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赛伯坦人用什么方式感受生命。
以火种跳动的频率,每一次置换,还有那些留在机体表面无法忽视的磕碰。
这是普适意义上的回答,尽管听上去像医疗单位不耐烦的总结,但是时间对我们总没有意义。
在某些疲惫到意识抽离的时刻,德慕斯突然开始思考这个问题。真有意思,当他瘫倒在训练室斑驳的地板上,火种正因为异能的使用而颤抖着,此时此刻,他却在痛苦抽搐的同时想到了这个。
他深深置换了一口气,艰难翻过了个身,这个姿势稍微让他好过了一点,也只是一点,不过他很满足了。痛苦减缓了些,距离他能重新动弹还有段时间,德慕斯放空了思绪,然后刚刚的问题再一次跳了出来。
所以,他们到底用什么感受生命。
火种跳动的频率。他抚上胸口,为了突破训练的记录,那里以高频率的缩放尖啸着,德慕斯疑心死亡曾经降临过,就因为那一两秒确切存在过的火种停滞。现在它继续闪烁着,比过去滞缓了一些,同时散发着从内而外打着圈递发出去的疼痛。
每一次置换。他可以嗅到自己身体内部的焦糊味,脆弱的机体无法承受压力,管线断裂,超负荷的热量很快又将渗出的能量液蒸干。沉重,压坠,难以忍受的尖叫被扼进了发声器,这份痛苦仍属于缄默。
留存于机体的痕迹。控制系统重新上线,他抬起手臂,看见了自己那不协调的肢体,丑陋的残疾。
痛苦,如果用这些就是他生命的证明的话,那么,痛苦。
过去的日子里,震荡波议员在学院的例常审核中检阅每一个人的能力。他是个平和的好老师,毫无疑问的博爱,仁慈地收留每一个留在这里的人。
议员教导他们使用这些力量,并对此怀有热忱的期待,这样的无私理所当然应该由他们的敬仰来回应。德慕斯被这份炽热鼓动了,在重新获得动力的同时,迷茫与不解也油然而生。
“我们可以做什么呢?”他拘谨地向议员提问。“议员,或者说,我们的未来是什么呢?”
说完话后,他突然僵住了身体。议员的表情依然柔和,但德慕斯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这听起来像是不信任。他埋低脑袋,刺痛感在他的外装甲上扭动着,他几乎想要当场道歉了。
滚烫的视线在他投降前收了回去,震荡波议员并没有打量他多久,他发出一声轻快的叹息,伸出手拍去了德慕斯身上的不安。
“珍惜你们现在所拥有的,你们可以创造的远超所有人的想象。听我说,孩子……”他俯身捧起德慕斯的面甲,这个距离近到德慕斯可以看清对方新涂装上漂亮的每个细节。“你们天生与众不同,你们的人生不该草草定论,去做什么并不是现在要去考虑的事,关键是要记住,不要浪费你们的生命。”
“那是你们的天赋,你们注定天生不凡。”
德慕斯怔愣愣地注视着震荡波勾起欣快的笑容,那些话从微凉的指尖传出,每一个字节都被放大了无数倍,围绕着轻飘飘的他。他晕头转向,无所适从,只记得机械式地点头。
议员满意地起身叉腰,围绕着他的学生们很快将他簇拥成一团,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带着他远去了。德慕斯远远注视着他们的背影,议员指尖撤去时的触感仍然回荡在那里,他默默待了一会儿,等待灵魂回到降温的身体。
老师说那是他的天赋。天赋,这个词在他过去的日子,至少是大部分时间里,一直鼓励着他。可是时间久了,当德慕斯发现疼痛随着训练强度变本加厉时,这个词慢慢失去刚触碰它时的幸福。一次训练后,震荡波议员如往常一样开始检阅他们的成果,德慕斯没办法忽略对方查看数据时紧皱的眉头。
“看来我有些急躁了。”
就这样一句简单的话,平静的令他心慌。德慕斯下意识开始解释,他绞尽脑汁,努力寻找更多更有力的理由。他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的能力,他没有懈怠,即使那么痛苦,但他全都做到了,他可以做到更好的!请相信,请相信他!
