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他不是自愿的,但他必须要自愿。
事实上,杰里科•斯维因对“杜’克卡奥的孤儿”没有兴趣,他想从马库斯•杜’克卡奥身上掠夺的所有东西都已经到手了,他的权力、家族声望、甚至是他的生命……至于剩下的那些,杰里科一直觉得那不过是些糟粕。他随手烧了他喜爱的过时书籍,让属下把那些老旧的刀扔进地下街的二手市场,再将换来的金币赏赐给为他斟酒的仆从。为了活下去,杜’克卡奥精心饲养的鬣狗们纷纷倒戈,恨不得跪下来亲吻新主人的脚尖。他的两个女儿,他们已经完全离开了父亲迂腐的怀抱,成为了诺克萨斯伟大的砖石;他的妻子,根本不在乎他的死亡,甚至可以说,她也是促成他悲惨命运的原因之一。
总之,杰里科•斯维因夺走了马库斯•杜’克卡奥精心构筑的一切。除了他留下的这个毫无意义的孩子。
他有更好的办法处置他,例如杀掉、弄残,或者更体面一点的,把他送去前线,挂着父亲的名字战死,也算是一种报恩。斯维因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在眼睛的伤口之下,他的瞳仁闪着锐利又恳切的光,那双眼睛在审问他,而话语是从嘴巴里吐出来的,他在说:
“请您告知我将军的去向。”
“卡特琳娜没有告诉你吗?我以为你们的关系还不错。”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眼睛,似乎那里还在疼痛,随后,他垂下了眼睛。
“见到您很不容易,大人。”停顿片刻后,他重复道,“请您告知我将军的去向。”
他死了。杰里科•斯维因注视着他,这可怜的、悲哀的蝼蚁,被驯养的孩子和狗,他的内心正在为主人的死落泪,他想要确认什么?他能得到的结果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永远不会有人给他答案。
他不是自愿的,但他必须要自愿。
“我可以告诉你,但是我有一个条件。”斯维因俯视着年轻人的眼睛,“我的手下正在研究一种新兴的魔法,我们需要坚韧的实验者——倘若你能辅助我们完成实验,我会告诉你杜’克卡奥的去向。”
“您说到做到吗?”
“我说到做到。”
《夺刃》
1
“你准备好了吗,孩子?”
“是的……我……”泰隆深呼吸了一口,“我准备好了,女士。”
“我将告知你这魔法会带来的后果——轻者,你可能会忘记自己的姓名,改变喜好、忘记家人及朋友;重者,你将会失去学习过的生存技巧、精神失常、无法找到活着的意义。它会重组你的思维,将我们准备好的思想注入到你的头脑中去。为了确保实验,请你默念一点:‘现在的我有一部分是虚假的。’这个魔法不会立刻改变你,但只要你的意志薄弱,它立刻就会将你腐蚀。即便如此,你还是确认自己准备好了,对吗?”
“是的女士。”泰隆回答道,“我很确认。”
“好的,请你念出你的名字。”
“泰隆•杜’克卡奥。”
“你所效忠的主人是?”
“我效忠于杜’克卡奥的家主马库斯•杜’克卡奥,同时,他也是我的父亲。”
“好的,请你牢记这些,因为它们是大统领要求重点实验的部分。如果可以,请每天默念,直到你永远不会忘记。”
“我永远不会忘记。”
“实验时间是三个月,如果你能维持三个月,那么,我们的实验就算成功了。”
烛火晃动着,女巫的魔法在不经意间开始。泰隆等待着,直到自己安静地在椅子上睡着,他醒来时,并没有感觉到什么改变,相反,他的脑海中清楚地记得——记得自己过去所经历的一切,姓名、经历,以及马库斯•杜’克卡奥。还有自己在这里的目的。
“已经结束了,孩子。”女巫放下了手中的羽毛笔,“为了确保能够准确地记录实验结果,这些天你将会留在不朽堡垒。值得庆祝的是:你可以每天和大统领大人共进晚餐。这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殊荣。”
“好的,女士。”泰隆回答道。
“请去休息吧,不要忘记默念重要的东西——不要轻易相信你自己记忆中的一切。”
“谢谢。”
“大统领会在晚餐时和您会面,请不要迟到,因为那很失礼。”
泰隆点了点头,但不知为何,在傍晚,他还是忘记了晚餐的时间,当他赶到时,杰里科•斯维因已经吃完了晚餐,但他什么也没有说,没有责怪,也没有催促。他没有将军和夫人那样的贵族做派,在晚餐时,既没有仆人在身侧、没有时令花朵和适配的餐具装饰餐桌,甚至食物都不算精巧。泰隆切下一片肉时,他和他说话了。
“在很多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你。”杰里科•斯维因说,“你和杜’克卡奥共乘一辆马车,他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斗篷,在下车时,他还等了等你。”
“我不记得了。”泰隆手中的刀停在半空中,他有些不太适应在吃饭的时候交流,“将军要求我护卫他的安全,所以我们常常共乘一辆马车。”
“看来这不是什么印象深刻的事。”
泰隆低下头,试图在记忆里找到斯维因所说的这个片段,但确实——失败了,他的脑海里对此一片空白。
“还是说你已经开始忘记了?今天还只是第一天。”
“不,只是因为有太多次了,先生。”泰隆回答道,“我不太记得特定的某一次——”
“但愿如此,我希望你的意志不会让我失望。”
不能忘记。没错。泰隆在心中默念了几遍将军的名字,他狼吞虎咽地吃下食物,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有比用脑子记更简单的方法,那就是用笔记下来。向仆从要了纸笔之后,泰隆开始笨拙地记录,他将能回忆起来的东西全部写了下来,他的养父马库斯•杜’克卡奥喜欢的食物、花朵、衣物、武器风格;爱看的书籍、令人自豪的战役胜利;和他相关的人,他的门客,向杜’克卡奥许诺过忠诚的名字……最重要的:他们所一起经历过的事。泰隆一直从晚上写到了太阳升起,看着密密麻麻的羊皮纸,他的心里终于感到了一丝平静。
他是不会忘记的。他的心里坚信着。
他把羊皮纸小心地折好,收了起来。在桌子上趴了一会儿后,他安静地睡着了。
在梦里,他又想起了一些和将军相关的事——必须记录下来才行。他急迫地想到。于是,他立刻走下了马车,跟随着那穿着暗红色斗篷的人前行,一直到他们走到不朽堡垒的城墙之下。黑色的渡鸦嘶鸣地飞过天空,泰隆向后退了一步,面前的人转身了,他发现自己跟随的是大统领的脚步。
“不要让我怀疑你的意志。”
泰隆惊醒了,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现在已是中午。他紧张地去摸身上羊皮纸的藏身之处,还好,记录这件事情不是在做梦。在默念了自己和将军的名字后,泰隆站了起来。
吃完午餐后,仆从为他送来了一些新衣服——做工不算精巧,但舒适度尚可。和衣服一起送来的,还有一些匕首,做工不错,但要是让将军评价,这些武器只能算是“勉强能用”。泰隆把东西一股脑地塞进房间,堆在角落。这时候,他想起来一些要处理的事——必须要出门一趟。
没有人拦他,似乎他在不朽堡垒来去自如。放在以前,这完全不敢想象。泰隆花了一个下午去解决要做的事,到回来时,他又错过了晚餐的最佳时间。杰里科•斯维因已经吃完了,面前只剩空空的盘子。泰隆小心翼翼地入座,他切下第一片肉时,他又和他对话了。
“你的名字是杜’克卡奥给你起的吗?”
泰隆放下了刀叉,“不,先生,这是我一直以来的名字。”
“也是,听起来就不像他的风格——他没有想过给你改名吗?”
“可能吧。从第一次问了我的名字之后,他就一直这么叫我了。”
“泰隆?”
“是的。”
“没有更亲昵一些的名称?”
“没有。”
“是吗?还是你不记得了呢?”
