷原稿是他亲笔，你拿去好好收着；要看时，只看这两卷新抄的就好了。”
我没有接书，两眼直直盯着床尾一口黑沉沉的大木箱。里面都是父亲的遗物么？
“我是太尉亲生的吗？”
他被这问题吓了一跳：“这怎么说？你是不是在外面听见什么？”
“令公只说是，还是不是。”
“当然是！你知道你名字的来历么？彙有小刺猬的意思。你一生下来头发就特别稠，又黑又密，摸着都扎手，和太尉小时候一模一样。他的头发就特别好，始终没有过白头发。”说到最后，他不自觉地将脸扭到暗处。
“他一点都不……在意我们。我，还有阿娘。”事到临头，我还是无法将那个字说出口。
“怎么会！他每次写信都提到你们，说你从小就聪明有主见。他还说……”
“他没给我们写过信。”我突然截断他的话，“从来，一封，都没有。”
这句话让他察觉到了真正的危机。郭子仪站起身，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彙郎，你是不是听见什么闲话？”
我抬起眼睛，却与他错开视线：“你和太尉，是不是有那样的事。只说是，还是不是。”
有那么一瞬他似乎下意识要缩回手，可最终忍住了。宽柔的手掌始终覆着我的手，一点点褪去的只是温度。
“是。我……我很爱他。”
“分桃断袖那样的，吗？”我再次跳过了那个字。
唐帝国官位最高的老人面对鞫审，几番试图开口解释什么，可是终于没有，短暂的僵持后低头认罪：“是。”
“他呢？”
”彙郎……”他无措地攥着我的手，乞求宽怜。
我的手也冰冷如尸体。可是拷问仍要继续。我深知错过这一晚，此生都不再会有机会。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约……他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我出生时，父亲已年过不惑。我和母亲只是他人生里微不足道的一段。
“会……像男女那样吗？”
他别开脸去。看不出是真的在点头，还是仅仅是无法控制的颤抖。
“他抱过你么？”
老人点头。
“他给你送礼物么？”
他指了指屋角木架上的全副明光铠。片片甲叶冷光粼粼，十多年里未染一痕尘埃。
“他最后……身边遗物都留给你了。”
最后一句不是问句。我和老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床上那口木箱，他已是满面泪痕。灯烛的光跌进那个角落便再无踪迹，仿佛都被带去了另一个世界。我忽然发现短短几句话的工夫，我对那口箱子里的内容已经完全失去了好奇心。
“太尉从没抱过我。除了钱，他没有给过我们什么东西。自始至终，生前死后，一件，也没有。”
这些年里我拼命为父亲的冷漠寻找一切借口。他戎马倥偬，他军务缠身，他和我们之间隔着几千里烽烟，他心里装着十万甲士百万苍生，里面再也容不下枕边的女人和她九死一生养育的孩子。
小时候我问母亲，父亲为什么从不抱我。母亲哂道：“你阿爷从小被阿翁阿婆打到大。指望他疼你，好比向饿死鬼讨粥吃。”
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我为自己开解：战争将人变成鬼。父亲只是失去了爱的能力。
而如今这一切借口和粉饰都如沙子堆成的城池，一阵风过便分崩离析。
父亲与这世上一切有血有肉的生灵一样爱过。仰慕，眷恋，热望，痴缠，与爱有关的一切，都曾结结实实地充盈过他的身体与灵魂。
他只是不爱我。
正如眼前的老人，衣襟上每一滴浑浊的泪，甲叶上每一缕不染尘埃的光，都是满满的爱。只是，从来，自始至终，与我无关。
老人在痛哭中下意识抱住我的肩膀，以支撑摇摇欲坠的身体。上一次他这样抱着我痛哭时，在幼年的我眼里还高大得像山一样。彼时我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问他“为什么对我好”。我当然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份爱不属于我，却因贪恋，而在整个少年时代选择视而不见。