议员拍了拍他的肩膀,按住了这个年轻人越来越激动的动作。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的,德慕斯。
橙黄色的机子仍然惴惴不安,冲动过后的悔意开始蔓延而出。在意识到可能让对方失望的那一刻,德慕斯芯底沸腾的恐慌冲溃了一切。他一口气说了那么多,发声器还在发烫,议员只是安静地站在那,任由他倾泄着情绪。
“……我,我很抱歉。”德慕斯嗫嚅着,发声器艰难吐出最后一股沙哑的声音。“我为冒犯到您感到抱歉,请…原谅我。”
他听见议员叹了口气,德慕斯不敢抬头,对方开始用缓慢而有力的目光打量起了他,仿佛要在这里当场将他剖开。时间好像被冻住了,德慕斯不断劝说自己没关系,可不安感越来越重,他害怕在对方目睹了他的一切狼狈之后从那双眼睛里察觉到其他情绪。德慕斯几乎要被这样的情绪打倒了,他的胸口又开始泛痛了,比他使用异能时更猛烈,更加无力。怎么会这样,怎么什么奇怪和不幸都会降临到他身上。
来吧,至少说些什么。德慕斯咬牙,抠着刚刚抛出去的部分情绪,某股强烈的感情促使他终于抬起头,他也感受到了立刻泛起的更强烈的悔意,但一切已经无所谓了,他的视线只退缩了一瞬,随即倔强地咬上了对方的面甲。
然而震荡波什么表情也没有,他只是错过了对方的视线,轻轻点头说了声我知道了。
他当然毫不在意。
德慕斯磁场里涌动的一切情绪迅速被抽空了,他不可置信,议员在他说话前重新开口。一如既往的柔和体贴,德慕斯在那标致性的明媚笑容下失声了,谁都不会拒绝议员的。
谁都不会的。
“不用那么紧张,德慕斯,这只是一次失误,我相信你可以做的更好。”
议员揽着他的肩膀,对方全然的信任比体温更加温热,但德慕斯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的下肢发软,对于外界的感官也钝去了,他的芯刚刚还在抽痛,现在被抽去了内里所有的填充物,只虚虚地挂在那里。德慕斯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他疑惑地望向远处那堆被他撕碎的物体,试图寻找一些身体与事实的联系。
议员原谅他了,这是好事。他在心里重复着,他没有对我感到失望,这太好了。德慕斯深深置换了一口气,他诚恳地表达了感谢。震荡波议员顿了一下,用微笑将话题带了过去。他不知道那天是怎么结束的,很多事情被他模模糊糊地略了过去。当他重新回过神时,他已经偷偷溜进夜间的训练室,同时脑袋里还回荡着议员的那句话。
“我期待着,德慕斯,期待着你优秀的天赋。”议员爽朗的嗓音依然打动人心,他总爱将事情戏剧化,这是他的个性,把谈话时当作演讲一般激昂也无伤大雅。“我相信你不会浪费你的人生,去做的更好,对吗?”
德慕斯应该表现的和拥护他演讲时的选民们一样,为他倾倒,他也确实这么做了。议员满意的离开了,然后德慕斯开始重新感觉到自己的双脚。他后知后觉自己出了许多冷凝液,议员有发现他的异常吗?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对方知不知道又会怎么样呢?
他只是失落,整个人陷入难以言喻的低沉。天赋,他在嘴里慢慢咀嚼这个词,它再也没有一开始听起来振人发聩了
学院里的所有人,怪胎们,边缘者,他们都拥有这样的天赋。
议员总喜欢用这些词来形容他们,哪怕他们不被社会接纳,被鄙夷,被迫害,离开了学院就销声匿迹。他就是喜欢用这些词鼓励他们,他相信并坚定认为他和他们都可以做点什么。
天赋,与生俱来,明亮然后,被期待。
德慕斯知道拴紧他火种的无言痛苦是什么了。他饱涨的情绪在这具更渴望得到认可的躯体无所适从,所以拼命向内挤压,直到那份期待重新托举起坠下去的火种,他才可以痛快地呼出气,活下去,有意义的活下去。
他好难受。明明已经找到了更适合他的方式,也知道如何去做,可是,他好难过。明明议员是希望他能变得更好而对他怀有期待,但他却并没有按照他所保证的那样对此拥有完全的热情。德慕斯没有更远大的志向,他只是希望自己能像议员所说的那样去做到什么。
他是一个被使用过度的气泵,干干瘪瘪,并不引人注目,被剥夺空间,没有办法生存的芯烂在一摊臭油渣,艰难的漂浮在泥泞中。德慕斯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情绪和勇气却始终没有办法表达出来,因为议员并不在意,他并不在意。德慕斯的火种又开始痛了,他能做到的就是不断发掘自己的能力,这是唯一的答案,他唯一能做出的回答。
不是能不能去选择,而是能不能做到。
内置时钟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德慕斯终于感觉到控制权重新回到了自己手里。他坐起身,感受情绪脱离自己远去的过程。德慕斯的胸口逐渐融化,黏稠的液体渗进内部的每一根管线,裹挟着不停挣扎的火种陷进更深更远的位置。
然后他闭上眼睛,仰倒着向后躺去。
所以,他用什么去感受生命?