泰隆感觉到难以呼吸了,他下意识地去摸了摸羊皮纸所在的地方。还在。没关系的,他可以通过纸上的内容来确认这件事,而现在,他只要坚定地回答这个问题就好。
“我很确认……”他平静地回答道。
“好吧,看来你们比我想象中的更加……生疏。”杰里科•斯维因说,随后,他起身离开了。
在他走后,泰隆狼吞虎咽地吃完了盘子里的食物,他跑回房间,迅速打开了记录着东西的羊皮纸。没有。什么也没有,将军对他确实没有什么特殊的称呼。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指尖颤抖地在那些难看的字迹上滑动。没有。他没有记错。他绝对不会忘记。
泰隆深呼吸了一口,瘫坐在椅子上后,他眼睛上的伤口又开始感到疼痛了。照镜子时,他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样子。疲倦、渴望,夹杂着与姐妹决裂的悲伤。泰隆•杜’克卡奥。他默念道。我的主人是杜’克卡奥家的家主,同时也是我的父亲、我的将军。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他。永远也不会。
2
阳光……很温暖。
躺在屋顶上时,泰隆想起了将军把他从诺克萨斯地下带回来的第一天,那天也有这么好的阳光。照亮阴暗后,他还给了他很多人一辈子都在追求的东西,从那天开始,他就发誓效忠了。而如今,他人生的意义——则唯有再次找到他。
一想到这,他立刻翻身坐起,从口袋里拿出羊皮纸细细阅读,并用笔添上新的内容。纸的每一个部分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有些看起来简直像什么密语。泰隆毫不怀疑自己的意志,他确信自己绝不会忘记重要的一切。
下午的阳光在他的不断审视下慢慢消失,夜晚来临了,当他看不清楚羊皮纸上的字时,晚餐时间已经迟了。他急匆匆地赶去餐桌边,杰里科•斯维因正在切一块肉,他肩膀上的渡鸦注视着泰隆的脸,他们都很安静。
“抱歉,统领大人。”泰隆说,随后他入座了,切下第一片肉时,斯维因和他说话了。
“我以为杜’克卡奥会教出更有教养的孩子。”
“我很抱歉,先生。”泰隆重复了。
斯维因什么也没有继续说,这让泰隆松了一口气,安静地吃完晚餐后,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坐在桌前时,他注意到了一些什么不同——他拿起桌子上的匕首,在他的印象里,这是大统领送过来的。他立刻起身,去找自己原来的刀——但是,都不见了,连同他之前的衣服一起。
有人盗窃,又或者是这是杰里科•斯维因的命令。泰隆找到了一个仆从,向他询问了是否见过有人进入他的房间。
“没有,大人。”对方很惶恐,“怎敢……我们当然不敢私自进入您的房间……”
“我带过来的刀丢了。”泰隆说,“但是留下了你们前几天送来的。”
“我们送的?我们会努力去找您失窃的东西,但是我们没有给您送任何武器。”对方奇怪地看着他,“大统领怎么会给您送刀呢?在这里您似乎没有用得上它的地方。”
泰隆沉默了,仆从还想说些什么,他却立刻转头返回了房间,拿起桌子上的刀反复地端详、把玩。这不是他的刀,这绝对不是,尽管和之前的类似,但一些细节完全不同。仆从跟了过来,站在门口,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大人,需要帮您召集人员审问一下吗?”
“不。”泰隆说,“是我搞错了。”
这只是无关紧要的记忆。已经过了好几天了,也许——确实是他记错了。魔法会导致记忆错乱,他应该警惕的。不管是故意为之还是自己的记忆出现了问题,不能让大统领发现端倪才是最重要的。要让他确信自己没有出现问题,只要熬过这三个月,在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他根本不需要在乎。
于是,他把刀放了回去。去镜子前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和将军的名字后,他安静地进入了梦乡。
这里所有的人都对他有些恭敬过头了,不论是仆从还是士兵。早晨,走过向他敬礼的巡逻卫兵时,泰隆这样想到。从前,哪怕是沾了将军的光,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对他恭敬。但他只是个魔法的实验品,在不朽堡垒,像他这样的家伙应该无足轻重才对。当然,也许他们只是在平等地恭敬对待大统领的每一个客人,毕竟,谁也无法揣测出杰里科•斯维因真正的想法,他们能做的唯有顺从。
“感觉怎么样?”在又一次的晚餐时,斯维因问道。
“我很好。”泰隆回答,“魔法对我没有任何影响。”
“那今天来聊聊你自己?”
“我?”
“说说你的喜好?”
沉默了片刻后,泰隆回答道:
“我想我没有什么喜好。”
斯维因看了他一眼,随后,他将食物放进了嘴里,安静的咀嚼。直到吃完饭,他都没有对这句话做出任何评价,盘子里的食物很快见底了,斯维因即将离开时,泰隆忍不住补充道:
“总之,先生……没有任何魔法能够阻挡我找到他的决心。”
但杰里科•斯维因似乎对这份决心有所怀疑,他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怜悯。
“你已经在开始遗忘了。”他说。
“不……我……”泰隆试图辩解——但他没有立刻理解斯维因所指的是什么。就在他努力思考的时候,大统领已经离开了,只留给他一个威严的背影。
泰隆又感觉难以呼吸了,这次,他是觉得自己的回答错了。他应该编造的,或者在努力回忆后再去回答。随后,他突然理解了一件事——这场魔法实验的重点在于:杰里科•斯维因认为他是否遗忘了东西。因此,哪怕自己真的遗忘了一些东西,他只要努力回答他,叫他满意,这一切就能顺理成章地糊弄过去。
就像这不朽堡垒里的每个人一样,就像他们对他的恭敬与顺从那样。
入夜后,天气变凉。望着不朽堡垒顶端的月亮,泰隆感觉到孤寂和寒冷,他回忆起曾经和将军共同度过的冬夜,雪覆盖在庄园的每一个角落。但是,离重振荣光或许不远了,很快他们就会再次相见,他会向他告知自己的忠诚和想念。泰隆拿出羊皮纸,在烛光下重复阅读,拢紧外套时,他在衣服的边侧看到了自己的名字:Talon,绣花很精巧。他深呼吸了一口,将这一点也记录进了羊皮纸之中。
3
马库斯•杜’克卡奥。
第二百遍念出这个名字后,泰隆终于睡着。直呼主人和父亲的名字似乎有些没有礼貌,但他顾及不了那么多了,这都是为了保住自己的记忆。
只要不遗忘这个,其他的都可以编造。意识到这一点后,泰隆开始在和大统领的晚餐中侃侃而谈。杰里科•斯维因问了一些关于他和将军的事,例如战役、又或者共度佳节,他将记忆中的故事加工组合,绘声绘色地讲出一个个让人满意的完整故事来。看到杰里科•斯维因认可的眼神,泰隆感觉到欣慰和平静。
“他对你很信任。”斯维因说,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对将军别无二心。”
“听出来了,但我依然有一点想要确认。”斯维因停顿了片刻,“你们之间是否有超越父子和主仆的感情?”
面对这奇怪的问话,泰隆感觉到头脑一片空白,在沉默了两秒后,他意识到自己必须说些什么,于是,他立刻接话了。
“也许……但我对将军只有恭敬……”
“是吗?”
泰隆咽了一口唾沫,他立刻改口了,“也可能……”
“有还是没有?”
选择题,简单的选择题,只要立刻回答就好。泰隆立刻接话了,“是的,先生。”
“也就是说,你们之间还有一层不伦的感情,是这样吗?”
不是的。这关系到将军的声誉。他想要反驳,但现在不能否认了。泰隆的掌心出汗、拳头紧握,他安静地点了点头。
“你的主人应该教过你必须出声答话。”
“是。”泰隆快速回答道,“您说得对,先生。”
“有些太过于细致了也不好,我没兴趣知道杜’克卡奥的恶心癖好。”
“……”
大统领不再追问了,他们可以安静地把饭吃完。在放下刀叉后,杰里科•斯维因留下了这顿晚餐的最后一句话。
“我对你的父亲很了解,从前我们的关系不错。”
这是什么意思,是在讽刺他说谎吗?又或者是其他的意思?坐在桌前,泰隆品不出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也可能是警告:大统领已经看穿了他准备糊弄过去的想法,或许借由那只恶魔之手的力量,他可以轻易地看穿谎言……
寒风从窗户吹进房间,泰隆打了个冷颤。要假设在杰里科•斯维因面前没有秘密,幸好自己只是真假混合,并不算完全说谎。今天应该过关了,还好没有……没有否认。
泰隆低下头,回想起和将军的那些亲密瞬间,在令人心跳加速的回忆里,他想起一个吻,一个安静的、在庄园里完成的吻。马库斯•杜’克卡奥。他发誓效忠的父亲、他的首领,将姓氏篆刻在他平凡的名字之后的男人。念出他的名字后,泰隆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干裂、焦躁,呼吸打在手背上时,他想起了大统领的话。
『你们之间还有一层不伦的感情,是这样吗?』
“是的……统领大人。”他回答了想象中的问话,然后,他又再次重复了一遍。
女巫在第十五天的时候和他会面,她点上了一支好闻的蜡烛,告诉他要将身体放松。随后,她还给了他一条柔软的丝巾,将它盖在了他的眼睛上。
“遗忘的感觉怎么样,孩子?”