十多年过去，他已身躯佝偻，老态龙钟，惟有那双眼里的爱从未改变。
“对不起……彙郎……我对不起你们母子。我们造下许多罪孽，你想要怎样赎都可以……可是彙郎啊，求求你不要因此看轻了太尉……他是……他是我见过最好，最珍贵，最值得敬爱的人……”
不知几时我也泣不成声。我们长久地相拥，互相抚着后背交换不成声调的安慰，宛如血浓于水的亲人。午夜时分我向他告辞，他已经稍微平静下来，拄着拐杖送我到门口。那几卷父亲的兵书被遗忘在书案上，我向它们扫了最后一眼，转身离开。
第二天天不亮我孤身出了邠州城大门。小小的行囊里只有两年前母亲打点的旧衣裳。这里的一切，我什么也没有带走。
回到家时母亲什么也没有问，仿佛只是凑巧在那天多做了一份饭菜，端上桌，掂起脚来揉揉我的后脑勺：“吃饭。”
熟悉的桌子，熟悉的菜，熟悉的味道，瓷碗上熟悉的缺口。两年前这张饭桌上那个一心要去找郭子仪的自己，好似古诗里奔向滔滔河水的披发狂叟，亲人在后面苦苦唤着“公无渡河”，却怎么也无法劝他回头。
好在我回来了。我还年轻。上一辈人总会死的。
之后我去了帝国最东、离朔方军最远的淄青幕府。建中年间节度使李正己日渐骄横，新君一洗前朝姑息之弊，厉兵秣马，剑指河北藩镇。母亲敏锐地嗅到令人不安的空气，连连去信相催。我便辞去官职回家完婚。
新妇出身关陇旧族，温柔和顺，第二年便添了长子。婴儿在人间度过的第一个新春里，门子来报：郭尚父来拜年了。
妻子当即告退。我也将孩子交乳母抱去后房。妻子笑道：“老人家都爱看娃娃。大年下，给他逗一会开开心。”
“不要。”我平静而斩截地将她们推走。我的孩子们，此生都不会见到那个人。
先进门的照例是成箱的礼物。母亲说自我从邠州不辞而别后，郭子仪再没给家里送过礼。新君即位后他被解兵权，回京颐养天年。两家一在城西，一在城东，从未互访。郭氏当年在毗邻敦义坊的大通坊置下大片的园林别业，如今也近乎荒废。当时说到这里，我和母亲心照不宣地松了口气。
然而现在，很明显，他是要一口气补回三年里缺席的爱。母亲略带无奈地看着一担担精美的节礼鱼贯入门，朝我道：“愣着干什么，令公有年纪了，你得去扶他下车。”
在我长大之后，每次见到郭子仪都觉得他又老了许多。离开邠州前的最后一眼，奄奄一息的烛火剪出鬓发凌乱的背影，分明已经老得不能再老。而眼下，他又比那时更衰朽了。
一个人到了这样的风烛残年，似乎就有了被无条件原谅一切的特权。我与客人相视一笑，互相说了拜年的吉祥话，过去种种就算是过去了。
那天他一直握着我的手，被一路扶进正房里落座，也还是不肯松开。母亲出来见了礼。仆妇上了茶又渐次退去。老人不住地朝后房方向瞟一眼又一眼，满脸殷殷的期盼，只是不敢开口。
最后母亲都看不下去了，赔笑道：“娃娃难弄，不分黑白地哭。刚刚好容易哄睡，让媳妇抱回去了。一会等醒了再叫他们抱来。”
“不不不用了。不用了。”老人一脸自责，“岂敢劳动小公子。他们母子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在被母亲的目光剐了几千刀之后，我终于开口，磕磕巴巴地对礼物表示了感谢。母亲拈起螺钿匣子里的赤金长命锁，失笑道：“实心的么？娃娃都戴不动。——令公一片心意，只是太破费了，小孩子家怎么敢当。以后万万不必如此了。”
老人萧然一笑：“往后还能有几次。我已是老糊涂了，不知他们都装了些什么进去。让弟妹见笑。只是……这里有件东西，很久之前就要送给彙郎的，竟一直混忘了。不如今天一发送了小公子。”说罢便从袖中取出两卷书。装裱是新的。字迹仍是旧的。是父亲手书的《武记》和《将律》。
我也失笑：“这也太早了……”
“早么？太尉和你都是五六岁就读书识字。娃娃小时候又哭又闹，一天天地难熬；回头看看，一眨眼就长大了。到时候就给他讲这个书，讲太尉如何夺常山，破逆胡，守太原，战河阳，让他从小就记着，阿翁是大唐的英雄。”