毫无意义,他没有价值,对于这个社会是,对于他自己也是。他却没有办法完全欺骗自己,沉浸于这种仅有的道路,因为他总希望自己能做到什么,却又没有办法彻底的有选择的去做到。
那样子的话。
他要用什么去证明他的生命。
德慕斯怯懦,微小,在失去意识前,他在内心大声喊叫着发问,从来没有如此执着的想要寻找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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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恢复意识时,他的灵魂被重新捞起,于是未被选择的道路,未被期待过的人,都在那里死去了。
他睁开了眼睛。
刚上线的前几分钟,德慕斯并没感受到什么不同。操作系统运行正常,机体没有任何不适,都可以正常运作。然后他从充电床上坐了起来,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新奇的视角和机体内部兢兢业业工作的每一个齿轮精准咬合的声音。
庞大威武的躯体,无可比拟的力量。德慕斯抬起手臂,他欣喜若狂,那些萦绕在他身上的侮辱,因为具五刑而留下的可悲的残疾完全消失了。他的指尖锐利,肩膀沉甸甸的履带暗示着他被赐予的强大。不一样了,一切都不一样了。他立刻把自己从沉浸的狂喜中驱离出来,紫色的改造者左右巡视着,德慕斯感激那双重新回到他面甲上的双眼,他有多久没体会过这样灵活的自由了。但,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德慕斯把所有的念头通通抛出了脑后,他虔诚地朝向给予他一切新生的伟大首领下跪,没有任何犹豫,匍匐在地,目光热烈而忠诚。威震天来到他身前,却并没有第一时间制止对方激动过头的朝拜行为。霸天虎的首领对德慕斯的改造相当满意,他拍上对方的肩甲,感受着未来许多生命的死亡在他的造物上传来遥远的轰鸣。
德慕斯仍然恭敬地跪俯着,直到威震天缓缓开口:“我以为你会乐意让我看清你的全貌。”
他的声音末尾带着调侃,德慕斯心下一紧,他急忙站起身,惊讶地发现自己比对方还要高大。他向后退几步,不敢直视对方,同时没忘记解释:“我很抱歉,威震天陛下……请原谅我无法抑制对您的感激,请原谅我的冒犯。”
空气里传来一声轻笑,德慕斯内心的紧张在看到对方脚尖的那一刻被替换成了惊讶。德缪斯犹豫地抬起头,他看向霸天虎帝国的元首,对方的面甲上带着笑容,站在他的面前却比他更加具有威慑力。
“为什么退后,德慕斯。”他的声音威严,德慕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他抬起头,威震天看着他,那强有力的目光向他直射而去。或许是这具强大的新机体给予了他底气,亦或者是对威震天陛下全然的敬仰和崇拜。德慕斯直视了回去,而对方赞赏的声音让那颗本有些颤抖的芯重新归位。
他终于做对了,他得到了威震天陛下的重视。德慕斯被这种升起的愉悦满足了。更加精密的处理系统控制住了他的情绪蔓延,他不再和过去一样表现狼狈了。这一次他行了一个完美的致礼,向他的元首解释他的尊敬,他很抱歉,他不愿意冒犯对方的一切。
“不需要那些规矩,你才刚刚获得这具躯体,应该花更多的时间去适应,如果你适应良好,那才是真正让我高兴的。”威震天展开双臂,向他展示着这个精密仪器遍布的实验室。“随时讲好你的感受,这里随时为你敞开。”
德慕斯不知道如何诉说自己的感动了,他于是又一次埋下头,讲述着赞美的肺腑之言。威震天没有打断沉浸在情绪之中的德慕斯,他眯起双眼,猩红的光学镜若有所思的打量着对方。
“你刚刚和我说了抱歉?”威震天在德慕斯惊讶的眼神中突然开口,他没错过对方面上的每一个表情,霸天虎的首领没花多长时间就理解了对方的情绪。