“我没有遗忘……女士。”
“很好。我会问你几个问题来向你确认,你做好准备了吗?”
“好的。”泰隆说。
“你的名字?”
“泰隆•杜’克卡奥。”
“你确定你所有的记忆都还是你自己的吗?在你的记忆中,有没有违背常理、冲突或者不自然的部分?”
泰隆沉默了两秒,“没有。”
“你确定吗?一点也没有?”
“也许有,但是我……我不想深究。我记得自己的姓氏,还有对将军的忠诚,这些就够了。”
“好的,不过也要当心陷阱。不要忘记,现在的你有一部分是不真实的。这是当然的,魔法会安静地污染你,就像角落里的霉菌那样。大统领对你目前的表现很满意,他相信你能完美地完成这场实验。”
“好的。”
似乎是例行公事的询问,睁开眼睛时泰隆这样认为,他下意识地去摸自己身上随身携带的羊皮纸,然而,他什么也没有摸到,纸张不见了。他抬头看向女巫,对方正在安静地吹灭蜡烛。
“怎么了,孩子?”她疑惑地同他对视。
她偷走了那张纸。泰隆下意识地想要愤怒,向前一步后,他冷静了下来,停在了原地。
“我丢了一张纸。”他说。
“什么样的纸?”
“……普通的羊皮纸,我在上面记录了所有关于杜’克卡奥将军的事情。”
女巫疑惑的眼神逐渐转为怜悯,“我会仔细注意的,只是还要确认:它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不可能的,他确实写了,这些天他的安全感就来自于那张纸。盯着女巫的脸看了一会儿,泰隆知道在这里不会得到结果,他立刻转身离开了:没关系,可以重新写一份新的。为了记住那些重要的事,让他写多少遍都可以。
他待在房间里,一直重新编写到傍晚时分,等到他意识到天色已暗,他又在晚餐时分迟到了。今天的晚餐有汤,泰隆以为它应该已经凉掉,但喝了一口后,他发现它依然温热。
大统领已经吃完了,坐在桌前,他安静地抚摸着怀里的渡鸦,泰隆切下盘子里的第一片肉时,他拿出了一个东西,放在了他的面前。
“有人把这个交给了我。”
是那份羊皮纸。泰隆立刻抢过了,下一秒,他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
“是仆从捡到的。”斯维因说,“放心,我没有窥探主仆之间的不伦之恋的癖好。”
泰隆想要道谢、想要反驳,但话到喉咙,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不该有的沉默过后,杰里科•斯维因起身准备离开了,他肩膀上的渡鸦朝着泰隆嘶鸣了两声,泰隆也站了起来,他扶住桌子的边沿,向他道了谢。
“不要忘记和遗失你的记忆,就是最好的感谢。”斯维因俯视着他,回应道。
4
不能再迟到了。
泰隆推开门,太好了,杰里科•斯维因还没有来。餐厅里忙碌的仆从们惊讶地看着来者,“您饿了吗,大人?”
“我在这里等大统领。”泰隆在椅子上坐下了。
“今天大统领外出去了。”仆从说,“我们这就把您的晚餐拿过来。”
“……”
独自一人吃完了晚餐后,泰隆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昨天晚上,他之前的刀又回来了。摩挲着熟悉的武器,泰隆思考着要如何才能证实和保住自己的记忆。月亮升起时,仆从来敲门了,他们给他送来了一件黑色的斗篷。
“天气冷了,大人,请您注意夜间的保暖。另外,大统领最近下令严密追查一个内贼,请您最近在夜间不要乱走。”
内贼。在不朽堡垒里盗窃,听起来像是自寻死路。不知为何,泰隆有了一丝不安。
“什么被盗了?”他问。
“一根手杖,大人。大统领的手杖。”仆从回答道。
手杖,并不是什么好藏的东西。仆从离开后,泰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缓慢地巡视了一遍房间,随后打开衣柜、翻看角落及桌底,就在他以为可以松一口气时,他在床脚看到了一缕不自然的反光。
他蹲下、低下头,随后——他看见了一根精巧的手杖,就在他的床底下。
大统领一直到清晨都没有回来,早间,巡逻的卫兵还在向每个人询问失窃物的事。泰隆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偷走那根手杖——是出于什么目的,又是在什么时候。夜间的过度思考令他头痛欲裂、疲惫不堪,午餐过后,他躺在床上想要小憩,却一直睡到太阳落山。等他急匆匆地起身赶去晚餐时,杰里科•斯维因已经回来了,并且已经开始用餐,似乎已经习惯他的迟到,他甚至都没有多看他一眼。
泰隆坐下了,但他没有吃东西的欲望,许久都没有拿起餐具。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最后,在斯维因即将离开时,他还是先开口了。
“你指什么?”斯维因问。
“那根手杖。”泰隆说,“还有……”但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是你拿的,对吗?”斯维因重新坐下了,“如果你在盗窃之前直接告诉我,我可以把它送给你。”
“不。”泰隆坚定地否认了,“我没有偷您的东西。”
斯维因看着他,审视着他的脸,“是。”他安静地说,“你是没有偷我的东西——那根手杖是杜’克卡奥的,他最后一次来见我时遗留下了它。”
泰隆睁大了眼睛,随即,他的手指开始颤抖,颓丧地坐下后,他开始努力地回想。但他什么也想不起来,越是努力,头脑就越是一片空白。
“你觉得是我把它放进了你的口袋,然后指责你的盗窃,是吗?”斯维因问道,“那么,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泰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甚至不敢抬头。盘子里食物的香气钻进他的鼻腔,饥饿连带着其他情绪将他吞噬裹紧。但杰里科•斯维因似乎并不想深究,他没有要求他必须要回答。
“既然你已主动承认,那么我不会治你的罪。你在这里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过,按照这个趋势来看,结果将至了。不必担心,证实这个魔法可以溶解最忠诚之人的信念,这也是一种结果。”
泰隆依然一言不发,此刻,他对自己的记忆充满了怀疑。
“好了,抬起头来。”
回应动作命令要比回应言语简单得多,泰隆抬起头,与杰里科•斯维因四目相对,他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大统领朝他伸出了手——随后,那只恶魔之手轻触过他眼睛那的伤口。
“你有没有发现自己的伤口恢复得很差?”斯维因说。
泰隆甚至没有听他说完,那只手触到他的一瞬间,他就只想立刻逃开。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用手推向桌子,向后、站起,离开桌前后,他立刻逃离了那个房间。
喘着气回到房间里时,泰隆无法冷静,他拿起了那根手杖,反复地端详,最后,他在手杖的顶端发现了一个令人绝望的图案——杜’克卡奥的家徽,确实是将军一贯的风格。
泰隆从怀里拿出羊皮纸,现在有两份了——一份成品,一份半成品,他仔细地阅读对比,直到细节上的错误越来越多。失去记忆的恐惧令他不敢再看下去。他回想起刚刚对杰里科•斯维因的失礼,如果是在战场上,如此惊慌失措又违令似地逃跑足够将领作为砍下他的头的理由。他太松懈了,这一切本不该发生。
泰隆在桌前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片刻后,他拿起了自己的刀。
他在不朽堡垒确实出入自由,就连巡逻的卫兵也不在乎他的异常,甚至,他向他们询问杰里科•斯维因的所在之处,他们也会如实告知。敲响了门后,斯维因允许他进入面见,和预料中的一样,工作中的大统领也没有贵族做派,他就那样独自一人坐在那里,见到泰隆前来,他只是抬了抬头。
“你有什么事?”