我听到这里，忽地一阵剧烈的反胃，咬着嘴唇半晌不做声。老人想将书卷递给我，见我迟迟不接，只得放在一旁高几上。母亲在椅子下面猛踩我的脚，示意我答话。
“尚父……敢问尚父，当年怎不为太尉娶五姓女？”
客人和母亲惧是一惊。郭子仪起初还勉强笑道：“这叫什么话。弟妹家里往上数个三五代，一样是响当当的渤海高氏……”
“我是说，他不与世族婚配，只纳侍妾，是不是一心算计着我娘出身寒苦，又无父兄，势单易制？”
老人显然立刻明白三年前的拷问仍未结束，眼中瞬间漫起恐惧。母亲也站起身：“这孩子疯了？！你阿爷婚姻大事自然是阿婆做主。你问令公做什么？”
我只朝郭子仪抬起下巴，一下下梗着喉结：“都是利用。都是算计。两个男人做了悖人伦的事，不肯成亲，就拿我娘搪塞长辈。是不是？——生了我，李家续了香火，就算给你们赎了罪，好让你们安心苟且。是不是？——我娘是工具，我是工具，我如今有了自己的孩子，还要被你当作工具，耳提面命，就为了有人记着他。郭令公，郭尚父，郭子仪，你只说，是，还是不是？！”
他已是难过得快要跪下了：“彙郎啊……我有罪。我对不起你们。我说了，怎么恨我罚我我都认。可是太尉他……他为大唐打了一辈子的仗，一身许国，视死如归，拿命换来今日的太平光景。他，他值得被人记住，值得被世世代代缅怀爱戴啊……”
“是么。”我冷笑，“且不说广德元年吐蕃入寇，他拥兵自重，坐视宗庙播迁……”
“不是这样的……太尉当时连夜发田神功、董秦两路兵马入关勤王。他自己实在病得厉害，才没有去……”
“就是所谓的‘中兴推功第一’，也不过是几场无关痛痒的胜仗；相州一败，邙山再败，前功尽弃，最后留下个诸侯割据的烂摊子，我竟不知有什么值得吹嘘的……”
“彙郎！”我正慷慨陈词，背后忽然响起母亲严厉的喊声。她不知几时离开座席，从墙上取下祖传的“家法”。乌木大棍比瘦小的她还要长出半尺，也不知两鬓斑白的母亲怎么忽然生出那样大的力气，抡起棍子劈头照着我打下来。
“反了你了！你阿爷是何等样人，也轮到你这小白眼狼来议论？！”
郭子仪已是面如土色，抖得几乎动不得。仆妇们一拥而上拦住母亲，须臾黑压压跪了一地。年迈的客人扶着胡床颤巍巍也要跪：“弟妹！使不得！万万使不得……都是我的罪过，孩子受了多年委屈，难免有怨气……”
一国柱石，我总不能眼睁睁看他真跪下。连忙过去搀回座中，自己仍到母亲面前请罪：“儿子无礼，客人面前撒野，愿受大人责罚。”
家法棍多年束之高阁，上面早积了厚厚的尘土，刚才又蹭了我一头一脸。母亲拨了拨我襆头上狼藉的蜘蛛网，哑然失笑：“跪我干什么。死孩子哪点都不像你爷，唯独这臭脾气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还不快去给令公道歉！”
那天的闹剧终以母慈子孝宾主尽欢而收场。客人走后，我回房换下脏衣服，母亲差人送来家里祖传的棒疮药。打开一看也不知放了几百年，药膏已硬得石头一般了。我和妻子笑了一回，又去母亲房中宽慰她：“皮都没破。不用涂药。可知阿娘疼我。”
母亲狠狠白我一眼：“你怨恨你阿爷，骂他什么都好。偏偏嫌弃他不会打仗，我一个外人都看不下去。”
外人两个字终究蜇在心头上。“娘，你也恨他么？”
“傻孩子。都走了十多年了。恨不恨的。早忘了。”
“那当年呢？”
她在我额头上戳了一指头：“小脑袋瓜里都胡思乱想些什么？兵荒马乱的年月，把我卖给人家做婢子，给口饭吃就该感恩戴德了。——那时候你阿爷也是被家里逼得没办法。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可是朝廷旌表过的大孝子。”
“说一千道一万，他们也不能这么欺负你。”许多年里我对郭子仪的态度迷惑不已，却因贪恋他的好意而对种种端倪视而不见。真相并不算多么意外。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母亲竟也是不伦关系里的一环。
年迈的妇人举眼看着我，半晌，悄然红了眼圈。
“你说得对。老天爷睁眼看着呢。所以他们有始无终，活该我子孙满堂阖家团圆。”