“没有必要道歉。”这句话一出,威震天立刻注意到了对方紧握的拳头和紧张的表情。敏锐的革命者一下就抓到了对方的心思,他转过身去,身后的德慕斯想要上前又踌躇不前。
“你对我的想法很不满吗?”威震天侧目,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眼神晦暗不明。德慕斯无法看清对方的情绪,被这句话刺激到大喊出声。
“不!当然不!!威震天陛下所说的一切都是正确的!”他急切地辩解,生怕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不满和失望。“是我的问题,请不要…”
“我说过,没有必要道歉。”威震天加重语气喝了一声,德慕斯噤了声,眼睁睁看着威震天再次向他走来。
“告诉我,德慕斯,你为什么选择霸天虎。”
“因为您的道路,您拯救了我们,拯救了无数被功能主义所束缚的人。”德慕斯认真地回答着,他刚开始有些怯懦,但在威震天鼓励的眼神下,他直视首领的目光,不再退缩。“腐朽的议会给了这个社会太多的苦难,您是如此伟大,我愿意跟随您,去解救更多的人,去塑造更伟大的事业。”
他越说越激情澎湃,威震天赞赏地点了点头,德慕斯极度的信仰取悦了他。他摆了摆手,不想再听对方继续重复那些赞美的话。
“原谅我刚刚那样严厉的语气,但是,不需要道歉。”德慕斯明显想说些什么,他目光炯炯,隐隐露出了不赞成,但他最后却并没有在威震天面前说出什么,只是虔诚的想要一个答案。
慢慢有成效了。威震天心情很好,他指向了手术台的另一端。德慕斯在那里看到了自己换下的旧日的躯体,一瞬间的诡异和不适,但出乎他自己意料的是,这种感觉很快被冲散了。
“那里是你的过去。”威震天不紧不慢的说着,“也是许许多多我们同胞所遭受的现实,甚至未来。在我们革命的道路实现之前,他们还会继续遭受这样的苦难。”
“我并没有能够完全拯救每一个人,我们的道路还没有实现,所以你不需要对我抱歉,我并不伟大,霸天虎的革命是社会最后的选择。我希望每个人都能摆脱那样的苦难,仅此而已。”
德慕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情绪去面对这样无私的首领,他彻底臣服于对方的谦虚和伟大,只记得单膝跪地,恳求对方能接受他的忠诚和效忠。
“请让我报答您,我的陛下,请让我为你做些什么,为这条革命的道路做些什么,这样伟大的事业,需要人为它奉献。”德缪斯恳切地说着,他的火种比之前更活跃,更强大,此刻燃烧着他从未有过的,无法言说的兴奋和期待。“我愿意为了您奉上我的忠诚,无论去做什么,献上这颗火种我也愿意,只要我能对您有用。”
德慕斯灼热的眼神令威震天叹息出声,他已经成功了,又一个为这条道路奉献的强而有力的士兵。
“我不需要你的回报,记住我们的革命到底是为了什么,不要忘记你曾经遭受过的一切。”威震天俯视着对方,对方的光学镜里倒映着他挂着柔和表情的面甲。“德慕斯,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吗?”
德慕斯点了点头。
“你愿意为了我们的革命事业做什么?”
我们,德慕斯为这个萦绕着的词感到痴迷。我什么都愿意做,他不假思索的回答。
我想听从您的指挥,听从您的一切命令,听从您。
“好。”威震天满意地捧起对方的脸颊。德慕斯因为他主人的靠近而受宠若惊,过去残留在他身上的怯懦和拘谨已经被剥的大差不差。威震天感受着一股更强烈的野心,被他塑造而出的野心,闪烁在他的指尖,这股掌控他人的感觉太畅快了,他不由得轻笑出声。
“那么,德慕斯,我需要一份无可比拟的忠诚。一个我可以信赖的,永远不会背叛我的人,永远不会对执行我的命令感到疑问,留在我身边,独一无二的人。”
德慕斯的光学镜亮的吓人,留在威震天陛下的身边,独一无二的重视,光是想到这种事情他就无法抑制自己的冲动。
“你的选择是?”