“请您告诉我将军的下落,大统领。”泰隆说,“我等不了那么久了……”
“如果我说不,你就要把刀架上我的脖子?”斯维因说,“你和杜’克卡奥果然是一脉相承。”
“我可以做任何事。”泰隆向前一步,手指触到桌子的边沿,“请您告诉我将军的下落。”
“任何事。”斯维因露出嘲弄的笑容,“让你杀了马库斯•杜’克卡奥呢?”
“除此之外。”
“退而求其次,卡特琳娜怎么样?”
“……”
“卡西奥佩娅?索莱安娜?”
“我不会背叛我的家族……”
“这就是任何事。你在我这里没有其他价值了,我以为我说得很清楚了。你以为所有人都可以像这样站在我面前谈条件吗?”斯维因停顿了片刻,“又或者,你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忠诚了,你在害怕自己坚持不到最后一刻。”
泰隆的呼吸一紧,下意识地,他去摸藏起来的刀,而斯维因的眼神立刻打断了他。
“你要知道在这里动手意味着什么。”斯维因说,“我曾经原谅过你父亲的失礼,但诺克萨斯不会给一个人两次一样的犯错机会。”
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最后,泰隆松开了抓住边沿的手。
“抱歉,统领大人。”他垂下了眼睛。
5
如果是人为的,这一切都太刻意了,而且,杰里科•斯维因似乎也没有需要这么做的理由。
泰隆从来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但他认为自己要记下一些重要的事情,例如做出盗窃手杖这样的危险决定,所以,他还是开始写了。那根手杖——大统领确实没有要回去,也没有再提过。一想到那是将军留下来的东西,泰隆还是感到了一丝宽慰,至少,现在这是独属于他的了。
泰隆•杜’克卡奥。
坐在镜子前,泰隆再次注视着自己的脸,它变得更憔悴了一些,这都是因为睡眠变少。他太害怕遗忘了,他无法想象自己一觉醒来,将会记错或者忘记将军的名字。甚至,他有些怀疑现在自己的记忆里,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明明回忆里的感受是那么深刻,但却有可能是魔法编造的东西。一想到这,泰隆就觉得毛骨悚然、难以接受。
将军……泰隆的手指贴上了镜子。
他开始想象着将军的脸,继而是一个拥抱、吻,又到轻柔的抚摸。不能再想了,回过神来时,他听见自己加速的呼吸。他在回忆和父亲的亲密,从前他也这样幻想过。这无法站在阳光下的情感,一如他在魔法之下的忠诚一样脆弱。
不……他绝不会遗忘……绝对不会……
“你还好吗,孩子?”
房间里的香气让人放松,泰隆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女巫的声音唤醒了他。
“我很好……”
“你看起来很疲惫,缺少睡眠会影响实验的结果。”
“我很好。”泰隆重复了。
“好的?”女巫对他的强硬有些疑惑,“还记得刚刚的问题吗?由于你睡着了,我们需要重新再来一次。”
“好。”
“你的名字?”
“泰隆•杜’克卡奥。”
女巫停顿了几秒,过了一会,她继续问道:
“你所效忠的主人是?”
“马库斯•杜’克卡奥。”
“你确认吗?”
“……”
女巫似乎在等他回答,泰隆握紧了拳头,“这是当然的,我不会忘记将军的名字。”
“那杰里科•斯维因呢?”
“什么?”泰隆对她直呼大统领的名字而感到有些震惊。
“这个名字在你的记忆里是?”
“是这个国家的大统领。”沉默了片刻后,泰隆回答。
“那么,他和您的关系是?”
“杜’克卡奥的所有人都为诺克萨斯服务,包括我的将军,也包括我。”
“请您正面回答。”女巫的眼睛注视着他。
“这和大统领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在向您确认您的记忆,先生。”面对他突然而至的愤怒,女巫对他用了敬语。
这突然的恭敬也令泰隆冷静了下来,“抱歉,女士。”
“让我们换个问题,您对他的看法是什么呢?”
“……”
“您对他的看法?”
“我对他充满敬畏。”
“好的,请不要紧张,这只是实验的一部分。现在我想向你确认,你确定以上的回答与您现在的记忆一致,并且是一直一致,没有发生过变化,对吗?”
几秒钟的沉默过后,泰隆点头了,“是的。”
“好的,我会记录并提供给统领大人。”女巫说,“另外,因为计划中的实验时间已经过半,为了确保我们能够得到结果,接下来,您要被限制外出了。”
时间过半、限制外出,听起来喜忧参半。值得庆幸的是,泰隆不再在晚餐时迟到了,仆从总会在合适的时间提醒他前去就餐。拿起刀叉,切下第一块肉时,泰隆停了下来,接着,杰里科•斯维因开口了:
“你的伤口恢复得很差。”
这句话似乎有听过,泰隆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可以摸到凸出的疤痕。
“是谁做的?”斯维因问。
“卡特琳娜。”泰隆如实回答道,“我们产生了一些……矛盾。”
“说不定她很清楚你们父亲的去向。”斯维因说,“不过、也是,不能接受一个会和父亲乱伦的弟弟也在情理之中。”
“……”
晚餐还没吃完,但杰里科•斯维因却提前站了起来,他走到了泰隆的身后,扶住了他的椅子。
“告诉我。”他说,他缓慢地低下头,“马库斯•杜’克卡奥是否强迫你?站在你的立场上,你似乎没有拒绝他的能力。”
强迫。这是不可能的。他自愿许诺了忠诚,至于后来的那些,那都是顺其自然的结果……但泰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微微抬头,他能看到大统领和他的渡鸦在注视着他——以比平时更近的距离。
“你想说不,是吗?”斯维因继续说,“你想说你是自愿的,自愿和一个育有两个孩子、妻子还尚在的父亲——”他的手拨起泰隆脸侧的头发,将它们拨到耳后,“用你这张漂亮的脸为他服务。”
泰隆僵硬到无法动弹,绯色立刻爬上他的耳朵,染红他的脸侧。他想要出声反驳——应该要反驳的,谁也不能容忍他人如此的侮辱。
“不……”
“他确实把你驯养得很好。”斯维因打断了他的辩解,回到了座位上,“能捡到一个你这样的孤儿,他应该享受了很多年。”
“请您不要羞辱将军的声誉。”泰隆立刻接话了。
“我没有羞辱他,在陈述事实后为他感到羞耻的人是你。”斯维因低头,拿起餐巾擦了擦手,“而且,他丢下你了,不是吗?虽然你口头上说着忠诚、恭敬,但他对你——”
泰隆站了起来,他迫切地想要打断斯维因的话,但他的愤怒无处施展,除了呈现在脸上和肢体上,他什么也做不了。他们沉默地对视了两秒后,斯维因继续说了:
“你确定他没有强迫你,而不是你的记忆出现了什么问题,是吗?”
更长的沉默来临了,这里只能听得到泰隆的喘气声。
“我要回去了。”最终他只说。
说完后,泰隆离开了餐厅。
坐在桌前,他久久地不能平静。为了保持冷静,他将手中的拳刃反复擦拭,直到它光洁到可以映出自己的眼睛。再抬头时,他看到了将军的那根手杖,它安静地站在角落里,沉默地注视着他。
泰隆拿起了它,在复杂的情绪之下,他亲吻了那根手杖。但他很快发现了一件令人恐惧的事——记忆里纂刻在上面的家徽不见了,这似乎就只是一根普通的手杖。
6
离天亮不会很久了,曙光即将来临。
站在窗前,泰隆看着诺克萨斯的朝阳,有风吹进房间,将他一夜未眠的困倦和疲惫清除。仆从在早餐时分过来敲门,为他送来早间的食物、洗漱用品和适合今日天气的衣物配件,以及杰里科•斯维因的命令。
“大人,大统领请您和他一起会面一位客人。”
“我?”