这回却轮到我心虚地低下了头。原本过完年我就打算向母亲摊牌：河北、淮西两处兵戈不止，官军精锐都上了前线。四郊多垒，我没有坐享太平的余地。
终于到了告辞的那一天，我以为母亲会埋怨，会发怒，会百般阻拦。可她没有。她只是咬牙在我额头上戳一指头：“娃娃还在吃奶，就跑出去打仗。和你阿爷有什么两样！——去罢。你儿子我们替你拉扯。等长大时，看他认不认你！”
走到坊门口时母亲忽然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道：“你，横竖要路过亲仁坊，顺道去看一眼令公，给人家好好赔个礼。他这年纪也不知日后还能不能见。他必定……也很惦记你。”
“娘，你都不恨他么？”
母亲撇撇嘴，扭过头去低声道：“他一片痴心。况且……是个好人。
我不像父亲。透过我的眼睛他看不到一丁点故人的痕迹。可他依然满眼疼爱地看了我那么多年。
那天我确实路过亲仁坊，却只在敞开的大门口驻马片刻，就继续上路了。
但我绕路去了父亲的墓。那里虽有仆人打理，四时上供，可惜当初选的碑石材质不太好，已有字口初现漫漶。那一段方叔召虎、临淮汾阳的堂皇文字，笔画间渐渐爬满湿腻的霉苔，疲惫地隐于暮色。我在墓前站了一会，无事可做，只将佩在腰间的羊脂玉环解下来，拿靴尖胡乱刨个小坑埋了。
那年我对郭子仪说，父亲没有送过我一件礼物，是我一时疏忽，忘记了这件东西。环者还也。这物件我珍藏了二十多年。如今，该还了。
后来母亲在家书里偶然提到，郭子仪也颇为忧心父亲的神道碑，几次想找人重新选石书丹，却未及成事便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那次我离开长安，投奔的幕主是哥舒翰之子哥舒曜。彼时淮西节度使李希烈勾结河朔叛镇，自封天下兵马使，攻陷汝州，切断了两京赖以为生的江淮运路。天子遂起凤翔、邠宁、泾原、奉天兵马万人，以哥舒曜为东都汝州行营节度使将之。听说他们从长安出发时，天子亲饯于通化门，把酒祝曰：“尔父在开元时，朝廷无西忧；今朕得卿，亦不东虑。”时人荣之。
哥舒曜进军淮西后起初不负众望，很快收复汝州，斩伪刺史，为长安送去了久违的捷报。然而好景不长，我们随即遭到叛军的疯狂反扑。李希烈先发一万军围襄城，纵火攻栅，被我军兵马使陈利贞一举击退。四个月后李希烈亲率三万大军兵临城下，数日间环城筑起齐城墙高的埇道，上搭飞楼，矢石雨下昼夜不息。我们几次突围都没能成功，只得婴城固守等待救援。
原本我的职位只是管理粮料的判官，但在第一个同袍倒下之时我便毫不犹豫地换上了他的甲，佩上了他的刀。当时主将半带揶揄地问：“行么？”我试了把一石的弓：“我可是半个契丹人！”
前后七十余日哥舒曜和我们几乎没有下过城墙。饮血登陴，裹疮再战，整夜整夜连甲都不解，只抱着箭箙靠在女墙下打个盹，一晚上就过去了。
有时敌军也师老兵疲，一连数日组织不起一场像样的冲锋。可我们也不敢怠慢，照旧枕戈待旦。漫长的等待期间大家谈天说地，聊尽了一切死前想聊的话题。一次不知谁提起武庙的话题。原来开元年间立武庙，以太公望为主祀，古今名将十人配享；至本朝，礼仪使颜真卿又提出增加古今名将六十四人配享。军营里谁不热衷这种斗鸡性质的话头，顿时引发一场热烈的讨论。有骂白起无行的，有笑韩信不忠的，更有为英公卫公的位次一言不合几挥老拳的。话题渐渐从古入今。有记性好的僚佐数了一遍，新添的六十四将里有十来个国朝将帅：“大约有苏定方、尉迟敬德，裴行俭、张仁愿、郭代公郭元振、张大夫张齐丘、最后一个自然是郭令公。”
哥舒曜当场“哧”地笑出声：“张齐丘算个什么东西，当年在朔方连军粮都发不匀，要不是郭令公护着，早被将士们踩成泥了。——如今仗着儿子做宰相，就敢跑出来现眼。看我明日做了宰相，把大伙的老子都给抬进武庙去。”
在场将士一齐哄笑。而我骤然听见郭令公三个字，立刻明白他排在最后不为别的，乃是因为卒年最近。心里一时酸楚起来。虽然离家时早已预见到此去必是永诀，真到了活生生一个人变成庙里牌位的时候，仍难免心有戚戚。