“我愿意,我当然愿意。”他毫不犹豫的肯定,他发誓,不管是什么阻挡在这条道路前,他都会将其通通抹杀。
“太棒了,德慕斯。”又是一声夸奖,德慕斯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应该保持冷静,至少应该维持在陛下面前的体面。可是他太高兴了,这幸福的甚至有些虚幻,他注视着他主人的步伐,跃跃欲试,想着能做些什么立刻报答对方。
“我会一直都按照您的意志行动。”
“好啊,但是德慕斯。”威震天朝他笑了笑,在对方错愕的眼神中开口。“这是你的选择,我很高兴你选择了我。”
他的选择,他的选择……
干瘪的气泵被源源不断涌出的气体填满,那颗芯被放置在更平稳,更结实的躯体中,充盈的气体包裹着他。它不再被粘稠的液体束缚了,德慕斯无法控制自己,为了他的主人,他的信仰,他余下所有的生命。
我感激您,他重复着,我感激您。
“您给了我新的生命,请给予我一个新的名字吧。”德慕斯看也没有看角落的残躯。“我属于您,求您了,请允许我再讨要一个新的名字。”
“好啊。”威震天伸出手,德慕斯在威震天面前缓缓跪下。汹涌而出的满足感,责任感和燃烧的动力让他的全身颤抖着,威震天并没有被任何事情所打扰。他轻轻盖上对方的头顶,德慕斯可以感受到他指尖处细小的磨损所带来的独特触感。
“那么,塔恩。” 他凝视着专注的紫色重坦。 “为我奉献吧,塔恩。”
塔恩欣然从命。
威震天将他从地上扶起来,他们并没有继续攀谈很久,威震天很快就离开了。塔恩心有遗憾,他全心全意挂念着他的主人,但为了更好的回报对方,他按住了性子,等待实验完全成功,还有机会去觐见对方。
终于,在所有测试通过之后,塔恩沉浸在完全掌握这具躯体的喜悦之中。他漫步在主舰的过道内,准备办理完手续之后寻找机会面见威震天大人。他为自己畅想的场景轻笑出声,同时,敏锐的感知系统提醒他前方过道走过来的行人,他下意识查询到了对方高于自己的军衔,于是停住了脚步。
就在那一刻,被赐予毁灭的一切力量的他又一次感觉到了久违的无力,他的身体仍然坚硬冷酷,可他内部死去的灵魂忍不住双膝发软。
赛伯坦人用什么感受生命。
缺失的感情,冷酷的火种,刺眼的残疾。
过去的记忆不合时宜的出现到了他的身边,再一次,又一次,用一种丑陋且恶意的方式。
无感情的淡黄色光学镜转向他,没有一丝迟疑。
“哦,久违了,德慕斯。”
塔恩一时僵在了原地,烦躁和怒意瞬间吞噬了他心底名为久别重逢的,一种他怎么也无法形容而出的感情。
“别,叫我,那个名字。”
“是吗?无意冒犯。”
紫色的科学家像打量一款全新的军用武器一般打量着他的躯体,毫无掩饰,塔恩冷冷地注视着他。他无法自控地又想起了震荡波,议员震荡波,演讲台上掌控全场的震荡波,学院里和他们走在一起的震荡波,在无数个夜晚他所期望的向他扬起笑容肯定他的——
“威震天陛下给了我新的名字。”
他的声音怎么这么刺耳,塔恩打断了对方,也打断了自己继续去回忆那个幽灵。他郑重的重复了自己的名字,塔恩,他俯视着那具不知道住着什么东西的躯体低吼着,塔恩!
他转身就走了,震荡波还站在原地,塔恩头一次对这具完美的躯体产生怨恨,他能够清晰的感觉到对方长久而灼热的目光。
就和过去一样,烫的他外装甲发痒,他的火种发痛,有什么从又深又远的黑暗里伸出了触手,死死的拽住他的芯。
他必须要回到他的任务上去,他必须要去做点什么,他又要窒息了。
2.