“是的,大人。”
和大统领一起出席会客的场合,这似乎不合常理。他不太想在这时候见到卡特琳娜,又或者是和家族关联的任何人,在杰里科•斯维因的身侧出现会造成许多误解。因此,即便没有拒绝的理由和余地,泰隆还是开口拒绝了,“请你告诉大统领,我只在晚餐的时候和他会面。”
仆从沉默了一会儿后,还是应允了,“好的,大人。”
但那不代表他不会去见见来者是谁。询问了大统领会面的场地后,他在自认为合适的时机前去偷听,会客的房间封闭的很牢固,没有门缝、窗户紧闭,帘子拉紧,只有细微的对话声从里面流出,这个房间仿佛是专门为秘密准备。泰隆在卫兵发现他前离开,就在他走在原路返回的路上时,客人从会客室出来了,他穿着一件单薄的斗篷,泰隆看见他的背影和斗篷下露出的部分,他的心跳迅速加快,腿部的肌肉紧绷起让他立刻拔腿向前。
将军。他想要呼喊,但他们仍有距离。几个拐角后,他弄丢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诺克萨斯的阳光从不朽堡垒的缝隙中映射,将四通八达的每个复杂岔路照亮,四下无人回应他的呼喊,就好像刚刚看到的只是幻觉。
他回去了会客室,杰里科•斯维因还在那,仆从正在给他倒上一杯热茶,看到来者,又多放下了一个杯子。
“现在似乎还不是晚餐时间。”
“刚刚那是谁?”泰隆急切地问道,“是将军来了吗?他……”
“当然不是。”斯维因打断了他。
“我看见了。”泰隆向前一步,意识到斯维因的不悦后,他将声音放轻了,“请您……求您让我见他一面……”
“我说了不是,难道魔法让你的眼睛也不正常了?”斯维因说,“我认为你现在应该比说出‘我只在晚餐时会面’时更有骨气。你可以在不朽堡垒里的任何一个角落里找他,如果你能找得到的话。”
泰隆的牙关咬紧了,他迫切地期望自己能立刻消除斯维因的怒火,但似乎无计可施。杰里科•斯维因站了起来,他要离开了。
“统领大人!”
“……”
“我很抱歉……我只是……”
“你想取悦我?我已经告诉了你那不是杜’克卡奥。”
“请安排我和他会面……”
“他应该已经走了。”斯维因说,“你觉得用你这双眼睛向我服软,我就应该答应你的请求?我给过你机会,但是你拒绝了——通过让仆人传话。”
泰隆无话可说了,他站在原地,如有芒刺在背。斯维因朝他走了过来,缓慢地朝他伸出了手,那只手抚摸过他的脸侧,然而,如此亲密的动作,注视着泰隆的那双眼睛里却满是冷漠。
“假如我告诉你那是杜’克卡奥,你立刻就会像一条狗那样跑过来,对吗?哪怕要你下跪、低头,放弃尊严。为了主人你可以做到任何地步,你的骨头和那些愚昧的贵族是一样的,你的血肉已经被驯化到发出腐臭——但我不会欺骗你,那不是你的主人。庆幸吧,你不用下跪讨好了,我会保住你那可怜的尊严。”
泰隆仔细回忆着刚刚见到的身影——不论从衣着还是体型都与将军相似,他不是没有来到不朽堡垒的可能,相反,如果将军来到这里才再正常不过。在沉思中,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沉默了太久,站在旁侧低着头的仆从正在偷偷看着他们,将他的窘迫和大统领的话全部收进眼底和耳朵。
“请让我见见将军,统领大人。”泰隆说,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而不是愤怒。
“看来你们就连固执也是一脉相承。”
“我可以做任何事。”
“这已经是我第二次听见这句话了。我说过它没有意义。”
“只要让我见到将军,我可以做任何事。”泰隆重复道,他注视着斯维因的眼睛,企图从里面看到一丝波动。但是失败了,甚至,那只手也收了回去。
“我只要你做好自己的事。”
“我会做好自己的事,请您让我见见将军。”
“如果他不想见到你呢?”
“……”泰隆瞪大了眼睛,“那是不可能的。”
“既然你说你看见了他,难道他没有看见你?可能你还喊了他,但是他没有回头,对吗?你觉得自己是什么至关重要的人,但马库斯•杜’克卡奥——作为收养儿子当情人的贵族,他的品行不足以支撑他回应你如此坚韧的穷追不舍。”
“……”
“你在说什么?”
“请您闭嘴。”泰隆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小声呢喃,他加上了敬语。
“当我告诉你真相时,你总是表现得愤怒、忧愁、痛苦,像这样瞪着我。”斯维因的语气里表达出疑惑,“泰隆•杜’克卡奥,有时你卑怯得像个贵族的佣人,有时又大胆到让我可以砍下你的头,这等喜怒无常也是马库斯•杜’克卡奥教给你的吗?你的刺客之道就是将愤怒体现在牙齿之间?”
“我只是想要见到他。”泰隆说,“他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我向他许诺了忠诚,我只是在做我自己想做的事。”
“他不想见到你——我还有其他的事要做,如果还有什么要说的,晚餐时再见吧。”
说完,他就离开了。一整个白天,泰隆都在不朽堡垒里再次找寻将军的身影,询问每一个人,但是,什么也没有,什么消息也没有得到,甚至晨间的记忆都变得有些像幻觉。傍晚,意料之中的,他再次在晚餐时间迟到了。
今天的晚餐有两只鸽子,一大一小两只,烤得金黄焦脆,又精细地剔去了部分骨头。泰隆许久都没有拿起刀叉,四处奔走了一天,他确实感到饥饿,但望着这两只鸽子,他感觉一阵恶心涌上他的心头。
“不喜欢?”斯维因说,“鸟类确实不是很好的食物,但寄人篱下,应当没有挑剔的理由才对。”
泰隆切下了一块肉,放进了嘴里。
“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
“没有。”
“看来魔法又让你产生了幻觉。”
“……”
“来说说吧,说说杜’克卡奥都对你做过什么,让你甘心献出你的一切。”斯维因说,他肩膀上的渡鸦配合着嘶鸣,“也让他在我这里挽回一点声誉。”
“我们曾一起并肩度过许多战役……”泰隆语气平缓地说道。
“去到战场的诺克萨斯人比天上飞的鸽子还多。”斯维因打断了他。
“你想听什么,统领大人。”泰隆问道,“如果您是想辩驳我的忠诚毫无意义,那么可以到此为止了。”
“你的忠诚当然是毫无意义的,不过——于实验有利。你想要我夸赞你?确实在所有人里你是坚持得最久的一个。其他的那些,大多在一个月后就精神崩溃,意识涣散,有一些声称自己永远不会忘记相爱之人的家伙,几天就把所有的一切忘得一干二净,甚至将自己的所爱之人记成了别人。这些够不够让你放下对我的愤怒,继续讲清楚你自己的事?”
“……”泰隆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或许我可以给你开个好头——你们第一次偷情的时候,索莱安娜在哪里?”
泰隆的脸立刻红了,因为愤怒,也因为这个词从杰里科•斯维因口中说出,他立刻站了起来,辩驳道:
“将军与夫人的婚姻是名存实亡……”
“夫人。真有意思。”斯维因说,“我告诉过你了,你只需要陈述事实。”
“这就是事实!”
“她为他生下了两个美丽的孩子,按照你的说法,那是杜’克卡奥的孩子吗?”
泰隆不想再继续对话了,他知道再对话下去也是毫无意义,杰里科•斯维因似乎爱上了以羞辱他和将军为乐。但同时,斯维因也站了起来,走到了他的面前。
“可怜。”他说,“只有你真正意识到自己是在被利用、被欺骗、被玩弄,你才能够成为真正独立的人,而不是一个附庸。你的姓氏是你的项圈,或许忘了它才是你最好的归宿。”
“不需要您来评判我。”红着眼睛注视了面前的上位者许久后,泰隆说道,“你并不了解我们,大统领。”
“是吗?但在其他人看来——”
“你只是当局者迷。”斯维因说。
7
不。
安静。
闭嘴。
泰隆从噩梦中猛然惊醒,现在已是清晨。
他不记得自己做的梦了,但那肯定是个糟糕的梦。平复了心情后,泰隆从床上站起,坐去了桌前,日记本正安静地躺在桌面上。因为心情太差,他昨天没有写它,现在,他也没有翻开它的心情。
泰隆靠在椅子上,安静地看着朝阳。默念了将军的名字后,他又默念了自己的名字,直到他的思绪被敲门声给打断。仆从和往常一样送来了早餐,还有其他的东西,以及大统领的命令。
“大人,大统领请您和他一起会面一位客人。”
“……”
“您怎么了?”
“好。”泰隆回应了,“我马上就出发。”
连早餐都没有吃,戴好手套、穿好外套后,他立刻赶去了记忆里的会客地点,但是,杰里科•斯维因没有在那里。有晨间巡逻的卫兵看到他了,向他敬礼后,对方询问道:
“您怎么在这?大统领正在等您。”
“他在哪?”