哥舒曜见我垂首不语，又拄枪捶地：“对啊，你阿爷怎么不在里面？我阿爷后来身败名裂，算他倒霉。你阿爷论功勋论武略，怎么不比某些人配。”
我笑了一下，敷衍地摇摇头。
纵然八载平叛期间父亲南征北战，公推首功；可毕竟其后又有二十年漫长时光，郭子仪孤身逐吐蕃、拒回纥，一次次将帝国从死亡线上拯救回来的故事早已成为传奇。唐廷一次次辜负他，猜忌他，一次次欲加之罪，一次次横加阻挠，而他只报以无限的坚忍与赤诚，如一个慈爱的父亲无底线地原谅顽劣不知感恩的孩子。入庙的不是神仙便是圣人。父亲配不配我不清楚。可我知道，确实没有人比郭子仪更配的了。
正胡思乱想着，人群里始终沉默的陈利贞忽然幽幽道：“我是听说……颜尚书上奏的是‘七十二弟子图形配享’，那里面是有李太尉的。”
有僚佐从旁附和：“我也记得有这回事。原本没有张齐丘，李太尉与郭令公并列，谁知报进去，太尉竟被抹掉了。”
陈利贞不再言语，只是一遍遍磨着佩刀。我也是这次出征才知道，陈利贞的岳父便是父亲最钟爱的部将郝庭玉，他本人也是被父亲自行伍间破格提拔出来的。他与郝庭玉、与父亲一样寡言，射出的箭远多于说出的字。我凑过去拍拍他的肩膀，默然表示谢意。
无非是“天子蒙尘于外”、“匪躬之义或亏”云云。这些年朝廷旌表功臣，令公的位置越抬越高，父亲却越来越被忽略。起初我也颇觉不平，及至进入宦途方渐渐明白：为人主者，谁不希望臣下都学郭子仪谦卑恭顺；而父亲一次次将治军原则凌于皇权之上，朝廷只是因为他能取胜而一忍再忍，没有将他打入叛臣之列已是最后的体面。
哥舒曜愤愤不平道：“可恨颜真卿也不替你阿爷争一争。想当年逆胡陷两京，我才十几岁，逃出来投奔太尉。正遇上史思明、蔡希德围太原，太尉一连几个月住在城墙下，家人来报说生了小公子——就是你嘛——太尉头也不抬说知道了。后来直到贼军解围，忙完了军务才回家，那时候你都三个月大了。我也是从那里学到，做主将的该有这般鞠躬尽瘁。看看那庙里供的，谁能比他。”
纷纷叹息间，陈利贞再次幽幽地开口：“颜尚书上奏之后没多久，便被卢杞派去劝降李希烈。羊入虎口，自身难保，也实在顾不得这些了。”
“唉我竟忘了这茬。该死该死。”哥舒曜忙道，“李判官你放心，这事有我。等我们杀出去，凯旋献捷之日，我一定替你阿爷和颜尚书讨个公道！”
之前我只是听说哥舒曜少年时曾在父亲身边从军数年，却是直到那天才第一次听他讲起父亲。这段往事被阿婆唠叨了半辈子：“娃娃生下来，媳妇坐月子，硬是没回来看一眼！几回巡城路过家门口，硬是装作不认路一般！大禹治水三过家门不入，人家治完了称王称帝，你图什么！”
而那天我忽然醒悟：哥舒曜和陈利贞七十日不下城，自然是致敬曾经的长官。我又何尝不是。自幼怀恨的“父母尚不顾，何言子与妻”式的冷酷，却在见识了真正的战火疮痍之后化为自身血脉里温热的暗流。
可惜我们并没有机会破敌献捷，光耀门楣。起初我们最大的希望在于城外李勉部援军，指望他们效围魏救赵之法，乘贼不备攻其巢穴许州，而我们则趁李希烈三心二意首尾难顾时突围。孰料天子听说李勉不用制命，擅自攻许，连遣中使责其违诏。李勉狼狈撤军，中途又中埋伏，被杀得大败。叛军气焰益炽，战火几乎烧到了东都洛阳。
而唐帝国的厄运仍未结束。襄城被围数月，危在旦夕。唐廷不得不再次从泾原抽调兵力奔赴淮西战场。时逢寒冬，泾师路过长安时未得赏赐，将士们不满京兆尹提供的粗粝伙食，竟当场哗变，鼓噪入城大肆劫掠。天子见状，抛下宗庙社稷仓皇出逃，叛军遂拥立前泾原节度使朱泚做了草君。这里李希烈也不甘人后，自立大楚皇帝，河朔四镇也纷纷称王，乱局竟比安史时代更缭人眼目。
其时哥舒曜部下尚有数千泾原将士，听说前主将朱泚做了皇帝，颇有人蠢蠢欲动，要回长安“从龙”。更兼城中粮尽，一时间内外交困，人心惶惶。哥舒曜实在支撑不下去，只得弃城出逃，退保东都。
到达洛阳后我们渐渐听到了更多关内的消息：皇室逃至奉天；朱泚叛军也接踵而至，大唐国祚危在旦夕。数日后河北战场的朔方军和神策军奉命勤王，回援关中；我们也接到朝旨：哥舒曜授东都留守、河南尹，我们的队伍成为守卫洛阳的最后一道屏障。