几十万年过去了,他把他的任务践行的非常好,塔恩凭借着他出色的能力得到了威震天陛下的赏识。
塔恩终于发现自己到底擅长什么。
疼痛。
他冷眼旁观着一个又一个人死去,火种熄灭在他和他的队友手里。被他指尖轻轻撕扯开的躯体流淌出滚烫的液体,那些嚎叫刚开始有些刺耳,再到后面就逐渐没了动静。
杀第一个人的时候,他砸碎了对方的脑袋,这很轻松,一条性命就这么在他手里离开了。塔恩没有什么感触,死亡那一刻过后就什么都不剩了。他向威震天大人汇报了他的任务,他的主人肯定了他的果断,但认为这对他的力量而言不值一提。
塔恩希望可以得到更多奖励的话语,于是这个杀手的躯体上燃烧起了更多病态的热情。
生命在他这里不值一提。
他履行了他的诺言,忠诚,毫无疑问的忠诚。他清理着内部的叛徒,用更残忍,更恶劣的手段警示所有人。不要背叛霸天虎的事业,叛徒将会被他们追杀到天涯海角,以最绝望的方式死去。
他在维护他主人的威严,这让他感觉到满足,他在被需要。塔恩在和平暴政号上虔诚跪拜那两座雕像,他的狂热不是什么秘密,内部高层也曾有人对他表示过不耻,但他并不在意。崇拜伟大的首领并没有错误,他践行他的方向,在这条路上能够对对方有用,没有比这更能让他满足的事了。
塔恩,黑狗队队长,虐待狂疯子。各种各样的称号,从战场,从他踏足的地方,从他手下面目全非的尸体嘴中传来。
一切为了威震天大人。
他沉浸在精神的饱足里,名为塔恩的霸天虎在为了世界上最崇高的理想奉献他的生命,这个事实让他忘记了所有。
直到震荡波又一次找上门来。
“你好,德慕斯。”
他冷冷地注视着前来帮他改进机体的科学家,对方像是根本感觉不到他身上明晃晃的死亡威胁。他已经提醒了无数次,但震荡波就像故意跟他作对一样,总是提起那个现如今已经没有人记得的名字。
“不要叫我那个名字,我现在是塔恩,如果你想跟我攀近关系的话,我不介意根据法条中的贿赂执法将你加进名单。”
“震荡波议员。”
塔恩没错过对方的动作,不过震荡波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情绪起伏,他只是花了一两秒来思考那个词缀,然后继续修理对方的武器。
他们都没有在对方身上找到自己想要看的。
“看来你还记得学院的生活,我以为一直以来只有我在回忆。”
“被去除了情感模块的你还有能力回忆这个吗?无意冒犯。”塔恩懒散地回着对方的话,他只感觉厌烦,他想要赶紧结束这所谓的检修,然后投身于他主人的事业之中。每一刻,当他意识到自己在浪费时间,还有汽车人和其他的叛徒在苟延残喘,这样的痛苦真是让人无法忍受。
“记忆只是被堆叠在存储模块里,需要的时候拿出来检阅一下就好。”
震荡波终于完成了手头上所有的工作,科学家将报告全部给了他,在塔恩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震荡波低着头,若有所思的低声说了一句。
“你现在使用异能时还会痛吗?”
沉闷有力的脚步声瞬间来到了他的身前,震荡波意料之中地抬起头。
“你是在挑衅我吗?”
塔恩嗫嚅着,眼底的凶狠在看到震荡波眼中倒映的自己后又重新加深了几分。
“回忆过去?”震荡波歪了歪脑袋,就好像这是他无意做出的举动。“我只是察觉到了你使用药剂的痕迹,如果你需要止痛,我可以给你开一些更有成效的……”
塔恩没有在搭理对方,他迅速的走出门去,这一次,感应门阻隔了对方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该死!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再也控制不住的掀翻了目光所及的一切事物。变形齿轮开始隐隐发烫,塔恩从床底抽出两只电子增速剂,用力的扎进了自己的管线。
强烈的迷幻,以及剧烈的畅快。那些汹涌的负面情绪被很快抹去了,塔恩盘坐在角落里,感受着药物给他带来的镇静。身体的一切都远离他了,他默念着和平之路的篇章,等待着幻境中更美好,更伟大的未来。
卡隆一般不想在这种时候打扰他,他们都知道塔恩的坏习惯,但是任务就是任务,他们必须请示队长。
罕见的,这次没有让他们出动钢镚,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必须参与和队长的互殴。塔恩只是点点头,看了眼名单就走出门去。
他应该心情很好,但是很难说他们工作的时候心情好是不是好事。
又是同样一套习惯性流程的拷问,青丘和卡隆刚准备动手,塔恩却制止了他们。这不常见,他通常负责恐吓和收尾,但队员们对老大的行为没有异议,目睹着塔恩来到了失去行动能力的犯人身边。
垂死者没有挣扎的能力,只是茫然的注视着如期而至的死神。
“我问你一个问题,小可怜虫。”
这个刽子手的声音意外的柔和,有着戏剧性的语调,令人着魔。即使面对死亡的威胁,垂死者没有办法控制自己沉迷于他的话语。
“你认为赛博坦人的生命用什么来衡量?”
