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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看不清脸，为什么知道他在哭呢？泪打湿了，他的袖口，他的胸膛，热滚的泪水在不停下流，在不断滴落，风和影都太长，将洛伦兹的身影拖得纤细不堪。如影随形，从出狱，从坐火车，洛伦兹只是沉默，沉默地跟随他的脚步，确保他在每一个回头的瞬间都能看见自己，确保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个人。偶尔贴近，偶尔很远，贴得脸过近，卢卡斯总觉得能望进眼球内部，从连接的神经看清他究竟在想什么。是因为杀死了他吗？这样的恨自己，这样的惩罚自己——应有的代价…卢卡斯想，我也恨你。理所应当的，也是必须的，他恨，这个人，这个在他眼前流泪的人，看不清脸的人。恨他背叛，恨他纠缠，恨他让自己迷茫，他从不信人的躯体里栖息了十三克重的灵魂，况且杀死老师、教导者、抚养者、也并不让他后悔。…吗？
即便是父亲，骨灰冲进多瑙河时他也从脊背生出一丝寒凉，多年后他仍睡得安心，无一丝不妥，甚至深感幸福——易碎的，纸糊般的幸福。
每一个灵魂都是别人朝思暮想的亲人*，所以我也对你朝思暮想了吗？深感思念吗？我不——不，不应该。
睁眼是深蓝，如湖泊深处，他知道，洛伦兹又在看他。卢卡合该害怕，无视、沟通、谈话、歇斯底里，他都试过，影子不会说话，仅仅用慢慢地缩短距离来回应，安静，吞没耳膜的海浪，他放任鬼魂、随便什么东西，将他包裹，吃掉或是杀死都随意，至少他不再孤独、世界上有一样事物很在意自己，这便够了，他仅仅需要被看见，看着我…看着我啊？要一直一直看着我，不可以、移开视线…
在某个地带洛伦兹才如同受惊的猫儿般不再靠近，哪里？荷兰，他的故乡，出生所在，卢卡斯为他选定的墓地，符合生前他们谈论过的一切。洛伦兹，鲜活的，动脉流动心脏跳动的洛伦兹说，他想葬在故乡，离开几十年，他再也没回过家里，不需要华贵的坟地，小镇旁的墓园，抛开植物与花朵让人得到安息并不是个好行为，所以要荒凉的地面，寸草不生，简单的石碑，功绩与成就早在阖眼那一刻随着自我消散了，只留下名字给予世人长叹便好。
老师，老师，你想要的葬礼都那么简单，简单到我一无所有也能满足。 卢卡斯想。
他还是恨，踏入这片宛若量身定做的坟地后恨意更是翻搅，让他恨不得将胃呕出，偏偏什么都吐不出来，卢卡记不清自己上一次咽进食物是多久以前。手，不断颤抖，握不住刻刀与石块，深呼吸也无用，只要站在这里，想像阿尔瓦·洛伦兹当真死去，情绪便要吞没自我。恨你，恨你，恨你，背叛我，却又要对我那么好，接纳我，看见我。那么那么那么恨你，我却还是要为了你立碑，让自己真真知道你死了，回不来了，我的情绪又算什么呢，倾泻到一块石碑上，一个幻觉上，一片土地上，这是何等的不公平，何等的令人窒息。哈哈…要呼吸，卢卡·巴尔萨，快运作你的肺部，快让氧气进入，再控制肌肉——
并不难，为人刻下墓碑，他在监狱里也干过类似的活计，只可惜他差点没忍住在最后加上教授，那样的敬称。他永远只喊这个，阿尔瓦…洛伦兹…他无法宣之于口的姓名，从关系开头到结尾，他的唇间只吐露过敬称。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干这种愚蠢荒谬的行径？为什么？他盯着树林里只露出半边身影的洛伦兹，询问幻觉是没有答案的，洛伦兹死了，连尸体他都没见到，他仅仅拥有可怕的幻影，扭曲的幻影，充满怨恨的幻影。
洛伦兹，洛伦兹，我可能是，怕你的灵魂流浪，怕你跌跌撞撞在冥府中不得安息，连这河流都淌不过去，给你一个归宿，一如你曾经给过我的一样，即便如此，还是请你，拜托你，继续满含怨念，满含责怪，满含恨意地纠缠我，永远都不要离开我。
永、远、和、我、在、一、起。
*模拟人生里墓园的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