主将以下，大半将佐的家眷都在长安，如今陷于逆贼不知存殁。那些天里没有一个人提及家事。国难当头，我们攥紧手里的弓刀，心里的种种忧虑煎熬像流出的血一样冷却，干涸，碾入尘埃，最终只剩下黏腻腥臭无从辨认的一团污渍。
等我回家时，孩子也会像幼时的我那样认不出父亲吗？
至兴元元年，李希烈攻陷汴州。李勉的宣武军东撤至宋州。李希烈发兵五万进围宋州属县宁陵，决汴水灌城。小小的宁陵城顿时成为风雨飘摇的孤岛。
宋州便是天宝之乱期间张巡所守的睢阳。当年被逆胡十万大军围困，守将张巡许远等人为屏障江淮，誓死不降；城内四万军民父子相食伤亡殆尽，竟无一人背叛。这段惨烈的国史深深刻进我们这一代人的血脉。陈利贞听到消息便来找哥舒曜情愿：“当年史朝义围宋州，李太尉以为睢阳之事不可再，遂抱病出兵解围。当时明公与末将俱在其麾下，幸得相识。如今宁陵有难，宋州危殆，乞明公效李太尉之义！”
哥舒曜闻言沉吟不语，我却在一旁听怔了。是那次么？原来竟是那次么？童年失落的最后一片拼图终于浮出水面：六岁那年父亲从河阳战场上撤回，归家省亲后又匆匆入朝，随即奉命出镇临淮，一去不返。那一日一夜，是刚刚记事的我对父亲惟一清晰的记忆。
原来他去了这里。
后来陈利贞告诉我，父亲从长安出兵时一度病重到不能骑马，躺在车里驰赴前线。当时史朝义陷淮西，围宋州，气焰正炽。随行监军惧其锋芒，提议南下扬州以求自保。父亲不但拒绝监军，更拒绝了“出镇临淮”的天子之命，而将驻地选在离前线更近的徐州。当时宋州受困多日，矢尽粮绝，刺史计无所出；是城中一个名叫刘昌的普通小卒建言：“仓中犹有麹数千斤，请屑食之；城东南隅最危，昌请守之。不过二十日，李太尉必救我！”
在那之后的第十五天，父亲的援军到达宋州城下，一战而捷，贼军宵遁。天宝之乱的战火绵延至张巡身后五年，睢阳再次被围，所幸悲剧终于没有重演。
“那年我与刘昌都还很年轻，俱是行伍末秩，也都是在这一仗里幸得太尉青目，超资拔擢，才有了今天。太尉身后我们各奔东西，算起来，已经有二十年没见过面了。”
刘昌这名字听上去竟有几分耳熟。我努力思索了一阵，惊讶地瞪大眼睛：“宁陵守将，宣武军都虞候，是不是也叫刘昌……？”
“就是他。”陈利贞不知几时红了眼圈，“当年就是他为鼓舞士气，说，李太尉必救我。——如今宁陵被围，我们不能辜负他啊！”
然而当时哥舒曜麾下也仅有几千守军。西有朱泚，东有李希烈，洛阳一城也危如累卵。哥舒曜拧紧了眉头：“我当然不想做袖手旁观的贺兰进明。可是长安已陷，假如东都再失守，那恐怕是郭令公李太尉复生、再加上我阿爷都挽不回的局面了。”
最终他只能分给我们两千人马。此去宁陵，中间隔着许州汴州，都已是叛军巢穴。我和陈利贞几次突围和偷袭的尝试都告失败，陈利贞本人也身负重伤，不得不被抬回洛阳医治。铁塔一般的汉子蜷缩在病榻上，伤痕累累的手攥住我的衣襟：“我对不起太尉……”
正黯然对泣间，哥舒曜风风火火冲进帐内：“你们听见了么？浙西道发兵解围，宁陵得救了！”
我从床边一跃而起，心跳快得说不出话。陈利贞也转过来努力支起半边身体：“真的么？李希烈五万大军，真的能……”
“正是俗话说的，射人射马，擒贼擒王。宣州派来三千弩手，乘夜泅水潜入宁陵城，第二天一早架起硬弩，直指李希烈大帐。一箭射中他的‘御座’，逆贼登时吓破了胆，当天就拔寨鼠窜。”哥舒曜绘声绘色地讲到这里，还卖了个关子，“你道浙西来的两个主将是谁？——不用远，只朝眼下去想。”
陈利贞和我对视一眼，各自一头雾水。哥舒曜遂笑道：“王大夫王棲曜，当年在李太尉麾下讨平袁晁的，我们都见过。还有一个更相熟，是当年寄养在太尉身边的柏良器！”
“竟然是他！”陈利贞眼里已经纷纷落下泪来，“我记得他父亲是获嘉县令，义不降贼，被安禄山杀害。他到太尉军中时才十五岁，太尉手把手教他兵法……”
“如今也是响当当的浙西兵马使了！他和王大夫当年南下平袁晁之乱，后来就一直在当地效力，这次也是听说刘昌被围，立刻请命驰援。——哎，要是我们也能去宁陵和他们喝杯酒，该有多好！”