以火种跳动的频率,每一次置换,还有那些留在机体表面无法忽视的磕碰。
普适意义上的回答,保守而完美的答案。
塔恩轻笑着,这个以折磨著称的刽子手突然伸出了手,柔和地安抚起对方。他的动作轻柔,尖锐的指尖每一次划过去都能带起一连串温热的液体。
然而垂死者感受不到痛苦,他渐渐失去了知觉,疑惑于自己越来越痛苦的躯体。
“这是我的能力,随着我说话的声音,你会感受到你的火种在向你传递死讯。”
“先是躯体的僵硬。”
垂死者停下了挣扎。
“然后是无法遏制的恐惧。”
他满意地看着对方的神情。
“最后……”
塔恩凑过去,他压低了嗓音,用最柔和,最轻巧的声音向对方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会引爆你的火种,让你在痛苦中死去。”
熟悉的尖叫声将快感引上了高潮,塔恩感受着自己活中快速跳动的余韵,对方死亡时的感觉,他仿佛也能切身体会到,那样的痛苦……
他望着地上的残躯,垂死者生前丑陋的躯体裹挟着火焰,标志性的独眼,线路并不匹配的双手。
“丑陋至极。”
塔恩兴奋地哈哈大笑,大家对他异常的举动见怪不怪,反正只是完成任务,总比像之前一样放一晚上噪音古典音乐要好。
就这样,他们继续完成着任务。从那之后,塔恩戴上了面具。他逐渐恢复了正常,直到威震天大人再一次召见他们。
很不幸,这个时间点选的太糟糕了。首领的召见来得太过突然,刚刚高强度完成名单追杀的DJD队长在休假中又一次过量使用了兴奋药剂。
这是他最狼狈的时刻了,他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甚至能够感觉到不属于他管线内能量液的冰冷液体在他身体内部到处翻转。威震天大人在训练室召见了他,每一次塔恩完成机体更换,他们都要例行来一场训练决斗。这被他认为是他的殊荣,可为什么偏偏在今天。
“威震天大人…我担心我现在的情况会影响这次训练。”塔恩担忧地说着,“我无法抑制我的…任何状态。”
“你担心你会弄伤我吗?”威震天不屑地哼出声,他看向塔恩。“我对现在这样很不满,塔恩,努力做你该做的事,不要违抗我,如果你做的好,我会原谅你。”
“是。”塔恩没有异议了,他重新进入状态,药剂麻木了他的感官,却增强了他的力量,他比平时表现的更加凶猛,挥动着自己身体的每一份力量。
威震天大人非常满意,每一次他在进攻和躲闪的间隙夸赞他,塔恩的状态立刻就会变得更好。
“所以回答我。”又一次,威震天逼上前,突然扼住了他的喉咙。“塔恩,你为什么要使用这些药剂?”
塔恩愣住了,这些话相当熟悉。轻飘飘的幻觉从他的脚底向外飞去,他感觉眼前出现了幻觉,在更遥远更遥远的地方,有什么声音传来。
“别害怕,把一切告诉我,德慕斯。”
他的声音很温柔,夹杂着不容拒绝的严厉。塔恩突然感到一阵惶恐,他用蛮力推开了他的主人,面具下的表情可以说惊魂未定。
这到底是谁?