卫兵为他指引了方向,他匆匆赶去时,正好和大统领打了个照面,有些尴尬地四目相对后,泰隆安静地走去了他的背后。
但来的客人不是他想见的人,泰隆甚至记不得对方的姓氏,但从举手投足间来看,他应该是至今留下来的那些贵族中的某位。他对大统领有求而来,能够和大统领单独会面,对方似乎很珍惜这次机会,语气里的谄媚映衬着斯维因的冷淡。
直到无聊的会谈快要结束,泰隆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被叫来——也许,杰里科•斯维因只是想再次戏耍他罢了,他不会如他的愿的。悄无声息地,泰隆在交谈的间隙中离开。他以为不会有人在意他的离开,但悠闲地走在长廊上时,有人急匆匆地追了上来——是那位客人,从他眼里的失望和恳切中可以得知,他没有从斯维因那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大人。”他摘下帽子,向他鞠躬,并自报了姓名和姓氏。
出于礼貌,泰隆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回应了他的致意,随后他问,“有什么事吗?”
“久闻大名,我一直很想认识您……”对方很是恭敬。
“想必您搞错了什么。”泰隆打断了他,“我和你一样只是这里的客人,恭维我并不能为你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帮助。”
面对他的冷淡,对方反而更加谄媚了,“您太谦虚了,谁不知道您是大统领身边的红人呢?如果您不嫌弃的话,下次请……”
“我帮不了你。”泰隆说,“但我想知道外面现在有些什么奇怪的传闻。”
“传闻?哈哈,您不要生气,在下只是想不到您在大统领身边处事这么多年,还是这样谦虚……”
在大统领身边处事多年?泰隆疑惑地看着面前的家伙——也许,他根本就没认出自己,只是企图在不朽堡垒里能抓到的任何人身上寻找希望。最终,这场对话以泰隆的拂袖而去结束。
“大人。”中午时分,仆从拿来了他的午餐,“大统领请您在午餐后去面见。”
“……”
下意识的,泰隆想要拒绝,但他最终还是没有这样做。
他确实想不到他有什么事要见他,就连早上的会客都是那么莫名其妙。杰里科•斯维因昨天说过的那些尖锐的话还在他的脑子里,那些让人愤怒的——
“在会客时偷偷溜走,就是你这些年来学会的礼仪吗?”
原来是为了这个。
“抱歉,大统领。但我想不到我在那里有何可做。”
“如果再在晚餐的时候迟到,我会砍下你的左手。”
他没有再多说了,仅仅是为了这件事,貌似有些反常。重新坐回房间的桌前时,泰隆看向自己的手指,他的脑海里迅速浮现出将军的手的轮廓,以及他偶尔会戴上的婚戒……
感觉到一阵令人恶心的凉意侵袭,泰隆立刻从回忆中猛地抽身回来。日记本还安静地躺在那里,泰隆打开了它,随后,他的手指停住了,上面的文字让他觉得十分陌生。再细细阅读,他发现自己甚至不知道上面到底在写些什么——里面记录了每一天他和大统领一起做的事,其中就包括偶尔的会客、甚至还有目睹行刑时的记录。当提及到看到政治犯的头被砍下时,旁边还多写上了一句。
“腐朽贵族的鲜血流尽将会带来新生。”
有人杜撰了这些,泰隆立刻关上了它。随即,他想到了自己的羊皮纸,从外套中拿出来后,他摊开了它,然而,两张羊皮纸上都没有见到将军的名字,而是只剩下——
杰里科•斯维因。
他没有在晚餐时迟到,但斯维因没有来,仆从谦卑地向他报告了:大统领临时有事外出去了,不能确认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入夜,坐在桌前,泰隆把羊皮纸和日记看了一遍又一遍,顺着纸上写的那些东西,他在脑海里描绘出了杰里科•斯维因的生活细节,随之,他立刻感到恐惧,恐惧这些记忆将会替换将军的生活细节,于是,他不敢再继续看下去,而是把它们丢在了角落。
“大人。”仆从敲响了他的门,“您的衣服晒干整理好了。”
他拿来了他的衣服,其中就有那件绣着名字的外套,泰隆翻看了,名字还在,它安静地躺在衣服的边侧。摩挲过它时,泰隆摸到它的凸起——但除了字本身,布料上似乎还有更多凸起,似乎在布料的反面也绣有字,是姓氏吗?泰隆试着摸索出那是什么,但他失败了,那些字母似乎和杜’克卡奥这个姓氏无关。不详的预感升起,他拿起自己的刀,割开了那块布料,果不其然,在他的名字的背面,绣着杰里科•斯维因的名字。
他感到震惊和莫名其妙,到底还有什么荒谬的事情要继续发生?难道斯维因觉得这样就能够动摇他的意志?他想要搅乱他的记忆,只是为了……
为了什么?
实验?又或者是?
或者是什么?
8
在某个瞬间,他确实想质问他,质问这个国家的统领,质问能够对所有人发号施令的统治者。但一夜未眠、看着天空中的太阳升起,泰隆冷静了下来。仆从敲响他的门时,他说:
“我要多睡一会儿。”
“好的,您不舒服吗,大人?”
“没有。”
“好的,我会在午餐前来问候。”
他太疲倦了,他不想思考。阳光终于让他放松,躺倒在床铺上,他缓慢地入眠。马库斯•杜’克卡奥的身影在梦中清晰,他们同床共枕、亲密无间,他仿佛能听到将军的呼吸声,一伸手就能触碰到他的身体。随着心跳的加速,将军微笑着撑起身体,靠近他,亲吻他的额头,宽大的手掌安静地抚摸过他的脸侧。
不明原因的,泰隆立刻惊醒了,急促的呼吸声过后,他回想起了梦里的内容。思念的悲伤和难耐涌上他的心头,他空洞地看着头顶的天花板,脑海逐渐被梦中的内容所占据。
将军。
他去拿了那根手杖,在不朽堡垒里,这是唯一和将军有关联的物品,他把头靠在了上面,困倦再次席卷身体,他就那样躺倒、和一根死物一起睡下。手杖的坚硬和寒冷是那样让人难以忽视,泰隆拥抱着它,安静地喘息着,温暖的呼吸接触到的部分覆盖上了一层雾气。用腿蹭过它后,他机械性地开始抚慰自己,想象着将军带来的温存的同时,也释放那些痛苦的、压抑着的感情。
“大人?”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吵醒,仆从在门外喊他,“您醒了吗?很抱歉吵醒您,现在已经快中午了,大统领请您去和他共进午餐。”
“……”
“大人,您醒了吗?”
“好。”他出声回应了,“我马上就去。”
“有什么我可以帮您的吗?”
“没有。”
仆从终于走了,昏沉的睡眠过后,泰隆在起身时感到头晕目眩,他在混乱中清洁自己的手、换好衣服,匆匆赶去餐厅,斯维因已经在那了,但值得庆幸的是,食物还没有上桌。
泰隆平静地坐下,直到食物上桌,切下第一块肉时,他下意识地抬头,对上目光后,斯维因问道:
“怎么了?”
“……”沉默片刻后,泰隆问,“您把我叫过来是有什么事,大统领?”
“我丢了一件东西。”
“什么?”泰隆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一根手杖。”
“……”
“是你拿的,对吗?”
“您在开玩笑吗?盗窃将军的手杖这件事之前已经提过了……”
“将军。”斯维因重复了这个词,“谁是你的将军?”
“马库斯•杜’克卡奥。”泰隆咬牙切齿地说道,“请不要再玩这种把戏了,大统领,或许您在期待我会因此忘记将军的名字或者是其他的什么,但那是不可能的,他是我此生唯一的……”
“唯一的,”斯维因打断了他,“唯一的什么?”