陈利贞悄然转过脸去掩饰满面泪痕：“一晃二十年了……太尉英灵未远啊……”
哥舒曜也揩了揩眼角，朝我笑道：“你阿爷不是神仙，谁是神仙？等回去时，可要代我们去给祠堂里好好上个供。”
我含糊应一声，低下了头。父亲从未像别的达官贵人那样大兴家庙荣饰门楣，更哪堪身后萧条。
听说河中、邠州、灵武几处都已有了郭子仪的祠庙。而父亲……我徒然为自己开解：他一生不信神佛，想必……也不在意这些吧。
李希烈自宁陵城下铩羽而归的同时，关中战场上也传来令人振奋的消息：神策军和朔方军联手击破朱泚，收复长安。一幸奉天、再幸梁州的天子终得以天旋日转回龙驭。而在那之后，刘昌也带领官军解围陈州、收复汴州，穷途末路的李希烈不久即死于部下之手。
叛乱平定后我终于返回长安与家小团聚。离家时儿子还不会翻身，回来时已在牙牙学语。一家人劫后余生幸皆无恙，抱在一起哭了又笑，笑了又哭。那个冬天里我没有俸禄入账，一家人围着炉火粗茶淡饭，却都觉得再没有比这更幸福的日子了。
那时我们最常聊的便是战乱期间的经历。母亲说起朱泚窃据长安时，有个名叫李日越的“羽林大将军”时常关照他们，派了部曲守门，不时送点粮食，因此虽遭乱离，竟得老小平安。
我隐约记得李日越曾是幽州叛将，河阳之战期间归降于父亲，或许还念着昔日长官。眼见母亲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忙摇手道：“这话关起门来说说也就罢了。你最近常接济他老母，也得悄悄地，可别教外人知道。也千万别提什么羽林大将军。那是逆贼伪官。”
母亲白我一眼，颇不以为然：“我这辈子见的反贼也就多了。你阿爷镇日被议论不勤王，可那李怀光千里迢迢来勤王了，一言不合照旧被打成叛贼，找谁说理去。我看李日越端端正正一个郎君，生被这世道逼上邪路……”
“阿娘……”我手心里攥了两把汗，哭笑不得地岔开话头，“那李日越听说也是万人敌，后来怎么死的呢？”
“瓦罐不离井上破，阵前被杀了。就是那个谁……什么进……啊呀，为娘老糊涂了，怎么话到嘴边就忘了……”
妻子抿嘴笑道：“是浑侍中部曲。”
“哎！是浑瑊！当年郭令公的宝贝疙瘩，满口阿进长阿进短。你爷也说这孩子有出息。看看！”
我心里直冒酸水：“阿娘的意思，还是嫌弃我没出息。”
话音未落，脑门上早被戳了一指头。母亲又白我一眼：“出息不出息的。改天记着去给你爷扫扫墓。”
那是我们第一次全家去拜访父亲的墓。两年多无人打理，神道上荒草连天；更兼去年渭水泛滥，墓园被淹，留下的淤泥已将驮碑的赑屃埋了大半。母亲立刻指挥仆从们除草清淤：“这里最早是你阿爷阿叔给阿翁选的祖坟。图个清净便宜，却太低洼。你阿婆还念叨过。你爷说，契丹世行林葬，这里不过是个衣冠冢，有什么要紧。结果就现世报到他自己身上。看看这泥。等我们死了，怕不是再有三五年就没顶了。”
我笑道：“晋朝有个大将军，立碑纪功必做一对，一个在山上，一个在谷里，正是料着‘高岸为谷，深谷为陵’。这里一时低洼，千载之后焉知不会变了高山呢。”
母亲不响。深冬的渭河平原一片寂静。我心不在焉地从地上铲起一抔又一抔黄土，徒劳地在其中搜寻一块小小的白石头的踪迹。
那之后一晃又是二十年。我的宦迹东至滑州，西至偏远荒僻的泾原。无论走到哪里我都携家带口，再也没有和母亲、妻子、儿女们分开。母亲七十五岁寿终正寝。病榻前的我犹豫再三，还是不得不问她，要归葬李氏园寝么？
她幼失双亲，被兄弟卖做仆妾，除此之外也委实无根可归了。
母亲伸出枯枝般的手，最后一次揉揉我的头顶：“小脑袋里面都想些什么。我不要起坟立碑。死后抬去佛寺烧化了，骨灰随处撒了，完事了。”
孝期结束后我回到泾原继续戍边。不久却被一纸敕诏调回长安。朝会之后，天子又宣我到延英殿宴见。
悠悠四十余年，大明宫三易其主，这似乎还是第一次有人记起父亲。面对我的忐忑迷惑，元和天子笑道：“江淮漕运，以徐州埇桥为咽喉，朝廷打算在那里新置一宿州，以便专理运路。听闻李卿节制泾原，散家财以赈士卒，颇有太尉遗风。李太尉在徐泗一带有遗爱。这宿州刺史，没有比李卿更合适的人选了。”