“别害怕,把事情都告诉我。”
他猛的低头,橙黄色的独眼机子突然出现在他眼前。塔恩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僵硬的抬起头,看到了德慕斯身边那个更加熟悉的身影。
“对不起,议员,”他听见自己对那个人说,“我不想这么做的,我不想让您失望的……我真的只用了一点点。”
不对,这是假的。
塔恩知道这是兴奋剂带来的幻觉,这样的场景从来没有出现过。虽然在学院开始使用过电子增速剂,但是从来没有被议员发现过。
“我原谅你,但比起这个,我更关心你现在的感觉如何。”
那个幽灵的声音温和的令人心颤,塔恩猝不及防挨了威震天一个横扫,疼痛让他唤起了部分意识,那些幻境消失了,可是声音没有。
“我感觉很糟糕。议员,我每次训练都在痛,我每天都在为了达成目标在受苦。我实在忍受不了了,我甚至还会听见声音……”
不不,他没有说过,他没有说过,他没有在他面前袒露过他的脆弱。议员不会在意的。
塔恩愤怒地怒吼出声,不知道在对什么生气。
更多更多的场景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想起的手掌覆在自己的背上时的触感,是议员正半推着自己的身躯往前驱赶,却又会故意放缓脚步等待犹疑不定的自己。
他说:“欢迎来到学院。德穆斯。”
在他训练的时候,他知道,他就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即使那个时候他在忍受疼痛,可是他却觉得这样做是有意义的。他可以得到赞赏,得到认同,得到对方一个肯定的眼神。
他强忍着不和他对上视线,他想观察一个他明明知道答案的他的神情,但他不敢分心。
他明明知道对方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在他的一切情绪被汲取干净,被迫填满对方的期望时,他又想到了当初促使他直视对方的感情。
他应该恨对方的啊。
震荡波议员就在那里看着。
他无数次想说,议员,我想停下,我太疼了。那是很疼的。
震荡波只是用一如既往温柔的声音回应:“我相信你能做到的,德穆斯。”
德慕斯的手颤抖着,他应该为这真诚的夸赞而欢欣,可心底翻涌的更浓重的情绪却呼告着下沉的逆反,一边是灼眼的无法拒绝的期待,另一边是理性上自我坚持的那一部分否定。他突然感觉能量液上反的恶心,他猛得一抖,察觉到他不对劲的议员赶紧扶住他。那温和的手掌透露出主人所拥有的关切,可德慕斯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塔恩推开了德慕斯,他反握住议员的手,想俯首质问对方。
我是你最听话的学生,最依赖你的,无法拒绝你话语的,所以你才能心安理得的要求我去做到这些事情。我的生命没有你说的重要,我的生命对你来说不重要,你告诉我,衡量生命的到底是什么?
他已经不在意这到底是真是假了,他突然变得急切暴躁又卑微无比,他急切的想要一个答案。
塔恩的面上迎来了一拳,他被仰天撂倒在地。
威震天波澜不惊的声音传来:“你分心了。”
“对不起,我这次一定能做好的。”
塔恩喘着粗气,他艰难地从地上爬起,但威震天失了兴趣,他并没有治对方的罪,让他去医疗单位那儿报道。
塔恩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威震天明白他想要说些什么,于是他轻轻抬起下颚,示意对方他允许了。
“你想从我这知道什么,塔恩?”
塔恩犹豫地看向他的首领,在对方不耐烦之前,他终于缓缓问道。
“对于您来说,赛博坦人衡量生命的方式是什么?”
“你刚刚一直在想这个吗?”威震天挑了挑眉头,这倒是件新颖的事。
“除了没用的肉体自杀和精神逃避,第三种衡量生命的态度是坚持奋斗,对抗人生的荒谬。 ”
塔恩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或许我们换一种方式,你用什么去践行你的生命?你所感受到的就是你衡量生命的方式。”
“比如痛苦。”
痛苦。
塔恩猛得抬头,威震天毫不惊讶于对方面上的情绪,刚刚的战斗里他的面具被打了个稀碎。此刻的他毫无保留的呈现在他的主人面前,威震天走过他身边,抹去了他脸颊上的能量液。
“你所拥有的就是你能选择的,不管你愿不愿意去选择,但是如果你选择了,那他就是有意义的。你的痛苦就是你的选择,你可以选择你自己。”
那颗游荡在宇宙中无法归位的芯终于逃出了禁锢他的一切事物,更早之前,他的一切都奉献给了这份事业,而今天,他所活着的独立的生命,他的信仰,给予了他的过去和未来所有的意义。
“我依然会选择痛苦。”
塔恩向他致意。
那之后他再一次回到了医疗室,震荡波同往常一样,重复着那个过去的名字。但塔恩已经习惯了,他望向震荡波,更像是面对一个不可能活过来的尸体。
沉默,甚至有些好笑。
然后他离开了,还留在原地的人也不再重要了,在那之后他们再也没见过面。
几百万年后,塔恩收到一条内线消息,部门传达威震天召见他的消息。他偶尔还会在某些幻梦的边缘窥见一点过去。但随着这条内线的出现,这些思绪都像泡泡一样破灭消失了。
塔恩的内心再度平静了。他从充电床上起身,停下了口中诵念的文章,关掉了那些优雅的古典乐。他表现的稳重沉着,那里的狂热和欣喜却让他幻想着接下来的会面。
与此同时,另一条消息也传了过来。
“我该说,我应该为这种事情感到遗憾。”
塔恩耸了耸肩,总有那么一天,他将对方的名字加到了这份名单上。
那个时候他会怎么称呼我呢?