泰隆的脑海里挑出许多词。家主、父亲、将军……他想要继续说,然而,他发现自己面对着杰里科•斯维因,却吐不出任何合适的称谓。
“那根手杖是我的。”斯维因平静地说,“不管怎么说,盗窃都是种恶习。”
泰隆震惊地看着他,他更加说不出话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爬上了他的后背。他又想逃跑了——似乎只有立刻逃开、远离面前的人,才能从这种痛苦的感觉中脱离。
“你想用眼睛杀了我吗?”斯维因说,“不管你现在的记忆是什么样子、又是出于什么原因盗窃我的东西,事实都已经成立。我会追究你的责任,希望你做好心理准备。”
要做什么?砍掉他的手?他之前就这么说过。下意识地,泰隆握紧了刀叉。
“我没有盗窃您的东西。”他强调道,“我拿它是因为那是将军的东西。”
但斯维因没有继续说,没有提及惩罚是什么、也没有回应泰隆的话,他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平静地吃完午餐后,他就离开了,只留下泰隆沉默地望着盘子里的食物。他感到混乱、除了混乱以外,其他的感受也很复杂。是因为缺乏睡眠?又或者是因为不朽堡垒天生就有一种将人握紧的感觉,尤其它现在的主人是杰里科•斯维因。自打来到这里后……
“大统领是很仁慈的领袖。”女巫的声音轻柔,“只要不是信念出错,对待下属无关紧要的偶尔犯错,他一向很宽容。”
“……”泰隆的眼睛低垂着,“我想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
“他想要你成功完成实验,在魔法带来的痛苦和记忆冲突中保持自己。”女巫说。
“我不会忘记……”
“嘘,还记得我一开始告诉你的吗,要记得默念:‘现在的我有一部分是虚假的。’不要相信自己的记忆,要在里面探寻真相。”
“实验时间还有多久?”
“快了,孩子,但魔法是不会解除的,即便时间过去,你被改变的记忆不会回来、在未来,它依然会影响你——哪怕是现在的你,也可能在未来的记忆里发生改变。”
“没有任何办法解除它?”
“是的。没有任何办法。”女巫说,“现在又到了确定记忆的时间了,让我们来重复你一直以来最在乎的东西——你的名字是?”
“泰隆•杜’克卡奥。”
“真是不错的姓氏,嗯?”女巫夸奖道,“这个姓氏是从何而来呢?”
“……”泰隆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从我的父亲、我的家主马库斯•杜’克卡奥那里继承而来。”
“好。”女巫说,“你确定你所有的记忆都还是你自己的吗?在你的记忆中,有没有违背常理、冲突或者不自然的部分?”
“我应该已经向你无数次重复了我的名字。”泰隆说,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怒意,“你们想改变我的记忆?还是想让我遗忘他?不论魔法还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改变我对他的忠诚,他是我此生唯一的……”
『“唯一的什么?”』
他没能吐出那个名词,随即,压抑着的愤怒也终于爆发了出来,伸手打翻了房间里的一切后,他摔门而出,有阳光照射在他的身上,伴随着微风,让他立刻打了一个冷颤。
夜色将至,仆从又一次在门外打断了他的思考,提醒他要去和大统领共进晚餐。今天的晚餐里有两只鸽子,一大一小两只,烤得金黄焦脆,又精细地剔去了部分骨头。泰隆切下它的肉时,斯维因开口说:
“你下午似乎配合得不是很好。”
泰隆看着他,片刻后,他平静地说:
“这是什么考验吗,大统领?”
随后他补充道:
“我已经证实了魔法不会动摇我……请您告诉我将军的去向。”
“有传言说他死了。”斯维因回答道。
“……很久以前就有这样的传言。”
“你不相信,是吗?你只会相信你想相信的。”
泰隆的呼吸加快了,“请您告诉我。”
“说出你的名字,泰隆。”斯维因用刀子切下了一块鸽子的肉,将它喂给了自己的渡鸦。
“您想要听什么?”泰隆带着怒意反问道。
“说出你的名字。”斯维因重复道。
“泰隆•杜’克卡奥。”
“你忠诚于谁?”
“我效忠于我的父亲马库斯•杜’克卡奥,我曾发誓向他许诺忠诚,直到永远。”
“好。让我来纠正你,泰隆。我来告诉你你的记忆发生了什么改变。”斯维因说,他站了起来,泰隆也随之站起,随着他的脚步向后,他们始终保持着合适的距离。
“你所发誓许诺忠诚的人究竟是谁?”
“不会再有别人了!”
“别人。你的脑子里还有答案,是吗?”
“……”泰隆无法直视斯维因的眼睛,他别过头去,“我曾经向将军许诺了忠诚……”
“因为他抛弃了你,如今你的忠诚是我的了。”
泰隆感到头晕目眩,即便他思考过这个可能,但这句话从杰里科•斯维因口中说出来还是那么不可置信。他又想要逃开了,立刻离开这里、逃到远离不朽堡垒的任何地方去都行。在紧张之下,他甚至开始在这寒冷的天气里出汗,感到燥热。
“那是不可能的,我绝对不可能背叛……”
斯维因继续向前了,他走到了泰隆的面前,“你的父亲曾经也向我许诺过忠诚,既然如此,这又谈何背叛?”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泰隆问,他仰起头。斯维因耐心地等着他问完,但他没有继续问下去。
“有些久了。但是你依然对他念念不忘,不是吗?我原谅了你不停追逐着马库斯•杜’克卡奥的背叛行为,而你,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你告诉我你的忠诚不会被魔法改变,于是,我允许你参与了这场实验。但是,你如今在说些什么?魔法已经彻底侵蚀了你,你一直在不停地告诉我:你一直是杜’克卡奥的走狗,连名带姓都属于他。”
泰隆的嘴唇颤抖了起来,“这是不可能的!我是为了找寻将军来到这里……”
斯维因的眼神里充满了怜悯,“看来,你已经无可救药了。”
“这是不可能的……”泰隆继续重复,随后,他实在无法忍受斯维因的注视了,向后退了一步后,他迅速逃离了餐厅。在走廊的拐角,他与一个女仆相撞,对方拿着的东西掉落在地——其中有一件暗红色的斗篷。
“呀,大人,您没事吧!”女仆迅速扶起了他,并捡起了斗篷,“实在抱歉,我急着拿大统领需要清洁的衣物去清洗房,一下子没有注意……”
泰隆的手指开始不可抑制地颤抖,他用力甩开了女仆的手,迅速地逃开了。他从未觉得不朽堡垒如此阴森过,即便路上所遇的每个人都在向他问好,看着他们的眼睛,泰隆仿佛看到杰里科•斯维因站在自己的身后。离开不朽堡垒时,没有人拦下他,甚至,还有卫兵关切地提醒他夜深露重,要注意保暖。
他逃出来了,在诺克萨斯的街角,背靠着冰冷的砖石,他逼迫着自己冷静,直到呼吸平稳、手掌的颤抖停止;他迅速思考,直到自己想到该如何证明自己的过去:只要找到和将军有关联的人,任何人都可以证实他的身份。
不……但是所有人、任何人都可能被收买……冷风吹过眼睛,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他摸了摸眼睛上的伤口,脑海里迅速闪过了一个红发的影子。
卡特琳娜。
卡特琳娜•杜’克卡奥。
宅邸似乎进行了翻新,泰隆一眼就认出这风格是卡特琳娜的喜好。他还立刻注意到:将军的画像被拿走了。全家福也被修改,只剩下了夫人、卡特琳娜和以前的卡西奥佩娅。
今天是个很好的夜晚,月亮高悬,天气凉爽,气候干燥,在如此好的夜晚见到来者,卡特琳娜的神情很复杂。
“你终于回来了,这些天你去哪了,泰隆?”坐在椅上,她放松地向后。
听到她喊他,泰隆首先感到放松,随后,他又立刻绷紧了神经,问道:
“你对这里做了什么?如果将军回来看到……”
“一见面就提他,真是好样的,我该猜到的,也是,你还能为了什么回来?”卡特琳娜打断了他,“如果你是为了他回来的,那你可以不用回来了。”
“你也知道将军的去向,是吗?他去哪了?”
“你总会知道的——但你不会想现在知道的。”
“告诉我,卡特琳娜。”
“你怎么了,像条丧家犬一样失魂落魄的。这些年来你还没有长教训吗?”
“将军去哪了?”
“你是不是脑子不太正常了,泰隆?”
“我一直在找他……这些天……”
“不用再找了,你已经自由了,我们都自由了。”
“我发过誓……”
“那套东西在我这里不顶用。如果你想去找他,那就继续去找他吧,不过,不会有结果的。与其做无用功,还不如把你的才能用到该用的地方去。”
“他在哪里?”
“你果然不太正常了——这么多年来,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泰隆。”
“什么?”