我恭敬地领旨谢恩，却不敢问天子：父亲在徐州三年，征伐不息。他在那里怎么会有‘遗爱’呢？
然而我也并没有十分在意这问题，很快就带着妻儿上任去了。
徐州是父亲去世的地方。我宦游一生，却还是第一次走近这里。并不是没有机会，甚至不是近乡情怯，而似乎只是本能地回避。不敢想象假如母亲还在，当她问“为什么要去那里”时我该如何回答。
事到如今轮到我问自己，恨父亲么？我竟也像母亲当年那样欲言又止，千回百转，顾左右而言他。
我对自己解释说，从未爱过的人，也很难恨得长久。我只是，已经不在意他了。
因为天子的那句话，我多少也对宿州之行抱有某种想象。那里会不会还有当年的故吏老卒会给我讲起父亲，会用衰朽的手握住我的手，说我像他？
可是没有。上任前我特意到徐州拜见节度使，特意留心使府内外，却不曾见到一丝能关联到他的遗迹。毕竟太久了。
所谓遗爱，只是官样文章里惯见的夸大之词罢了。
那时我已年过半百，儿女们各自成家，只有六岁的小孙女留在我和妻子膝下承欢。小孙女天性活泼好奇，公事之余我便带她四处游玩。一日逛到符离县郊外看乡人赛会，别处赛会所请的无非是东岳、土地、城隍诸神，而这里所拜的却叫“临淮庙”。这名字听得我一愣，便抱着孙女跟着神主一路游行到庙里。捐了一贯钱，请一盒香，便得入庙瞻仰。
正殿里果然供着一尊泥神，拥笏垂鱼，道貌岸然，却又被乡人披红挂绿装饰得有几分滑稽。我正四处寻找牌位碑记，小孙女先指着神像咯咯笑道：“像阿爷！”
我又是一愣，细看那神像单眼皮，圆眼睛，竟真有几分像我的儿子。——母亲一向以我的双眼皮为傲，却在见到孙辈时含恨捶床：全是单眼皮！不学老子，偏学阿翁！
父亲死后多年，我终于在自己孩子的脸上认识了他的模样。
牌位藏在泥神的斗篷下面，很快被孙女翻了出来，朗声念道：临淮武……什么王？
“武穆。”我轻轻抱起孩子，“克定祸乱曰武，布德执义曰穆。这里供的是临淮武穆王。”
“他为什么长得像阿爷？”
“因为他就是你阿爷的阿翁，你阿翁的阿爷呀。”那一刻我下意识摸向腰间佩玉，随即记起那枚羊脂玉环早已被我任性丢掉了。
要是能留下来，传给孩子，该有多好。
孙女显然被这一串称谓绕进去了，歪着小脑袋，乳鹿般的圆眼睛瞪了我半晌。说话间我们已绕到神殿后面，找到一块石碑。孙女又滔滔不绝地发问：“阿爷的阿翁为什么在这里？怎么变了神？他还活着吗？能显灵吗？他是个怎样的人呢？”
我一时语塞，不知该从何处讲起父亲。他从未爱过我，却用尽力气守护了这个分崩离析的世界。
最后我指着形制简陋然而不染纤尘的石碑：“这里都写了。我们一起读吧。”
刚刚识字的孙女显然无法通读碑文，可我们有无穷的时间和耐心。从午后到黄昏，我们在石碑前读完了父亲的一生。稚嫩童声如初绽的花朵，软软地落在青石上。
【天宝末，安禄山反范阳，陷两京。明皇流离于蜀，宇内非唐有矣。非有而卒复有，盖王与郭汾阳之功也。……】
【……王尝防常山、防赵、防怀，而与夫景城、河间、信都、清河、平原、博平皆附焉。捍饶阳、捍太原、捍河阳，以至于申、光、徐、泗、宋、许、兖、郓皆平焉。……】
【……王之御军行师号令明，一麾帜，壁垒气色皆光焰。王之功纪金劵，藏太庙，图凌烟阁，载诸史册。霞电炯照而金翠补写也。……】
“我知道了！临淮王是个大将军，他打败了许多坏人，是大唐的英雄！”
我点点头，不知几时湿了眼眶：“这碑上说，临淮王镇守徐州，江淮百姓遂得安寝。他部下军纪严明，所过之处秋毫无犯。‘王之徳于此土也深；民之报王，出于忠信也。’此地百姓感念其恩，为他立庙祭祀。”
“什么是祭祀？”
“就是……把你心爱的东西献给神，神看了高兴，也会喜欢你的。”
孩子听得似懂非懂，又咯咯笑了一阵，忽然从项上摘下沉甸甸的赤金长命锁，端端正正摆在石碑前。
“阿爷的阿爷，阿翁的阿翁，临淮王，他叫什么名字呀？”
我们再次向贞石寻求答案，一行行读到最后，直到文字隐没在夜色中。
【王之名氏不待书也。当时与郭令公齐名者谁欤。】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