“父亲他根本没有爱过你,他甚至不曾为你或者你的未来考虑过一分——你的誓言不过是个笑话。”
“……他在哪?”
“你的心里难道没有答案?”
“他在哪?他去哪了?他……”
“好了,别再神神叨叨的了,你是被那些叽里呱啦的东西们附体了吗?如果你是来投靠我的,我很欢迎,要知道,我对家人一向很宽容,我们可以把过去的事情都一笔勾销——当然,事实上我们也扯平了。”
“家人。”泰隆重复了这个词,一阵阵头痛从他的脑海深处传来,他走上前去,按住了椅子的扶手,随即,他俯视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向她确认了最后的问题。
“将军在哪里?”他的声音里带着愤怒。
卡特琳娜叹了口气,移开视线后,她说:
“你疯了。有传言说你也去找了杰里科•斯维因那,看来他用什么弄坏了你的脑子。”
“卡特琳娜!”
“你想听,是吗!你想听!”卡特琳娜推开了他,“他死了!你听清楚了吗?他死了!”
泰隆瞪大了眼睛,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失去了知觉、手脚也无法动弹。卡特琳娜怜悯地看着他,似乎是预料到他的震惊,她朝他伸出了手。
“好了……别表现得那么可怜——尤其别哭,好吗?正如我说的,我们自由了,泰隆,这是一件好……”
泰隆立刻打断了她,“不,这不是真的……你也参与了那个魔法实验对吗?你也参与了所以他们也改变了……”
“魔法?什么?你在说什么?”卡特琳娜皱眉,同时收回了伸出去的手,“你不相信我?是我亲手杀了他,没人比我更清楚他的死了。”
头痛更剧烈了,伴随着一阵冰凉的感觉,仿佛魔法在侵蚀着自己的大脑。发觉到自己甚至无法站稳,他立刻夺门而出了。离开杜’克卡奥宅邸后,他失魂落魄地在道路上连走带跑,直到自己体力耗尽。他的本能驱使着他哭泣,好用泪水去平衡内心的痛苦,可他的身体只感觉到一阵阵强烈的头晕和恶心,由于胃里没有食物,他只呕吐出一阵阵酸水。
“你还好吗,大人?”有人给他递了一块手帕,泰隆抬起了眼睛。
“大统领让我来接您回去。”仆从说,他平静地朝他微笑,“夜已经深了,该回家了,大人。”
10
踩在不朽堡垒的砖石上,轻飘飘的不真实感从脚到头,蔓延至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至少床铺是温暖且柔软的,可以让他将自己整个包裹在里面,但即便如此,直到凌晨,他也没能成功进入能够逃避的梦乡。抬起头时,他看见有只渡鸦正站在窗外注视着他,再眨眼,它又消失不见。
泰隆走到窗边,他向外看,太阳快要升起来了,天空的颜色是那么美丽耀眼。他回忆起许多年前的某天,站在阳光之下……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记忆中在那里的只有自己独自一人。
他眨了眨眼睛,困倦和饥饿迅速将他淹没,羊皮纸和日记混乱地散落在桌上,他在椅子上坐下,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后,他终于得以枕在上面入睡。
仆从在太阳升起后叫醒了他,为他送来了早餐和一件厚实的新外套,泰隆在衣服的边侧再次摸到自己的名字,继续摸索,杰里科•斯维因的名字一样被绣在反面。
“大统领在哪?”泰隆问道。
“今天大统领好像要外出,正在做准备。”
“大统领在哪?”他看向仆从,再问了一次。
“大统领现在没法见您。”仆从再次回答。
但他还是去了,横冲直撞、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卫兵给他指明了道路,面对他的突然闯入,门口的守卫也没有拦他。
杰里科•斯维因看起来也不惊讶,他站在那,正在用右手系上衣物的扣子,房间里的光线很暗,大部分物件都沉寂在黑暗里,而那些亮着的地方看起来就像一团团棉花。直到看到斯维因,泰隆才感觉脚下略有支撑,而不是一直在漂浮。
“在卡特琳娜那里找到了你想要的吗?”看向他,斯维因问。
“没有。”泰隆回答道。
“是吗?那你到我这里来又是想要什么?”
“我想要知道真相。”
“我告诉你的那些就是真相。”
“我想要知道真相。”
“我会带你去看到真相。”斯维因不再同他在话语上纠缠,“走吧,跟在我的身后。”
他和他一同离开了不朽堡垒,再一同登上陌生的砖石,在这里,可以看到新搭建好的行刑台,其上的血迹新鲜。泰隆想起来在那本日记中曾记录过这里——日记中写道,他曾和斯维因在这里一起看某个政治犯被斩首。政治犯。斩首。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时间差不多要到了。”斯维因说,“你要看的真相就在此处。”
远远地望着断头台上锋利的刀刃,泰隆又想要立刻逃开了——尽管此处无处可逃。似乎是发现了他的意图,斯维因向他走来了,他拽住他的后衣领,将他按在了垛口上。有直面而来的风吹向泰隆的脸颊,吹起他的头发,模糊他的眼睛。
“睁开眼睛吧,看看你想看到的世界。”
犯人在人群的吵闹声中被押出,他紧裹着一身肮脏的白衣,头发似乎被剃光——也看不到他的脸。他身形佝偻,步伐蹒跚,泰隆在记忆中找不到任何像他一样的家伙。斩首的刀刃将落下了,在杰里科•斯维因的右手之下,泰隆•杜’克卡奥的身体迅速地绷紧、颤抖,他试着去找自己的刀刃,但在新的衣物上,他摸了个空,什么也没有找到。
犯人人头落地的一瞬间,斯维因将他向后拽,泰隆踉跄着向后,随后跌倒在地。
“在这里找到了你想要的了吗?”斯维因问他,同时,他也朝他伸出了手。
“我要找什么?”泰隆颤抖着问。
“谁知道呢?也许你想问你的养父、你的旧主的去向?”
好冷,或许是因为这里背阴,也可能是因为恐惧。但泰隆不知道自己为何恐惧,他看向自己的手,它依然在颤抖,就算紧紧按住,也无法让它立刻停下。
“我很、我很抱歉。”在沉默的对视之后,泰隆说,他握住了面前人的手,站了起来,“大统领……刚刚我有些不太清醒。”
“……”斯维因也看着他,“走吧,之后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你准备好了吗,孩子?之前我们有些不愉快,不过——没关系,今天我们还是可以重新再来。让我们来重复最重要的那些问题,首先,你的名字是?”
“泰隆……”泰隆回答道,他的喉咙里似乎还有声音,但是又在吞咽之下消失不见。
“很好。接下来,请告知我你所效忠的主人。”
“诺克萨斯的所有人都效忠于大统领杰里科•斯维因……也包括我。”
女巫似乎很高兴,光滑的手指触碰过他的脸过后,她又摸了摸他的头发。
“太好了,孩子,虽然中途出现了一些问题,但我们还是回归正轨了。相信大统领会很高兴的。”
“那么,”女巫继续说道,“你确定你所有的记忆都还是你自己的吗?在你的记忆中,有没有违背常理、冲突或者不自然的部分?”
泰隆沉默了两秒,“……有一些。”
“是什么呢?”
“我想要知道真相。”泰隆说,随后,他又立刻开始在椅子上颤抖起来,女巫连忙握住了他的手,直到他不再思考这句话,将它完全丢出脑后,他才缓慢地平静下来。
“你有很多时间去探寻,不过,还是要反复确认记忆的真实性。多去向你信任的人询问吧,在不朽堡垒,他人眼中的反而才是真正的自我。”
“……好的,女士。”沉默了片刻后,泰隆回答道。
“你想要什么?”在晚餐时,斯维因问道,“关于完成实验后的奖励。”
“我有想见的人。”泰隆喃喃道,接着,他立刻从痛苦的状态中抽身了出来,“不……我只是在胡言乱语,是魔法在影响我。”
“你需要睡个好觉了。”斯维因说。
“是的……将军……”泰隆回答道,“我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了。”他眨了眨眼睛,注视着斯维因肩膀上的乌鸦,他的眼睛疼痛干涩,眼泪从他的脸颊划过了——跟随而来的,是令人痛苦的悲伤。
“如果你最近在入睡方面有困难,今晚我可以陪你。”
“很抱歉但是,”泰隆说,“好的。”他垂下困倦的眼睛,“这再好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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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把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